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鳳池打住這個鬼打牆的話題,他想連他都看出來的問題蕭蘭草怎麼可能看不出來,反問:「既然你也覺得馮斌可疑,那有沒有辦法讓他招供?」
「如果有,我在局裡就說了,這件事死無對證,除非他自己說出來,否則沒辦法治他的罪。」
「那就這樣放過他?」
「不然怎樣?這個案子很敏感,你逼得太緊的話,一個搞不好說不定被他反咬一口。」
甘鳳池想想也對,可是就這麼放過罪犯,他實在不甘心,蕭蘭草看出了他的心思,說:「你以後做久了就會知道,不是所有的真相都一定會被揭露出來,換個想法想,馮斌只是起到了推波助瀾的作用,就算沒有他,王奶奶還是會犯罪的。」
蕭蘭草說得很對,甘鳳池沒法反駁,跟著他出來,見他往會場正門走,他忍不住了,掏出兩百塊塞給蕭蘭草。
蕭蘭草有點驚訝,說:「我已經買票了。」
「這不是票錢,是我付的學費。」
「喔,這位同學你又有什麼想不通的?」
「為什麼你每次總可以在第一時間找到查案的突破口?比如喬飛的案子,在我們大家調查馮雪雪的時候,你就想到了何筱儷的自殺事件。」
「直覺。」
甘鳳池不太能接受這個答案,把手伸過去:「您還是把錢還給我吧。」
「不行,我要攢著交房租。」
蕭蘭草說完,看到甘鳳池氣鼓鼓的樣子,他撲哧笑了。
「如果用你喜歡的邏輯學來分析的話,這就是一種假設——我們都知道喬飛不是好人,為了賺錢不擇手段,可是這樣一個人卻協助警方抓兇手,他這樣做一定會有他的理由,理由也許有很多,但唯一沒有的就是正義,如果是你,你會不會從這個最反常的地方來查?」
「原來如此,我又學到一招。」
「所以啊,警察辦案不光要尋找證據,還要有想象力,你們理科生不行,幹什麼都做死命題,卻忘了即使是公式演算出來的答案也聯絡著相應的原因,是怎樣的原因讓式子合理地演算下來,一層層反推上去,就會知道他為什麼會這樣做或是為什麼不這樣做了。」
「您說得都對,但能不能不要地圖炮,你看,全世界的理科生都中槍了。」
「我是就事論事,這個世界很簡單,事出必有因,不會有無所謂的結果突然冒出來,但這個世界也很複雜,痛恨也好,報復也好,引起這些感情的原因不會只有一個,就像賬號登入密碼,有人設定成五個字母,有些人卻設定成五十個,你永遠都猜不出導致罪犯行兇的到底有多少個因素,好,我說的這番話對得起這兩百塊吧?」
甘鳳池聽完領導的教育,心情更糟糕了,隨便點點頭,蕭蘭草衝他擺擺手走進會場,甘鳳池其實還有話要問,但想到他急著看時裝展,便放棄了,回到車上打著油門,想著接下來要做什麼。
他不想回家,不想相親還是其次,主要是他有件事想做卻又不敢做,趴在方向盤上發著呆,車窗突然傳來敲打聲。
甘鳳池抬起頭,站在車外的是蕭蘭草,他急忙把車窗落下,問:「科長你不是去看展了?」
「是去辦案。」
蕭蘭草糾正完,轉去副駕駛座那邊開門坐上車,下巴往前一指,下命令:
「走吧。」
「去哪兒?」
「當然是去你想去的地方。」
「呃……」
甘鳳池向後晃了一下,心想他的態度這麼明顯嗎?領導是怎麼看出來的?
「鳳梨仔你這人很不乾脆啊,說老實話,我還是喜歡你剛進冷案科時的狀態,想做什麼就直接去做,哪怕是錯了也不怕,可是你現在想得太多了,想多不是壞事,但因為想多而變得優柔寡斷就不好了。」
「誰優柔寡斷了?哥這叫深思熟慮,是為了少犯錯誤!」
心思被看穿了,甘鳳池紅著臉嗆聲,把車開出去,蕭蘭草看著他的表現,笑眯眯地繫上了安全帶。
甘鳳池憋了一口氣,把車開到了王奶奶住的精神病院,說是住,其實是長期監管,他到了後,向負責人說明了情況,負責人說王奶奶這兩天的精神狀態還挺平穩的,就是偶爾犯糊塗認錯人。
他帶甘鳳池去了後院,那裡有個封閉式花園,攻擊性小的患者會被允許定時在花園休息,甘鳳池進去後老遠就看到王奶奶坐在長椅上曬太陽,旁邊還有個護士陪著。
他轉頭看看蕭蘭草,蕭蘭草的手機剛好響了,忙著接電話,給甘鳳池擺擺手,示意他先過去。
甘鳳池走過去,長椅上放了個鳥籠,裡面是王奶奶送給喬飛的金剛鸚鵡,結案後,其他鸚鵡都送人了,這一隻比較特殊,蕭燃就把它還給了何家,金剛鸚鵡被王奶奶訓練得很聽話,一直在說護士長得漂亮,把護士逗得咯咯直笑。
鸚鵡看到甘鳳池,立刻叫:「帥哥來了,帥哥你好。」
「哎呀鳳梨來了,是誰跟你說我在這兒的?你說我本來在中青公寓住得好好的,偏要把我弄到這兒來,說了兒女也不聽,真夠氣人的,你看我都快悶得發黴了,他們都不來看我,我孫女也不來,還是你最好。」
鸚鵡也在旁邊附和:「好氣哦!好氣哦!」
甘鳳池在長椅上坐下,護士看他們有話要說,迴避了,王奶奶又舉起手腕埋怨說戴的東西不舒服,可是人家不讓她摘下來,在這裡沒自由什麼的。
王奶奶戴的是智慧監控儀,這是院方統一給病人佩戴的,可以準確掌握病人的行動情況,王奶奶不喜歡,嘮叨了一會兒,又轉身去翻長椅上的包包。
「對了,給你看我孫女的新照片,她跟她男朋友分手了,鳳梨你又有機會了,開不開心?咦,我的手機呢?我明明記得把它放包裡了。」
她找了半天沒找到,突然一拍手,站起來說:「看我這記性,我想起來了,我把手機放屋裡了,我去拿。」
鸚鵡也在旁邊聒噪,叫道:「拿手機!拿手機!」
甘鳳池在一旁看著,心想難怪她能利用鸚鵡扮鬼成功嚇到自己,因為這都是她訓練出來的啊。
王奶奶要往樓房裡走,甘鳳池叫道:「王奶奶!」
「這孩子別急,我一會兒就回來。」
「王奶奶,我今天來不是以警察的身份來看您的!」
甘鳳池大聲說,王奶奶的腳步停下了,轉頭看過來,甘鳳池迎著她走上前,說:「我是以朋友的身份來的,你根本就沒有精神分裂對不對?」
「你在說什麼啊?什麼精神分裂?」
「你不僅沒有精神分裂,也沒有老年痴呆,你比我們任何人都聰明都清醒。」
王奶奶收斂了笑容,看著他不說話,甘鳳池自嘲一笑。
「請不要讓我拿出證據,我沒有,我有的話就在法庭上說了,但直覺這樣告訴我——大腦的很多病變用醫學理論無法解釋,不過我相信自己的眼睛,你在演戲,從頭至尾,甚至到現在你還在演戲。」
王奶奶坐回長椅上,又拍拍座椅示意甘鳳池也坐,鸚鵡還在籠子裡吵個不停,她把鳥籠門開啟,鸚鵡飛了出來,在周圍盤桓了一圈後又飛回來了,踩在椅背上梳理羽毛。
甘鳳池坐下來,王奶奶問:「你什麼時候看出來的?」
她的表情變了,聲音也變了,既不是慈祥也不是痛恨,而是一種異常沉穩的語調,讓人聽了後會覺得她的性格也是很沉穩的那種。
「在你帶丫丫放煙花的時候。那時就是一種感覺,覺得不是那麼回事,但自己又解釋不清楚,剛才看你訓練鸚鵡,我就更肯定了,你的犯罪人格為了復仇訓練鸚鵡,可你不是,那為什麼你也可以這麼熟練地指揮它?」
「因為我養了它半年,不犯病的時候照樣可以訓練它啊,我又不是天天都是犯罪人格的,這算什麼證明?」
甘鳳池語塞了,王奶奶看到他的反應,撲哧笑了,嘆道:「還是年輕啊,等再過幾年,你在這一行越做越熟了,你會用十幾個理由來反駁我。」
「所以我想知道真相。」
甘鳳池把手機和錄音筆都拿出來,放到椅子上,說:「別擔心,我現在不是警察,也不會套你的話錄音什麼的。」
「我沒有擔心這種問題,就算再上一次法庭,我還是可以順利脫罪,別這樣看我,我不是怕坐牢怕受苦,我就是喜歡看到張煦陽、黃飛紅還有李穎他們的家人明知道我是兇手卻拿我沒辦法的嘴臉,當初他們是怎麼利用網路輿論為自己行方便的,我現在就如法炮製全部還給他們。」
王奶奶說得平淡,甘鳳池卻冷不丁打了個寒戰,他想起蕭蘭草說的水能載舟亦能覆舟,也明白了蕭蘭草當時為什麼會說這句話了。
「所以你從來就沒有精神分裂?你是為了復仇整整計劃了六年嗎?」
「六年算什麼?只要能達到目的,十六年我都不介意等,我要在他們功成名就一帆風順時把他們扯下來,讓他們嚐嚐失去最珍貴的東西時的感受,唆使犯罪的,直接犯罪的,還有為了自己的利益拼命打壓被害者的,這些人統統都該受到懲罰!」
「我理解你的心情,但這些人當中也有人為當年的事後悔了,比如李穎,我在調查她的時候發現她是有悔意的,她為了逃避良心的譴責才故意放縱自己……」
「那又怎樣?她後悔了,難道就可以讓她曾經做的事一筆勾銷了嗎?」王奶奶冷笑說道:「你可能不知道筱儷出事時她就在旁邊,她不僅沒有上前阻止那些畜生,還錄了像,你說這是一個‘人’能做出來的事嗎?你根本什麼都不知道,卻跟我說什麼感同身受,不是很可笑嗎?」
甘鳳池無言以對。
「我就是不明白,明明筱儷才是受害者,卻為什麼要被所有人譴責?法律要求保護未成年人的隱私,可是受害者的名字身份卻被大肆傳播,那些正義魔人天天在網上宣揚什麼兇手的權益,說他們還小,還有漫長的人生在等待他們,希望再給他們一次機會,可是誰給我孫女一個機會?難道她的人生就不珍貴嗎?說這種話的人等事情攤到他們頭上,看他們還會不會這麼說?筱儷即便死了還被薛華之流的拿出來當反面教材來用,她為什麼要受這樣的汙衊?」
甘鳳池不知道該怎麼安慰她才好,說:「現在網路也都開始實行實名制了,有了監督,網路暴力情況會慢慢好轉的。」
「好不好轉我才不介意呢,說起來這次還要謝謝那些正義魔人,我現在可以安然無恙都拜他們所賜,殺人者可以在這裡頤養天年,你說是不是很諷刺?成也蕭何敗也蕭何,誰知道網路到底是好還是不好呢?」
甘鳳池也不知道,他這次來除了想知道真相外還想寬慰王奶奶,現在卻發現這位老人要比他想象的堅強得多,她根本不需要任何人的安慰與同情。
「不知道您在這裡能不能接觸到網路,楊曉和常小路脫離危險了,不過工作丟了,還要接受精神方面的治療,黃飛紅一隻眼瞎了,張煦陽最糟糕,他到現在還瘋瘋癲癲的,見了人就以為是要來害他的。」
「這些我都不知道,他們不讓我上網,不過跟我預料的差不多,薛華呢?」
「薛華也不好,被父母接去鄉下休養了,不知道她今後還會不會再做美女博主,陳白川的老婆跟他離婚了,他也被校方辭退了,這段時間他的老底都被揭開了,成了過街老鼠,以後大概很難在這行混下去,這也是您所期望的吧?」
「差不多吧,讓他們失去他們最在意的東西,比殺他們好多了。」
「我一開始還以為你會殺丫丫,我太笨了,其實你從一開始就沒想傷害她吧?」
「當然,我怎麼會對一個孩子下手?丫丫很可愛,看到她就像看到了筱儷,」說到孫女,王奶奶的目光柔和下來,對甘鳳池說,「你是笨,你怎麼會認為丫丫對陳白川是最重要的?那種人最愛的永遠是他自己。」
「那你帶丫丫出去是?」
「就只是帶她出去玩,讓她開心一下,僅此而已。」
王奶奶的情緒平復下來,看著甘鳳池,微笑說:「我要謝謝你甘警官,謝謝你一直以來對我的照顧,也希望你不要怪我利用你,你是個好孩子,如果筱儷還活著,我多希望你可以成為我的孫女婿,這種心情我沒有騙你。」
「我知道,跟您聊天的那段日子挺有趣的。」
「是啊,如果那都是真的該多好啊。」
王奶奶的話聲中充滿了感嘆,陽光照在她臉上,她表情平靜,眼睛微微眯起,就跟普通老太太沒什麼兩樣,說:「不過我沒有後悔這樣做。」
「完全沒後悔嗎?」
「沒有,你應該知道我是演員,以前我是在劇團唱刀馬旦的,很苦但過得很開心,後來劇團解散了,我轉行演戲,這一路走得不太平,別說大紅大紫了,就連模樣都沒被觀眾記住,不過我還是很滿足,因為老頭子對我很好,兒女孫女都孝順,可這一切都被那些人毀了,那時我就想我這輩子什麼都不會,我就會演戲,那我就演一齣最好的戲來讓那些人渣付出代價,我成功了,我對這個角色很滿意,我想它該稱為我的代表作了。」
她說這話時激動得臉頰都紅了,眼睛熠熠閃光,有滿足也有喜悅,甘鳳池相信她說的話,他沒有看過王奶奶演的戲,也無法對她的遭遇感同身受,但他感覺得出她會演得這麼投入,復仇只是一部分,她其實更喜歡沉湎在虛幻的假象裡,因為只有在假象裡她才能獲得幸福。
他原本很憤慨王奶奶的犯罪行為,但現在又對她充滿了憐憫,想問這出戲她還打算演多久,話到嘴邊卻是:「您別擔心何筱儷的那些錄影,我都處理掉了。」
喬飛的收藏太多,甘鳳池熬了兩個通宵才看完,他找到了何筱儷的那部分,徵得蕭燃的同意,做了銷燬處理,這也是他來見王奶奶的原因之一。
王奶奶的眉頭皺了皺,隨即便釋然了,說:「謝謝。」
「我還有事,要走了,有時間再來看您。」
「不用了,你是警察,跟我少走動比較好。」
甘鳳池轉身要走,王奶奶叫住他,從包裡掏出一個信封遞過來,甘鳳池詫異地接了,信封封了口,上面什麼都沒寫,他翻到背面,也是一片空白。
「有人給蕭蘭草的,麻煩你轉交給他,你最想知道的秘密應該也寫在裡面。」
在這個案子裡甘鳳池最大的疑惑就是王奶奶有沒有同黨,同黨是不是馮斌,他知道王奶奶不會說的,所以也沒打算問,沒想到她會主動提起,急忙拿著信跑去樓棟裡找蕭蘭草。
蕭蘭草不在裡面,甘鳳池去了停車場,就見蕭蘭草靠在車上看手機,他跑過去問:「你怎麼不進去?」
「因為我進去的話,可能王奶奶什麼都不會說,你也就無法知道你想知道的秘密了。」
「不是啊,這是王奶奶讓我給你的,說跟這個案子有關,你快看看寫了什麼。」
「王奶奶給我的?」
「不,她說是有人託她轉交的,具體內容她沒說,你先看看,你看了就知道了。」
甘鳳池比蕭蘭草更急於知道信裡的秘密,催著他趕緊看,蕭蘭草卻沒著急,拿起信封朝著陽光看了看,又讓他去車裡找來剪刀,先剪開一個小口,再次檢查了一番,才將信封剪開。
甘鳳池在旁邊看得目瞪口呆,喃喃道:「我以為我在看武俠小說,難不成這信裡還藏了毒嗎?」
「幹我們這行的謹慎點沒虧吃,如果你有時間,可以看看冷案卷宗106,那就是一樁把毒粉藏在信中導致拆信人眼睛被毒瞎的案例。」
甘鳳池聽得一抖:「那兇手找到了嗎?」
「找到的話還能叫冷案嗎?今後記住,不知名的信紙和包裹拆的時候一定要小心。」
甘鳳池掏出小本本飛快地記下了,又探頭去看,蕭蘭草拿出來的不是信紙,而是一張照片。
照片裡是個十七八歲的女孩子,留著齊眉的劉海兒,她長得很好看,有點嬰兒肥,笑起來一對小酒窩,甘鳳池覺得她有點面熟,但突然之間又想不起在哪兒見過。
蕭蘭草看到照片,臉色沉了下來,甘鳳池越發好奇,問:「你認識?」
「嗯……」
蕭蘭草給了他一個模稜兩可的回應,把照片翻過來,照片後有兩行字,上面一句是「別來無恙?」,筆鋒有力,出於男人之手,再看落款,甘鳳池失聲叫了出來。
「藝術家!」
自從甘鳳池調到冷案科,這三個字簡直是如雷貫耳,對他來說,「藝術家」這個人就是典型的反社會人格罪犯,之前的好幾起案子都跟他有關,現在再看到這個名字,他立馬反應了過來。
「難道夥同王奶奶作案的是這個變態?」
「應該是的,不過他通常不會親自動手,他只會協助,或者提供策略和計劃。」
甘鳳池想想也是,王奶奶就算復仇之心再怎麼強烈,以她的年紀和社交圈,有些事情做起來還是不那麼容易,但如果有個天生的犯罪者從中協助的話,那結果就大不一樣了,這也難怪在這個系列殺人案中他們一直被兇手牽著鼻子走,因為「藝術家」實在太瞭解他們警察的辦案手法了。
「他為什麼要給你這封信?故意挑釁警察?」
「不,他是膽小鬼,所以只敢利用這種方式來進行恐嚇。」
「那這女孩不會是他下一個目標吧?奇怪,我好像在哪兒見過她……」
甘鳳池湊過去想細看,蕭蘭草已經把照片塞回到信封裡了,甘鳳池想不管藝術家這麼做到底是恐嚇還是真要再進行犯罪行為,先趕緊彙報蕭燃是正題,好讓他心裡有底,但他還沒開口,蕭蘭草就先說:「鳳梨仔,這件事不要跟任何人說。」
「這件事……你是指‘藝術家’給你信?」甘鳳池指指蕭蘭草手裡的信封,「他這是在給你下馬威啊,誰知道接下來他會做什麼?如果蕭燃科長不知道,萬一……」
「尤其是蕭燃,不可以說。」
「為什麼?!」
「因為你是我的屬下,」蕭蘭草看著他,嚴肅地說:「我不介意自己的屬下不聰明或是犯錯,但我不希望他自作主張,如果你把這件事透露給蕭燃,以後就不要再在冷案科待了。」
換了以往,甘鳳池一定會說你唬我啊,不幹就不幹,但現在他剛覺得在冷案科做得有點意思了,讓他離開他可接受不了,看蕭蘭草說得這麼認真,不是在唬他,他賠笑道:「不說就不說,您別這麼嚴肅,搞得我也緊張了。」
蕭蘭草緩和了臉色,將信封收好,上了車,甘鳳池跟在他身後,坐到座位上,他還有點不甘心,問:「不說沒問題,那你能不能告訴我為什麼不能告訴蕭燃科長啊?怕他搶功?」
不悅的目光瞥來,甘鳳池舉手投降:「我開玩笑的,如果不是怕他搶功,那是為什麼啊,我就這麼點好奇心,科長你就滿足我吧。」
「因為關係到一些很重要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你算是第三個知情人,目前我只能透露這麼多,別再問了,問了我也不會說,就當你沒看到這封信,不知道這回事。」
「喔……」
一想連蕭燃都不知道的事他知道了,甘鳳池有點飄飄然,又想那第二個知情者會是誰,老白?魏正義?似乎都不太像……
既然蕭蘭草不打算說,甘鳳池就知趣地沒再多問,車開出去後,他把和王奶奶的交談轉述了一遍,蕭蘭草聽完陷入沉思,甘鳳池猜想他是在考慮能不能通過對話找出「藝術家」的蛛絲馬跡。
之後好長一段時間蕭蘭草什麼話都沒說,靠在椅背上閉目沉思,甘鳳池都以為他睡著了,問:「你以前辦的案子中,是不是有很多案件背後都有這些讓人無法釋懷的內情?」
蕭蘭草睜開眼睛,問:「比如?」
「比如正義到底是什麼?我們維護正義,可是卻保護不了受害人,何筱儷明明可以活下來的,王奶奶是罪犯,可是我又覺得她很可憐,但我又不能因為她可憐而不抓她。」
「所以你內心很矛盾,你想不通,覺得很苦惱,甚至懷疑自己做警察這條路是不是選錯了。」
甘鳳池點頭。
蕭蘭草都說中了,這兩天他一直在困惑中打圈,剛進冷案科破獲案子後的成功感沒有了,他現在只感到倦怠,在想這份工作適不適合自己,他學的是數學,也許他更適合搞研究那種比較單純的工作。
「大概是我一開始想得太天真了。」
「不,這是每個人的必經之路,你只要記住一點,法律維護的不是正義,是秩序,而我們是執法者,換言之,就是依法辦事的工具,是不可以摻雜私人感情的,因為每個人心裡對正義的定義都不同,只憑感情來判斷對錯是很可怕的一件事,人的感情太複雜了,比如李穎,或許她在討厭何筱儷的同時也有羨慕,在開心她出事的同時也為自己的行為感到懊悔。」
甘鳳池想起李穎跟小孩子的合照,覺得她內心其實還是嚮往美好的,說:「她只是一時糊塗走錯了路。」
「但有些錯誤是不可以犯的,一步走錯步步錯,就算再給她一次機會,她還是會做錯,性格決定命運,是無法改變的,李穎是這樣,王奶奶也是這樣,還有‘藝術家’,他就是個自以為正義的罪犯,他看似幫王奶奶還有其他人報仇雪恨了,但其實卻是害了他們。」
甘鳳池默默品味著這番話,蕭蘭草的話他都懂,但要完全體會可能還要花些時間,說:「你還記得我剛進冷案科時接的第一個案子嗎?那個得了老年痴呆的父親為女兒復仇的案子讓我很震撼。」
「記得,所以我可以體會王奶奶的心情。」
「一個是得了老年痴呆卻盡力讓自己清醒的人,一個是明明清醒卻偽裝成老年痴呆的人,真是一言難盡。」
「這世上總有很多讓人無法接受的真相,但真相就是真相,不管是對的還是錯的,都無法否認它的存在,所以你與其一直在原地困惑,不如往前走,去找到你想要的答案……你這是什麼眼神?」
警察局到了,甘鳳池停好車,轉頭上上下下打量蕭蘭草,然後認真地說:「沒有,就是覺得有時候科長你跟蕭燃科長挺像的,也不知道是誰影響誰。」
「我像他?哈!」
蕭蘭草一臉不爽的樣子,下了車,對他說:「好好休完假,回來上班。」
被蕭蘭草提點了一番,甘鳳池的熱血又開始沸騰了,看著他走進去,正想著反正回家也沒事,要不乾脆銷假得了,老白的電話打了進來。
「鳳梨,你要的東西我幫你查到了。」
「什麼東西啊?」
甘鳳池一時間沒反應過來,老白在對面吼他:
「就是你讓我查的被害者家屬的地址啊,臭小子你不會是忘了吧,我要不是看在你上次幫我女兒的分上,我才不會查這些……」
「啊!」
「啊什麼啊,你不要告訴我你是真的忘了!」
「沒忘沒忘,老白謝謝你,你馬上把資料傳過來,回頭我請吃飯,你想去哪裡都行,記得啊,別告訴任何人,尤其是科長!」
「好咧,不過你為什麼想知道這個啊,這都好多年前的案子了,而且還跟科長有關……」
「所以才不讓你告訴科長啊,免得他難受,其實我就是翻舊檔的時候看到了,好奇問一下,沒事沒事。」
甘鳳池隨口敷衍著把電話掛了,心怦怦跳個不停,他搞明白了為什麼他會覺得「藝術家」給蕭蘭草的照片熟悉了,他看過五年前導致蕭蘭草被調離刑偵一科的那起綁架案,照片裡的女生正是受害者啊!
難怪蕭蘭草看了照片後反應那麼大,原來是心裡的創傷被觸動了,蕭蘭草一直說他的聯想力不行,還真是這樣,要不是老白湊巧來這通電話,他根本不會往綁架案上想,他真是豬腦子!
這樣一來,蕭蘭草不希望蕭燃知道的行為也解釋過去了,這種過失在同事面前提多沒面子啊,他家科長又是那麼要面子的一個人。
甘鳳池越想越有道理,他臨時改了主意,決定趁著休假去了解下綁架案的情況,希望可以幫科長了結這樁心事,幸運的話說不定還能順便揪出幕後黑手——「藝術家」送照片來向蕭蘭草挑釁,說明他就藏在附近,這樣才能第一時間欣賞到自己的犯罪成果,甘鳳池有種感覺,他們離秘密的核心越近,也就離藝術家越近。
所以,他一定要把握住這個抓獲兇犯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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