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第二天,甘鳳池就回警局上班了,一是因為心裡有事在家裡待不住,二是出於好奇心—能讓蕭蘭草垂青的女生到底是個怎樣的人。
出了電梯,他大步流星地走進冷案科,剛推開門就聽到裡面的說笑聲。
不過辦公室裡居然沒放音樂,甘鳳池跟他來報到那天一樣,怔愣三秒後,條件反射地倒退出去,看看門上的牌子。
嗯,是冷案管理調查中心,他沒走錯。
辦公室裡幾個人正圍在一起聊天,老白的聲音最響亮,魏正義笑得最開心,一個長髮女生站在他們當中,背對著門,甘鳳池看不到她的長相,但是從垂肩長髮跟苗條的身材就可以想象得出她一定很漂亮。
不用說了,這肯定就是裴晶晶提到的那位新人,有她在,冷案科人手足夠,所以他就有跳槽的理由了。
想到這裡,甘鳳池有點兒小興奮,大踏步走過去打招呼。
「大家早!」
老白跟魏正義一齊轉過頭來,哦了一聲,又轉回去跟女生聊天,甘鳳池有點兒不是滋味,自嘲道:「我出院了,第一天上班,你們沒什麼要說的嗎?」
「鳳梨仔你不是有很多假期嗎?為什麼不多休幾天?」
魏正義走過來,上下打量著他,說:「看你氣色不錯,不過最近科裡很閒,你回來也沒啥事。」
老白追加,「是啊,我送你的營養液喝了嗎?那個對身體很補的,你……」
你那個是搖獎搖來的贈品吧?想想都知道不可能有什麼效果的。
甘鳳池正要吐槽,女生轉過頭來,四目相對,他頓時愣住了。
齊眉劉海,黑直長髮,這樣的髮型通常會給人一種嚴肅感,但因為女生秀氣的臉龐,反而襯托出了她純情的氣質,再加上臉頰上的酒窩,讓她更顯得可愛,甘鳳池目不轉睛地看著她,心房撲通撲通地跳。
糟糕,他好像墜入愛河了……
肩膀被撞了一下,甘鳳池沒防備,往前跌了個跟頭,他回過頭,撞他的是科長蕭蘭草,不過肇事者完全沒有歉意的表示。
「這位是我們科的新成員林紫言,今後她負責所有檔案的管理分類工作,紫言,這是甘鳳梨,比你早來半個月,大家都喜歡叫他鳳梨仔。」
「甘鳳池,大俠甘鳳池的甘鳳池!」
甘鳳池咬牙切齒地糾正完,又立刻堆起笑臉,衝林紫言伸出手來。
「今後請多指教。」
林紫言跟他握了手,手就跟她這個人一樣又白皙又柔軟,她回應了甘鳳池的話,但聲音太低,甘鳳池沒聽清。
「啊?」
林紫言的臉紅了,稍微提高聲量,說:「我是新人,如果哪裡做得不好,請大家告訴我。」
連嗓音也這麼柔,人也這麼有禮貌,甘鳳池越看越覺得她可愛,跟自己以前交的女朋友是完全不同的型別。
一定要追到她!
在心裡盤算著追求計劃,甘鳳池問:「你要去整理檔案嗎?那邊我很熟,我教你。」
他說著,就要帶林紫言去檔案室,誰知腳還沒抬起來就被叫住了。
蕭蘭草拿著咖啡杯走到自己的座椅上坐下,說:「鳳梨仔你過來。」
「我要帶新人。」
「新人有魏正義帶。」
像是看出了甘鳳池的心思,蕭蘭草拿起一份資料交給他。
「你看看這個。」
甘鳳池接過來一看,檔案表皮上蓋著紅章和編號,卻是份結案卷宗,他疑惑地翻開,裡面列了當事人的檔案和案件經過:
二○○○年七月十三日晚上九點二十二分,立康私人醫院病房樓下發現女屍,經查證,女屍為本院護士徐遠秋,系自殺死亡……
下面依次列出死者的簡歷和工作情況以及現場勘查資料,死者沒有留下遺書,但是在死亡的半個小時前曾跟未婚夫通過電話,提到要自殺,未婚夫嚇得立刻打車趕去醫院,卻沒來得及阻止。
甘鳳池越看越驚訝,再看到後面說到護士的自殺是因為工作失誤,拿錯了靜脈注射藥液,導致一名兒童患者死亡時,他忍不住抬頭看向蕭蘭草。
蕭蘭草將桌上另外兩份資料遞給他。
「這是我託朋友幫忙調來的,前幾天聽你提到豆芽菜的事,我就好奇查了一下,他大名叫竇英,因急性闌尾炎住院開刀,手術很順利,但由於護士搞錯了注射藥液,導致他的死亡。」
蕭蘭草給他的是民事訴訟的檔案影印件,事情過去了這麼久,甘鳳池很驚訝蕭蘭草能這麼快搞到手,他接過來慢慢往下看。
「所以你之前的擔心都是多餘的,竇英的死亡與手術一點兒關係都沒有,他是死於醫療事故。」
「護士給他注射了頭孢曲松鈉,這好像是消炎藥吧?」
「是的,本來用錯藥不一定會危及生命,但不幸的是這種藥不可以跟鈣製劑同時使用,而竇英剛好有使用含鈣的藥品,這就是你想知道的真相。」
聽著蕭蘭草的講述,甘鳳池把檔案全部看完了,他將資料放回桌上,同時像是也將沉澱在心頭多年的在意放下了,心裡感到輕鬆,大聲對蕭蘭草說:「謝謝科長!」
「嗯?」
「謝謝你特意找這些資料給我看,你放心,我已經都放下了!」
「我只是想告訴你—有病就要看醫生,不管是肚子還是腦子。」
「……」
呵呵,他就知道狐狸科長沒那麼好心,做了這麼多,只是為了找機會嘲弄他,但他大人有大量,不會在意的。
蕭蘭草往椅背上一靠,雙手交叉搭在腹前,沉吟道:「不過……真的是醫療事故嗎?」
甘鳳池都要轉身走人了,聽了這話,他又轉回來,問:「什麼意思?」
「你仔細看過徐遠秋的檔案就會發現,她做護士工作有很多年了,是個非常有經驗又有責任心的人,之前也從沒出過錯,為什麼那次會犯那麼低階的錯誤?」
「你想說什麼?」
「會不會另有隱情?」
「如果有隱情的話,徐遠秋就不會負疚自殺了,事情已經過了這麼久,雙方都入土為安了,所以請收起你那些不必要的好奇心,做做正事吧。」
面對甘鳳池的指責,蕭蘭草不以為意,聳聳肩,說:「最近有點兒閒。」
「那就去做你的美容健身,不要再打擾不相干的人的生活了,我們負責的是冷案,不是已經結束的案子,更不是民事訴訟案。」
甘鳳池的話聲有點兒大,幾位同事一齊看過來,甘鳳池發現自己的失態,嘟囔了一句去做事,低頭跑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不過他並沒有心情做事,蕭蘭草帶來的情報讓他心煩意亂,記憶中豆芽菜是獨子,可想而知他的死亡對他父母的打擊有多大,甘鳳池不瞭解那兩位長輩現在的生活狀況,但是以同理心去考慮,也知道他們並不想再觸及多年前的傷疤。
所以他無法理解也不認同蕭蘭草自以為是的做法,為了凸顯自己的存在而任意妄為。
就像馮震所說的,蕭蘭草會被調離刑偵一科也是因為類似的事件,只可惜到現在他都沒有吸取教訓。
甘鳳池胡思亂想著,手裡隨意翻動著檔案,沒多久蕭蘭草站起來,在穿衣鏡前來回照了照,這是他出門前的標準動作,甘鳳池心頭立刻警鐘大敲,看著蕭蘭草出了門,他遲疑了幾秒後,也站起來衝了出去。
「科長,你去哪裡?」
蕭蘭草站在電梯前,聽到問話,他轉過頭,說:「醫院。」
「都說了那件事過去很久了,而且也不是冷案,你翻舊賬也不需要……」
話沒說完,電梯到了,蕭蘭草走進去,甘鳳池沒辦法,只好跟在後面,一進門他就啪啪啪把到一樓之間的樓層鍵都按了一遍。
不悅的目光投來,甘鳳池毫不畏懼,正視蕭蘭草,說:「科長,我覺得有必要跟你談談人生。」
「我是去找徐離晟。」
「啊?」
「不是你說懷疑徐離晟有問題嗎?剛好現在手頭上沒有馬上要處理的案子,我打算義務幫刑偵科他們一下。」
「啊哈哈,原來你是要找徐離大夫啊,我以為,哈哈……」
甘鳳池乾笑著打馬虎眼,再看看那一排閃著紅燈的按鍵,他急忙擠過去擋住,賠笑說:「我剛才手抽風,科長您大人有大量。」
「是你腦子抽風吧?」
「是是是。」
電梯在其中一層停了下來,蕭蘭草走出去,轉乘另一臺電梯,看著甘鳳池亦步亦趨跟過來,他問:「還要跟我談人生?」
「不,我陪你去醫院,俱樂部的事是我們搭檔跟的,當然要跟到底!」
很不巧,他們到了徐離晟工作的安和醫院,卻沒找到人,跟護士一打聽才知道徐離晟今天休息,甘鳳池詢問他的電話號碼,卻沒人知道。
「徐離大夫不出急診的,大概只有院長才知道他的聯絡方式。」
「院長室在哪層?」
「院長去外地開會,這兩天都不在。」
什麼都沒問到,等護士走後,甘鳳池對蕭蘭草說:「外科大夫不出急診,那傢伙果然有問題。」
「說你的救命恩人有問題的你才有問題。」
「我是公私分明,不能因為他救過我,就對他網開一面。」
「你不是凡事都遵循理論嗎?那你是根據什麼理論判斷出他有問題的?」
甘鳳池語塞了,張張嘴,差點兒把「刑警的直覺」說出來,看著蕭蘭草進了電梯,他跟上去,伸手要按一樓,蕭蘭草搶先一步,按了去樓上的按鍵。
「你應該不是去院長室翻什麼吧?」他心驚膽戰地問。
「不是,我沒那麼無聊。」
就在甘鳳池要鬆口氣的時候,蕭蘭草說:「我去找個人。」
「誰啊?」
電梯到了,蕭蘭草走出去,雙手插在西褲口袋裡,順著走廊慢條斯理地往前走,筆挺的西裝配上自信的氣勢,存在感刷得特別重,經過的小護士們紛紛轉頭看過來,都一副星星眼的樣子。
「裝×誰不會啊。」
甘鳳池特意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緊跟上去。
兩人來到護士臺,蕭蘭草低聲詢問其中一名護士,那護士聽完後,轉頭叫道:「徐小月,有人找。」
徐小月?姓徐的?糟糕,不會是徐遠秋的親戚吧?
就在甘鳳池琢磨的時候,一位護士從房間裡走出來,她大約四十上下的年紀,個頭高高瘦瘦的,臉上掛著笑,看起來很容易接近。
她走到近前,打量著蕭蘭草,說:「你不是病人家屬,如果是推銷醫療器材的,就請回吧。」
甘鳳池在後面挑挑眉—他家科長這次沒被誤認為是男公關,不知道是好事還是壞事。
蕭蘭草也好奇地問:「你怎麼看出我不是病人家屬的?」
「你身上沒有緊張和焦慮感。」
「說得太對了,就算在現場,都看不到他有緊張感。」甘鳳池在嘴裡嘟囔道。
蕭蘭草瞥了他一眼,又跟徐小月做了個借一步說話的手勢,等徐小月跟著他走到僻靜的地方後,他說:「我的確不是病人家屬,不過也不是推銷員。」
他掏出刑警證亮過去,看到徐小月的表情變得古怪,甘鳳池生怕她不信,急忙也亮出自己的證件。
確定了他們的身份後,徐小月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冷冷道:「警察找我幹什麼?」
「我們在調查舊案時,翻到了徐遠秋的案子,有些事情想再做一下確認。」
「有什麼好問的?我小姨都死了十幾年了!」
聽蕭蘭草提到徐遠秋的名字,徐小月變得很激動,氣憤地說:「當初千求萬求求你們調查,你們都不理睬,怎麼現在想到要理了?」
「因為我有些疑問得不到解答,你是她的外甥女,跟她的年齡相差不多,又同樣是做護士的……」
「我是護士,職責是看護病人,不是為了滿足你的好奇心的,請回吧!」
徐小月說完就走,但很快又停下腳步,轉身問:「你們突然來問我小姨的事,是不是確定她是無辜的?」
「這個我無法給你保證,但只要有疑問,我就會去查,所以我希望你提供幫助。」
「就算幫忙了,就算小姨真是無辜的,她也活不過來了。」
「是的,但是你不想知道真相嗎?」
「真相就是這麼多年來我們一家人都在為了她的死而難過,現在好不容易才解脫出來了,你卻連個希望都不給就讓我配合,你不覺得很奇怪嗎?」
蕭蘭草不說話,甘鳳池也聽不下去了,對他說:「是啊,查案歸查案,你也要體諒下當事人的心情。」
徐小月點點頭,「所以我們不想理了,與其一直糾結過去而痛苦,不如早點兒放棄,往前走。」
「我不能給你希望,是因為我什麼證據都沒有,但我看過徐遠秋的檔案,她是個很有責任心的人,不應該犯那樣的錯誤,我無法認同那個結果,我想你也是這樣認為的吧。」
「是的,我跟小姨只差了七歲,幾乎可以說是同齡人,我會當護士也是因為她,她在我心中是最完美的,直到現在也是這樣。」
徐小月低聲說完,抬頭看向蕭蘭草,道:「但不管怎樣,那件事我都不想再提了,也請你不要再來,不要去騷擾我的家人,我外公外婆歲數都大了,經不起折騰,請你不要去刺激他們。」
她轉身離開了,蕭蘭草沒有再攔她,而是站在那裡看著她的背影,直到她走遠了,才去坐電梯。
甘鳳池緊跟著進去,質問道:「你是不是一開始就打算來找她?」
蕭蘭草沒有回答,因為他正在撥電話,甘鳳池只好站在一邊等,很快電話通了,就聽他說了幾句寒暄的話,然後說:「十七年前立康醫院發生了一起醫療事故,一位叫竇英的兒童死亡,事故後護士徐遠秋跳樓自殺,你幫我查一下當時是誰跟蹤報道的,他手上有沒有儲存相關的資料,如果有的話,資料越詳細越好。」
不知那邊說了什麼,蕭蘭草道了謝結束通話了電話,甘鳳池實在忍不住了,問:「你找誰幫忙?」
「一個記者朋友,當年的事件卷宗裡寫的只有那些了,想要尋找新線索,只能通過其他途徑。」
「你想得還真周到,」甘鳳池冷笑問:「你來醫院,是不是一開始就打算來找徐小月?」
像是沒聽到他的問話,蕭蘭草低頭自言自語道:「看她的反應,也對當年的結果無法認同。」
「出了那種事,家人怎麼可能放得下?但不管怎樣,案子都結了,為什麼你還要去查?」
「因為我心裡有疙瘩,總覺得事情沒那麼簡單。」
「證據呢?」
蕭蘭草不說話,甘鳳池冷笑起來。
「所以你又是靠著所謂的刑警的直覺?」
「不,我是根據檔案裡提供的線索得出的結論,我不會錯的。」
「就憑那些冷冰冰的文字嗎?」
電梯到了一樓,甘鳳池跟著蕭蘭草走出去,繼續說:「不要為了你自己的好奇心去騷擾他們,往他們的傷口上撒鹽了,也不要去騷擾豆芽菜一家人,事情已經過去了,大家都過得很好,沒人想再揭開舊瘡疤。」
「如果因為怕痛就選擇無視,那是愚蠢的行為。」
「就算你說得對,那又怎樣?案子已經結了,我們冷案科的案子都查不完,為什麼你要去理會一個已經結案的自殺案?」
蕭蘭草的腳步突然停了下來,轉頭看向甘鳳池,問:「鳳梨仔,你說冷案的定義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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