第四十章

週日早上,喬治為女兒舉行了葬禮。

他在雷德曼國際大廈打了幾個電話,聯絡了各項事宜。他跟殯葬服務定了華麗的紅木棺材,兩邊都刻上了女兒名字的字母縮寫。他又打給女兒最喜歡的花店,定了一批玫瑰來佈置教堂,以及墳墓周邊。

他致電親朋好友,通知他們私家守靈和下葬儀式的時間地點。然後,他自己靜靜呆了好一會,努力掙扎著想要接受眼前這殘酷的現實,自從他的父母過世後,這還是他第一次處理這麼切身之痛的家事。此時他感覺麻木,並不空虛,但有種抽離感,似乎他被抽出自己的身體,看著這些不幸發生在另一個人身上——儘管他知道,承受這一切的就是他本人。

雖然董事會一再催促他,要在週二儘快簽署與westtex和伊朗的最終協定,但他仍將這些拋在腦後,對於工作,他不想也不願意面對,能拖一天是一天。

他走向女兒的辦公室。

身處這間辦公室,他恍惚覺得女兒每天還會來上班,還會像以前一樣能幹,令他驕傲。他們倆的辦公室緊挨在一起,如果生意特別順利或是進展很糟的話,兩人還會隔著牆壁大聲向對方喊話。想到此,喬治不禁鼻頭一酸。

他又走向女兒的辦公桌。

有其父必有其女,這辦公室也不算整潔。桌上堆滿了一次性紙杯、空快餐盒,以及有關westtex收購的檔案。桌子的一角擺著銀質相框,照片中父女兩人笑容滿面,站在新落成的雷德曼國際大廈——他們最偉大的成就前。在生意場上,他們父女通力合作,所向披靡,戰果輝煌。

沒了女兒,喬治該何去何從?

這時,他聽見有人來敲辦公室的門。喬治回頭,看見伊麗莎白站在門口。她是坐他們頂樓套房的電梯下來的,一身簡單的黑色禮服,嘴巴抿成一條直線。她看起來像個遊魂般,對她來說,似乎一切都不曾發生。

伊麗莎白站在那裡,姿態端莊,無可挑剔,但眼睛全然沒有生氣。他的妻子抬起頭。「我準備好了。」她說。

***

再次走進雷德曼公館,進入女兒的公寓,雷德曼夫婦觸景生情,難以面對眼前的一切。環顧室內,感覺好像賽琳娜只是出去度個週末,很快就會回來。他們緩步走進房間,一件件賽琳娜生前珍愛的物件映入眼簾,勾起一段段回憶。沒有了這個女兒,夫婦兩人不知道該如何繼續生活下去。

他們來到她的臥室。

伊麗莎白走進壁櫃,喬治則四下打量,看見床沒鋪,窗簾也沒拉開,擋住了窗外陰鬱的天空。在他身後,壁櫃裡的衣架在橫杆上快速滑動,響起金屬碰撞的聲音。

「我覺得她應該穿紅色,」伊麗莎白喊著,「賽琳娜一直很喜歡紅色。很襯她。」她的聲音出奇的輕,夾雜在衣架的叮噹碰撞聲中。

喬治轉向壁櫃,眉頭皺著應和著說他記得。

「白色也可以,」伊麗莎白又說,「我特別喜歡她穿白色。」

「伊麗莎白……」

「我以前都不知道她有這麼多衣服,」伊麗莎白有些驚訝。「她跟我和她妹妹都不一樣。我一直以為她崇尚極簡主義。可看看這衣櫃,比我和莉亞娜的衣服都多。」

喬治走到她身後。

「我原來想找件合適的衣服就走,花不了多長時間,」她把一架子衣服猛地推開——伴隨著金屬的刺耳聲。「看來還得花陣功夫。」

「我來幫你吧?」

「不用。」她又迅速把更多衣服推到一邊,然後停了下來,從橫杆上拿下一件白連衣裙。她轉過身問喬治,「這件怎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