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次日清晨,就在賽琳娜·雷德曼出發前往紐約州北部,和傑克·道葛拉斯一起高空彈跳的同時,也只在喬治·雷德曼離開雷德曼國際大樓,在中央公園開始五公里跑的幾個小時前,護士推著輪椅上的埃裡克·帕克出了紐約醫院的大門,來到一輛並排停在隱秘側門旁的黑色豪華轎車前。

沒有記者,這一點戴安娜·克蘭已經辦妥了。司機繞過來幫護士把埃裡克抬進後座時,埃裡克想著自己再也不想重回這裡了。是時候回家了。

戴安娜坐在後座,看著車流。她穿著恰好到膝蓋的黑色香奈兒套裝,帶著他們遇襲那晚埃裡克送她的鑽石胸針,搭配的也是埃裡克送的鑽石方形手鍊。

她的腿隱在黑色的絲襪下,交叉搭著。埃裡克的腿因打著石膏而伸直,所以他不得不在她對面的椅子上側身坐著。他從輪椅上被抬到車裡到現在,戴安娜一眼都沒看他;他身旁的門關上後,兩人之間也沒有任何對話。

從她那天早上到達醫院直到現在,她都對他很冷淡。

「出什麼事了嗎?」埃裡克問。他知道她去了阿納斯塔西奧斯·方達拉斯的派對,想著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那晚賽琳娜、喬治和伊麗莎白都在。

「沒什麼,」戴安娜說。

「那你為什麼不和我說話?」

「你不會想知道的,埃裡克。」

麻煩的女人。「我想知道。」

「那我們晚點再談,這裡不是地方。」

轎車開出了醫院。

埃裡克不再看她,轉頭望向窗外。平常他會應付一個喜怒無常的女人,但今天可沒必要。僅在一個小時前,他才知道他不再是雷德曼國際的員工了,他也不享受他們的保險,也就是說他只能自己付清所有的醫療開銷。這筆金額已經超過六位數了,再考慮到未來幾個月的康復訓練,這個數字只可能更高。雖然錢現在對他並不是問題,但一想到要為喬治·雷德曼的女兒做的一切買單,就讓他怒火中燒。

轎車朝第五大道開去。埃裡克看著男女老少漫步在大街小巷,或用伸縮尼龍繩遛著狗,又或者腰上夾著ipod慢跑。

他搖下一扇窗,聞著這座城市的味道。他很快就會捲土重來。這座城又會回到他的手上,他會重回頂峰,只不過這一次不會帶上雷德曼國際的鼎鼎大名罷了。

他們開上第五大道時,戴安娜從手包裡拿出電話,開始摁號碼。「我在提前打給雷德曼公館,確保沒有意料之外的訪客在那裡等著我們,」她說。

埃裡克看著她。「我以為你已經打點好媒體了。」

「沒錯,」戴安娜說。「所以才沒有人在醫院迎接我們。但是事情可能會出問題,埃裡克,所以我才提前打電話確保一切都正常。」

隨便你。埃裡克重新看向窗外。現在他想做的,只是回家,從冰箱裡掏出一罐冰啤酒,蜷進他自己的床上。這個時候,他一點都不在乎媒體。他搖著輪椅穿過大廳的時候,可能會碰見賽琳娜或者喬治,他的心思都放在這上面。他可以用柺杖,但是柺杖太尷尬了,不方便,他覺得比起坐輪椅,拄柺杖可能會讓他看上去更像一個瘸子。

假如撞見喬治或者賽琳娜,埃裡克不想顯得脆弱不堪。

戴安娜合上手機,看向窗外。埃裡克看著她,她有些不一樣了。她的右手一直在把玩他曾經送給賽琳娜的胸針。

「怎麼了?」他問。

「有個麻煩。」

「什麼麻煩?媒體在那兒?」

「和媒體沒關係。」

「那怎麼回事?」

她深吸了口氣,試著平復自己的心情。他早先從她身上感到的怒氣,現在更像是一種他無法準確形容的情感。

「戴安娜……」

「到你的公寓了。」她說。

***

在水管爆裂之前,這是間能俯瞰中央公園的美景,也因此在曼哈頓極受歡迎的公寓。房價高達數百萬。埃裡克匿名在拍賣會購買的畫作收藏、古董傢俱,還有雕塑等則價值更高。

可現在,十五釐米深的水正在毀壞硬木地板。埃裡克的輪椅搖過水中,他意識到,這套公寓的價值在一夜之間大幅跳水。

他的公寓毀了。

他轉向山姆·米切爾。山姆是雷德曼公館的經理,也是他多年的朋友——可他現在對他的態度古怪地冷淡。

「出什麼事了,山姆?」

「幾根水管爆了,帕克先生。」山姆突如其來的禮節稱呼在空氣中揮之不去。米切爾習慣直呼埃裡克的名字,而不是姓。而埃裡克現在只想知道,喬治·雷德曼還讓多少人跟他反目了。

「我看出來了,山姆。介意告訴我為什麼嗎?」

「我們的工人還在努力解決。今天結束前我們也不會知道原因。」

他搖著輪椅來到陽臺上。戴安娜站在那,手裡拎著鞋子。她努力笑一下,但沒成功,便轉頭看向別處。水從已經破成大空洞的天花板上滴到他們身上。埃裡克腿上的石膏,醫生們曾千叮萬囑不能弄溼,此刻已完全浸泡在水中。

「還有多少房客遇到和我一樣的情況?」埃裡克問。

「沒有了,帕克先生。」

「你是想告訴我,我的公寓是唯一一個水管爆了的?」

「對的。」

「但怎麼可能?」

「在調查結束之前我們也不知道。」

「我現在就想知道。」

「我們盡全力在工作了。」

「水管在夏天不會爆的。在這棟樓裡,即便是冬天最冷的時候也不會。我要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就現在。」

那人沒有說話。

戴安娜把手搭在他的肩上。埃裡克聳了聳肩,躲開她的手,搖著輪椅走了。他心裡想在此刻大力摔些什麼東西,卻平靜了自己湧起的衝動。水在他的腳邊嘩啦嘩啦地響。

「我想這在我的保險範圍內,」他說著,往已經不再是臥室的地方去。維修人員把他的臥室拆了,露出其中一根爆了的水管。「光是畫作就價值不菲,無法取代。還有傢俱,都是獨一無二的,都是從拍賣會買來的。你收好那些畫了嗎,山姆?你聽到我說什麼了嗎?」

「您不會喜歡我接下來要說的話的。」

「說吧。沒有什麼能更打擊我了。」

「我希望如此,」米切爾說。「因為您在雷德曼國際的工作合同被終結了,所以您失去了包含您公寓維修的保險。您知道的,作為高階員工,保險是由公司付款的。但是由於您近期的工作終結,雷德曼先生取消了您的保險。」

埃裡克無言以對。戴安娜動了動嘴,但沒發出聲來,唸了「終結」這個詞。

「漏水影響到其他房客了嗎?」她問。

「恐怕是的,」米切爾說。他看著埃裡克。「水滲到樓下的公寓了,毀了奧德里奇夫人的梵高畫作,還有兩幅昂貴的莫奈的畫,更不要提在她家族傳了多年的無價之寶,亨利八世時期的傢俱。她告訴我,她的保險公司準備告您,她讓我轉告您找個好律師。」

「這不合理,」戴安娜說。「這不是埃裡克的錯。你們的保險會解決的。這隻跟大樓本身有關,跟埃裡克·帕克沒關係。」

米切爾斟酌著他的用詞。「我們的保險確實包含了原始管道,這沒錯,但問題是漏水的地方是從帕克先生主人房的浴室開始的,而他在兩年前重新改造裝修了。如果報告發現重灌是問題的源頭,那我們處理的就是由第三方改動過的管道。如果是那樣的話,我們是不用負責的。」

「不,你們還是要負責。」戴安娜說。「管道是符合要求的。它通過了你們,還有市裡的檢查。你簽名確認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