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工作不難,但是煩瑣單一,甘鳳池起先是蹲著的,沒多久腿就麻了,改為盤腿坐著,先將檔案一份份地擺好,最後規整齊全放回架子上。
之前他還覺得交警的工作無聊,沒想到一山還有一山高,如果讓他整天搞這個,他寧可騎摩托耀武揚威……啊不,是維持交通秩序。
一個小時後,接近一半的檔案都整理好了,甘鳳池再次確定了,只有沒用的人才來這裡做事,因為這工作只要是個人就能做。
這麼一想,他就更無聊了,轉轉痠痛的脖子,又站起來在走廊上來回走了幾圈,轉頭看看剩下的工作,覺得反正不急,沒必要那麼快地幹,便坐下來掏出手機打給他的女朋友。
哦,也許該叫前女友。
這位前女友袁媛是甘鳳池一個多月前在抄駕照時認識的,女孩很喜歡玩兒,長得也漂亮,身材又好,在他的追求下兩人開始交往,不過好景不長,袁媛很快搭上了別人,而且這個「別人」還特意帶她去他工作的區域挑釁他。
搶他的女友不算,還當面慫他,這就是甘鳳池會在執行公務時打人的原因。
袁媛覺得沒面子,當場提出了分手,甘鳳池事後打過好幾次電話,都被拒聽了,他心想等袁媛氣消了再說,現在反正沒事幹,試試看好了。
跟之前一樣,袁媛沒有接聽,甘鳳池又改為line(連我)留言,又是道歉又是討好,過了一會兒,終於得到了回信。
—我們已經分手了,你再騷擾我,我就報警!
—我就是警察啊,那次是我不對,彆氣了。
—還說你家有錢,結果只是個小警察!
他家有錢是事實,小警察也是事實……
—徐少比你強多了,至少他肯為我花錢,你噁心死了,騙人都沒誠意!
—錢很重要嗎?你不要總是錢錢錢……
最後一句話沒成功傳送出去,甘鳳池又試了幾次,還是傳送不出去,原來人家直接把他封鎖了,他氣得拿著手機站起來,就在這時身後傳來陰森森的說話聲。
「你看起來挺忙的。」
「哇!」
甘鳳池的手機脫手而出,在空中劃了個半弧,剛好落到蕭蘭草手裡,他看了看,做出評定。
「錢是挺重要的,我租房子買車買衣服做美容都需要錢。」
好好的一個大男人還去做美容,他到底是心理有問題還是生理有問題?還是兩邊都有問題?
甘鳳池一把把手機搶回來,上下打量蕭蘭草,出去了這麼久,也看不出他的美容護理做得怎麼樣,就聞到他身上的香水味了,好像是蘭花香,不知道是什麼牌子,還挺好聞的。
蕭蘭草走到甘鳳池剛才整理的那堆案卷前,嘖嘖道:「做事還挺麻利的,不愧是數學系畢業。」
嗯,就算小學畢業做這個也綽綽有餘了。
「不過我以為你可以更快一些的,畢竟是碩士嘛。」
這人到底是在贊他還是在貶他啊?
甘鳳池拿起地上的檔案夾,一股腦兒地塞到架子上,沒好氣地說:「我當然可以更快一些……」
話音未落,他就因為拿得太多導致手滑,檔案夾稀里嘩啦地一齊落了下來,他手忙腳亂地去救急,不小心碰到下面的一層,導致原本整理好的檔案也掉了下來。
看著勉強抓住幾份檔案的人,蕭蘭草用充滿同情的口吻說:「看來你得重新整理了。」
「我想也是。」
「需要我幫忙嗎?」
甘鳳池用力點頭,他不討厭多做事,但他討厭重返工。
蕭蘭草還真幫他做了,把他手裡的檔案抽出來,放回架子上,但馬上又取了下來,開啟翻看。
「怎麼了?」
「這是結案卷宗,奇怪,怎麼會混在這裡面?」
甘鳳池看看那份卷宗的外皮,跟其他的沒什麼不同,他好奇地問:「你是怎麼發現的?」
「案卷厚度不一樣。」
甘鳳池轉頭看看地上的案卷,覺得每一份的厚度都不同,所以蕭蘭草這句話說了等於沒說。
「檔案外皮是一樣的,很有可能是一開始檔案就搞錯了,誤送到了這裡,後續操作的人也沒留意到,就封檔了。」
那是十八年前的卷宗,是一樁強姦案,被告當時二十三歲,被指控強暴十九歲少女,但最後罪名不成立,案犯當庭釋放。
案卷裡儲存了當事人的照片,被告眉清目秀,透著書卷氣,很難與強姦犯聯想到一起,被害少女則染著黃頭髮,打了鼻釘,帶著這個年紀的孩子固有的倔強氣息。
「人家這麼有錢,找什麼女人沒有啊,為啥要冒險強姦她呢,明明是她想借機勒索。」
甘鳳池看完,評論道,蕭蘭草看看他,他指著檔案說:「我只是概括了被告律師的說辭,不代表我個人的立場。」
蕭蘭草合上檔案夾,遞給甘鳳池,說:「這份檔案轉給檔案科。」
甘鳳池接到手裡,好奇地問:「你說被告究竟是不是清白的?」
「不知道。」
蕭蘭草回答得很冷淡,確實,他們是管理調查冷案的,舊案調查跟審判這種事與他們半點兒關係都沒有,再說了,都過去了十八年,誰還記得當年的案子呢?
甘鳳池得出這樣的結論,見蕭蘭草轉身離開,他問:「你不是要幫忙嗎?」
「我幫了啊,剛才不是幫你分揀了一份嗎?」
蕭蘭草轉過頭,一副我知道我是好人,但你不需要感謝我的表情,他的笑容看在甘鳳池眼中超欠打,不過……
好吧,人家怎麼說也是科長,總不能讓科長幫他做事,那還是趕緊消失吧,別妨礙他做事。
甘鳳池一邊這樣說服自己,一邊分揀檔案,就聽蕭蘭草說:「對了,今晚聚會,歡迎新人報到,你有什麼忌口的嗎?」
「所有難吃的東西我都忌口。」
「那還挺好養的,那我就定金龍酒店,我跟那家老闆認識,有打折優惠,從這裡走兩條街就是了,三樓,六點半。」
蕭蘭草撂下這句話後揚長而去,甘鳳池繼續他的工作,至於所謂的歡迎會,他完全不抱期待—在他進警局的這一年裡,各部門他待的最長的也不過是三個月,簡直是月初歡迎會,月底歡送會的節奏。
嘖嘖,他的人緣還真不錯。
傍晚,甘鳳池下班後,直接開車來到酒店。
店員把他領到雅間,他推門進去,蕭蘭草已經到了,一個人坐在大圓桌前,注視著外面,原來對面的商業大樓外壁嵌著大熒幕,從這裡剛好可以看到熒幕全景。
這男人的側臉也是夠美的,甘鳳池突然覺得蕭蘭草還是不適合男公關,他的氣質應該去混影視圈,套句流行語,就是—明明可以靠臉吃飯,卻偏偏靠才華……假如熱愛美容也算是才華的話。
他堆起虛偽的笑打招呼:「科長,讓你久等了。」
「是啊,你晚了三分鐘。」
甘鳳池虛偽的笑掛不住了,說話這麼直接的人他還是第一次遇到。
蕭蘭草看完表,指指座位,「隨便坐。」
為了掩飾尷尬,甘鳳池咳嗽了兩聲,問:「正義跟老白還沒到?」
「他們一個忙著去接兒子下課,一個忙著去買彩票,就不過來了,所以你可以隨便坐。」
看著面前的七八張椅子,甘鳳池總算明白過來隨便坐的意思了,別說坐了,隨便躺著都行。
他的目光掃了一圈,最後隔著一張椅子坐在了蕭蘭草的旁邊,服務生將菜譜分別放到他們面前,蕭蘭草說:「多點些你喜歡的菜,別跟我客氣。」
甘鳳池沒太大胃口,隨便點了幾道菜,蕭蘭草則雞鴨魚肉各點了一份,沒多久飯菜上來了,他招呼甘鳳池吃飯,自己卻一樣只吃了一口,接著開始就著青菜喝起米粥來了。
在被勸吃勸喝多次後,甘鳳池終於忍不住了,說:「你別一直喝粥啊,你也一起吃啊。」
「不行,為了維持體形,我不能多吃。」
「不能多吃你還點這麼多?」
「幫你點的啊,既然是歡迎會,怎麼能搞得那麼寒酸呢?」蕭蘭草笑眯眯地對他說:「我對自己的屬下可是很照顧的。」
他本來就帥,這一笑,更是魅力值倍增,甘鳳池跟著他一起笑,在齒縫裡擠字—「我懂了……呵呵……」
一大桌子菜讓他一個人包圓,這明明就在惡整他,報復他叫「大媽」之仇,果然相由心生,這傢伙真夠小心眼兒的!
甘鳳池可不是傻瓜,看蕭蘭草不吃了,他也不吃了,讓服務生上了茶,他專門品茶,還以為蕭蘭草會另外想辦法折騰他,或是旁敲側擊他的身份來歷什麼的,誰知蕭蘭草吃完飯,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智力鎖,聚精會神地擺弄起來。
飯後玩手機的他見得多了,玩智力鎖的他還是第一次遇到,甘鳳池懷疑這又是自戀上司的佈局,他故意不說話,看蕭蘭草能撐多久。
誰知直到他喝完第五杯茶,蕭蘭草還玩得很上癮,完全忘了他這個主客的存在了。
茶喝得多了,有點兒反胃,甘鳳池只好先開了口,問:「你是想解鎖嗎?」
「是啊,都試了好幾天了,」蕭蘭草一邊玩著鎖,一邊說:「每個扣上都有數字,玩法上說根據數字排列規律就能解開,但我到現在還解不開。」
「要我來試下嗎?」
蕭蘭草的手停了下來,看著甘鳳池,細長的眼眸微微眯起,莞爾一笑。
「我都忘了,你是數學天才啊,你一定可以的。」
他把那串相互扣在一起的鎖遞過來,甘鳳池來回看了一下,馬上弄懂了,三下五除二就把鎖釦一一解下來,分別放在了桌子上。
「這是根據斐波納契數列排成的,以一、一、二、三、五的順序遞增,對了解斐波納契數列的人,這根本就是送分題。」
「有點兒意思。」
蕭蘭草滿意地點頭,他將鎖釦重新對回去,說:「為了感謝你幫忙解謎,這頓飯就你請了。」
「哦……哦?」
因果設定有問題,甘鳳池以為自己聽錯了,「等下,你的意思是要我掏錢?這不是我的歡迎會嗎?」
「歡迎會不可以本人付錢嗎?」
「不是不可以,不過這種情況一般都是從部門經費裡撥的吧?」
「我們部門你又不是不知道,要是有那麼多經費,我就不用自己出錢裝潢房間了,所以只能羊毛出在羊身上,自己吃飯自己掏錢。」
蕭蘭草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讓甘鳳池差點兒又想揍人了,作為家境殷富的富三代,讓他付一頓飯錢沒問題,但道理上說不通啊。
蕭蘭草可不管他什麼道理,叫來服務生買單,他把賬單遞到甘鳳池面前,看看他的臉色不太好,擔心地問:「鳳梨仔,你應該有信用卡的吧?」
「哈?鳳梨?」
「你不是叫甘鳳梨嗎?歲數也不大,所以叫你鳳梨仔挺適合的。」
「我叫甘、鳳、池!」
「所以你到底有沒有信用卡?」
「我當然有。」
解釋完全被無視了,甘鳳池心裡千萬匹草泥馬在狂奔,但良好的家教讓他沒有表現出來,他擠出一個笑,從口袋裡掏出錢包,再從錢包裡掏出信用卡,交給了服務生。
服務生很快就回來了,將信用卡跟賬單交給他,請他簽名。
看著賬單上的金額,甘鳳池又不爽了,蕭蘭草像是明白了什麼,讓服務生先出去,品著茶說:「科裡的椅子坐得還舒服吧,電腦用得也很順手吧,那都是我的錢買的。」
「所以?」
「所以投桃報李,你付錢啊,今後你要在我這兒工作,你看我手下的人,要麼有錢,要麼有用,後者你不具備,只能用用前者了,好好幹,我會因材施教的。」
實在忍不住了,甘鳳池冷笑問:「不好好幹會怎樣?」
「我沒有想過這個問題,」蕭蘭草很驚訝地看著他,「因為跟我對著幹對你又沒好處,我可是一句話就可以把你打回原形的人啊。」
火噌噌噌地往上躥,這張微笑的臉龐在甘鳳池看來簡直欠揍極了,但他沒有真的出手打人,因為他不想報到第一天就被「驅逐出境」。
「哦,你是不是忘了帶筆?用我的,14k金筆,很配鳳梨仔你的身份。」
蕭蘭草從口袋裡掏出筆遞給他,又看看錶,那意思好像在說我還趕時間,你趕緊簽字吧。
—你有錢穿名牌你有錢用金筆你沒錢付賬,你沒錢付賬還點這麼多!
甘鳳池氣恨恨地把金筆奪了過去,筆很精緻,頂端刻了個蕭字,應該是特別定製的,他氣極反笑,自暴自棄地說:「ihaveapen,ihaveapineapple,ah,penpineapplepen。」(我有一支筆,我有一個菠蘿,啊,筆菠蘿筆。)
蕭蘭草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看,就在甘鳳池懷疑自己的模仿是不是很傻×的時候,蕭蘭草滿是感嘆地說:「原來還可以這樣玩的,感覺自己都老了。」
您不老,您還可以禍害人間幾十年!
甘鳳池唰唰唰簽好字,叫來服務生遞給他,誰知蕭蘭草又讓服務生打包,接收到甘鳳池不贊同的目光,他說:「丟掉太浪費了,別忘了我們只有一個地球。」
「那你給自己打包就好了,我不要。」
「本來就沒算你的份,讓有錢人打包,簡直就是羞辱你的人格。」
甘鳳池的白眼都快翻去腦後了—這如果算羞辱的話,那他今天都不知道被羞辱過多少次了。
蕭蘭草沒看到甘鳳池的擠眉弄眼,等待打包的時候,他轉去看外面的大熒幕。
熒幕上剛好在播放事件新聞,由於現場拉了警戒線,具體情況看不到,看字幕是說前幾天暴雨導致山石塌方,塌陷的地方出現了白骨。
「看手機有什麼具體報道。」
蕭蘭草命令道,他的聲線低沉下來,不同於之前的隨意,甘鳳池本能地聽從了指令,掏出手機上網查了一下,很快就查到了相同的新聞。
新聞報道說傍晚在塌方山區做修復工作的人員發現了白骨,馬上報了警,現在警方正在進行現場勘查,暫時還不確定是自殺還是他殺。
蕭蘭草摸著下巴聽完報道,大踏步走出去,甘鳳池摸不著頭腦,急忙跟上,服務生也在後面叫:「先生,您的打包!」
「不要了。」
看著一臉呆滯的服務生,甘鳳池對他的處境深表同情,不過他現在沒空去理會服務生的心理陰影面積有多大,跑出雅間後左看右看,急著找廁所。
蕭蘭草已經走到電梯門口了,催促道:「甘鳳梨,快跟上。」
甘鳳池喝了那麼多茶,正尿急著,沒心情去糾正錯誤,說:「我想先去洗手間……」
電梯門開啟了,蕭蘭草走進去,也不知道有沒有聽到他說的話,甘鳳池很想去洗手間,但他也不想放過這個難得的機會,要知道他加入警察隊伍,就是衝著刑偵部門去的啊。
他彎著腰跑進了電梯,蕭蘭草按了一樓鍵,看看他的模樣,問:「你還好吧?」
「不是……太好……」
甘鳳池盯著樓層指示燈一個個的跳,滿心期待這時候電梯不要故障,否則他就要出醜了。
很幸運,他擔心的事情沒有發生,電梯順利到達了一樓,一出去,眼看著蕭蘭草大踏步往門外走,他急忙拉著蕭蘭草往對面走廊裡走。
「我要去洗手間。」
「你去洗手間拉我幹什麼?」
「你剛才喝了很多水,也要去的吧?」
「並沒有。」
「我們要去郊外,沒廁所的,一定要先解決一下。」
甘鳳池不由分說,把蕭蘭草拉進了洗手間。
兩人並排站著解決完,甘鳳池長長地鬆了口氣,不用再擔心會失態了,一轉頭,忽然發現蕭蘭草在看他,從上看到下,再看向小便器。
「看什麼?」
「看尿色,你有點兒上火啊。」
蕭蘭草說完,去了洗手檯洗手,甘鳳池衝了水,跟過去,咬牙切齒地想從他去報到開始,他就一直像算盤珠似的被撥來撥去,能不上火嗎?
蕭蘭草是步行過來的,為了節省時間,他選擇坐甘鳳池的車去現場。
甘鳳池把他那輛新型法拉利開出來,蕭蘭草挑挑眉,什麼都沒說,坐上了車。
甘鳳池總算找回了自我,一邊加車速一邊揚揚得意地說:「這是法拉利最新出的車型,能開得起這車的人可不太多啊,連我的女朋友都沒有這榮幸。」
「那真是太不好意思了,讓你提供車不說,還讓你當我的司機。」
一口氣沒順利喘上來,甘鳳池被嗆到了,他斜眼打量蕭蘭草,蕭蘭草低頭玩手機,對這輛多少人都恨不得弄到手的車毫無興趣,他不屑地撇撇嘴—就裝吧,心裡肯定想要這輛車想得不得了。
「科長,你平時都開什麼車啊?」
「環保車,跑車耗油量大排氣量大又顯眼又佔車位,除了長得好看外一無是處。」
除了長得好看外一無是處—您是在說自己嗎?
甘鳳池故意說:「科長,你會這樣說,一定是沒摸過跑車,這也是可以理解的,畢竟不是每個人都能開得起法拉利的,但只要你碰一次就戒不掉了,想開嗎?我們可以交換。」
「比起開車,我更喜歡坐車,不管是什麼車……加速,前面紅綠燈左拐。」
—喜歡坐車?是因為開不起跑車吧?
甘鳳池不屑地想著,照蕭蘭草說的加快車速,朝著現場一路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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