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照我說的做就不會受傷。」
他的聲音還是讓人覺得有些緊張。賽琳娜站在人行橋邊,腳踝上綁著長度剛剛能繞過她手腕的高空彈跳繩,頭上戴著的眼罩遮住了她的眼睛。雖然看不到橋下湍流的河水,她卻能感受到它散發出的涼意,以及自己所處的高度,令人膽寒。
她緊咬牙關,等待指令。
「看你戴著眼罩,我不太放心,」她身後的男人說道。他叫史蒂夫•辛普森,他的公司名為「眩暈狂熱」,而他們腳下的這座人行橋也歸該公司所有。「之前沒人這麼玩過——傑克沒有,連我也沒這麼幹過。我覺得這不是個好主意。「
賽琳娜摘下眼罩看著他。儘管她對這樣的高空彈跳也感到十分不安,甚至有些害怕,但還是儘量表現得鎮定自若。「就算以前沒人做過,」她說,「可你跟我說過很多次了,這項運動很安全。」
「是很安全。」辛普森答道。
「那戴不戴眼罩又有什麼區別?」
「差別不太大。但你是新手,這一跳的高度可有一千米。我還是覺得有些不妥。」
「這麼說,我不能戴眼罩?」
「我沒這麼說。」
「那你的意思是?」
「我是說,如果有個老手先跳的話,我心裡能更踏實點——比如,像傑克這樣有經驗的人,能先戴著眼罩跳一次看看情況,我會比較安心。」
賽琳娜剛要開口,傑克一攤手,看著辛普森笑笑說,「我倒是想先跳啊,史蒂夫。可她不準。」
「不準?」
「對啊。」
「為什麼?」
「因為我們來這之前就拋硬幣決定了,正面朝上,所以她先跳。」
「我真服了你們。」
賽琳娜雙臂交叉在胸前。一時間,她不再對高空彈跳感到害怕,反而有些不耐煩起來。她只想快點開始。「好了吧。」她說,「我們現在可以繼續了嗎?後面排隊的人都還等著呢。」
辛普森看看等在他們身後的其他12個人,個個一臉不耐煩,做了決定,「還是算了,不行,」他對賽琳娜說,「要麼你就不戴眼罩跳,要麼就別跳。」
賽琳娜一陣氣血翻湧。戴個破眼罩能有什麼害處?還沒等她抗議,一個深色頭髮、面容稜角分明的高個男人從人群中站出來說,「我有個提議。」
賽琳娜看著那個男人。他穿著黑色t恤衫,卡其短褲,戴一副深色太陽鏡。她一路走來都沒注意到他,現在看他,覺得有些面熟。「什麼提議?」她問。
「不如我先跳。我有經驗,這樣你還能在你朋友之前。我帶眼罩先跳的話,史蒂夫就可以評估風險,判斷這麼跳安不安全。」
賽琳娜轉向史蒂夫。「好,」她說,「你覺得如何?」
「那得看他玩高空彈跳多久了。」
「兩年,」文森特•斯波加蒂說,「一直在德克薩斯的一個公園裡玩。」
***
「橋下有艘拋錨的救生筏,我的搭檔就在那,」辛普森對斯波加蒂說。「你往前探探身就能看見他。」
斯波加蒂抓著人行橋的木質扶手俯身向前看,果然一艘八人座的橘色救生筏在河中來回擺動。坐在上面的人衝他們揮了揮手。雖然從這麼高的地方很難確定,但救生筏上的人看起來應該比斯波加蒂塊頭小。
「你準備好了嗎?」辛普森問。
斯波加蒂點點頭。
「如果你覺得緊張,就深呼吸一下。」
「我不緊張。「
辛普森也注意到了。即便是很有經驗的高空彈跳者,要跳之前也多少都會有點緊張。而眼前這位要第一次戴著眼罩高空彈跳——他看起來卻非常鎮定。
「你確定概要戴著眼罩嗎?」
斯波加蒂看了賽琳娜一眼,她正站在她身後抱著傑克,衝他微笑著。他也報以笑容,同時暗自鬆了一口氣,她倆在雷德曼國際大廈的開幕儀式上見過,但她沒認出他來。他想,這大概多虧了自己頭上戴的太陽眼鏡。
「我確定。」他說。
「那就開始吧。」
辛普森跪下,將尼龍繩綁在斯波加蒂的腳踝,拉緊,然後打了一連串的繩釦,在他把繩子綁到帶子上的同時,斯波加蒂向河流下游望去。公園裡土路很多,其中一條土路旁有塊不起眼的空地,那裡停著一輛路虎攬勝,他的兩個手下正在車裡等他。
辛普森站在他身後拍拍他,示意可以跳了。斯波加蒂一手抓住護欄,另一手把眼罩拉下來。視線忽然漆黑一片之後,他的感覺變得更敏銳了。他能聽見下方奔流的河水,及頭頂叫著飛過的烏鴉。當然,他也感覺到了藏在褲袋中的小折刀,正頂在他大腿上。
如果到時候賽琳娜執意抵抗,他就會用小刀在她脖子上劃道新項鍊。
「我會倒數到5,」辛普森說。「數完你就俯衝向下跳,跳得越遠越好,明白了嗎?」
斯波加蒂點點頭。
倒數開始了。
辛普森倒數到零,斯波加蒂毫不遲疑地蹬離橋面,在空中劃出一道優雅的弧線,向河面墜去。賽琳娜和人群一起探身觀望,他張開手臂,頭高高揚起,好像在飛翔一樣——然後高空彈跳繩忽然繃緊,像鞭子一樣啪的一下把他拽了回來。
他既沒有尖叫,也沒有興奮地大聲呼喊。只是向橋的方向回彈,之後開始上下彈跳。高空彈跳很快結束,他被降到了救生筏上。
高空彈跳繩和眼罩被拉回橋上,辛普森看看賽琳娜。她面色蒼白,一手緊緊抓著傑克的胳膊,一手像其他人一樣拍打著蚊子。
「這樣我就放心了,」他說。「下一個你來?」
「那還用問?」賽琳娜說,「小意思。」
「集中精神,」辛普森告訴她。「清空大腦,除了高空彈跳什麼都別想。我保證不會有事的。一轉眼你就會平平安安降到救生艇上,你知道‘高空彈跳嗨’嗎,等你在船上傻笑的時候就知道了。」
雖然他所說的賽琳娜根本沒聽進去多少,但她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於是她又一次站到橋邊,有些緊張地抓著身後的扶手。橋下的救生筏上,斯波加蒂和辛普森的助手正抬頭仰望著橋上。他們的身影很小,看起來像遠在千里之外。
賽琳娜把眼罩拉好,心裡不禁問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做。為什麼她總是要向自己,向別人證明,她跟男人一樣強壯、一樣勇敢,或和男人一樣聰明?她暗暗自嘲,或許我該去看看心理醫生?這可棒極了。
有人把手搭在她胳膊上。「你還好嗎?」傑克問。
「很好。」她沒說實話。
「你確定要這麼做嗎?」
「嗯。」
「等會一起吃午飯?」
「嗯。」
「我愛你。」他說。
賽琳娜示意開始。她覺得自己肯定是聽錯了。可傑克握住她的胳膊,溫柔地親了她的臉頰,於是她知道,她沒聽錯。他愛我,她想。如果時間還夠,她一定會告訴他她也愛他。但沒等她開口,傑克就站到了一旁,好讓辛普森上前把高空彈跳繩綁到她的腳踝上。
「好了,賽琳娜。」他說,「我會倒數5個數。你只管向遠處,往外跳,別的什麼都不用管,有高空彈跳繩兜著你呢。準備好了嗎?」
她點點頭。
「好,那麼開始了。」
他開始倒數。
賽琳娜的大腦飛速運轉著,隨著倒數的數字,她的心越跳越快,呼吸越來越淺,抓著護欄的手也越抓越緊。她想,萬一繩子斷了會怎樣。她想到河中的救生筏,到了那兒就代表她安全了。她想到她的父親,母親,甚至是莉亞娜。她想到昨晚跟傑克共度的時光,還有他剛剛對她說的話。就在這時,辛普森喊道「跳!」,於是她躍向空中,但忽然感到一陣尿意。
高空彈跳體驗就如同噩夢一般。
呼嘯的風吹過她的頭髮,揭開了她的眼罩。她看見了樹木,山石,以及向她滾滾湧來的河水。她的腸胃翻湧,膀胱也感覺異樣。整個世界一片模糊,然後高空彈跳繩繃緊了。
就在觸及河面之際,她停了下來,有一瞬間她跟斯波加蒂四目相對,但馬上又遠離了救生筏,繼續向上彈射——然後又一次落了下來。
彈跳停止,救生筏上的助手幫她降到筏子上,斯波加蒂拉著她的手領她到木質座椅上坐下,她筋疲力盡。
「很好玩,不是嗎?」他問。
賽琳娜剛要說一點都不好玩——是很恐怖,斯波加蒂突然腳下一滑,重重摔在救生筏一側,把小筏子撞了個底朝天,所有人都落到了水裡。
***
「出事了,」傑克說,「他們落水了,筏子翻了。」
辛普森也湊到他旁邊,在護欄處竭力向外探身子。只見河裡水流迅疾,拋錨的救生筏倒扣在水中。
看不到人。
「我沒看見賽琳娜,」傑克說。「她在哪?「
辛普森也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其他排隊等著高空彈跳的人也從護欄處圍攏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