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正義與秩序

冷案重啟3深淵之光 樊落 第1頁,共2頁

四位傷員被送去醫院急救了,甘鳳池和蕭蘭草留下來調查現場,他們很快找到了幾顆彈頭,應該是那把獵槍射出的,從四個人的傷勢和現場打鬥的痕跡來看,最先受傷的是楊曉,其次是黃飛紅跟常小路,但是是誰先動的手,又是誰把誰打傷的卻很難判斷,只能等幾位當事人傷勢好轉後再進行詢問。

甘鳳池在大房子裡轉了一圈,發現這裡的傢俱擺設都很新,除了客廳和書房外,其他幾個房間也掛了油畫或牆布,何筱儷的頭像貼在後面。

他猜王奶奶在一開始就都設想到了,張煦陽等人剛住進來時不會發現何筱儷的頭像,但等他們發了瘋,相互毆打撕扯的時候,東西落下來,就露出了裡面的玄機,王奶奶除了想利用這些畫像加深對他們的刺激外,或許還抱著讓何筱儷親眼看到害她的人發瘋的醜態的心理吧。

甘鳳池的猜想很快就被證實了,第二天上午,蕭燃在精神科醫生的協助下再次對王奶奶進行了審問,她的精神狀況時好時壞,記憶力也很遲鈍,不過一聊起何筱儷,她的眼神立馬就變了,變得異常銳利,雙手握緊拳頭用力捶桌子,大罵張煦陽那些混蛋,醫生在旁邊都安撫不住。

甘鳳池很擔心她會一直這樣瘋狂下去,還好她一個人吵鬧了一會兒後冷靜下來,居然不用蕭燃詢問就主動交代了罪行。

何筱儷自殺後,她除了痛恨張煦陽四個人外,更無法原諒惡意中傷孫女的喬飛和薛華,她一直都想報復,但不知為什麼拖拖拉拉了這麼多久,等她驚覺時,時間已經過去了六年,張煦陽等人早就從少管所出來了,而且個個還混得不錯。

她無法接受這樣的結果,便開始實施報仇計劃,她老伴生前是生物學家,她曾跟著老伴上山採過各種草藥,知道怎麼提煉烏頭鹼與致幻方面的藥物。

她暗中跟隨喬飛,發現喬飛喜歡玩鸚鵡後,就在半年前花大價錢買了金剛鸚鵡來訓練,又故意帶鸚鵡去喬飛常去的公園轉悠,她穿著高檔衣服,讓喬飛誤以為她是有錢人,兩人在攀談中她說鸚鵡是老伴養的,老伴過世後,她睹物思人,想轉手。

正如她所料的,喬飛主動提出收養鸚鵡,還為了讓她放心帶她去自己住的地方,對她完全沒設防,就這樣她把鸚鵡送給了喬飛,並趁他不留意換了他的營養藥。

她在喬飛身上花的時間最長,除了喬飛警惕性太高,要接近他需要時間外,她還想找到喬飛當年藏的錄影。

其實在張煦陽他們作案一開始喬飛就到了,並錄了像,但他事後將前半部分掐掉,只把後一半交給警方,好讓自己得到協助破案的美名,暗地裡他卻拿著前半部分去何家勒索,何筱儷的父親不想女兒死後網上還流傳她的影片,就花了一大筆錢買了下來,王奶奶覺得喬飛手裡一定還有備份,為了何筱儷的名聲,她偷配了喬飛的鑰匙,趁他不在時去尋找,卻一無所獲。

那一晚她在尋找的時候邢星出現了,她沒辦法只好打暈邢星,卻不小心崴到了腳,第二天她聽說喬飛死亡的事,擔心錄影被警方先找到,就冒險當晚又去喬飛家,卻不巧與甘鳳池碰上,甘鳳池曾向她聊過自己怕鬼,她就靈機一動,扮鬼嚇人,但那次她依舊沒有收穫,只好死了心。

給李穎投毒也是她做的,她無法原諒那個間接害死孫女的人,她故意去李穎常去的酒吧轉悠,又拉著她聊天,當年李穎跟她接觸得不多,她又化了妝,扮成老態龍鍾的模樣,李穎做夢也沒想到她是誰,她說孫女的東西忘在她家了,她是來送還的,並拿出自己配的藥給李穎看,那些藥外表做得跟搖頭丸一樣,李穎一看就答應幫她還,就這樣,她輕易就把放了烏頭鹼的藥送了出去。

之後她又用相同的方法接近薛華,說自己剛從國外回來,是她的忠實粉絲,還主動提出花錢投資,她對薛華出手闊綽,薛華完全沒提防她,還帶她去參觀自己的工作室。

她的竊聽技術都是跟陳冬偵探社的人學的,她找了個孫女被人跟蹤的藉口讓他們幫忙,又付了一大筆錢,還時常做些糕點送過去,等混熟了後,她就從偵探社那裡學了不少知識,那些偵探大概覺得她一個老人就算學了竊聽跟反竊聽的知識也是一知半解,而且她又付了錢,都很熱心地教她。

她就利用這些知識趁薛華不留意在她的工作室放了竊聽器,喬飛死亡後,她又暗示薛華利用馮斌的噱頭搞新聞,說這樣才能提高大家的關注度,薛華野心勃勃,她知道她一定會上鉤的,剩下的錄音上傳等知識也是她花錢跟人學的,學了很久,她很自豪自己學了這麼多,而且都派上了用場。

至於張煦陽,他反而是所有計劃中最簡單的一環,因為那個人貪而愚蠢,她在咖啡廳裝作無意中聽到他跟朋友的對話,聽說他們想上山休閒狩獵,就提出自己有棟房子是空的,反正閒著也是閒著,如果他們想去的話,她可以提供。

那棟房子是以前她工作的劇團的,他們集中訓練或度假時會用到,後來劇團解散了,房子一直賣不掉,就成了閒置資產,鑰匙一直在她這裡,她重新裝潢了房子,就是為了當誘餌讓張煦陽等人上鉤的。

她自稱沒有子女,平時又有點糊塗,腿腳也不方便,打掃很費事,所以也不跟他們要租金,只要他們幫忙清理一下就行,張煦陽看了她給的別墅照片,立刻點頭答應,還趁她不注意,偷偷跟同伴說反正她是孤老太太,說不定可以找機會把房子騙到手,那些人也跟著附和,那時她就想這些人都死有餘辜。

最後王奶奶才說到陳白川,陳白川是個小人,這種人她不想殺,只想讓他一直過得戰戰兢兢,所以那晚她跟蹤陳白川,等他從情人家裡出來,就開車從後面撞了他,她這個歲數眼不花耳不聾,好像就是為了復仇存在的,她還特意把孫女的頭像貼在車窗上,讓陳白川寢食難安。

蕭燃沒有打斷她的講述,直到她說完才問:「那你為什麼要害馮斌?借薛華的手陷害他,又把他騙到租屋關住他,讓警方以為他才是兇手。」

「我沒有要害他,我只是需要一個擋箭牌——喬飛死了,接下來薛華失蹤,你們很可能想到他們的交集點,如果你們留意到六年前的案子,也許會救下李穎和張煦陽他們,馮斌只是我想混淆你們調查的棋子而已。」

蕭燃挑挑眉,王奶奶說:「你是不是覺得像我這樣的老太太想不出這麼周詳的計劃?是啊,我的教育程度是不高,不過我從小學唱戲,戲中教給我的東西要比書本上的多得多。」

「我沒有看輕你,但假如沒有同夥,只憑你的體力做得了這麼多嗎?」

「我是唱刀馬旦的,到現在我還可以倒立呢,再說這些事又不是一天做完的,一點點來就行了,還有,一切都這麼順利是因為沒人懷疑我,他們以為我只是個老太太,沒什麼好擔心的。」

甘鳳池在審訊室外聽著,心裡的疑團慢慢都解開了,心頭反而變得更沉重,輕聲問:「假如沒房子呢?她怎麼騙張煦陽上鉤?」

「要殺人總是有辦法的,尤其是這樣的仇恨。」

蕭蘭草回得很平靜,甘鳳池知道他說的都是事實,卻不想接受,因為比起處心積慮殺人的罪犯,他更喜歡那個嘮叨又健忘還動不動就給他介紹物件的王奶奶。

過了一會兒,王奶奶被帶出來,她的表情有些疲憊,像是忘了剛才說的那些話,看到甘鳳池,立刻跑過來,說:「鳳梨,太好了,你們領導說丫丫的爸媽不怪我,也不會告我不跟他們打招呼就帶走孩子,這次只是口頭提醒注意,回頭你陪我去百貨吧,我想買點東西給他們,算是賠罪,唉,我就是老糊塗了,你說這算什麼事啊。」

甘鳳池看看她身後,蕭燃和精神科醫生的臉上都很無奈,他不清楚王奶奶的情況到底是精神分裂多一些還是老年痴呆多一些,便點點頭,王奶奶很高興,又拉著他開始聊孫女的事,直到蕭燃帶她離開。

甘鳳池看著老人有點佝僂的後背,再想到她經歷的種種,突然熱血上湧,大聲說:「王奶奶你放心,如果錄影找到了,我一定不會讓它流出去!」

王奶奶轉過頭一臉的莫名其妙,擺擺手,嘟囔道:「這孩子又說胡話了,蕭領導啊,你可要多擔待著點,鳳梨雖然不聰明,但他這人真的很好,要不是我孫女有物件了,我一定讓他當我的孫女婿。」

嘟囔聲遠去了,甘鳳池回過神,就見蕭蘭草盯著自己,看那表情就知道他在算計什麼,甘鳳池吃了一驚,雙腿向後一跳,問:「我、我說錯話了?」

「沒有,只不過既然你許諾了就要遵守,接下來喬飛私藏的那些錄影就由你一點點看下去吧,相信小柯一定很開心有人幫他。」

聽了這話,甘鳳池眼前頓時烏雲蓋頂,他一時激動竟然挖坑給自己埋,而且是個大坑。

「那領導你會不會發揚一點點愛心,幫我一下啊?」

「不會,許諾的人又不是我。」

蕭蘭草轉身就走,甘鳳池不死心,追上去問:「你去哪兒?」

「去醫院,你不想看看其他當事人的情況嗎?」

甘鳳池用力點頭:「我來開車。」

「你不看錄影了?」

「回頭看,先把當下的事做完再說。」

兩人來到醫院,先去看了馮斌,馮斌被王奶奶鎖在租屋的地下室,之後一直被灌安眠藥,被發現時有些脫水,不過沒有大礙,醫生說休息一下就可以恢復了。

甘鳳池來之前看了葉長鴻給馮斌做的筆錄,他會被王奶奶欺騙完全是因為疼女心切,王奶奶說自己的孫女也被喬飛害過,所以偷偷調查了他,她知道喬飛手裡除了自己的孫女的影片外,還有馮雪雪的一些不雅影片,想跟他商量怎麼索回,這就是他和王奶奶認識的起因。

他在跟蹤喬飛時發現喬飛被殺,驚慌失措,又擔心自己被警察懷疑,又擔心女兒的影片流出去,便去找王奶奶商量,卻沒想到喝了她放安眠藥的飲料,等醒來時就發現自己被五花大綁鎖在屋子裡,靠著僅有的一點食物和水才支撐到現在。

馮斌不知道那些食物都放了安眠藥,所以才導致他神智迷糊,他更不會知道在他被綁架之後還被薛華陷害,更不會想到薛華後來也被綁架,並且就綁在跟他同一間租屋裡。

跟馮斌相比,薛華的狀況就糟糕多了,被救助的時候她被五花大綁,臉上和衣服上都是紅紅的液體,因為驚訝過度神智失常,警察最初以為那些液體是血跡,後來才發現那只是紅色顏料,推測是王奶奶用來嚇薛華的,她也著實被嚇到了,妝容在痛哭後全糊掉了,睫毛膏沾在眼眶上,黑黑的一團慘不忍睹。

她跟馮斌一樣,也沒有外傷,但據她清醒後提供的證詞,她以為王奶奶劃花了自己的臉,所以既恐懼又絕望,照王奶奶的要求錄了音,又苦苦哀求王奶奶饒了自己,直到後來王奶奶說要砍掉她的手,讓她以後再沒辦法敲字害人,她就暈倒了,直到被發現。

「她醒來時神智還是迷糊的,以為王奶奶把她的手砍斷了,一直求醫生幫她接上,根本不聽醫生的解釋,最後還是給她打了鎮靜劑她才安靜下來。」

葉長鴻把這邊的調查工作做完了,正要回局裡,碰到他們,就將過程簡單講了一下,甘鳳池聽完,問:「她現在好點了嗎?」

「睡了一覺好多了,剛才給她做筆錄她還挺正常的,就是中間會發愣或是突然尖叫,那個老太太真夠厲害的,一點外在傷害都沒施加就把她嚇成了這樣。」

「她記得王奶奶這個人嗎?」

「當然不記得,否則她怎麼會中招?不過她記得何筱儷的案子,她已經看了專欄粉絲們的留言,感覺一切都無所謂了吧,告訴我說她的確是想利用案子提高自己的知名度,她就是想紅而已,說句不好聽的,自作自受吧。」

蕭蘭草問:「張煦陽那四個人呢?」

「那幾個有點糟糕,還在治療,暫時無法錄口供,可能永遠都無法錄了。」

葉長鴻聳聳肩,臨走的時候對甘鳳池說,「鳳梨仔,你這次幹得不錯。」

葉長鴻一向跟他們不對盤,今天難得被他稱讚,甘鳳池卻一點都開心不起來,說:「我倒是希望真相不是這樣。」

「我們是警察,發生了案子,我們首先要做的就是找出兇手,至於真相是不是讓人滿意,那是次要的。」

葉長鴻說完離開了,蕭蘭草看著他的背影發笑,甘鳳池說:「怎麼感覺老葉說話有點你的味道?」

「那是當然了,在我身邊的人都很容易被我的人格魅力所感染。」

您就吹吧。

甘鳳池吐著槽向前走,蕭蘭草卻去了跟他相反的反向,他剎住腳,問:「你不要去看看薛華?」

「我……」

看到蕭蘭草的表情,甘鳳池一秒反應過來,抬手攔住:「行,你不用說了,我知道你是不聽派的,我去轉一圈,回頭找你。」

他跟蕭蘭草分開,去了薛華的病房,薛華住在單人病房,靠著床頭坐著,神態有些委頓,看到他,嘴角擠出一個笑。

「你都知道了?」

她嗓音嘶啞,應該是監禁過程中叫嚷導致的,甘鳳池走過去,她又說:「你現在心裡肯定在想我是自作自受,如果我不甩掉你離開的話,就不會遭這麼多罪了。」

「我覺得你更應該考慮的是你在何筱儷的案子裡扮演了什麼樣的角色。」

「呵,你是在說我活該嗎?」

薛華的精神狀態不穩定,甘鳳池不想刺激她,說:「不管事情的起因是什麼,王奶奶的行為都是犯罪,我們會依法辦事。」

「那又怎樣?就算她被法律制裁,難道能挽回我的損失嗎?都是因為她,我的記者生涯完結了,現在所有人都知道小雪花是個騙子,就算我換個筆名重新來過,也只能永遠躲在背後不敢露臉,」她看向甘鳳池,自嘲地說,「這算是報應嗎?我用筆‘殺了’何筱儷,現在她奶奶用相同的方法‘殺了’我。」

「我從來不認為你是記者。」

薛華的臉漲得通紅,氣憤地看他。

甘鳳池有點懊惱自己的直率,但既然說出來了就沒必要再掩飾,說:「你最多隻是個利慾薰心的專欄網紅罷了。」

「你!」

「我記得你跟我說過,你剛成為新人記者的時候,多得是雄心壯志,可是後來你發現這個圈子裡都是喬飛那類人,我感覺得到你的不甘心,你想做得更好,可是你現在卻為了名利變成了你最討厭的那類人,所以到底是王奶奶殺了你,還是你自己殺死了自己?」

薛華不說話,雙手緊緊握住被子一角,血色從她的臉上褪掉了,突然大聲叫道:「出去!」

甘鳳池出去了,走到門口時他聽到裡面傳來薛華的尖叫聲,她在拼命按呼叫鈴,又吵嚷著要鏡子,說她的臉受了傷,需要急救,甘鳳池覺得她其實心裡知道是怎麼回事,只是不想面對,所以利用發洩來排解內心的不安和懊惱。

希望她可以想通,挺過來。

甘鳳池去跟蕭蘭草會合,聽蕭蘭草說了張煦陽等四人的情況,沒想到跟他們相比,薛華的處境是最好的。

楊曉和常小路的傷勢已經穩定下來,再觀察一段時間,如果沒問題,就可以從icu轉去普通病房,黃飛紅的狀況比較糟糕,他還處於昏迷狀態,醫生說他一隻眼睛可能會失明,反而是張煦陽的外傷最少,他幾乎不需要診治,醫生用了比較委婉的說法,說為了病人的健康,建議他們儘早轉院。

甘鳳池去了張煦陽的病房,明白了醫生為什麼會那樣說,其實張煦陽的傷勢最重,不過不是外傷,而是腦子,他一直在喊叫,要不是因為被綁在病床上,他早就逃跑了。

但即使被綁住他也沒有停止掙扎,眼球漲得血紅,表情扭曲,像是看到了什麼,一會兒叫救命一會兒又惡毒地咒罵,甘鳳池豎著耳朵聽了好久,只聽清了何筱儷這三個字。

醫生說為張煦陽檢查了身體,他雖然攝取了一些刺激性藥物,但藥量不足以刺激他精神失常,所以他會變成這樣到底是藥物的問題還是他自身內心的恐懼導致的,甘鳳池無從得知,連醫生都無法做出判斷,或許兩者都有吧。

「真是個讓人不愉快的結案。」從醫院出來,甘鳳池嘟囔道。

蕭蘭草的回應是白了他一眼。

「別在這兒長吁短嘆了,接下來我們還有很多事要做呢。」

蕭蘭草一語中的,之後的一段時間裡甘鳳池一直都疲於奔命,因為這起案子比較特殊,罪犯的精神不正常,幾位被害人的精神也極度不穩定,給他們的取證與提交起訴資料造成了很大的困擾,再加上何筱儷的舊案被掀出來,電視新聞和網路上又是一大波一大波的熱點討論和民意調查,這也影響到了他們的正常辦案。

薛華出院那天也被圍堵了,甘鳳池坐在辦公室的椅子上看新聞直播,就見很多記者埋伏在醫院外面,她一出來,大家就一擁而上把鏡頭對準她,開始了採訪模式,她身旁有兩個男人幫忙阻攔遮擋,看體型像是保鏢一類的,卻不見那個一直跟隨她的女助理。

薛華把長髮放下來,遮住了半張臉,又戴了墨鏡努力遮掩自己,但是在無數閃光燈的照射下無濟於事,她瘦了很多,被眾人來回推搡,顯得楚楚可憐,可惜這些完全博不了同情,網路上同步直播影片,裡面的彈幕都是清一色的嘲諷、謾罵和恐嚇,說她欺騙大家,利用大家的同情心增加知名度,還害死了人,就跟殺人兇手一樣。

林紫言在旁邊和甘鳳池一起看著,嘆道:「現在她嚐到了曾被她筆誅口伐的人的感受了。」

「沒啥用的,」魏正義冷冷地說:「薛華和喬飛消失了,後面還有無數個薛華和喬飛再出來,只要這個行業存在,這種現象就永遠不會消除,他們兩個也許對何筱儷的死擔負了一定的責任,但如果沒有網路上的暴力留言,或許何筱儷不會自殺,這些留言的人不比他們光彩多少,他們現在倒戈了,開始說什麼王奶奶可憐,法院應該順應民意免除她的罪行,開什麼玩笑,法律就是法律,沒人情可講。」

魏正義平時都大大咧咧的,他會這樣說是被氣到了,甘鳳池理解他的心情,最近何筱儷和喬飛的案子在網上陸續發酵,甚至有人組成團隊聯名懇請法院為王奶奶減刑,還把何筱儷案子的連鎖反應歸咎於警察執法不嚴上,甘鳳池同情王奶奶的遭遇,出於私心不希望她被判刑,但他也贊同魏正義的論點,法律不該被民意所左右。

所以這段時間他的心情一直這樣反覆糾結,直到宣判結束,王奶奶被判殺人以及殺人未遂等罪名成立,但法官考慮到她的精神問題和身體狀況,最後判為監外執行,今後必須在精神病院接受治療。

判決下來後,蕭蘭草只說了一句話——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甘鳳池不太理解,要說他現在的心情還是挺複雜的,不知道該難過還是該高興,不過刑偵一科的同事都挺興奮的,因為這段時間在他們的努力調查下,不僅破獲了喬飛的案子,還把珠寶盜竊團伙也一鍋端了。

打了個大勝仗,週末刑偵一科開慶祝會,破例邀請了冷案科全體人員參加,老白和魏正義他們都樂呵呵地去了,甘鳳池卻沒那個心情,找了個藉口拒絕了,又向蕭蘭草請了幾天假,蕭蘭草看起來心情很好,沒多問,接過他的請假條大筆一揮就批了。

甘鳳池還有事想說,看蕭蘭草拿起外衣要離開,問:「科長你趕時間?」

「趕著去取錢交房租,房東回來了,下了死命令要我把上個月的房租交上,有事?」

「也……沒事,就是覺得王奶奶的案子……我是不是做對了?」

「你能一口氣把話說完嗎?」

蕭蘭草進了電梯,甘鳳池緊跟其後,按了關門鍵和樓層鍵,說:「是我出庭證明王奶奶的精神有問題的,比如她一直認為孫女活著,還想介紹給我;經常犯糊塗認錯人,拿了別人的手機當是我的;還有錄了老伴的錄音,催眠自己他還活著,每天提醒自己吃藥。身為警察,我想我的證詞很大程度上影響了法官的判決,但我不知道我這樣做對不對。」

「有問題嗎?你說的都是事實。」

「可真相不一定是這樣的,王奶奶會開車會上網會很多反偵察技術,對毒藥也有一定的瞭解,一個人精神分裂後,其中一個人格真的能變成超人嗎?」

「我不敢說絕對,但醫學上有過這類的病例,人的潛能是無窮的,窮途末路的時候,任何人都可能產生無法想象的爆發力,尤其是她的執念那麼深。」

「可我總覺得事情沒那麼簡單。」

「那你能證明嗎?」

甘鳳池語塞了,蕭蘭草正色說:「刑事訴訟講的是疑罪從無,除非你有確切的證據,否則一切都是空談,既然是空談就不要多想了,早點回去洗洗睡吧。」

他的確無法證明王奶奶犯罪出於怎樣的動機,反而在法庭上為她做證,如果事實並不是這樣的話,那他算不算是間接幫了兇手?

「可是科長……」

他還想溝通,電梯到一樓了,蕭蘭草來電話,他聽著手機匆匆離開,甘鳳池隱約聽到他說交房租什麼的,明顯現在心思不在案子上,他嘆了口氣,放棄了追問。

難得有個長假,甘鳳池本來打算趁著假期出去散散心,誰知第二天上午他接到了馮雪雪的來電,說自己今天參加春季時裝展會,為了答謝之前他的幫忙,特意為他準備了票,希望他能過去捧場,自己也好當面謝謝他。

甘鳳池沒那個心情,原本不想去,但心裡悶了一些事不吐不快,再加上吃飯的時候聽到母親跟奶奶講電話,說什麼安排他相親,經過王奶奶這件事,他現在對相親都有心理陰影了,連飯都顧不得吃就說自己有案子要辦,拿起外衣跑了出去。

他開車來到時裝展的現場,後臺有不少人,除了工作人員外還有一些記者在給大家做採訪,馮雪雪是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一個,這除了她自身的經歷有噱頭話題外,還借了薛華和喬飛出事的東風,當初就是這兩人踩她踩得兇,現在他們都下馬了,反而是她春風得意。

甘鳳池來回看了一圈,沒找到張煦瑤,他猜想受弟弟的牽連,張煦瑤近期大概都無法出現在觀眾視線裡了,想想真覺得諷刺,這個圈子裡你方唱罷我登場,誰也無法預料誰會笑到最後。

他沒看到張煦瑤,卻看到了馮斌,馮斌一掃在醫院時的頹廢,滿面紅光,志得意滿,跟記者說話時笑得合不攏嘴,甘鳳池聽說他已經辭職了,現在正式成為馮雪雪的經紀人,所以最近馮雪雪的爆料裡有個大噱頭就是父女聯手重闖模特界。

甘鳳池注視著他的舉動,馮斌很快覺察到了,跟記者應付了幾句後,跑過來和他打招呼。

馮斌從馮雪雪那裡聽說了甘鳳池幫忙的事,向他連聲道謝,感謝他在女兒最低谷的時候對她的關懷和幫助,沒有他,馮雪雪也許不能這麼快就振作起來,他就是馮家的大恩人。

馮斌說得很真誠,甘鳳池幾乎相信了他的話,但還是忍不住將懷疑說了出來。

「你真的是被王奶奶囚禁的嗎?」

馮斌臉上的笑容一僵:「你這麼說什麼意思?」

「就是覺得奇怪,你長得又高又壯,王奶奶雖說身體很好,又常年健身,但要控制你的自由恐怕不是件簡單的事。」

「這些我在警局不是都說了嗎?因為她給我下藥,我喝了放了東西的飲料,人事不知,她是怎麼把我拖到小屋子的,又是怎麼鎖住我的,你們得去問她本人啊。」

這些警方都向王奶奶詢問過,可是她的精神狀態太不穩定,時而清醒時而糊塗,無法說清楚,所以警方只掌握了她的犯罪行為,至於具體的操作方式卻只能靠推測。

這就是甘鳳池最無法接受的地方。

他盯著馮斌不作聲,馮斌被看得很不自在,眼神不自覺地往上瞟了瞟,這是他心虛的表現,甘鳳池便試探道:「你和張煦陽在同一家公司,對他的工作和生活習慣很瞭解吧?」

「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一直奇怪,王奶奶再怎麼神通廣大,也不可能一個人把所有事情查得清清楚楚,尤其是張煦陽,他做事非常沒有定性,除非找專業人士跟蹤調查他才會瞭解並掌握他的行蹤,或者……」

說到這裡,甘鳳池看到馮斌的表情更僵硬了,他接著說:「有人通風報信。」

「你說了半天,意思就是我跟王奶奶是一夥的?笑話,我和張煦陽無冤無仇,為什麼要幫她?我害自己公司的領導對我有好處嗎?我是想殺人,但要殺的是喬飛,和張煦陽八竿子都打不到一起!」

「你本來就打算辭職了,臨走捅張煦陽一刀對你也沒損害,你和他是沒有交集,更別說過節,但據我的調查,張煦陽是個花花公子,很喜歡玩小明星,馮雪雪和他姐姐是同行,張煦陽應該留意到她了,口頭上佔佔便宜或是嘲諷什麼的都是有可能的,你一定很痛恨他的行為,你把他的行蹤透露給王奶奶也是出於洩憤,再加上王奶奶會對付喬飛他們,你協助她的可能性就更大了。」

「你說這麼多,有證據嗎?如果你有證據就抓我啊!」

馮斌提高了聲量,甘鳳池很後悔沒叫林紫言一起來,否則以林紫言對音程的瞭解,一定可以在第一時間確定馮斌是黑是白。

但就算馮斌是黑的,他們也不能拿他怎樣,警方沒有找到馮斌與王奶奶合作的實際證據,甘鳳池說的這一切都是他的推測,也是最合乎情理的推測,因為馮斌在喬飛出事前跟蹤他還有喬飛死亡後他立刻消失的行為太巧合了,那就像是故意在告訴大家他是兇手一樣,甘鳳池想這些應該都是馮斌配合王奶奶做的,目的就是混淆警察的判斷。

但光推測是沒用的,否則他早就把馮斌帶去警局審問了。

馮斌看到甘鳳池悻悻的表情,得意了,緩和下語氣,說:「換了別的警察,如果這樣信口開河,我一定去投訴你,不過你幫過我女兒,我不會做那麼絕。」

「不,我只是做了警察該做的事,馮雪雪能重新站起來是她自己的努力,還有你的幫助。」

「是啊,今後我也會一直在她身邊幫助她,讓她不再遭受別人的欺壓和抨擊。」

甘鳳池覺得馮斌這樣說其實就是間接承認了他的推想,他正要回應,馮雪雪走過來,問:「你們在聊什麼?好像聊得很投機啊。」

她今天打扮得很漂亮,雖然身體還偏瘦,但現在講究以瘦為美,這樣的身材更凸顯了她的魅力。

甘鳳池看了馮斌一眼,揶揄道:「我們在討論偉大的父愛。」

馮斌有些緊張,馮雪雪沒發現,對甘鳳池笑道:「還有珍貴的友情,在我最需要幫助的時候,是你借給我那頂帽子。」

甘鳳池幾乎都忘記那件事了,馮雪雪將手裡的紙袋遞給他,說:「那頂帽子我不想還,不過我送你一款新的,這是今年春季的流行款,上面還有你想要的簽名,希望你喜歡。」

「不用還了,也不用送我新的,我是警察,不能隨便接受禮物。」

他乾巴巴地說,馮雪雪的表情有點受傷,問:「朋友送的也不行嗎?」

「不好意思哈,我女朋友在那邊等我呢,我可不想被她誤會,再見。」

甘鳳池哄女孩的技術比他查案的能力差遠了,馮雪雪露出這麼楚楚可憐的樣子,他就亂了手腳,隨便往後一指,也不管馮雪雪說什麼,掉頭就跑。

有人剛好走過來,甘鳳池一個沒剎住,差點撞上,還好那人反應很快,閃身避開了。

「鳳梨仔,原來你請假是來看美女走秀啊,你腳踏兩隻船,紫言知道嗎?」

笑謔聲音傳來,甘鳳池抬頭一看,不是蕭蘭草又是誰,他脫口而出:

「科長你也溜號了?」

一巴掌拍過來,蕭蘭草冷笑道:「我需要溜號嗎?我是來查案的。」

這話用來騙鬼吧,明明他就是想來看時裝秀的——跟著蕭蘭草混了這麼久,甘鳳池就不信他看不出蕭蘭草的心思,轉轉眼睛,說:「你不跟紫言說我來找過馮雪雪,我就不跟蕭燃科長說你上班時間來看時裝展。」

「小子你行啊,敢恐嚇你領導了。」

「我怎麼敢啊,我這不就是這麼一說嘛。」

甘鳳池嬉皮笑臉地跟蕭蘭草扯皮,蕭蘭草不理他,轉身往外走,甘鳳池追上去,問:「科長你去哪兒?」

「查案。」

「那查案之前能不能聽我說點事?」

「你是想說馮斌的事吧?」

甘鳳池腳步微停,馬上又追上去,問:「你剛才都看到了?」

蕭蘭草點點頭,甘鳳池怨道:「那你還調侃我是來找馮雪雪的?」

「我就喜歡那樣說,有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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