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喬治•雷德曼從中央公園跑步回來,看見一群記者聚集在他第五大道的大廈外,首先想到的是這肯定又跟westtex的收購有關,可能是他和大通銀行的聯手的事,有人跟媒體爆料了。

過去一週以來,媒體對他圍追堵截。電話,電子郵件,推特,他們甚至還找人送信給他,只為取得一個採訪機會。一個特別激進的記者竟還混過了安檢,衝進了他的辦公室,聲稱他的股東有權知情,為什麼喬治要對一個自中東戰爭開始股價就直線下跌的運輸公司進行收購。

這樣的重重圍堵十分耗人心力,而喬治早就受夠了。別看他們現在說三道四,對我指指點點,過一陣他們就會換上笑臉,說他們對我一直是很有信心的。他這樣想著。

他放慢步伐,考慮從側門進去,但又轉念一想,所有入口都會有記者蹲守,不管從哪兒進,他的行蹤都會很快被眾人知曉,結果還是一樣被包圍。因此他又加快腳步,做好被圍攻的準備,決心儘快穿過他們,進入自己的頂層豪華套房。

一位站在人群后方的女記者率先發現了他。只見她轉向右邊的攝像師尖聲說了些什麼,攝像師剛把攝像機抗到肩上,三十多個記者就蜂擁而來,人們舉著話筒和攝像機,個個都是不採訪到喬治不罷休的樣子……他們的臉上還帶有一些複雜的神色,可喬治一時也分辨不出那究竟蘊含著什麼意味。

一波又一波的記者把他包圍了起來,先是正面,然後兩側,再是後方,將他圍得嚴絲合縫。閃光燈如群星燃爆般四處閃耀。喬治眯著眼睛快速前行。這個禮拜他已加強了身邊的安保,採取了種種預防措施,就是為防止這類事情的發生。但今天早上他還以為自己應該可以悄悄溜出去,他只想避開紛擾,與樹木和其他慢跑者為伴,在中央公園慢跑一下。我太天真了,他想。

他聽著記者們的提問,卻聽不清他們到底在說什麼。人們爭相發言,個個扯著嗓子,情緒激動,他難以分辨記者們究竟在問什麼,但沒聽見有人提及westtex,一次也沒有。

他有些納悶,推開人群繼續往前走,聽到人們提到賽琳娜的名字,一次,兩次。

他擠開一位擋了他路的記者時,不小心打到了他的胸口。他聽見記者說他很抱歉,萬分抱歉。

萬分抱歉?就因為擋了我的路?

喬治轉身面對人群。70多臺相機閃光燈不停閃爍著,似乎把清晨的天空也點亮了。第五大道上的車流也慢了下來,好奇的司機都想看看他名下的大廈門口究竟發生了些什麼。一時間鳴笛聲四起。路過的一輛車裡,有人正衝這邊喊著什麼。

他背後一陣發涼——出事了。記者們只是站在那裡,嘗試與他對視,卻沉默著,期待他說些什麼。然而他不明白到底是怎麼回事。

被打到胸口的那人先開口了,「我想代表大家對您說句話,雷德曼先生。我們真的非常難過。」

「為什麼?」喬治問,「難過什麼?」

人們交換了一下眼神。

剛剛走上前來的記者又退了回去。

人群遠處,兩輛警車停在了路邊,還閃著警燈。

「你們誰能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沒人說話。接著傳來車門被關上的聲音。喬治看見傑克•道葛拉斯從一輛警車中走出來——面色蒼白,衣衫凌亂——此時,人群后方傳來一個聲音:「是賽琳娜,雷德曼先生,我們以為你已經知道了。她今天早上溺水了。遺體已經送去法醫那裡了。」

人群再次躁動起來。

***

屋內一片死寂。

「對不起,雷德曼先生。」

喬治用力握著伊麗莎白的手,希望從她身上汲取一些堅強的力量,但卻沒得到多少。她的手像她的眼神一樣冰冷,呼吸也很凌亂。她也是在喬治、傑克和警察進屋之前幾秒才從新聞中得知這個訊息的。

喬治進來時發現她在二樓的起居室,電話翻倒在她腳邊的地上。她臉色血色全無。彷徨,悲傷,憤怒又難以置信,各種情緒在她的眼中一起翻湧。喬治拾起電話,海倫•貝恩斯還在電話那頭喊著她的名字,問她有沒有事。他鬆開她的手,拉到自己懷中雙臂環抱著把她,親吻著她的頭頂,告訴她他們一定會熬過去的。他極少向她說謊,可這個謊,伊麗莎白根本不相信。她的五官扭曲在一起,透過淚水看看喬治,接著又望向坐在對面沙發上的警探。

「我很抱歉。」他再次說道。

「我要知道是怎麼回事。」她啞著嗓子,「你告訴我,我女兒到底怎麼了。」

維克•格林菲爾德,負責這件案子的探長看了看喬治,發現他已做好心理準備,便站了起來。「她跟道葛拉斯先生去高空彈跳……」

「這我知道,」伊麗莎白尖聲打斷道,「昨晚的宴會上我就和賽琳娜談過,我說這麼做太傻了。我告訴她我不希望她去,可她說她必須得去。」

她向坐在房間對面的傑克投去銳利的目光。他的手插在自己的頭髮中,雖然他紅著臉,眼睛裡也有悲傷的淚水,但伊麗莎白從他臉上看不到一絲悔意,只有她自己的憤恨和失落。「我女兒說她必須去,因為她跟道葛拉斯先生已經有言在先。我女兒從不食言,探長先生。她從不食言。」

「您也許不知道,道葛拉斯先生為了救您女兒,自己也差點溺水。如果不是一個叫阿歷克斯•史蒂文斯的人救了他,他現在也不會坐在這裡了。」

伊麗莎白狠狠地看了探長一眼。「那我倒不介意,格林菲爾德先生。在我看來,他要對我女兒的死負責。」

「伊麗莎白。」喬治說。

「難道不是嗎?」

「不是那樣的。你也知道賽琳娜的脾氣。」

「要是她不跟他去,也就不會死。」

「這是個意外。」

「不,不是意外。」傑克的聲音從房間另一頭傳來。「是謀殺。」

伊麗莎白看向傑克,這時家裡的寵物貓伊莎朵拉也慢悠悠地走進起居室,在一細長條的陽光下梳理起自己的毛來。伊麗莎白陰沉地看了貓一眼,低著嗓子問傑克,「你剛才說什麼?」

「我說這是謀殺。」

探長沒等其他人再說什麼,就告訴了喬治和伊麗莎白事情的來龍去脈。他向他們說明了賽琳娜是怎麼跳的,是如何安全地被降到了救生筏上,而第一個高空彈跳的人又為何滑到,似乎正是因為他的摔倒,才導致救生筏傾覆,把所有人都掀到了水裡。而這個人目前身份不明,警方還在搜尋他的下落。

他告訴他們,賽琳娜因為掙扎著想浮起來,腿被系在船錨上的繩索纏住了。又講述了傑克是如何努力解救她的。

雖然喬治一直在聽著他女兒死時的所有細節,以及別人是如何試圖營救她的,但他卻始終無法集中注意力。他已經麻木,不知自己還能撐多久。他內心逐漸累積的壓力、憤怒和悲傷開始影響他——他的女兒去世了。賽琳娜被謀殺了。一切彷彿是那麼不真實。昨天,她還活生生的在自己眼前,對於公司的事,以及自己跟傑克的交往都感到興奮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