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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門的門房揮手讓馬斯特森通過醫院的正門進入時,已經是凌晨2點了。此時風聲正起,他駕車沿著通向南丁格爾大樓的z字形小路前行。路兩旁的黑色樹木嘩嘩作響。整座大樓處於一片黑暗之中,只有一扇窗戶還亮著燈,那是達格利什還在工作。馬斯特森注視著這盞燈,意識到達格利什還在南丁格爾大樓,不免既生氣又窘迫。他知道必須向他報告白天的活動——由於今晚的成功,彙報應該會比較愉快——可經過這漫長的一天之後,他不希望警司還讓他開會討論,再熬上一夜。
馬斯特森從邊門進來,然後把門上了兩道鎖。巨大的前廳裡迎接他的是一片寂靜、怪異和不祥。整座大樓好像屏住了呼吸。他又聞到了那種曾經覺得異樣,現在卻又令他熟悉的消毒劑和地板光亮油混合的氣味。這種氣味令人討厭,又有點詭異。他似乎怕驚醒沉睡中的大樓。現在它已經空了一半。馬斯特森沒有開燈,只借助手電筒的光走過大廳。牆上佈告牌上貼的通知發出白光,讓他想起一些外國教堂門廳裡的訃告。「請你獻出善心為約瑟芬·法倫的靈魂祈禱吧。」他發覺自己正踮起了腳輕輕走上樓梯,彷彿害怕驚醒死者。
二樓辦公室裡,達格利什坐在辦公桌前,面前放著一份攤開的檔案。馬斯特森站在門口一動也不動,掩藏起自己的吃驚。警司的頭包在一個巨大的白色縐紗繃帶做成的繭狀物裡,他的臉拉長了,有些蒼白。他正襟危坐,前臂擱在書桌上,手掌攤開,輕輕地放在檔案的兩邊。這個姿勢他非常熟悉。馬斯特森想——他也不是第一次這樣想了——警司有一雙與眾不同的手,他知道如何展示和利用它們。他很早以前就斷定達格利什是他所認識的人中最為驕傲的。這種本質的自負被過於小心地捍衛著,一般人都不太容易感覺得到。但是現在,馬斯特森發現他也會有那麼無用的時候,這真是叫人有點心滿意足。達格利什面無笑意地抬起頭來。
「你兩個小時前就該回來了,警官。你幹什麼去了?」
「用非正統的方式獲取情報,先生。」
「你看起來倒像是被用非正統的方式玩了一把。」
馬斯特森對這明顯的反擊採取了反咬一口的手段。如果這老傢伙選擇了對他受的傷避之不提的態度,那他也不打算露出自己的吃驚來使他滿意。
「我跳舞一直跳到深夜,先生。」
「在你這個年紀,倒也不至於會跳得筋疲力盡。告訴我那位女士的事。看來她已經給你留下了某種印象。你晚上過得愉快嗎?」
馬斯特森可以有理由反擊他,說這一晚簡直如同地獄。他還是心滿意足地講述了他所獲知的一切。跳探戈露一手的事他很謹慎地略過不提。本能警告他,達格利什也許會認為這件事做得既不有趣也不機靈。他用另一種方式把晚會做了一番精確的講述。他盡力講得合乎實際,又不帶情緒,但是感到自己在講一些事時未免有點得意。他對德廷格太太的描述非常簡潔,但語氣中充滿了挖苦。說到最後,他毫不掩飾自己對她的輕視和厭惡。他認為這件事自己幹得真是太妙了。
達格利什默默地聽著。他那繭子般的腦袋仍然俯向檔案,馬斯特森摸不清他心裡在想什麼。他講述完之後達格利什抬起頭來。
「對你自己的工作很欣賞,是嗎,警官?」
「是的,先生,今晚大多數時間我都做得很出色。」
「我想你可以這樣說。」
「你是打算責備我嗎,先生?」
馬斯特森知道他進入了一個危險的地帶,但他無法抗拒邁出嘗試性第一步的誘惑。
達格利什沒回答他的問題,反而說:「我認為要求一個偵探事事與人為善是不可能的,但是如果你發覺殘酷本身變得越來越有趣,那麼你大概就到了不能再當偵探的時候了。」
馬斯特森臉紅了,不再吭聲。這就是達格利什說出的話!達格利什從不關心他下屬的私生活,彷彿他從來就不知道他們還會有個人生活一樣。他挖苦人的才能就像一根棒子,能將一切東西摧毀。仁慈!他自己又是怎樣仁慈的呢?他那些著名的勝利又有多少是憑著仁慈之心而贏得的呢?當然,他絕不殘忍。他過於驕傲,過於挑剔,過於有節制,事實上他對待一些可以接受但有點殘忍的事情的態度,從人性角度來說也是過於殘忍的。他對待邪惡的反應就是皺一皺鼻子,而不是跺一跺腳。但是仁慈!對小屁孩去說吧,馬斯特森心想。
達格利什繼續說下去,彷彿之前他並沒有說什麼特別的話一樣。
「我們當然還得見見德廷格太太,要她做一個供述。你認為她的話可信嗎?」
「很難說。我認為她沒必要撒謊。但她是一個奇怪的女人,和我在一起時她並沒有感覺不愉快。誤導我們也許能給她帶來某種反常的滿足。例如,她也許用格羅貝爾這個名字代替了被告中的另一個人的名字。」
「如此看來,她兒子在病房裡認出的那個人可能是費爾森海姆的被告中的任何一個人,那些仍然活著、下落不明的人。她兒子到底和她說了些什麼?」
「問題就在這裡,先生。他明顯故意叫她明白這個德國女人——伊爾姆蓋德·格羅貝爾就受僱於約翰·卡朋達醫院,但她想不起他的原話了。她認為他大約是這樣說的:‘這家醫院真是逗,媽媽,他們居然把格羅貝爾招來,在這裡當護士長。’」
達格利什說:「所以她可能不是護理他的布魯姆費特護士長,否則他會指名道姓地說出來。當然,也許他大多數時間裡意識不清,因此之前沒看見過布魯姆費特護士長,或者不對她負責病房的工作心存感激。他分不清醫院等級制度的細微差別。按照他的病歷,他大多數時候要麼是昏迷要麼是神志不清,即便他沒死,沒有給我們帶來任何不便,他的證詞也是可疑的。至少他的母親一開始就很明顯不把他說的話當回事。她沒有對醫院的任何人提起過嗎?例如對佩爾斯護士?」
「她說沒有。我想當時德廷格太太主要關心的是去收拾她兒子的遺物和死亡證明書,以及索要保險。」
「她對生活有抱怨嗎,警官?」
「有,她一年學習跳舞的費用就將近兩千英鎊,已經瀕臨破產了。德拉諾克斯舞會上的人都喜歡預付費用。在送她回家時我瞭解了她的財務狀況。德廷格太太原來沒打算要找麻煩,但當時她收到了科特里-布里格斯送來的賬單,碰巧想起她可以利用兒子的故事來獲得一次減免。她得到了想要的,有50英鎊。」
「這說明科特里-布里格斯先生要麼比我們原來設想的更仁慈,要麼是他認為這條資訊值這麼多錢。他立刻付了嗎?」
「她說沒有。她先是在1月21日星期三傍晚去他在溫普爾街的診所找過他。那一次她很不愉快,所以上個星期六她打電話給他。接線員告訴她科特里-布里格斯先生出國了。她打算在這個星期一再給他打電話,但是那天第一班郵差送來了50英鎊的支票。沒有信,也沒有附言,只有一張表示敬意的紙條。但她收到這個紙條就滿足了。」
「看來上個星期六他出國了。去哪裡?我想是去德國吧。無論如何,這得查查。」
馬斯特森說:「這聽起來完全不可能,先生。它與我們掌握的情況一點也對不上。」
「不,我們完全可以肯定是誰殺死了這兩個姑娘。從邏輯上來說,所有的事實都指向一個人。正如你所說,這個新的證據與情況完全不符。當你在泥地裡到處爬著尋找拼圖遊戲中丟失了的那一塊時,卻找到了另一個字謎遊戲中的一塊,這會使你左右為難。」
「所以你認為這件事是無關緊要的,先生?我費盡千辛萬苦和德廷格太太周旋了一晚,都是白費工夫,一想到這點我就氣憤。」
「啊,有關係。太有關係了。我們已經找到了一些確鑿的證據。我們已經追蹤到了那本丟失的圖書館藏書。威斯敏斯特圖書館給了我們很大幫助。1月8日,星期四下午,正值佩爾斯小姐休息,她去了梅利本區分館,去問他們是否有一本有關德國戰爭審判的書。她說她對1945年11月在費爾森海姆舉行的一次審判感興趣。圖書館的庫存裡沒有這本書,但他們說會詢問倫敦其他圖書館,建議她一兩天後再來或是給他們打電話。她是星期六上午打的電話。他們告訴她已經找到一本書,其中就有那次費爾森海姆審判的內容。那天下午她便去借了它。每次去借書她都使用約瑟芬·法倫的名字,並使用法倫的讀者證和藍色的借書證。當然他們通常不會去注意那上面的姓名和地址。但是因為這本書不一樣,它是從另一家圖書館拿來的,因此他們這麼做了。」
「這本書還了嗎,先生?」
「還了,不過是匿名還的,他們也說不出準確的時間。可能是在星期三佩爾斯死後。有人把它放在非小說類的推車上。一個管理員助理將剛還來的書送去堆放在小推車上時,發現了它,便把它送回櫃檯登記,隨後將它放在一邊,以便歸還給它原來所在的圖書館。沒人看到是誰還的。圖書館特別忙,人們隨意進出,來的人並不是都來還書或是到櫃檯前辦事的。把一本書放在籃子裡或口袋裡帶進來,偷偷地放在小推車上和其他書混在一起,這太容易做到了。發現這本書的助理那天大多數時間都在櫃檯值班,由一個較低階別的職員把書往推車上裝。這個女孩有點忙不過來,她的上級便過來幫了一把,立刻便看到了這本書。當時將近16點30分,但它可能在之前任何時候被放回了那裡。」
「留下任何指紋了嗎,先生?」
「沒留下有用的指紋,只有一些汙跡。它已經被圖書館裡許多職員的手摸過了,天知道有多少人。為什麼要小心呢?他們又不知道它是一宗謀殺案的證據。但是它裡面有些有趣的東西。你看一下。」
他開啟書桌的一個抽屜,取出一本深藍布面的厚書,書脊上壓印著一個圖書館的序號。馬斯特森接過書放在桌上。他坐下,從容不迫地小心翻開。這是一本陳述從1945年以來在德國進行的各種各樣戰爭審判案件的書,很明顯,它詳細提供了大量的檔案證明,處理這些材料和寫作的方法不以追求轟動為目的。作者是一個英國王室法律顧問,他曾經是軍法署的一名成員。書裡只有幾張整版插圖,其中有兩張涉及費爾森海姆審判。一張展開了法庭的全貌,可以模糊地看到被告席上的那個大夫,另一張是集中營指揮官的照片。達格利什說:「上面提到了馬丁·德廷格,但是隻有簡短的幾句。戰爭期間他在皇家威爾特郡輕步兵團服役。1945年11月,他被任命為西德某軍事法庭成員,負責審判四個男人和一個女人,他們被指控犯有戰爭罪。法庭是按照1945年6月的一個特別軍隊建議建立的。這個法庭由一個擲彈兵衛隊的旅長擔任庭長,手下四個軍官,德廷格就是其中的一員。法官是由軍法署任命的。正如我所說,他們的工作就是審判這五個人,他們據說‘曾共同參與和貫徹一個計劃,以及代表當時的德國,於1944年9月3日故意地、自願地、違法地執行、幫助、支援和參與了對31個波蘭人和俄羅斯人的謀殺’。你可以在第127頁找到起訴書。」
馬斯特森毫不驚訝於達格利什竟然能一字不漏地引述起訴書。這種記憶力和準確提出事實的能力是一個行政官員做事的基本能力。達格利什能夠比大多數人做得更好一些。如果他存心想露一手本事,手下就很難打斷他。他一聲不吭。馬斯特森注意到警司拿起了一塊很大的灰色石頭,那是一塊完美的蛋形石,在他的手指間慢慢地滾動。這可能是他在院子裡偶然看到,撿來做鎮紙的。這天早上它肯定不在辦公室的書桌上。那個疲倦的、嘶啞的聲音繼續說下去。
「這31個男人、婦女和兒童都是在德國的猶太勞工,據說一直患有肺結核。他們被送往西德的一家醫院,那裡原來是用來治療精神病人的,但從1944年夏天起,它的使命便改變了,不再用於治療,而是用於從事殺人的勾當。沒有證據表明有多少德國精神病人在那裡被處死。那裡的工作人員都被迫發誓對發生的事保密,但是有大量的流言在附近地區傳播開來。1944年9月3日,一批波蘭人和俄羅斯人被告知要為他們治療肺結核,被送到了這裡。那天夜裡,他們被進行了致命的注射,男人、婦女和兒童,一個都不放過,到早上他們就都死了,被埋了。就是因為這樁罪行,而不是因為殺了德國人,這五個嫌疑人要接受審判。為首的是馬克斯·克雷恩大夫,另外的人中,有年輕的藥劑師恩斯特·古姆布馬恩、男護士長阿道夫·斯特爾奧布、未受過訓練的18歲年輕女護士伊爾姆蓋德·格羅貝爾。為首的大夫和男護士長被判定有罪。大夫被判處死刑,男護士長被判處23年監禁。藥劑師和這個女人被宣判無罪。你可以在140頁上找到她的律師的辯護詞。你最好把它念出來。」
馬斯特森感到很吃驚,一聲不吭地拿起書,翻到140頁。他開始念,聲音很高,有點不自然。
「本法庭並非就參與殺害德國人一事對被告伊爾姆蓋德·格羅貝爾進行審判。我方現已知曉於施泰因霍夫醫院發生的事件,也瞭解那是按照由阿道夫·希特勒一人宣稱的德國法律而執行的。按照從最高權威下達的命令,從1944年以來有成千上萬的德國精神病人被完全合法地處死。從道德的立場出發,可以判斷這個行動出於自願。問題不是施泰因霍夫的工作人員是否認為這個行動是錯誤的,或者他們是否認為它是仁慈的,而是他們是否認為它是合法的。剛才已有人證明了有此法律存在。如果說伊爾姆蓋德·格羅貝爾牽涉進了這些人的死亡事件中,她的行動也合乎這項法律。
「但是我們現在要談的不是精神病人的事。從1944年7月起,這項法律的範圍擴充套件到了患不可治癒的結核病的外籍工人。也許會有人爭論說,被告看到德國人為了國家的利益承擔了他們的不幸,會對這種殺戮的合法性毫不懷疑,但那不是我的論點。我們沒有站在適當的立場來判斷被告的想法。她不曾牽連進本庭所關注的該項殺人事件中。這批俄國人和波蘭人於1944年9月3日晚上18點30分到達施泰因霍夫。當天伊爾姆蓋德·格羅貝爾正休假歸來。法庭已獲悉她於19點30分走進護士房間,換上制服。她21點開始上班。在走進醫院後,到達e區的護士值班室前,她只和另外兩個護士說過話,那就是證人維林和羅赫德。這兩名女性已經證實她們不曾將這批人的到達告知格羅貝爾。於是格羅貝爾走進值班室。她一路回來,舟車勞頓,因此又疲倦又不舒服,正猶豫是否要請假休息。就在這時電話鈴響了,克雷恩大夫和她通電話。關於這次通話,本法庭已經聽過了證人的證詞。克雷恩要她到藥房去看看庫存還有多少伊維派和苯酚。你們已經聽說過伊維派是怎樣用紙盒運送的,每盒25支注射劑,每支注射劑由一粒伊維派粉劑膠囊和一管無菌水組成。伊維派和苯酚與其他的危險藥品都存放在護士值班室裡。格羅貝爾查過數量後,向克雷恩報告說總共有兩盒伊維派和大約150毫升的液態苯酚。克雷恩當即命令把所有可獲得的伊維派和苯酚準備好,說男護士長斯特爾奧佈會來拿。他還命令她交給斯特爾奧布12支10毫升的注射器和一些大號針頭。克雷恩聲稱他根本沒有時間說明準備這些藥物的目的,你們也已經聽到被告斯特爾奧布說他也沒有向她說明。
「伊爾姆蓋德·格羅貝爾一直不曾離開值班室,直到當晚21點20分她才被帶回住處。法庭已經知曉羅赫德護士上班遲到了,發現被告昏倒在地上。五天以來,她一直躺在床上發高燒,劇烈嘔吐。她不曾看見俄國人和波蘭人進入e區,也不曾於9月4日一早看見他們的屍體被抬出。當她又回去上班時,屍體已經被掩埋。
「庭長先生,本法庭已經聽過證人作證,說明了伊爾姆蓋德·格羅貝爾是如何仁慈,對她的兒童病人是如何溫柔,她作為一個護士的技術是如何好。我要提醒法庭的是她還很年輕,她自己還幾乎是一個孩子。但是我並不是以她的年輕,也不是以她的性別為理由來要求無罪宣判,而是隻有她是被告中唯一的明顯無辜的。她沒插手這31個俄國人和波蘭人被害一事,甚至都不知道他們的存在。本辯護人沒有更進一步的話要說了。」
達格利什突然打破沉默,厲聲說道:「你注意到沒有,警官,這是德國人常見的合法託詞。他們殺起人來倒是沒有費太多的時間,不是嗎?18點30分進去,21點過後不久就打了針。為什麼用伊維派?除非他們大劑量注射,否則就無法確定死亡是否會瞬間發生。我懷疑不到20毫升的藥是否會立即致死。他們倒不會擔心這個。使格羅貝爾得救的是她當時的離去,直到那天晚上都不在。辯護人聲稱她從未被告知外國囚犯到來一事,一直到4日早上之前都不知道。同一託詞也使得藥劑師獲得了自由。理論上來說,他們倆都是無辜的,如果你能把那個詞用到任何一個在施泰因霍夫工作的人身上的話。」
馬斯特森一聲不吭。這是多麼久遠的事了,當時格羅貝爾還是一個女孩,比他現在還年輕十歲。這場戰爭已成為古老的歷史。在他的生活中,這場戰爭與他的關係不會超過玫瑰戰爭sup/sup對他的影響,因為在他少年時代學過的歷史中,玫瑰戰爭還曾激發過他一點有關騎士的浪漫聯想。他對德國人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覺,確切地說,對任何其他種族都是如此,只除了幾個他認為在文化上和智力上處於劣勢的種族。德國人不在此列。德國對他來說就意味著乾淨的旅館和優良的道路,以及在阿普費爾·維內·茲圖本旅館就著當地的酒吃豬排——萊茵河在下面蜿蜒流淌,就像一條銀色的緞帶——還有他在科布倫茨的露營地的美妙時光。
如果費爾森海姆的被告中有人活了下來,那現在也已經步入中年了。伊爾姆蓋德·格羅貝爾本人也有43歲了。這是多麼古老的歷史啊!之所以被提起,只是因為它與目前這個案子有關。他說:「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樣一個秘密值得費盡心機銘記在心嗎?現在還會有誰在乎它呢?官方的政策不是說要原諒和忘記嗎?」
「我們英國人善於原諒我們的敵人,這就使得我們從必須喜歡我們的朋友的義務中解放出來。看看這本書,馬斯特森,你注意到什麼了嗎?」
馬斯特森輕輕地抖開書頁,把書舉起來和眼睛平齊,仔細察看它的裝幀,然後重新把書放在桌上,翻開中間的幾頁,在摺頁裡,他發現深深嵌入的幾粒沙子。
達格利什說:「我們已經送了一個樣品到實驗室去分析,結果不出我們所料,幾乎可以肯定沙子是出自南丁格爾大樓裡的某個消防桶。」
「所以這本書就一直藏在那裡,直到他或她能夠歸還給圖書館為止。這同一個人既藏了這本書,又藏了那罐玫瑰噴霧劑。一切都嚴絲合縫地聯絡上了,先生。」
「有點過於巧合了,你不這樣認為嗎?」達格利什說。
然而馬斯特森警官想起了另外一件事。
「那本小冊子,我們在佩爾斯房間裡發現的那本!那部作品不就是關於薩福克郡的一個反法西斯戰爭倖存者避難所的嗎?如果佩爾斯去拿的就是它呢?這是不是又一例對錯誤做出的懲罰?」
「我想是這樣。我們早晨要到那個地方去一下,看看她答應了些什麼,如果有的話。我們還得和科特里-布里格斯談談。法倫死時他就在南丁格爾大樓。等我們弄清楚他來看誰、為了什麼,我們就離破這個案子不遠了。但一切都要等到明天。」
馬斯特森強忍住一個哈欠,說道:「已經是明天了,先生,快3點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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獵鷹者武器旅店的夜間看門人凌晨看到這兩位客人——一位顯然是受傷了,頭上的繃帶大得有點誇張——歸來,並沒有流露出心中的驚訝,因為他是受過訓練的。他雖然詢問了有什麼可以為先生們效勞的,但態度很敷衍,馬斯特森的回答也只能勉強算得上客氣。因為老式電梯常常出問題,噪聲又大,他們爬上了四樓。達格利什決心不讓他的弱點落在下屬眼裡,便固執地不去抓欄杆,一步一步走上去。他知道這是愚蠢的虛榮心在作怪,等到他回到房間,已經筋疲力盡,非常虛弱。關上門後,他只能斜靠在上面,過了一分鐘才搖晃著身體,跌跌撞撞地走到洗手池邊。他抓緊水龍頭,支撐著身體,把前額擱在前臂上,痛苦而毫無作用地乾嘔了一陣。他沒有抬起頭便擰開了右手的龍頭,立刻流出了一股清涼的冷水。他把水龍頭對著自己的臉沖洗,又用手掌捧起水喝了幾口,立刻便感覺好些了。
他躺在床上時睡時醒。因為頭上的繃帶,他不能很舒適地把頭擱在枕上,又由於失血,他的頭腦格外清醒,思維活躍,讓他更難入睡,當他真的打起瞌睡後,卻很快進入了夢鄉。他夢見自己正和梅維斯·吉爾瑞走在醫院的院子裡。她像個小姑娘似的在樹林間蹦蹦跳跳,手中揮舞著園藝剪,開玩笑地說道:「在一年之中這個萬物沉寂的時候,你能找到這個東西給我們看,真是太妙了。」
看到她從枯樹枝上剪下盛開的紅玫瑰,他一點都沒有覺得有什麼不協調的地方。他們兩個都沒有看到瑪麗·泰勒的屍體,那雪白的脖子被劊子手的繩索套住了,正在一棵樹枝上微微擺動。
到早晨,他睡得更沉了。即便如此,響個不停的刺耳的電話鈴聲還是立刻把他驚醒。他旅行鐘上的夜光錶盤指示現在是早晨5點49分。他艱難地從凹陷的枕頭上抬起頭,用手去摸電話聽筒,立刻辨別出了那聲音。此刻他明白,他能夠將它與世界上其他任何一個女人的聲音分辨開來。
「達格利什先生嗎?我是瑪麗·泰勒。很抱歉打擾你了,但我想你會願意接這個電話的。我們這裡起火了。沒有什麼危險,只是院子裡起了火。好像是從那個廢棄了的園丁小屋燒起來的,離南丁格爾大樓大約有50碼遠。大樓本身沒有什麼危險,但火勢在樹木間蔓延得很快。」
對於他能如此清楚地進行思考,他自己都感到吃驚。他的傷口也不再痛了。他確確實實地感到頭變輕了,覺得有必要用手摸一摸用粗紗布做成的繃帶包頭,讓自己相信它還在那裡。他說:「摩拉格·史密斯,她沒事吧?她常常到那小屋裡去。」
「我知道。今天晚上她把你送來之後告訴過我了。我給她在這裡找了個地方過夜。摩拉格很安全。我檢查的第一件事就是這個。」
「大樓裡其他的人呢?」
一陣沉默。然後她開口了,聲音比剛才變得尖了一些。
「我現在就去檢查。我絕沒有想到……」
「當然沒有想到。怎麼會這樣?我馬上過去。」
「有必要嗎?科特里-布里格斯先生堅持說你應該休息。消防隊已經把火勢控制住了。一開始他們還擔心南丁格爾大樓受到威脅,但是他們砍倒了最靠近的一些樹。火半小時後就會熄滅。你不能等到早晨嗎?」
「我現在就過去。」他說。
馬斯特森正仰面躺著,因為疲倦睡得很沉,面容因為熟睡而變得呆板起來,嘴半張著。花了將近一分鐘才把他叫醒。達格利什本想把他一個人留下,讓他自己在那裡恍恍惚惚地發呆。但是他知道,自己目前這種虛弱的狀態無法安全駕駛。馬斯特森終於被搖醒了,聽到他的上司釋出指令,他沒有發表議論,只是憤憤地穿上衣服。他多了一個心眼,沒有問達格利什為什麼決定返回南丁格爾大樓,但從他那陰沉的態度可以明顯地看出他認為這次返回完全沒有必要,因此去醫院的路上兩人都沉默不語。
在看見醫院之前,火光映紅的夜空便映入了他們的眼簾。當他們開車穿過溫徹斯特路大門時,就聽到了燃燒的樹木發出的斷斷續續的噼啪聲,聞見了能令人產生豐富聯想的樹木燃燒的氣味,在寒冷的空氣中,它是那麼的濃烈和香甜,打破了馬斯特森憤憤不平的鬱悶心境。他用力呼吸,聲音很響地表示滿意,快樂而坦率地說:「我就喜歡聞這種氣味,先生,它讓我想起小時候,想起夏令營當童子軍的日子,我們裹著一床毯子,圍著營火坐著,看火花衝上夜空。13歲時的日子真是太美妙了,我當上了一個巡邏兵小頭目,有了一點權力,那真是無上的光榮,簡直無法想象。你知道的,先生。」
達格利什不知道。他在孤獨而寂寞的童年裡,被剝奪了玩這些部落遊戲的樂趣。但是窺見馬斯特森的性格,也是一件有趣而令人驚異的事。在童子軍裡當巡邏兵頭目!好啊!為什麼不呢?假設給他一個完全相同的經歷,一個不同的命運轉折,他就會輕易地當上一個街頭小團伙的領袖,他最本質的勃勃雄心和冷酷就會得到發展,他就會走上另一條道路,而不是現在這墨守成規的一套。
馬斯特森把車停在一棵處於安全距離的樹下,和達格利什一起向起火的地點走去。他們突然很默契地停下腳步,站在一棵樹的陰影下默默地觀望起來。似乎沒有人注意到他們,也沒有人走近。消防員正忙於他們的工作。只來了一部消防車,他們顯然正從南丁格爾大樓接出消防軟管。火勢已經被控制住了,但它造成的後果仍然是驚人的。小屋已灰飛煙滅,只留下一圈焦土,標明它曾經所在的位置,周圍的樹變成了黑色的絞刑架,彷彿受著燃燒的傷痛而扭曲著收縮。在樹林邊緣有一些幼樹仍在熊熊燃燒,在消防水管中水槍的衝擊下發出爆裂聲。一陣猛烈的風吹起一股火苗,它們扭曲、翻滾著,從一棵樹尖跳到另一棵樹尖,立刻燃燒了起來,就像點亮了一支蠟燭一樣發出白熱的光,然後被一支準確無誤地瞄準它的消防水管撲滅。當他們駐足觀望時,一棵高大的針葉樹突然著了火,一陣金針般的火花雨落了下來,引起一陣輕微的驚歎。達格利什看見幾個身披黑斗篷的學生,她們一直遠遠地看著,然後悄悄地走進火光之中。火光瞬間照亮了她們的臉,他想自己認出了瑪德琳·戈達爾和朱麗亞·帕多,然後看見了總護士長那叫人絕不會認錯的高大身影正向她們移動過去。她說了幾句話,那幾個學生轉過身,極不情願地走進林子裡去了。就在此時,總護士長看見了達格利什,站著停頓了一會兒。她裹在一襲長長的黑斗篷裡,帽兜向後拉下,靠著一棵幼樹站著,就像一個釘在柱子上的受難者,火光在她身後跳躍著,照亮了她白皙的皮膚,然後慢慢地向他走來。這時,他發現她的臉十分蒼白。她說:「你是對的,她不在房間裡,給我留下了一封信。」
達格利什沒有回答。他的心裡很清楚,有一句話彷彿在他自己的意志掌控之外要講出來:不要太快地探查出犯罪的所有線索,要站在一個很高的高度俯視它。一幅沒有陰影的風景畫在他眼前鋪展開,他一看就心領神會,再清楚明確不過了。現在他全明白了。不只瞭解了那兩個女孩是如何被殺、何時被殺的和為什麼被殺,也不只明白了兇手是誰。他明白了整個犯罪的基本真實情況,因為它是一樁犯罪。他也許永遠無法證實它,但他完全明白。
半小時後,火熄滅了。用過了的水管蠕動著,砰的一聲落在焦黑的土地上,捲起塵土,噴出小股辛辣的煙霧。最後的旁觀者也都已經散了,火與風的不諧和聲音被一種輕微的噝噝背景聲代替,又時不時被消防官員的命令聲和他手下模糊不清的聲音打斷。風也小了一些,它從冒著蒸氣的地面吹過來,觸在達格利什的臉上,溫柔、暖和。到處充滿著木頭燒焦的煙味。消防車的車頭燈轉過來照在了那一圈冒煙的土地上,那裡曾經是那小屋的所在地。達格利什向它走過去,馬斯特森在他左邊,瑪麗·泰勒在他右邊。熱氣穿過他鞋子上的洞,讓他的腳很不舒服。什麼重要的東西都沒有留下。一塊扭曲成奇怪形狀的金屬板,那也許是爐子的一部分;一把燒焦得走了形的金屬茶壺,輕輕一踢,就使它徹底分解,幾乎認不出來。還有一樣東西,只留下形狀,可即便以最為褻瀆神聖的死法來看,那也仍然是一具可怕的人體。他們默默地站著朝下看,花了幾分鐘才辨認出一些細節來。骨盆在失去肌肉的包裹之後,樣子十分可笑地縮小了;頭顱向上翻過來,清白得就像一個聖餐杯;大腦燒沒了之後,在顱骨上留下了許多汙跡。
達格利什說:「弄個屏障把這裡圈起來,派人來看守,然後給邁爾斯·赫裡曼先生打個電話。」
馬斯特森說:「他這次來做鑑定,工作量可就大了!」
「不錯,」達格利什回答,「如果我們還不知道這是誰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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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心照不宣地一起向總護士長的寓所走去,穿過寧靜的大樓時,誰也沒說一句話。沒有人跟著他們。當他們走進起居室時,放在壁爐臺上的小鬧鐘正報時6點30分。天仍然很暗,與剛才在院子裡被火烤熱過的空氣相比,房間裡冷得要命。窗簾已經拉開,那扇豎鉸鏈的窗子也是開著的。總護士長快步走過去把它關上,用她的雙臂防備似的快速拉下窗簾,又轉過身來鎮靜地、同情地看著達格利什,好像是第一次見到他一樣。
「你看起來疲乏至極,冷得要命,到壁爐旁邊來吧,坐下來。」
他走過去,靠在壁爐上,擔心自己一坐下就不能再站起來了。但是壁爐臺靠上去感覺不穩固,大理石像冰一樣滑。他在扶手椅中坐下,看著她跪在爐邊地毯上,往昨夜燒過的熱灰中新增幹引火棒。引火棒著了火,她又添上幾塊煤,伸出雙手到火焰上去取暖。然後她並未起身,而是直接從斗篷的衣袋中掏出一封信,交給了達格利什。
這是一個未封口的淺藍色信封,上面是一種孩子氣的圓體字,筆畫卻很堅定。在收信人一欄裡寫著「有關人員收」。他取出信,這是一種廉價的藍色信紙,極其普通,沒有畫格子,但每一行字都寫得筆直,看來她必定是用有格子的信紙比著寫的。
是我殺了希瑟·佩爾斯和約瑟芬·法倫。她們發現了我過去的某些事情,這些事本來與她們毫無關係,但她們威脅並訛詐我。吉爾瑞護士長打電話告訴我法倫生病住院了時,我便知道了佩爾斯護士將代替她扮演病人。那天清晨我便尋來了一瓶消毒劑,把它灌進一個從護士長雜物間裡拿來的空牛奶瓶裡。我小心地重新蓋上瓶蓋,把它放進我隨身攜帶的織錦手提袋,帶著它一起去吃早餐。我要做的只是在早餐後溜進示範室,用這瓶毒藥替換手推車上的那瓶牛奶。如果屋內有人,我會找個藉口,另找方法再試一次。但是屋子裡沒人。我把那瓶牛奶帶上樓,送到護士長的雜物間裡,把消毒劑的空瓶從浴室的窗子裡扔了出去。
吉爾瑞護士長弄她的那罐尼古丁玫瑰噴霧劑時,我在暖房裡,到了該殺法倫時我便想起了它。我知道暖房的鑰匙放在哪裡。我戴上了外科醫生手套,這樣可以不留下指紋。趁法倫還在洗澡時,我很容易便把毒藥放進了她臨睡前要喝的那杯加了檸檬汁的威士忌裡,因為那杯飲料就放在她的床頭櫃上。她每晚的生活習慣從不改變。我原打算把罐子留著,等到深夜之後再把它放到她的床頭櫃上,那樣便顯得好像是她自殺了。我知道要把她的指紋留在罐子上,這點很重要,也不難做到。但我不得不改變計劃,因為0點剛過,科特里-布里格斯先生打電話讓我回到病房去。我不能帶著那個罐子,因為在病房裡我不能總是提著袋子,又覺得把它留在房間裡不安全。於是我把它藏在法倫護士房間對面的沙桶裡,打算返回南丁格爾大樓時再拿走它,放到她的床頭櫃上。這個計劃後來也不能實行。當我走上樓梯時,恰巧遇到伯特雙胞胎從房間裡出來。從法倫護士房間的鎖孔裡射出了燈光,她們說要給她送點可可進去。我想屍體在那晚就會被發現,束手無策,只能上樓去睡覺。我躺在床上等著,每一分鐘都在設想會聽到驚叫聲響起。我不知道是否是雙胞胎改變了主意,或是法倫在喝威士忌加檸檬汁之前就睡著了。但我不敢下樓去看。如果我能把那個裝尼古丁的罐子放回法倫的床邊,就沒有人會懷疑她是被謀殺的了,我也會成功地完成兩宗命案。
沒有人知道我想幹什麼,也沒有人幫助我。除此之外我沒什麼可說的了。
埃塞爾·布魯姆費特
瑪麗·泰勒說:「這當然是她的字跡。我給你打過電話後去檢查每一人是否安全,在她的壁爐架上發現了它。但是這是真的嗎?」
「啊,是的,是真的。她殺死了她們兩個。只有兇手才知道尼古丁罐子藏的地方。很顯然,第二宗命案是有意做得像是自殺的。那麼罐子為什麼沒有留在床頭櫃上呢?只可能是因為兇手的計劃被打亂了。布魯姆費特護士長是那晚南丁格爾大樓裡唯一被叫出去的人,她返回時想進入法倫的房間,但沒有成功。她一直是最先被懷疑的物件。那瓶毒藥必須從容準備,這個人要能夠拿到牛奶和消毒劑,而且還得隨身帶著那個致命的瓶子,不被人察覺地到處走。布魯姆費特護士長無論走到哪裡都帶著一個碩大的編織手提袋。不幸的是她碰巧拿的那個牛奶瓶的蓋子顏色不對。我不知道她是否注意到了這點。即便她發現,也沒有時間換了。全盤計劃的關鍵就在於替換必須在一秒鐘內完成。她希望無人注意到,事實上的確如此。只有一點使她在所有懷疑物件中顯得很突出。她是唯一一個不曾在現場親眼見證過這兩宗死亡事件的人。當法倫是她的病人時,她不會動她一個手指頭。那是她不可能去做的事。兩宗殺人事件她都不願意去看。只有心理變態的殺手或職業殺手才會願意親眼看著他的受害者死去。」
瑪麗·泰勒說:「我們知道希瑟·佩爾斯是一個隱藏的訛詐者。我不知道她為了滿足自己的樂趣,從可憐的布魯姆費特那陰鬱的過去裡搜尋到了什麼悲哀的事件。」
「我想你是知道的,正如同我知道一樣。希瑟·佩爾斯發現了關於費爾森海姆的事。」
她目瞪口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她正蜷縮在他腳前的一張安樂椅內,把臉轉過去不看他。一會兒之後她又把臉轉過來。
「她沒有罪,你知道。布魯姆費特是遵紀守法的人,崇拜權威,她受過的訓練使她認為絕對服從命令是護士的第一職責。但她沒有殺過病人。費爾森海姆法庭的判決書是公正的。即便不是,那也是一個合乎程式的合法法庭做出的判決。在法律上來說她是無罪的。」
達格利什說:「我來這裡不是為了過問費爾森海姆的判決。」
彷彿他這句話沒有說一樣,她仍然急切地講下去,彷彿極力要使他相信。
「當我們一起在內瑟卡斯爾皇家醫院當學生時,她就告訴過我這件事。她兒童時代大多數時間生活在德國,但她的祖母是英國人。在那次審判之後她自然是獲釋了,後來嫁給了一個英國外科大夫,歐內斯特·布魯姆費特。他很有錢,那只是結婚的一個有利條件,一種離開德國進入英國的方式。如今她的祖母已經死了,她在這個國家也還有關係。她定期去內瑟卡斯爾當看護,在那裡乾得很成功。18個月之後,她毫不費力地讓那裡的護士長收她做了學生。選擇那家醫院真是一個明智的做法。他們那裡不喜歡過於仔細地去探究任何人的過去,特別是對於一個已經證實了她的價值的女人。那家醫院是一處龐大的維多利亞式建築,總是很忙,長期人手不夠。布魯姆費特和我一起在那裡結束了學業,又一起去當地的婦產醫院學習當助產士,又一起往南來到約翰·卡朋達醫院。我認識埃塞爾·布魯姆費特將近二十年了。我眼見著她為在施泰因霍夫發生的事一次又一次地付出代價。她當時還只是一個小女孩。我們不能把她孩提時代在德國發生的那些事展示出來。我們僅僅知道這個成年了的女人為這家醫院做了什麼、為她的病人做了什麼。過去與現在是沒有關係的。」
達格利什說:「直到她擔心的事終於發生了,直到有來自過去的人認出了她。」
她說:「於是多年來的工作和努力奮鬥都化為烏有。我能夠理解,她感覺到有必要去殺死佩爾斯。但是為什麼要殺法倫呢?」
「有四個理由。佩爾斯護士在開口對布魯姆費特說之前,得證實馬丁·德廷格說的故事。要做到這點,最明顯的辦法就是去查那次審判的記錄。於是她向法倫借了一張借書證。她星期四去了威斯敏斯特圖書館,星期六又去了一次,那次書借到了。在她對布魯姆費特護士長說這件事時,必定把書給她看了,提到了她在哪裡得到了借書證。法倫遲早會要回那張借書證的。要緊的是不能讓人發現佩爾斯護士借那本書的原因,或是她從圖書館裡借的那本書的書名。這是布魯姆費特在她的信裡有意略去不提而意義重大的幾件事實之一。她用那瓶毒藥替換了牛奶之後便上了樓,從佩爾斯的房間裡拿走了從圖書館借來的書,藏在了消防桶裡,直到她有機會把它匿名交回圖書館。她心裡明白佩爾斯絕不會活著走出示範室。她選擇了同一個藏東西的地點,後來又藏了尼古丁罐,這是她做事的特點。布魯姆費特護士長不是一個富有想象力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