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煩躁也是應該的。」
「只是我真的不知道自己還能扛多久。」她開始往外走。「咱們回家好嗎?太晚了,我很累。我想明天一早起來去看我父母。」
***
對邁克爾和莉亞娜來說,他們現在的家是第五大道一座大廈頂層的新公寓。
他們的豪華轎車駛向閃著奪目光芒的大廈的時候,邁克爾想起在蒙特卡洛時跟父親的通話。他可真是想得周全。他不光知道他的兒子需要一個新住處,而且也想到這個新住所一定要能彰顯財富和權力,這樣才不會讓他的新娘失望。
他好奇是不是他父親故意把公寓選在第五大道呢。就算這是路易斯有意為之,邁克爾也不會覺得奇怪。就在昨天早上,他的手稿,題目也叫第五大道,被人燒掉了。
車經過麥迪遜廣場時開始加速,轉過16大街就岔進了第五大道。車繼續在第五大道上開著,邁克爾看著車窗外的行人和燈火通明的櫥窗,想起斯波加蒂在洗手間裡告訴他的。門童叫喬瑟夫,高個子,深色頭髮,大鬍子。他在那等著你。你看見他時得裝出你們倆早認識的樣子。
車在路邊停下來。
邁克爾看向窗外,一個穿制服的門童快步走了過來。他心下一涼。走過來的這個人不高,還是禿頭。
他目光越過這個人,看向金色的雙開門,看到一個站在那兒的門童,年輕,金髮。
車門被開啟了。「阿徹先生,」來人說,「歡迎您回來。」
邁克爾沒辦法,只好順水推舟,從車裡走出來。
「您一定是阿徹夫人,」那人看向邁克爾身後的莉亞娜,「很高興見到您。」
趁莉亞娜走出轎車,那人向邁克爾微微一笑,似乎是老相識一般。「她果然就像您說的一樣漂亮,阿徹先生。」
邁克爾也勉強擠出笑容,心裡恨死斯波加蒂了。「喬瑟夫呢?」他問道,「我還以為今晚他當班。」
「流感,」那人說,「希望他明天能來。我來幫您拿行李吧。」
他們乘電梯上了15樓。邁克爾踏入公寓,發現裝潢真的是像斯波加蒂說的一樣奢華。裡面的擺設都是照著他幾周前被銀行收走的那些財產設計的。
他四周看看,發覺這個公寓似乎之前有人住過,雖然斯波加蒂告訴他公寓是當天早上才佈置好的。
莉亞娜把手包扔到一張小桌上。她走到門廳中央,打量了一遍房間,「原來這就是你住的地方啊。」她說。
邁克爾衝她伸出雙手。大概就是這了,他心想。
***
邁克爾跟莉亞娜躺在床上,卻遲遲無法入睡。他腦海裡思緒萬千,一團亂麻。要是壓不下去這些想法,他一定會瘋掉。
他索性一切都不管,想起自己的母親來。有時邁克爾覺得只要他能見見母親,跟母親說說話,知道他父親發誓要做成的事是對的,他也許就能體會他父親的怒火,也許他就能堅持下去。
但他三歲時母親就過世了。經過時間的侵蝕,他對於母親的記憶,只剩一些碎片而已。
但他的確還有一些記憶——母親的笑容,給他洗澡時哄他的玩具,她好看的棉質連衣裙。他真希望記得的能更多些,但就是記不起來。父親才是他童年記憶中的主角。
邁克爾閉上眼,任思緒滑向黑暗。
他記得……
他記得小時候,他父親朝他逼來,解著皮帶,滿嘴酒氣地說他多希望沒有生下邁克爾。
他記得……
那個二月末,下著雪的夜晚,他聽見喝醉的父親在隔壁啜泣,一遍又一遍地念著妻子的名字,好像這樣她就能回來一樣。
他還記得……
十八歲時那輛駛向好萊塢的巴士。邁克爾永遠不會忘記那天,巴士裡沉悶、煙霧繚繞的空氣和不知道是幾個小時的漫長路途,不管那一切有多糟糕,都比他父親給他的牢籠要好。當巴士離開中央車站,他就成了邁克爾·阿徹,他發誓再也不會讓父親控制他的人生。
他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會讓眼前這一切發生。
他幻想著……
逃離紐約,逃離他父親的掌控,和莉亞娜一起乘飛機飛到世界某個沒有人認識他們的遙遠的地方,重新開始。但他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如果他真這麼做了,他的父親或者聖地亞哥一定會找到他們,殺了他們。
邁克爾轉而一睜眼睛。
或者他們找不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