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鳳池走進冷案科,怔愣了三秒後,他又倒退出大門,探頭看門上嵌著的牌子:
冷案管理調查中心。
又大又黑的八個字讓他確定自己沒走錯,可是怎麼感覺哪裡不對勁兒啊……不,是哪裡都不對勁兒!
甘鳳池拿著他的檔案重新走進去,看著眼前明亮華麗的空間,他懷疑是不是被人惡整了。
那是當然的,憑他有錢有貌又有好身材還有門路這幾條,的確很容易成為大家嫉妒的物件……
甘鳳池沾沾自喜地想著,打量著房間。
房間門口設了一個小前臺,桌上擺放著平板電腦和電子筆,以便外來者查詢使用,前面豎著玻璃牆壁,整面玻璃都做了貼花裝潢處理,陽光從窗外射進來,玻璃上映出淡金色的光芒,耀眼而華麗。
他看不到裡面的狀況,但房間給人整體的感覺是乾淨明亮且很高檔的,對面牆壁貼紙的底色是深藍色的,當中勾勒著象牙色的花紋,中央空調溫度剛剛好,最神奇的是屋內還流淌著爵士樂,優雅舒緩的樂曲讓人的心情不由得放鬆下來,彷彿進入了高階餐廳。
可是,這種管理冷案的地方不該是又冷又黑又陰森,不用裝潢就可以直接當恐怖片拍攝現場的嗎?這裡這麼反傳統究竟是怎麼回事!?
甘鳳池把自己的檔案往桌上一放,拿起電子筆在平板電腦的觸屏上隨便敲著,裡面的選項很多,作為被「發配」過來的新人,他不知道該點哪一欄。
「這次的機會得來不易,你一定要好好把握住啊,別說我不幫你,其他部門都把你拉黑了,現在全域性裡就只有冷案科那邊鬆口說讓你去試試,要是你再幹不下去,那隻能回老家賣紅薯了。」
在他被調離交警大隊的時候,老大拍著他的肩頭語重心長地說。
他心有慼慼焉地點頭,不管怎麼說,先出手打人的確是他的問題,要不是他家老頭子還有那麼一點面子,他早就被革職查辦了。
「你先過去混段時間,等風波平息了,我再想辦法把你調回來,還有啊,聽說冷案科的科長挺……嗯,你千萬別惹到他。」
老大說得很含糊,一副不想惹事上身的態度,他很感激老大的提攜,但其實很想告訴他—他並不想回交警大隊,他最想去的是刑偵一科,那是個所有警察削尖了腦袋都想擠進去的地方啊!
可是因為他一時的衝動,別說一科了,現在有地方肯接收他,他就要偷著笑了,想到今後要在大媽手下做事,他的心情就跟這裡的桌布一樣—整個人都阿凡達了。
冷案科科長蕭蘭草,這名字一看就是大媽才喜歡用的那種,簡直徹頭徹尾都散發著濃濃的淳樸的鄉土氣息。
人如其名,她一定是沒品位、歲數大、個性又糟糕的那種,否則怎麼會在這麼偏僻的部門當頭頭?希望大媽已經過更年期了,否則今後就不是他給別人好果子吃,而是別人給他好果子吃了。
想到一片慘淡的前途,甘鳳池重重地嘆了口氣。
身後傳來腳步聲,有人從外面走進來。
甘鳳池轉過頭,那是個長相英俊的男人,普通的牛仔褲配白襯衫,突顯了結實勻稱的身材,頭髮很短,看上去很精神,他手裡拿了幾份檔案,脖子上掛著工作證,仗著視力好,甘鳳池看到了他的名字。
「魏正義?」
「你好,我叫魏正義,在冷案科工作。」
男人向他伸過手來,甘鳳池急忙跟他握了手,魏正義看到了桌上放的檔案,說:「我聽說今天有新人來報到,就是你吧?」
「就是我,我叫甘鳳池,今後還請學長多多關照。」
「叫我正義就好了,今後大家都是同事了,相互關照,相互關照,學弟,你是哪一屆畢業的?」
「呃,」甘鳳池笑得有點兒尷尬,「那個……我……呵呵……」
還好魏正義沒在意,又摸著下巴打量他,問:「你叫甘鳳池?是大俠甘鳳池的那個甘鳳池?」
「就是大俠甘鳳池的那個甘鳳池。」
「穿越來的?」
魏正義的眼睛開始發亮,甘鳳池嘆了口氣,粉碎了他的幻想。
「不,我只是有個痴迷武俠的老爸,剛好他姓甘,剛好我是鳳字輩的。」
「真遺憾。」
遺憾個鬼啊,要知道他因為頂著這個名字,已經被人嘲笑了二十幾年了,遺憾的那個該是他吧!
打斷他的內心吐槽,魏正義衝他擺擺手,示意他跟自己進去。
這位師兄跟他歲數差不多,看起來人也不壞,應該是很好相處的那種,希望在對付大媽科長的時候,他們可以同仇敵愾。
甘鳳池胡思亂想著,跟隨魏正義走進冷案科裡面。
室內空間採光很好,窗上象徵性地拉著紗簾,不至於讓人感到炎熱,靠牆分別擺放著幾張桌椅,角落裡的那張辦公桌最大,桌上不斷地往上躥白煙,甘鳳池走近了一看,才知道那是加溼器的霧氣—這麼注重皮膚保養,看來大媽歲數不小了。
「我們這裡常年人手不足,舊案太多了,好像永遠做不完的感覺。」
魏正義說著話,把他帶到大桌子的對面,那裡配置了一套桌椅,桌上擺放著電腦和辦公用品。
「這是你的座位,文具我都幫你準備了,還有什麼需要的,你跟我說,這裡是茶水間,咖啡、紅茶、綠茶、花茶什麼都有,你喜歡什麼飲料,可以填表登記……那邊是洗手間,休息室旁邊是檔案室,你需要的舊案資料,都可以去那裡查詢。」
「喔……」
這也太齊全了吧!
跟隨著魏正義在室內轉了一圈,甘鳳池的嘴巴張大了,再次感嘆這裡簡直就是個小居室了,物品應有盡有,連休息室都有,難道在冷案科工作也要值班?
他的目光掃過對面牆上非常有個性的布穀鍾,落到自己的座椅上。
椅子居然是高彈性真皮的,甘鳳池坐下轉了一圈,覺得很滿意—坐在這樣的座椅上聽音樂喝茶,舒適得可以說是頹廢了,這讓他想起交警大隊的硬板凳,忍不住懷疑大媽是不是有什麼後臺,否則這些款項是怎麼撥過來的。
像是看出了他的想法,魏正義說:「我們科長說配件都要最好的,這樣才能促進工作慾望,這些都是他私人購置的,我們借光而已。」
啊對,都怪這裡環境太好,他都忘了自己報到的事。
甘鳳池跳起來,拿著檔案左右看。
「大媽在哪裡?」
「大媽?」
「就是我們科長啊,蕭蘭草。」
聽了甘鳳池的解釋,魏正義的嘴巴張開了,轉頭看看對面,一副想笑又不敢笑的樣子。
甘鳳池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又問:「她的性格還好吧?我不太擅長跟歲數太大的女人交流,到時還請關照一下。」
「呃……這個,其實……」
「你是在說我嗎?」
魏正義結結巴巴的話被打斷了,一個慵懶的男聲從對面傳來,甘鳳池這才發現那張大桌子後面除了椅子外,還有張躺椅。
躺椅上躺著一個人,他臉上搭著報紙,隨著他的坐起,報紙滑向地板,被他隨手一抄一疊,報紙就像是有牽引繩似的,飛去了桌上。
那動作做得乾淨利落,甘鳳池看傻了眼,再轉去看男人,剛好男人的目光也投過來,四目相對,甘鳳池又是一呆。
男人是跟魏正義完全不同的型別,如果說魏正義是英俊,那他則比較接近俊美,尤其是那對眼睛,甘鳳池從來沒見過一個男人的眼睛會長得這麼媚,丹鳳眼生在男人身上原本會很妖豔,但男人給人的感覺卻是英氣。
而且他的氣場也很奇怪,溫和中透露著張揚,但要說他很霸氣,又不盡然,因為他的笑非常的溫柔,所以不管是他的長相還是氣場都絕對受大眾歡迎,簡直可以說是老幼通吃,人畜無害。
可甘鳳池偏偏不敢跟他對視,兩人的目光碰到後,他就立刻把眼神閃開了,轉去打量對方的衣著。
男人穿著一身深色西裝,領帶是暗紅色的,陽光透過窗簾照過來,他的頭髮映出淡淡的酒紅色,交疊搭在腹前的手指白皙而修長,他站起來後,甘鳳池發現他個頭很高,並且纖瘦,卻因為氣場,讓人無法對他小覷。
看來不僅冷案科的畫風不對,連這個人的畫風也錯了,看他這長相這身段,該是去當男公關的,而不是出現在這裡。
就在甘鳳池在心裡嘀咕的時候,男人坐到了房間裡最大的辦公桌前,他往後一靠,上下打量著甘鳳池,說:「檔案。」
嗓音帶著磁性的顫音,充滿了男性魅力,連聲音都這麼好聽,他的職業選擇路真寬,可以當聲優了。
「檔、案。」
男人又說了一遍,甘鳳池的胳膊被碰了碰,魏正義用眼神向他示意,讓他趕緊把檔案遞過去。
甘鳳池回過了神,慌忙把檔案雙手呈上,男人接過去翻看著,隨口評價說:「你很厲害嘛,調去哪個部門都超不過三個月,心理醫生說你有暴力傾向……」
「沒有!」
「沒有怎麼每次都是打出來的,最後一次居然在執行工作中暴打市民,你父母給你起這個名字真是有先見之明。」
那不是他的錯,是那混蛋搶了他的女朋友,還特意跑到他執勤的地方奚落他,只要是個男人就受不了那種羞辱,更何況他長這麼大,從來都是他欺負別人……
甘鳳池憤憤不平地想著,忽然反應過來,瞪大眼睛重新審視這個人—他坐在科長的座位上,翻看自己的檔案,魏正義對他很恭敬……
「你……你不會就是蕭蘭草蕭科長吧?」
「不錯,我就是蕭蘭草,」蕭蘭草抬起頭,微笑著看他,「就是你口中的大媽。」
「對不起,科長,我以為……不,我聽交警大隊的同事們都說冷案科科長是大媽,所以我就……」
想到一個應對不好,恐怕連這裡也不要他了,甘鳳池就毫不猶豫地把同事們都賣掉了—革命尚未成功,他還有待努力!
好在蕭蘭草沒介意,翻著檔案,說:「犯了這麼嚴重的錯還沒被革職,還有人幫你求情調過來,你有什麼門路?」
「也……沒有什麼門路,湊巧,僥倖……」
「甘姓不多,叫得出名字的只有華遠證券金融公司的大股東了。」
被戳破底細,甘鳳池不言語了,蕭蘭草低頭繼續翻看檔案,他也偷偷繼續觀察蕭蘭草—西裝名牌,領帶名牌,手腕上的表名牌,鞋看不到,不過肯定也是名牌。
奇怪的是這一身名牌湊一塊,不僅不突兀,反而更襯托出他的氣質,這應該歸功於他的眼光,衣服搭配得很好,高檔而不流俗,這一點最難了。
一個普通的警察怎麼可能穿得起這些高檔衣料?看他的氣質也不像是正規警校畢業的,難道跟自己一樣是插隊進來的?
「你是學數學的?」
蕭蘭草抬頭看向他,一臉的驚訝,那表情就好像在說—看你這傻樣還會做算術題?
甘鳳池不爽了,不過現在天大地大科長最大,他不敢頂撞,挺挺胸膛,說:「是的,我是麻省畢業的碩士生,我父親希望我將來可以進公司幫他。」
「可是你卻來當個小警察。」
「因為我那兩個哥哥足夠用了。」
「為什麼想要當警察?」
拜託他只是調職,不是見工,需要問這麼仔細嗎?
甘鳳池大聲回答:「為了正義而奮鬥!」
才怪……
也不知蕭蘭草是真信了他的胡說八道,還是懶得多問,低頭看著檔案不說話,就在甘鳳池提心吊膽等候的時候,門口傳來踢踏踢踏的響聲,有人穿著拖鞋進來了。
那是個五十靠後的男人,戴著圓圓的黑框眼鏡,一頭亂蓬蓬的頭髮,再看他的衣著,甘鳳池驚得下巴差點兒掉下來。
男人的衣服沒有很奇怪,只是場合不符,至少正常人不會在工作時間穿睡衣出現,要不是他脖子上掛著警察證,甘鳳池一定認為這傢伙走錯片場了。
魏正義衝他招手,但男人邊走邊看手裡拿的紙,沒看到,魏正義只好叫道:「老白,新人來了,你來自我介紹下。」
男人這才抬起頭,推推眼鏡看了看甘鳳池,跑了過來。
甘鳳池向他伸過手去,說:「我叫甘鳳池,大俠甘鳳池的那個甘鳳池,今後我們就是同事了,還請……」
「說個數字!」
「呃?」
「數字,一位數或是兩位數都行!」
「嗯……十七?」
在甘鳳池還沒反應過來這是什麼狀況之時,口中先吐出了數字,老白衝他打了個ok的手勢,又看向魏正義,魏正義說:「四。」
老白又去看蕭蘭草,等蕭蘭草說了個二十八後,他寫到紙上,跑去了牆角的座位坐下,在電腦前噼裡啪啦地敲起來。
甘鳳池聽到了魏正義無奈地嘆氣說:「這位老前輩是我們科做得最久的,他叫白曉生,人很好的,就是喜歡買買彩票,每天都在做中獎變富翁的夢。」
「江湖傳說中那位無所不知的百曉生?」
「不是那個,他是黑白的白,通曉百生的曉生。」
聽著魏正義的介紹,生平頭一次,甘鳳池在自我介紹的時候,不再為自己的名字自慚形穢了,因為這個部門所有人的名字都是那麼另類!
看來看去,只有魏正義最正常,各種意義上的。
「糟糕,我約了蘇珊做美容的,快晚點了。」
蕭蘭草看看錶,將檔案一放,站起身,轉動身後的書架,書架轉了一圈,背面是面大鏡子,他對著鏡子整理完衣著髮型,匆匆往外跑,半路想起正事,對甘鳳池說:「試用期一個月,如果表現不好,原物退還,正義,你帶帶他,看有什麼雜活安排給他做。」
試用期?原物退還?雜活?
說話做事這麼不著調,這傢伙真的不是男公關嗎?還有,這副高姿態的施捨腔調是什麼毛病,當他是頭一天出來見工的小癟三嗎?
甘鳳池憤怒了,雖然現在知道了蕭蘭草不是大媽,並且還是個很漂亮的男人,但他對這個人的厭惡之情還是如黃河之水滔滔不絕……
誤會了他的反應,魏正義解釋道:「我們科長不是偷懶,他這兩天其實是在休假。」
「假日還來上班?」
怎麼看男公關也不是工作敬業的那類人。
「那我就不知道了。」
魏正義聳聳肩,取了手套,帶他去放檔案的房間,說:「你剛來,先熟悉一下工作環境吧,有什麼不懂的儘管來問我,啊,剛才科長說的試用期你別在意,他就是那樣說說,實際上只要自己不主動提出調職,他是不會趕人的,他人挺好的。」
「哦。」
既然有一個月的試用期,那他暫時不用怕了,到時被趕再說,反正他的夢想是去刑偵一科大展拳腳,有老頭子的人脈關係外加他的能力,那是遲早的事。
只要短期內他不再引發暴力事件。
進了擺放檔案櫃的房間,這一次甘鳳池總算有了印象中的冷案科的感覺。
檔案室房間很大,又沒有窗戶,雖然熒光燈都開著,卻仍然很陰暗,站在檔案櫃的前方看過去,一排排的鐵架整齊排列著,冷靜肅穆,讓人不由自主地繃緊了神經。
魏正義率先走進去,甘鳳池跟在後面,越往前走,越感覺空氣在沉澱,規格統一的卷宗按照年份依次擺放,上面標的數字帶著久遠的年代感,冰冷而又沉重。
甘鳳池好奇地左右打量著,問:「我的工作就是整理這些案卷?」
「是的。」
「那東西用電腦不就好了嗎?」
「電腦整理工作當然也要做,不過我們科長更喜歡這裡,他說要做一個好的冷案調查員,就要從根本上去了解案卷,有些東西是那些現代化裝置無法告訴你的。」
整理那些老皇曆?有沒有搞錯啊。甘鳳池聳肩。
「他的想法如果跟他的打扮那麼潮就好了。」
「有時候我也這樣想。」
「就是嘛,十幾二十年前的老案子有什麼好整理的,難道還期待能破獲……」
後面的話沒說下去,因為甘鳳池看到了一個讓他大跌眼鏡的畫面—前方地上堆了一摞卷宗。
說「堆」,可能還太含蓄了,那根本就是亂七八糟放了一地,還摞得跟小山似的。
甘鳳池半張著嘴巴看向魏正義,心想所謂的整理不會是他猜想中的那種吧?
「最近我們這兒有發生地震嗎?」
「沒有,就算有,我們的檔案櫃也有做防震措施,不會變成這樣。」
「那這是……」
「咱們科長的傑作,前兩天他來翻資料,然後……就這樣了。」
「……」
一想到接下來的工作都要轉到自己手上,甘鳳池更討厭蕭蘭草了。
魏正義抱歉地說:「這些照著年份重新放回架子上就好了,反正也不是急活,你慢慢做,累了就去休息,喝喝飲料什麼的,不過別把飲料帶進房間來……還有問題嗎?」
問題太多了,所以甘鳳池不知道該從哪裡問起,便搖了搖頭。
「那等我忙完手頭上的案子就來幫你。」
魏正義說完要離開,甘鳳池叫住了他。
「我想到了一個問題,大媽……啊不,蕭科長看完資料之後,不知道該放回原處嗎?」
「我想他的智商應該沒有低到不知道。」
「那他怎麼不做!?」
「他懶。」
他懶!他懶!他懶!
這兩個字像是轟炸機似的在甘鳳池腦子裡響個不停,等他真正理解了這句不負責任的話時,魏正義已經離開了,房門也關上了,空蕩蕩的屋子裡只剩下他一個人跟……一地雜亂無章的檔案。
瞪著那堆檔案十幾秒,在確定事實無法改變後,甘鳳池認命了,蹲下來按照年份開始整理案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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