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黃小敏,歡迎收聽我的心動之聲深夜頻道,今晚小敏同樣也為大家準備了各種精美的小禮物,期待夜深人未眠的您參與這個節目,講述曾經讓您心動的瞬間,不管是人、事或者任何讓您難以忘懷的經歷……哇喔,現在已經有聽眾打電話進來了,喂,您好……」
電臺直播間裡,黃曉敏跟平時一樣做節目,一個冗長又無聊的頻道——這話是她自己說的,同期進來的有門路的都往上爬了,沒門路的跳槽也好嫁人也好,現在還穩守陣地的只剩下她一個了。
她一點都不喜歡這個節目,用半個大腦想想也知道三更半夜不睡覺,來打電話聊往事的都會是什麼人,喝醉酒的、心情不好想找人發洩的,這些都還是好的,她還遇到過預告殺人的,那時候她還是新人,嚇得立即打電話報警,結果只是虛驚一場,害得她被領導罵,也不知道是幸運還是不幸,她沒被撤下來,所以就一直做到了現在。
第一通電話打進來了,是個喝了酒想撩騷的男人,黃小敏直接結束通話了,換下一位,第二位是個少婦,哭哭啼啼地說老公外面有人了,不給撫養費巴拉巴拉,黃小敏翻著白眼安慰她,心想這個節目叫心動之聲,不是家庭倫理頻道,聽女人大有滔滔不絕哭倒長城之勢,她直接說了句「這位女士請您出門左拐去民政局辦理離婚手續或者右拐去撥打情感熱線吐苦水如果兩項都滿足不了您請認命」後就結束通話了。
「黃姐你來大姨媽了?今天這麼嗆啊。」
坐在對面調音臺的小王跟她開玩笑,黃小敏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我二姨媽都來了,天天睡我家,逼著我相親!」
趁著播放音樂,黃小敏喝水潤喉,又深呼吸調整情緒,確定聲音調到柔和檔後,她接聽了下一個熱線。
「呼……呼……呼……」
電話那頭傳來沉重的呼吸聲,照黃小敏的經驗,這次又是個醉鬼,她翻了個白眼,用甜甜的聲音說:「這位聽眾,您的熱線已經接通了喔,請問您將給我們帶來什麼樣的心動故事呢?」
那邊沒人說話,依舊是呼呼呼的喘氣聲,黃小敏懶得應付他了,正要掛電話,他突然說:「三十年前……」
聲音低沉,還有點醉酒後的大舌頭,聽不出年齡,接著又是一段長長的停頓,黃小敏只好接上去,說:「三十年前啊,還真是漫長的歲月,請問您是遇到了……」
「我看到有人殺人!」
黃小敏給小王做了個又遇到了神經病的動作,調侃道:「聽起來很恐怖啊,您報警了嗎?」
無視她的詢問,男人自顧自地說下去。
「那時候我才三十多,喝酒喝得很厲害,那晚我回了家,去陽臺抽菸,就看到對面樓棟的男人拿東西砸他老婆,他老婆倒下了,他又撲過去繼續砸,砸了很多下,那以後我就再沒看到他老婆,他殺了人,後來對外到處說老婆跟漢子跑了,我知道他在撒謊,他一定把屍體藏去了哪裡,可是我嚇傻了,我不敢說,我怕他害我的老婆兒子……在我死去之前我要懺悔,希望警察可以查出真兇,讓那可憐的女人瞑目……」
小王在紙上寫了幾個字亮給黃小敏——真的?編的?
黃小敏也不知道,因為這種惡作劇太多了,她說:「這位先生您喝醉了,我建議您洗把臉清醒一下,然後我們再慢慢聊好嗎?又有熱線打進來了,讓我們……」
她正要掛電話,男人忽然說:「我住在白鷺街十八號……呃呃呃……」
一連串稀里嘩啦的聲音響起,像是東西落到了地上,打斷了男人的話,黃小敏側耳傾聽,隱約聽到他的呻吟聲,聲音很痛苦,黃小敏詢問他的情況他也沒回答,隨後電話就斷掉了。
黃小敏感覺到了事態的嚴重性,急忙插進音樂,小王跟她大眼瞪小眼,一臉的嚴肅。
「這不會是刷存在感的升級版套路吧?」
「不像。」
「我也覺得不像。」
「那還愣著幹什麼?趕緊打電話報警啊!」
「叮叮咚,叮叮咚,啦啦嚕啦啦,啦啦嚕啦啦……」
輕快的樂曲聲中,甘鳳池轉頭看周圍,一樓擺設了七八架大頭貼相機,再遠處是抓娃娃機,一些穿著蘿莉裝、女僕裝的女孩子進進出出,偶爾看到年輕男人,也是陪女友來玩的,老實說這種地方要不是有女孩子陪伴,他還真不好意思進來。
如果陪他來的是紫言多好啊,但很可惜,夢想是美好的,現實是骨感的……
「鳳梨仔!」
裴晶晶從後面跑過來叫他,伸出剛做好的指甲讓他看。
「好看嗎?」
還不就是那樣——甘鳳池心裡想,但他不敢說出來,免得被抓,這指甲好不好看他不知道,但絕對是抓人利器。
「好看!好看!」
「好看你怎麼半路就走了,害得我一個人在那兒做指甲,多無聊。」
——我一個大男人坐在美甲工房裡我也很無聊啊啊啊!
甘鳳池沒跟她講道理,經驗告訴他女人根本就是不講道理的一群生物,所以他直接講重點,湊近小聲說:「可你是警察,你弄這麼誇張的指甲合適嗎?」
「我這不是在休假嘛,難得休假,玩一玩怎麼了?」
裴晶晶說著,衝前面一指,示意甘鳳池跟她上樓,甘鳳池搖搖頭跟上,看著她背上的粉紅小包跟著她上下跳啊跳,心想要是不說,誰會想到她是警察啊。
「姑奶奶你平時休假不會是常到這種地方來吧,真難為你能找到這種桃源聖地。」
樓梯拐角有個大頭貼拍照機,看到幾個女生湊進去拍照,甘鳳池對裴晶晶說。
裴晶晶一臉驚訝:「你沒見過這種機器?」
「見過,我只是沒想到現在還有人在玩。」
「這種東西就跟塔羅牌一樣,永遠不會退出流行噠。」
說到塔羅牌甘鳳池想起來了,他會在休息日被裴晶晶揪過來,就是因為這位姑奶奶想去玩塔羅牌算命,你說身為警察,你怎麼能相信這些迷信活動呢,要是被同事知道了還不被笑死?
像是感應到了他的腹誹,裴晶晶說:「你好像不是很情願陪我啊。」
「姑奶奶你知道當一個人有約的時候,臨時取消約定是種怎樣的感受?」
「難道是跟紫言?不對,她今天上班,啊,你劈腿?」
「你再亂說話,我走了!」
「好啦好啦,開個玩笑嘛,抱歉抱歉,我不知道你有事,回頭一定補償你!」
裴晶晶雙手合十做出拜託的樣子,看甘鳳池不生氣了,她又往樓上走,興致勃勃地說:「聽說這位塔羅牌大師很出名的,我閨密的表姐的同學說大師算她一週內有桃花,結果還真的有,我也要算算我的桃花。」
「你算姻緣為什麼要叫我來?人家說不定會以為我是你男朋友。」
「為了試試她的能力,看她是貨真價實的大師還是江湖騙子,如果算得準,下次你帶紫言來問問你們的姻緣。」
免了,他還怕他跟裴晶晶私下出來玩這事傳去紫言耳朵裡,那可真是有理也說不清了。
二樓有好幾家占卜的小屋,裴晶晶說的那家占卜屋叫星月,這也是塔羅師的名字,招牌上又是星星又是月亮明晃晃的,來問的人還不少,排隊的都是清一色的年輕女孩子,還好裴晶晶事先預約了,大師的助手帶他們直接從側門進去,他們在角落裡稍坐了一會兒,就被請進了占卜室。
占卜室裝飾得很有異域風情,正前方擺著長方形桌子,桌面鋪著黑絨布,一位穿黑衣服蒙著黑麵紗的女人坐在當中,她抬手請二人落座,目光在他們之間轉了轉,問裴晶晶。
「是你要問?」
「對的,是我,」裴晶晶舉起手,「我想問桃花,這不是到春天了嘛,我的桃花會不會朵朵開啊?」
「塔羅牌的原則是無事不占卜,假如你有目標的話,我可以幫你解析,但無法預測你的愛情運,畢竟這不是算命。」
這不叫算命什麼叫算命?這根本就是赤裸裸的靠耍嘴皮子賺錢的買賣好吧,甘鳳池看了一眼旁邊的標價牌,在心裡吐槽。
不過這位塔羅師的聲音很好聽,歲數應該也不大,戴的幾串銀手鍊很別緻,像是花又像是骷髏,她蒙著臉,更襯托出雙目深邃明亮,眉心之間有顆美人痣,可以感覺出她一定很漂亮,這裡的生意紅紅火火應該跟她故意賣神秘有關係,你看天橋底下襬攤算命的那些有多少人去光顧啊。
甘鳳池正想著呢,裴晶晶的目光看過來,眼睛亮晶晶的,他的小心臟嚇得撲通撲通直跳,心想你可別說喜歡哥啊,哥可是有主的人,不要拉我犯錯誤。
「我定好目標了,現在你就幫我看看能不能追上他吧。」
裴晶晶對塔羅師說,接下來是洗牌列牌陣,甘鳳池對這些沒興趣,瞅瞅兩邊,又想找機會溜走,被裴晶晶發現了,在桌子底下踹了他一腳。
牌很快就列出來了,塔羅師依次把牌翻開,甘鳳池看不到她的表情,不過從她的眼神中讀解到了笑意。
裴晶晶急著問:「怎麼樣啊?快說啊?」
「這張牌是戰車逆位,戰車無法保持平衡的話是很難控制的,你看它是反過來的,下面的獅子要暴走了,你駕馭不了。」
「撲哧!」
說得太準了,甘鳳池在旁邊憋笑,代價是又被裴晶晶踹了一腳。
她又問:「那如果我倒追的話,有希望嗎?」
塔羅師又翻開一張牌,繼續搖頭。
「這張是寶劍九正位,牌上的人處於煩惱失眠的狀態,假如你要追求的話,將會有無數的煩惱和憂慮,要好好考慮清楚啊。」
「唉,這麼糟糕啊,」裴晶晶很失望,想了想,問,「是不是我男神有好多追求者,他會升職吧?」
塔羅師抬眼看看她,甘鳳池以為她會拒絕回答這種問題,可是塔羅師還是翻開了第三張牌,看到牌上的畫面,她的眉頭皺了起來。
甘鳳池不懂塔羅牌,但牌上的死神他還是看得懂的,好奇心提了起來,問:「這是不是不好的意思?」
塔羅師不說話,裴晶晶急得連聲問:「是不是不好啊,你快說啊。」
「這張是死神正位,死神的牌意是結束,這張牌的下方有婦女孩童還有國王和聖職者,它的寓意是不管男女老幼不管尊貴的或是貧窮的都無法逃離死亡,但這也不完全就代表是壞事,死神還有轉變與重生的意思,希臘哲學家赫拉克利特曾經說過這個世界上唯一不變的就是改變,有終點才有新的起點,放棄舊的事物和環境,這樣才能夠重生,簡單地說,就是置之死地而後生。」
裴晶晶和甘鳳池聽得面面相覷,問:「所以還是很糟糕?如果到了死地卻無法復生呢?」
「我剛才就說了,塔羅牌不是算命,我只能幫你解釋我看到的這些,但解決的辦法要靠你們自己去想,從這張牌來看,他的身份對應了聖職者,也就是政府工作人員,推測他的工作很可能會給他帶來危險,要一切小心。」
說了半天還不如天橋下襬攤算命的呢,人家就算是胡謅也會給個答案好吧。
如果不是最後這一句話,甘鳳池一定把吐槽說出來,他驚訝地看塔羅師,心想她到底是真看出來了還是蒙的,警察的確是公務員,可她是怎麼知道的?
裴晶晶眨眨眼,甘鳳池感覺她還想繼續問,但好巧不巧的,手機在這個時候響了,裴晶晶拿出來看了看,給甘鳳池丟下一句讓他付錢就跑了出去。
甘鳳池真不想付錢,他倒不是不想幫裴晶晶,而是覺得這玩意兒太坑爹了,看看塔羅師,塔羅師也看著他,眼睛笑盈盈的。
甘鳳池把錢付了,出去後裴晶晶剛好講完電話,看她臉色嚴肅,甘鳳池問:「科長不會這麼快就出事了吧?」
「你個烏鴉嘴能不能說點好聽的!」
「那是?」
「有命案,科長讓我銷假去幫忙,再見鳳梨仔。」
「等等等,我跟你一起去。」
「你不用,這是我們刑偵一科的工作,你還是做你的本職吧。」
「我說你也不能磨完磨就殺驢吧,再說你這不是還沒磨完磨嘛,你有車嗎?」
裴晶晶想了想也是,是甘鳳池開車送她過來的,叫車去現場總不如有人開車方便,她說:「那行,到時要是有人問起,你就說是碰巧路上遇到的,不要說我和你來算命。」
「你當我傻啊,我還怕紫言知道這事呢。」
兩人上了車,路上裴晶晶要還他錢,甘鳳池拒絕了,說那是小錢不用介意,裴晶晶把錢放回去,說:「那好,回頭我請你吃飯。」
「免了,走得太近我怕別人誤會。」
「不會的,你不是我的菜,我的目標還是男神。」
說到蕭蘭草,裴晶晶收起了笑容,甘鳳池安慰道:「你還真信那些塔羅牌的說法啊,事在人為,怎麼能相信幾張牌呢?你努力追吧,我支援你。」
「我不是在意這事,我是在想塔羅師說男神的那番話,你說有沒有道理?」
「有個屁道理,塔羅牌就是個工具,說白了,這個遊戲就是基於機率學的一種預測方式,跟天氣預報、金融預測、地震預測這些一樣,說到機率,我們要先聊一下它最基本的兩種型別,那就是伯努利分佈和二項分佈——對塔羅師來說,她的機率是二項分佈,例如她預測一百次,如果其中有三十次是不準的,那還有70%的準確度,外人看來就會覺得她很厲害,但是站在我們的立場上,機率卻是伯努利分佈,事情發現的可能性要麼是0,要麼是100%,沒有中間數,那麼假如她預測的可能性沒出現,你會覺得我們只是30%裡的偶然的小機率,如果出現,你則會認為她是完全不出錯的一個塔羅師,而不會想到你的100%其實等於她的30%。」
到紅燈了,甘鳳池停下車,看看裴晶晶的表情,「是不是我說得太複雜了?那我再解釋下什麼是伯努利分佈和二項分佈……」
「免了,不用了,我只是有點同情紫言,」裴晶晶伸手攔住,「我決定了,就算以後追不到男神,也絕不會追男神經,整天面對你這種人,我遲早變神經病。」
「你還是讓我講完吧,我以前做家教時看到學生聽不懂還硬說懂了,我就特難受……」
「鳳梨仔我們要不要來聊聊案子?有點怪異的案子哦。」
裴晶晶這招用得甚是高明,甘鳳池的興趣被順利吸引了過去,變綠燈了,他照著裴晶晶說的往左拐,問:「怎麼個怪異法?」
「昨晚派出所接到電臺的報警電話,說有人打電話給他們的深夜節目聊以前的案子,半路那個人的情況出現異常,他們擔心出問題,就報了他的地址,請警察過去檢視,派出所的同事過去後發現有人死在家中,他們處理不了,就轉給了我們。」
「還真是很詭異。」
甘鳳池的熱血沸騰了,覺得這將是他大顯身手的案子,將車一路飆到目的地,下車的時候摩拳擦掌,準備大幹一番。
裴晶晶冷眼旁觀,提醒道:「這是我們科的案子,你可不要跟男神那樣凡事都插一槓子。」
「不會的,我就看看,隨便看看。」
看他兩眼放光,裴晶晶用半個大腦想也知道他不可能只是隨便看看,嘆了口氣。
「鳳梨仔你越來越像你們領導了。」
「那是,我可是他一手帶出來的。」
甘鳳池把這話當讚美照單全收了,調整一下斜肩包,大步流星跑進小區。
事件發生地位於比較偏僻的區域,這一片的樓房都挺陳舊的,甘鳳池往裡走的時候特意留意了一下,別說監控器了,就連保安室也形同虛設,保安老大爺還有點耳背,他本來想問問情況,在幾次答非所問後只好放棄了。
老式樓房沒電梯,兩人順著樓梯剛走到二樓,就迎面碰上馮震,馮震先看到裴晶晶,正要說話,一歪頭瞅到了甘鳳池,他有點驚訝。
「你們怎麼一起來的?」
「我們在外面碰上的。」裴晶晶說。
「我載她過來的。」甘鳳池說。
馮震的眼睛眯了起來,一臉你們倆有貓膩的表情,甘鳳池只好解釋道:「我們先碰上了,接著我載她過來的。」
馮震揮手讓裴晶晶上去,甘鳳池也想跟,被他攔住。
「我聽你們科長說你是在休假,所以你可以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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