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義?不就是一個月以上沒破獲的案子就叫冷案嗎?」
「那只是廣義的說法,但對我來說,任何有疑點的案子都該去查,哪怕過了很久,或是早就結案了。」
「那……那全國不知道有多少這樣的案子,你查得過來嗎?」
「查多少算多少。」
兩人來到停車場,甘鳳池要去開車門,被蕭蘭草攔住了。
「不用跟著我,你另外坐車回局裡。」
「為什麼!?」
「你現在的情緒太激動,不適合跟我搭檔做事。」
「哈!」
「成人正常的呼吸頻率是十六至二十之間,而你現在接近三十,一個人激動的時候智商為負,出任務只會拖我的後腿,所以你現在需要做的事是回局裡冷靜下來。」
蕭蘭草接過甘鳳池手裡的鑰匙,啟動車輛滑出車位,但很快又剎住了車,探頭對甘鳳池說:「回去的路費不報銷,所以你不用要發票。」
「誰稀罕你報銷!」
甘鳳池氣得一腳踹向車屁股,可惜蕭蘭草的車已經開出去了,他踹了個空。
在原地轉了兩圈,又數次深呼吸後,甘鳳池恢復了平靜,不讓跟就不跟,他氣哼哼地想,反正他也無法理解蕭蘭草的想法和行為,跟他搭檔,還不夠生氣的。
甘鳳池叫了計程車回到局裡,同事們都在,感覺到了環繞在他身上的低氣壓,彼此對望一眼,林紫言去茶水間倒了茶,給他送過來。
甘鳳池本來一肚子氣,看到美女同事幫自己倒茶,心情突然間轉好了—大熱天的傻子才會陪狐狸科長在外面轉悠呢,哪比得上在這裡享受服侍好?
他道了謝,仰頭就是一大口,誰知那是熱茶,他咳嗽著把茶噴了出來,林紫言慌忙抽紙巾遞給他,問:「你不喜歡熱茶?」
聲音小小的,像是被他嚇到了,甘鳳池連連搖頭。
「喜歡,不知道有多喜歡!」
「因為你沒在茶裡放辣椒粉,鳳梨仔喜歡喝飲料時加辣椒粉的,說能提高大腦運轉速度。」
魏正義在旁邊落井下石,甘鳳池氣得瞪他,正要反駁說沒有,林紫言說:「懂了,那我下次記得加。」
「記得加變態辣的,」老白在對面湊熱鬧,「越辣他越開心。」
「哦,好的。」
看林紫言的反應就知道她當真了,甘鳳池氣道:「你們夠了啊,再這樣,我真會翻臉的!」
他真生氣了,老白沒再逗他,拿著茶杯走過來,問:「跟科長鬧脾氣了?」
「也……沒有,就是……理念不太一樣。」
牽扯到豆芽菜的事,甘鳳池不想多說,含糊著帶過去,說:「我就不明白了,他到底是從哪裡冒出來的那麼多自信,不,應該說是自負,動不動就說—我不會犯錯,是人就會犯錯的有沒有?而且我們是冷案科,查的是舊案懸案,為什麼要去理會已經結案的案子?」
「你是指徐遠秋的案子吧?」
甘鳳池一怔,沒想到林紫言猜出來了,真是個又美又聰明的女孩,難怪狐狸科長特意把她調過來了,嗯,他總算做了件好事。
「聽起來你對科長的怨氣很大啊。」
老白喝著茶,說:「科長是個很自由化的人,你剛跟他搭檔,可能許多地方還需要磨合,等你再瞭解他一點兒的話,就會知道他所說的不會犯錯這句話不是自負,而是經過深思熟慮後的自信。」
林紫言也點頭道:「我還不瞭解科長,但我想他做出的判斷一定有他的理由。」
甘鳳池傻眼了,再去看魏正義。
「你不會也是這樣想吧?」
「科長就是那樣的人,許多時候在你覺得他做一些奇怪的事時,其實他都是有想法的,我們需要做的不是去理解他,而是全力配合。」
「不是吧,你們都被洗腦了嗎?」而且還洗得這麼徹底。
「因為我們科長很厲害啊,之前他破的那個二十年前的懸案,線索就留在檔案照片上。」
林紫言點頭附和老白,因為興奮,她的聲音稍稍提高。
「這事我記得,當年被害人的照片被作為物證存檔,照片背面沾了一點兒汙漬,當時沒人留意到這個,是科長髮現後懷疑是血漬,進行dna對比,才找到了兇手。」
她說話時神采奕奕,甘鳳池心裡警鐘大敲,狐疑地問:「他不會也是你的男神吧?」
「你怎麼知道?」
這還用說嘛,看你說話時的神態和表情,白痴都猜得出來啊!
沒想到蕭蘭草除了打擊他戲弄他外,還跟他搶女朋友,甘鳳池的拳頭握緊了,對這個莫名其妙冒出來的情敵更厭惡了。
魏正義察言觀色,問:「你沒動手揍科長吧?」
「沒。」
「真神奇,你以前不是打遍局裡無敵手嗎?」
被問到,甘鳳池也覺得奇怪,換了平時,遇到這麼討厭的人,他早就動拳頭了,為什麼跟蕭蘭草在一起,他明明氣得跳腳,卻沒一次想過要動手。
撓撓頭,他找到了一個合理的解釋。
「大概……打了他,局裡就真的沒地方會收留我了吧。」
下午,魏正義找了一大堆舊檔案讓甘鳳池來整理,有美女在旁邊協助,原本是件令人開心的事,但詭異的是他偏偏開心不起來,腦海裡一直回想童年時代的竇英,再一晃神,思緒回到現在—徐小月難過的表情,還有蕭蘭草公事公辦的對應。
也許老白說得對,他對蕭蘭草還不夠了解,當他覺得蕭蘭草冷漠時,蕭蘭草會表現得很有人情味,可是當他覺得蕭蘭草有感情的時候,蕭蘭草又變得像是一臺機器,一臺只對破案感興趣的機器。
到了下班時間,同事們陸續離開了,換了平時,對於心儀的女孩,甘鳳池一定排除萬難也要跟她約會,但今天他沒那個心思,坐在辦公桌前悶頭工作。
「剛出院,不用這麼拼,早點兒下班。」
魏正義臨走時提醒他,甘鳳池回過神,問:「科長什麼時候回來?」
「他會回來嗎?」魏正義的腳步停了停,說:「大概不回來了吧,他經常這樣,在外面跑一天,就直接回家了。」
「那他都在做什麼?」
「誰知道,科長做什麼,又不需要跟我們彙報,咦,鳳梨仔,你好像對科長很感興趣嘛。」
「你想多了,我只是不想做錯事被他罵。」
「他不會罵人的,他只是算計人……我什麼都沒說,你也什麼都沒聽到。」
魏正義不負責任地說完,推門離開了,冷案科裡只剩下甘鳳池一個人,他起身把音響和其他的燈關了,又順便去倒了杯茶,坐下繼續做事。
但他做得很心不在焉,不知道為什麼,早上看的有關竇英的資料就像根刺紮在心頭,他對手術的恐懼心放下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種感情,想去揭開案子後面的謎題,但又怕那是禁忌。
真後悔跟蕭蘭草說豆芽菜的事,如果那天他不提的話,事情根本不會變得這麼複雜。
甘鳳池自怨自艾了一會兒,最後放棄了心理上的拔河,走到蕭蘭草的辦公桌前,拿起有關竇英和徐遠秋的資料,回到座位上重新翻看起來。
這次他仔細看了醫療事故的民事訴訟部分,立康醫院方面承認護士輸錯液是工作失誤,但認為輸錯液跟竇英的死亡沒有直接的關係,因此拒絕支付竇家提出的高額賠償金。
後來官司打到一半,徐遠秋自殺,立康醫院也態度一變,同意支付賠償金,之後雙方達成和解,訴訟案就此落下帷幕。
院方會這樣做,大概是怕拖得太久讓聲譽受損,甘鳳池又看了下和解金的金額,比竇家最初提出的賠償金少了三分之一,不知道當初雙方的律師是如何達成共識的,讓竇家做了讓步。
甘鳳池看完醫療訴訟的資料,又把徐遠秋自殺的檔案重新看了一遍,還是沒找出讓蕭蘭草在意的地方。
或許科長那樣做只是為了刷存在感?越是顏值高的人這種心態就越強烈,尤其是像蕭蘭草這種自戀的人。
甘鳳池摸著下巴琢磨著,忽然想起馮震提到的流言,好奇心頓時湧了上來,他把手頭上的資料檔案推開,拖過鍵盤,用自己的id進入警局裡的人事檔案庫,調出蕭蘭草的檔案。
蕭蘭草的照片跟他本人一樣帥,甘鳳池直接忽略過去,把滑鼠往下拉,看到最終學歷,他嚇了一跳,蕭蘭草的學歷比他想象的高很多,而且他在成為警察之前的履歷也相當豐富多彩,勤工儉學,做過很多工,簡直可以說除了不犯法的外,他都做過了。
「居然沒做過男公關,不合常理啊。」
甘鳳池吐著槽,再往下看,下面是蕭蘭草做警察後的簡歷,列了一大排他負責破獲的案子,表格裡寫不完,還在後面追加了附頁。
甘鳳池看看案子的破獲日期,那時他還在麻省讀碩士,對案子不瞭解,但是看那滿滿的一排,也知道蕭蘭草是個工作經驗很豐富的警察,所以他被提拔得很快,三年時間就當上了刑偵一科的科長。
可是這樣的一個人最後卻被調到了兔子不拉屎的地方。
越往下看,甘鳳池的好奇心越高漲,急於看到蕭蘭草在刑偵科處理的最後一案是什麼,那絕對是他被調到冷案科的轉折點。
滑鼠很快就滑到最下方了,當看到最底下的案件時,甘鳳池一陣竊喜,正要細看,身後傳來話聲。
「你在看什麼?」
「啊!」
聲音出現得太突兀,寂靜的空間裡突然響起,對甘鳳池來說無異於驚雷,他整個人從座椅上跳了起來,轉過頭,蕭蘭草就站在黑暗中,木然地看他。
電腦光線的關係,蕭蘭草的臉有些發綠,甘鳳池忍不住又大叫一聲,忽然想到電腦螢幕上還顯示著蕭蘭草的檔案,慌忙坐去桌上,用身體擋住了。
「科、科長!」
「你怎麼了?活像見了鬼。」
要不是需要遮擋螢幕,甘鳳池一定去找鏡子讓蕭蘭草自己照照看,他現在的樣子有多麼像鬼。
還好蕭蘭草說完就去了茶水間,倒了茶去了自己的座位上,甘鳳池跳下桌子,手忙腳亂地關掉了檔案庫,又開啟周圍的燈,問:「科長你沒回家啊?」
「沒有,房東有事要忙,這兩天不在家,我回家也沒飯吃。」
敢情你就是把家當飯館對吧。
甘鳳池剛吐完槽,就見蕭蘭草抬起頭看過來。
「你怎麼也沒回家?沒人做飯?」
「怎麼可能,我媽做飯很好吃的,我……我就是覺得最近休假太多,現在復工了,應該多做點兒事。」
甘鳳池說著話,眼神瞟過桌上的竇英的檔案,額頭上的冷汗又冒出來了,偷眼看看蕭蘭草,尋思著怎麼找機會神不知鬼不覺地把資料還回去。
他拿起檔案藏到身後,走過去,咳嗽了兩聲,問:「那個……科長,下午你去哪裡了?」
「去看徐遠秋的父母……」
「她的父母歲數都很大了,徐小月已經說了不希望被打擾,你為什麼……」
「你可以先聽我把話說完嗎?」
「呃,你說。」
「我只是遠遠看看而已,沒去打擾他們,後來我又去了立康醫院,我還蠻幸運的,徐遠秋的兩位同事還在那裡做護士,跟我聊了一些事。」
蕭蘭草拿著茶杯站起來,走去窗戶那邊,甘鳳池瞅準機會要把檔案放回桌上,誰知他突然轉過頭,甘鳳池只好又把檔案藏到身後,問:「都、都聊了什麼?」
「她們說徐遠秋是個責任心非常強的人,工作上從未有過紕漏,雖然當時她跟未婚夫在婚事上有些摩擦,心情不是很好,但沒有妨礙到工作,她們也想不通她怎麼會輸錯液。」
「是人就總會有低潮期,尤其是感情上的問題,在拿藥時晃神並不奇怪。」
「是啊。」
蕭蘭草沉吟著回覆,甘鳳池觀察著他的表情,問:「你是打算放棄了嗎?」
蕭蘭草沒回答,半晌,忽然笑了,看向他。
「看來你也不是完全沒疑惑啊。」
啊!
順著蕭蘭草的目光看過來,甘鳳池發現自己一激動,手舞足蹈中把檔案露出來了,他慌忙掩飾。
「我、我只是……」
「你應該還沒吃飯吧?」
「沒……」
「我也沒,你不介意請我吃飯吧?」
介意……他是有錢沒錯,但並不想用錢跟上司聯絡感情……
「當然……」甘鳳池堆起滿臉的笑,「不介意啊,您是我的領導嘛。」
十多分鐘後,兩人坐在了某家拉麵館裡,這是蕭蘭草指定的,說最近沒吃麵,有點兒懷念,甘鳳池在心裡鬆了口氣—自從上次親身面對兇案現場後,他就對肉食有了牴觸。
不一會兒,兩碗熱氣騰騰的拉麵端上了桌,甘鳳池拿起筷子低頭吃了半天,沒聽到對面有聲音,他抬頭一看,蕭蘭草還保持相同的姿勢坐在那裡,看著拉麵發呆。
「吃飯時就不要想案子了,吃飽再說。」
「我沒想案子,我只是在想這湯有不少油,攝取過多熱量的話,要減肥會很麻煩。」
「……」
難道不是您指定要吃麵的嗎?現在面都端到眼前了,你怎麼又這麼多廢話!?
要不是蕭蘭草是甘鳳池的領導,依照甘鳳池的脾氣,一定用筷子敲他的頭。
「您可以放心大膽地吃,就你這體形再增加二十公斤都屬正常範圍內的。」
「嗯,說的也是。」
不知蕭蘭草是真相信了甘鳳池的信口雌黃,還是沒抵擋住美食,拿起筷子大口吃起來。
兩碗麵很快就吃完了,店家又上了茶,蕭蘭草喝著茶,問:「有關豆芽菜的事,你還記得多少?」
「你還是沒放棄調查啊。」
「嗯,總覺得哪裡不對勁兒,其實你也這樣想吧?」
甘鳳池把頭撇開了,「就算這樣想,我也是有據可證,靠理論判斷事物的。」
「比如?」
「只是一些童年記憶吧,好像很多,但要真說起來,似乎又沒有多少,比如他媽媽很漂亮很溫柔,他父親很帥氣,家裡很有錢……但再多就不記得了。」
「你可以慢慢想一想,人的記憶是個很奇妙的東西,有時候一點兒刺激,就會想到很久以前的事。」
「我不建議去打擾他們的生活。」
蕭蘭草不置可否,看看手錶。
「身體還撐得住吧?」
「你不會是要連夜去竇家吧?」
「不會,我沒那麼變態,我是想去俱樂部看看,要一起嗎?」
一說查新案,甘鳳池興奮了,「當然,不是我說,科長你那破牌技沒我怎麼行?」
「嗯?」
「呃,我是說好事趁早,趕緊出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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