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對結束後的第二天早上,喬治·雷德曼洗了澡,颳了鬍子,穿上他的黑色運動服,那個時候大多數人都還在睡夢之中。在和rrk吃午飯之前,他準備在中央公園裡跑上三英里。
他走出更衣室,伊麗莎白安靜地躺在床上。床單亂七八糟地纏繞著她蒼白的雙腿。「我在餐廳等你,」喬治說著,彎腰親吻她的臉頰。「你會起來吃早餐吧?」
伊麗莎白還沒睡醒,她小聲咕噥了幾聲,從枕頭上抬起頭,草率地吻了一下喬治的下巴。「你身上的味道真好,」她說完翻了個身。「別忘了做伸展運動。」
喬治向走廊盡頭的電梯走去。公寓裡很安靜。喬治家的貓,伊莎貝爾,正在一張金色桌子上給自己洗澡。除它之外,喬治是唯一一個起床的,這並不奇怪,要知道現在只是五點多點兒而已。
他走進電梯,按下按鈕,當電梯飛快地掠過一個個樓層,喬治不禁又開始思考和rrk的會議會有什麼樣的結果。如果rkk最終決定不支援他,他就必須得加快與大通銀行泰德·弗羅斯特曼的合作。為了和westtex的交易,他付出了很多心血,如果生意告吹,一切努力都將付諸東流。
電梯減速停下,門開啟了,喬治走出電梯,他高興地看到,大廳的秩序已經恢復得差不多。清潔人員在派對結束沒多久就趕了過來,並且通宵工作。
喬治離開大樓,看了看手錶,做了幾個伸展動作,然後向上城跑去。很快他到了中央公園,一邊沿著光禿禿的柏油路慢跑,一邊思索著自己從哈佛畢業之後的人生之路。
他1977年畢業之後來到曼哈頓,似乎那時候他嘗試的每一件事都不成功。儘管喬治是有錢人家的孩子,但是銀行不願意相信一個初來乍到的畢業生,所以他們拒絕了他的貸款申請。銀行喜歡投資那些事業已經起步了的人,而不是初涉商海的新人。喬治明白他可以回去為父親工作,但是這意味著他要放棄夢想。所以他下定決心一定要成功,決不放棄。
然而成功沒有那麼容易。似乎喬治越努力,失敗就越多。直到1977年的秋天,他的事業才開始有點起色。
喬治大學時的朋友,路易斯·瑞恩,打電話告訴他關於松林花園的專案。那是個有一千套房間的公寓樓,抵押贖回權最近剛剛失效,路易斯問喬治有沒有興趣合作。
喬治犯的第一個錯誤,是說他願意。他的第二個錯誤是沒簽書面協議,兩人握了個手就算是合作的開始。這次合作本應該是喬治夢想的開端,結果卻和路易斯·瑞恩打了多年的官司,並以喬治的慘敗而結束。
喬治用了24分鐘跑完。氣喘吁吁的他在離開公園之前靠在一棵榆樹上拉伸雙腿。這時候,紐約開始顯示出生機和活力。第五大道上車來車往,富有的寡婦和時髦的離婚女人們用可收回牽繩牽著她們那些精心照料的狗,太陽照耀著中央公園周圍的建築,給它們米黃色外牆塗上了一抹金黃。
他從自動售貨機買了本《時代》,標題都沒看就夾到胳膊下面,他沿著第五大道,繼續向著鶴立雞群的雷德曼國際大廈走去。
任何時候,哪怕只是看一眼這座大樓,喬治的心中就充滿自豪。它在麥迪遜大道的前身有多墨守成規,新雷德曼國際大廈在設計上就有多奢華。新大樓造型的四面並不是直上直下,而是從底向上逐漸地傾斜,越來越窄。新雷德曼國際大廈在高度上完勝第五大道上的其他建築,尤其是位於兩個街區以南的路易斯·瑞恩的曼哈頓集團大樓。
在進入雷德曼國際大廈之前,喬治停下來,看著瑞恩的大樓。儘管事情已經過去了多年,喬治看到這棟大樓時依然怒火中燒。時至今日,他還記得瑞恩告訴法庭,說自己從來沒有和喬治合作過。時至今日,他還記得瑞恩當庭站起來,大罵他是騙子。
***
路易斯在等邁克爾,他們八點鐘有個會面。他的辦公室位於大廈的高層一角,路易斯揹著手站在辦公室裡,從窗戶望出去,盤點著他的商業帝國。
從他所站的位置可以看到很多他名下的產業:酒店、公寓、辦公樓,有的已經建成多年,有的正在建設之中。在第五大道和五十三街的交叉路口,路易斯正在建設新的酒店。它將是全紐約最大的酒店,造價約1300萬美元,很快就會開業迎賓。
多年以前,他就學會了如何控制成本。當喬治還跟他一起做事的時候,喬治·雷德曼教了他很多。
在中央公園南側,路易斯的新公寓也開始破土動工。作為專案奠基,兩棟戰前建築被提前四周拆除了。
他一直覺得大都會藝術博物館很好笑,問他是否願意把每棟樓外牆上的四個浮雕藝術裝飾捐獻出來。起初,路易斯是同意的,沒有理由不捐給他們。而且對新樓盤來說,那會是很好的新聞和免費宣傳。但是,一旦他了解到要花好幾周時間來才能完整地拆下它們——還得自己花費幾十萬美元時——他毫不猶豫地把浮雕裝飾毀掉了,這些所謂的藝術品在路易斯眼裡一文不值,他既不想也不願意把錢花在這上面。
他離開視窗來到辦公桌前。辦公室很大,擺滿了他兒時想要而沒有得到的各種玩意兒。
路易斯出生在布朗克斯區一個貧窮的工薪家庭。他看著對面牆上他父母的結婚照,照片上,他母親坐在紅色天鵝絨沙發上,手放在腿上,唇邊帶著淡淡的微笑。她穿著一件樣式簡單、象牙色的婚紗,那是她的姥姥和媽媽都穿過的。照片上的她十七歲,路易斯覺得她非常美。
站在她的身後是尼克·瑞恩,穿著一套西裝,那是他僅有的幾套之一。西裝是深藍色的,相對於他的單薄身材來說大了幾碼,但他面帶笑容,昂著頭的桀驁姿態讓別人只會注意到他本人而不是衣服。
路易斯希望他的父母能見證他的成功。1968年的秋天,尼克·瑞恩在越南戰場上執行任務時失去了生命。路易斯得知父親的死訊之後,很快他就明白,等待著自己的會是什麼。養家餬口的重擔一下子就落到了他的肩上,而他才13歲,他的人生此後截然不同。他母親幫別人洗衣服,順便也做裁縫;路易斯每週工作40小時,在位於街角的一個叫作卡普奇利的義大利餐廳洗碗。路易斯在學校的成績特別好(全a)。他和媽媽一起規劃支出,未雨綢繆,以應對他們不願去面對的未來。
作為一個家庭,他們可以說是百折不撓。然而,在他十八歲那年,就在哈佛給了他全額獎學金幾天之後,他的母親病倒了。她感覺每天都很疲勞,她的脖子和腹股溝有腫塊,她的關節疼痛難忍。「我瘦了很多,路易斯。我在便血。「
路易斯帶她到醫院檢查。醫生很粗魯、直白又冷血。在給凱瑟琳·瑞恩做了檢查之後,醫生把路易斯帶到一邊。「你母親的骨頭上有洞,」他說。「她得了癌症。這病是治不好的。要想讓她舒服一點,就需要住院。不過住院會花很多錢,你們有保險嗎?「
路易斯直視著醫生的眼睛。「我們沒有,」他說。「但是我們有錢,所以你該怎麼治療就怎麼治。」
地獄般的生活開始了。日子過得很艱難,醫院人滿為患。他的母親被安置在一個病房,裡面已經住了其他三個女病人——每個人都在痛苦掙扎、和病魔鬥爭,卻來日無多。路易斯不會忘記之後的那些日子——同時打三份工來支付那些天價賬單。他不眠不休,這樣他能陪著母親,即使病魔已經改變了她的樣子。他一直牽著媽媽的手,因為他知道,她很害怕,她想念她的丈夫。
他記得,醫生護士來來去去,往媽媽的身體裡注射藥物,以毒攻毒。他看著媽媽慢慢地從他身邊離去,她瘦得不成樣子。這件事之後,路易斯變得心如鐵石,他的世界觀發生了巨大的變化。
在醫院待了一個星期之後,儘管凱瑟琳被身體裡的毒素折磨得非常虛弱,她仍伸出一隻手,抓住路易斯的膝蓋。她的聲音不同尋常地堅定,信念在她的眼睛裡燃燒,她平靜而清楚地說道,「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但你不能輟學。我不會同意的。「
「媽媽——」
「聽我說,路易斯。如果你沒有成功,我的人生就一無是處。上帝給了你獎學金,上帝給了我癌症。他會帶走我,但他不會帶走獎學金。你秋天就去學校。你一定要成功。「
「但那些賬單——」
「–——不用管它們。」她的臉變得柔和。藥物讓她的眼睛變得渾濁,和四周的牆一樣,是灰濛濛的。她捏著他的膝蓋。「你難道不知道嗎?」她說。「你不知道你將成為怎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