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二天早上6點55分,馬斯特森警官和格里森刑警在南丁格爾大樓的廚房裡,和他們在一起的還有柯林斯小姐、曼西太太。天又黑又冷,在馬斯特森看來就像午夜一般。廚房裡散發出新烤麵包的好聞香氣,一股家鄉的氣味,讓人不由產生思鄉之情,感到安慰。可是柯林斯小姐卻絕不溫和,是一個不受人歡迎的廚娘。她在一旁看著,嘴唇緊閉,雙手叉腰,格里森正將一整瓶牛奶放進冰箱中層的前段。她說:「她們該拿哪一瓶?」
「順手拿到的第一瓶。她們以前就是這樣做的,不是嗎?」
「她們是這樣說的。我最好得有點事情做,不能坐在這裡看著她們。」
「對我們都一樣,開始吧。」
四分鐘後,伯特雙胞胎一言不發地走了進來。雪莉開啟冰箱門,莫琳拿出夠到的第一瓶牛奶。雙胞胎穿過沉寂而有回聲的大廳,徑直朝示範室走去,馬斯特森和格里森一路跟隨她們。室內是空的,窗簾也拉開了。兩盞日光燈照在排列成半圓形的空椅子和一張又高又窄的床上。一個奇形怪狀的示範用模特枕著枕頭,靠在示範床上,嘴巴張成圓形,鼻孔是兩個黑色的小洞。雙胞胎默默地著手她們的準備工作。莫琳把奶瓶放在手推車上,然後拖出餵食的器械放在床邊。雪莉則從各式櫃子裡取出工具和碗,擺放在手推車上。兩個警察看著。20分鐘後莫琳說:「我們早餐前就做了這麼多,然後就像現在這樣離開了房間。」
馬斯特森說:「那好,現在我們把時間往後撥到8點40分你們又回到這裡的時候,沒必要真的閒蕩這麼久。現在我們去把其餘的學生都叫進來。」
雙胞胎聽話地把她們的表調整了,而格里森則往圖書室打電話,其餘的學生正等在那裡。她們立即就來了,並按照原來的順序進屋。瑪德琳·戈達爾第一個,接著是朱麗亞·帕多和克里斯汀·達克爾斯,她們兩個一起進來。沒有一個人說話,默默地在排成半圓形的椅子中找到了自己的位子。他們微微有點發抖,似乎屋子裡有點冷。馬斯特森注意到她們都把眼睛從床上古怪的模特身上移開。當她們都坐下後,他說:「好啦,護士,現在你們可以開始示範了,先從加熱牛奶開始。」
莫琳望著他,有點困惑。「牛奶?但是還沒有人有機會……」她的聲音小了下去。
馬斯特森說:「沒有人有機會下毒藥嗎?沒關係,開始幹吧。我要你準確地按照上次那樣做。」
她用一個大瓶子從水龍頭裡接了一大瓶熱水,然後將未開啟瓶蓋的牛奶瓶放在熱水裡加熱了幾分鐘。看到了馬斯特森不耐煩地點頭示意往下做時,她開啟瓶蓋,將牛奶倒入一個玻璃量瓶內。然後從裝儀器的手推車上拿出玻璃溫度計,檢查牛奶的溫度。全班人都入迷似的看著,沒有任何聲音。莫琳望向馬斯特森,沒有得到他任何指示,她拿出餵食管,插入模特僵硬的口中,雙手十分平穩。最後她舉起玻璃漏斗,在模特的頭上停住了。馬斯特森說:「接著做,護士。弄溼一點不會傷著模特的。它就是為這個而製造的。一點熱牛奶不會腐蝕它的內臟。」
莫琳沒動。這次可以看到液體,所有人的眼睛都盯在那盤旋的白色蒸汽上。突然,那女孩又停下了,手臂仍然懸得高高的,一動不動,像一個笨拙地擺著姿勢的模特。
「喂,」馬斯特森說,「對還是不對?」
莫琳把量瓶放到鼻前,然後一聲不吭地將它交給她的雙胞胎姐妹。雪莉嗅了嗅,看著馬斯特森。
「這不是牛奶,是嗎?它是消毒劑。你想要檢驗一下我們是否真的能辨別出來!」
莫琳說:「你是要告訴我們上次它就是消毒劑,牛奶在我們從冰箱裡拿出來以前就被下了毒?」
「不,上次的牛奶從冰箱裡取出來時沒有一點問題。你把牛奶倒進量瓶之後,便把牛奶瓶怎麼了?」
雪莉說:「我把它拿到牆角的洗滌池那裡,沖洗乾淨。對不起,我忘了。我本應早一點做這件事。」
「沒關係,現在做吧。」
莫琳把奶瓶放在洗滌池旁的桌子上,它那被扭歪了的瓶蓋放在旁邊。雪莉把瓶蓋拿起來,然後她不動了。馬斯特森非常平靜地說:「怎麼了?」
女孩轉向他,茫然無措。
「有什麼東西不同,有點不對勁,它不是這樣的。」
「不是怎樣?想想看。別怕,放鬆,放鬆,再想。」
房間裡令人不可思議的靜默。然後雪莉轉過身來對她的雙胞胎姐妹說:「我明白了,莫琳!是瓶蓋。上次我們從冰箱裡拿的是一瓶脫脂牛乳,是帶銀蓋的那種。但是當我們吃完早餐回到示範室,它卻不同了。你不記得了嗎?瓶蓋是金色的,那是海島牛奶。」
戈達爾護士坐在椅子裡安靜地說:「是的,我也記起來了。我看見的蓋子是金色的。」
莫琳向馬斯特森看過來,目光裡充滿茫然的詢問神色。
「看來是有人換了瓶蓋?」
還沒等到他回答,她們就聽見了瑪德琳·戈達爾平靜的聲音:「不必追究瓶蓋了,是有人換了整瓶牛奶。」
馬斯特森沒有答話。看來老頭子是對的!消毒劑調配得小心仔細,從容不迫,那個致命的瓶子取代了原來的一瓶,摩拉格·史密斯還從原來那瓶裡面喝了兩口。原來那瓶又去了哪裡?幾乎可以肯定是被放在護士長們的小廚房裡了。吉爾瑞護士長不是曾經對柯林斯小姐抱怨說牛奶裡摻了水嗎?
2
達格利什在蘇格蘭場的公事很快便辦完了,11點鐘時他就到了北肯辛頓。
米林頓廣場49號是一幢很大的、快要坍塌的意式房子,房子正面用的粉飾灰泥斑駁龜裂。它沒有什麼獨特之處,倫敦這個區裡幾百幢房子都是這樣。很顯然它被劃分成了一間間的臥室兼起居室,因為每扇窗都掛上了不同的窗簾,有些則根本沒有,散發出一種遮遮掩掩的孤寂和由於人口居住過多所造成的奇特氣氛,在整個區經久不散。達格利什看到門廊裡沒有電鈴按鈕板,也沒有清晰的住戶名單。前門是敞開的。他穿過鑲了玻璃的門進入大廳,迎面撲來一股烹調味、地板光亮劑味和沒有洗的衣服發出的酸味。大廳的牆上曾經貼過牆紙,是那種厚厚的、有鑲飾的牆紙,現在則刷上了暗褐色的油漆,閃閃發亮,彷彿正在分泌出油脂和汗。地板和樓梯上鋪了一層仿亞麻油氈,打補丁的地方顯得更鮮豔一些、更新一些。破了的地方如若不補是很危險的,它們會越扯越大,最終無法修補。地板上塗的油漆是常見的綠色。在一天裡的這個時候,這裡甚至沒有一點生命的跡象,他一路不受干擾地走到上面一層時,感覺到生命就存在於無數扇緊閉的門後。
14號房在頂樓走廊的盡頭。當他走到門邊時,聽到了斷斷續續的、清脆的打字聲。他大聲地敲門,那聲音停止了。等了一分多鐘以後,房門才開了條縫,他發現自己面對的是一雙多疑而不友好的眼睛。
「你是誰?我在工作。我的朋友們都知道不能在早晨拜訪我。」
「但我不是你的朋友。我可以進來嗎?」
「那好吧,但是我不能為你擠出太多的時間。我想你不值得在這裡耽擱時間。我不要參加什麼組織,我沒有時間。我也不想買任何東西,因為我沒有錢。不管怎樣,凡是需要的東西,我樣樣都有。」
達格利什拿出名片給他看。
「我不買東西,也不賣,甚至不提供什麼資訊。得到資訊才是我來這裡的目的,我想知道關於約瑟芬·法倫的事。我是一個警官,我正在調查她的死亡事件。我猜你就是阿諾德·道森吧?」
門開得更大了些。
「你最好進來。」灰色的眼睛裡沒有害怕的表示,卻有某種警惕。
這裡不同於一般的房間,是一間帶有坡形屋頂和老虎窗的小閣樓,裡面全部的傢俱幾乎都是粗糙的、未上漆的木頭箱子,有些還用模板刷印著原來的雜貨商或酒類商人的名字。它們被精心擺放在一起,使得房間的四面——從地板到屋頂——都被這種淺色的木頭壘成了蜂窩狀。這些包裝箱大小、形狀不一,裡面放滿了各種日常用品。有些裡面堆滿了硬皮書,另一些放的則是橘黃色軟皮書。有一個箱子框著一臺小型的雙管電熱爐,足夠加熱這麼小的一個房間。另一個箱子裡面是一堆整齊、乾淨,但未經熨過的衣服。一個箱子裡裝著鑲了藍邊的大杯子和其他一些陶器,另一個裡陳列著一組隨手撿來的小玩意:貝殼、一隻斯特福郡的小瓷狗、一個插著幾片羽毛的小果醬瓶子。一張單人床擺在窗戶底下,上面蓋著毯子。一個翻過來放的箱子充當飯桌和書桌。僅有的兩張椅子是那種別人野餐時用的可摺疊帆布椅。達格利什想起在一份五彩繽紛的週日副刊上看過的一篇文章,談論如何裝飾臥室兼起居室,費用可以不超過50英鎊。阿諾德·道森裝修自己房間的花費不超過這個數目的一半。但這個房間也並不令人討厭。每一樣東西都很實用、很簡單。從趣味來看,或許它容易造成幽閉、恐怖的氣氛,有些東西像著了魔似的過於整潔,還有它那種充分利用每一寸空間的方式,使它沒有任何空閒。這是一個自給自足、井井有條的男人的房間,正如他自己告訴達格利什的那樣:需要的東西他樣樣都有。
房客和房間很相配。他幾乎顯得過於整潔。他是一個年輕人,20多歲,達格利什想。他的淺黃色翻領套衫很整潔,袖口整整齊齊地捲上去,兩隻袖口卷得一樣高,從脖頸處可以看到一圈雪白的襯衣領。他的藍色牛仔褲雖然褪了色,卻沒有一點汙漬,而且經過了仔細的洗熨。每一條褲腿中央都有一條折縫,褲腳邊往上翻著,用針仔細地縫到了位,給這一非正式的套裝帶來了一種奇怪的不協調感。他沒穿襪子,皮涼鞋是那種兒童們常穿的扣帶款。他的頭髮漂亮而濃密,圍住了他的臉,使他看起來像一箇中世紀的侍從。頭髮以下光滑的臉很具骨感,使他看起來有些敏感,鼻子線條蜿蜒,有些過大,嘴巴不太大,嘴形很好,透出一點容易生氣的痕跡。但他最為突出的特徵是耳朵。它們是達格利什看到過的男人臉上長得最小的耳朵,在耳尖處幾乎沒有了顏色,看起來像是用蠟做的。他坐在一個翻過來的橙子箱上,雙手隨意地擱在膝蓋上,一雙警惕的眼睛看著達格利什。他彷彿坐在一張超現實主義油畫的中央,在抽象複雜背景的映襯下,顯得那麼奇特、刻板。達格利什拖出一個箱子,在年輕人對面坐下。他說:「你當然知道她死了。」
「知道,我在今早的報紙上看到了。」
「你知道她懷孕了嗎?」
這句話至少使他發生了一些情緒變化。年輕人緊張的臉變白了。他的頭猛地往上一動,默默看著達格利什,過了一會兒才回答:「不,我不知道,她沒告訴我。」
「她懷孕將近三個月了,是你的孩子嗎?」
道森低頭看著雙手:「我想有可能。我沒采取什麼防範措施,如果那就是你的意思。她告訴我不用擔心,她會有辦法的。畢竟她是個護士。我想她知道該怎麼照料自己。」
「那正是我擔心的,她根本就不知道。你不覺得最好把這件事告訴我嗎?」
「我必須說嗎?」
「不,你可以什麼都不說,可以要求見一個律師,把事情弄得一團糟,惹出很多麻煩,無期限地拖延下去。但是這有什麼意義呢?沒人指控你殺了她。但是有人殺了她。你瞭解她,大概還喜歡過她。不管怎樣,喜歡過一段時間。如果你想得到幫助,最好是把你知道的關於她的每件事都告訴我。」
道森慢慢地站起身來,像老人那樣笨拙而緩慢地移動。他四下看著,好像被弄得暈頭轉向了,然後說道:「我來沏點茶。」
他拖著腳步走到一個雙頭灶前,煤氣灶就安在粗製的未曾用過的壁爐右邊。他舉起水壺掂掂重量,彷彿在看裡面的水夠不夠,然後開啟煤氣灶。他從一個箱子裡拿出兩個水瓶,把它們放在遠處另一個箱子上,然後將箱子拖到他和達格利什中間。箱子裡放著幾張整整齊齊疊好的報紙,似乎還沒有看過。他在箱子上鋪了一張報紙,擺出帶藍邊的大水杯和一瓶牛奶,那副鄭重其事的樣子彷彿他們要用有王冠標記的德比瓷器喝茶一樣。他一直到茶沏好才開口:「我不是她唯一的情人。」
「她和你說起過其他的情人嗎?」
「沒有,但是我想其中有一個是大夫,或許還不止一個。在那種環境,這不足為奇。我們曾經談到過性,她說當一個男人做愛的時候,他的本性和人格總是會完全暴露。不管他穿上衣服會如何表現自己,在床上什麼都不可能掩藏,無論他是自私、遲鈍或是殘忍。然後她說她有一次和一個外科大夫睡覺,很顯然他接觸過的大多數身體都先被麻醉過了,當時他只顧誇耀自己的技術,絕沒有想到和他一起上床的是一個頭腦清醒的女人。她嘲笑這件事。我想她不怎麼在乎,許多事情她都會拿來取笑。」
「但是你認為她並不快樂,是嗎?」
他彷彿在考慮。達格利什心想:看在上帝的份上,不要回答「誰又會快樂呢」。
「是的,並不真正快樂。她大多數時候悶悶不樂。但她的確知道如何快樂。這是最重要的。」
「你和她是怎麼認識的?」
「我正學著當一個作家,這是我的夢想,我從來沒想過要幹別的。在我把第一本小說寫完並出版之前,先得掙錢來養活自己,所以夜裡我去做歐陸電話接線員。我懂一點法語,有能力幹這件工作。工資還可以。我沒有太多的朋友,因為我沒有時間,在遇到約瑟芬之前我從未和任何女人上過床。女人們似乎不喜歡我。去年夏天我在聖詹姆斯公園遇見了她。她那天休假,便去了那裡。我是為了觀察鴨子和公園。我要把我書中的一個場景安排在七月的聖詹姆斯公園裡,要去那裡做一些筆記。她獨自躺在草地上,注視著天空。我筆記本中的一頁紙散了開來,拍在她的臉上,又被吹遠了。我去追那張紙,向她道歉。我們一起去追它。」
他舉著大茶杯朝裡看,好像又一次看到了夏天的湖面。
「那一天真怪,非常熱,沒有太陽,狂風大作。熱風一陣一陣吹過來。湖面就像是鋪了厚厚的一層油。」
他停了一會兒,見達格利什不作聲,又繼續說:「於是我們相遇了,說起話來。我請她來家裡喝茶。我不知道自己想要做什麼。喝完茶,我們談了很多,然後她就和我做愛。幾個星期後她告訴我說,當她來這裡時並沒有想到那件事,但我不知道。我甚至都不知道她為什麼回來,或許她感到無聊。」
「你有那種想法嗎?」
「我也不知道,或許有。我只知道要和一個女人做愛。我想要知道做愛是怎麼回事。這種經驗你不去體會是寫不出來的。」
「有時候不完全是這樣的。她繼續和你來往了多久?」
年輕人彷彿沒有聽出話裡的諷刺意味。他說:「她一般每兩週來一次,都是她休假的日子。我們從不一起外出,只是偶爾去一家小酒店。她會帶一些食物來,做一頓飯,飯後我們就聊天、上床。」
「你們談些什麼?」
「大多數情況下是我在說。關於自己她談得很少,只說起兒時父母就死了,她在坎伯蘭被一位年長的姑母帶大,姑母也已經死了。我想約瑟芬的童年過得不快樂。她一直想當一名護士,但她17歲時得了結核病。她病得不算太重,在瑞士的一家療養院過了18個月,病治好了。然而大夫勸她不要當護士,於是她做了些其他工作。她當過大約三年的演員,但是不太成功,後來又做了一段時間的招待員和商店的售貨員。然後她便訂了婚,但是沒有結果,婚約解除了。」
「她說過為什麼嗎?」
「沒有,只說過她發現了那個男人的一些事,她不能嫁給他。」
「她說過是什麼事或那個男人是誰嗎?」
「沒有,我沒問。但是我猜他可能是那類性反常者。」
看著達格利什的臉,他又趕緊補充道:「我真的不知道,她從沒告訴過我。我知道的大多數她的事情都是她在我們聊天時偶爾洩露的。她從未過多談起自己的事。她說到她的婚約時,神情裡流露出一種痛苦的絕望,但這只不過是我的個人觀點。」
「在那之後呢?」
「嗯,很顯然她還是決定堅持原來的想法,去當一名護士。她認為她能夠憑運氣通過醫學考試。她選擇約翰·卡朋達醫院,是因為她想離倫敦近一些,但又不在倫敦市內。她以為在一家小醫院工作不會那麼累。我想她不願意讓她的健康受到損害。」
「她說過醫院的事嗎?」
「不太多,她在那裡好像過得挺開心。不過她省去了一些隱秘的細節,比如她在那裡和一些男人的交往關係就沒告訴我。」
「你知道她是否有敵人嗎?」
「如果她是被謀殺的,肯定有,不是嗎?但她從未提起。或許她都不知道。」
「你看這些名字對你有什麼意義嗎?」
他把所有人的名字看了一遍,包括學生、護士長、外科大夫、藥劑師,都是約瑟芬·法倫死的那天夜裡到過南丁格爾大樓的人。
「我想她對我提起過瑪德琳·戈達爾。我感覺她們是朋友。科特里-布里格斯的名字也很熟。但我想不起什麼細節。」
「你最後一次見到她是什麼時候?」
「大約三週以前。她夜裡不上班,就過來了,在這裡做了飯。」
「她那時看起來怎麼樣?」
「她焦慮不安,她想要做愛,想得要命。走之前,她說她不會再見我了。幾天後我收到了一封信。信裡只是說:‘我說到做到。請不要設法和我聯絡。你做過的事別放在心上,那不算什麼。再見,謝謝。約瑟芬。’」
達格利什問他那封信是否還保留著。
「沒有,我只保留重要的檔案。我的意思是,這裡沒有地方收藏信件。」
「你嘗試過和她聯絡嗎?」
「沒有,她要我別聯絡,我這樣做也沒有太大的意義。我想如果我知道孩子的事,也許會去找她,但也不能肯定。我也毫無辦法。我這裡不能養孩子,你也看得出。我怎麼能呢?她沒想過要嫁給我,我也肯定不會考慮娶她,我不想娶任何人。但我不認為她是因為那個孩子而自殺的,約瑟芬不會。」
「很好,你不認為她是自殺的,告訴我原因。」
「她不是那種型別的人。」
「哦,又來了!你就不能說點實在的嗎?」
年輕人挑戰似的說道:「這已經夠實在的了。我一生中認識兩個自殺的人。一個是個男孩,那是我在學校最後一年的事,我們倆都在為普通教育證書而努力。另外一個是一家乾洗店的經理,我在那裡工作,開送貨車。這兩起自殺,人人說起細節來都說是如何的可怕、如何的想不到,但我一點都不感到意外。不是說我料想到了或是其他什麼,我只是一點都不意外。每當我一想到這兩起死亡,我都相信他們的確是自殺的。」
「你的舉例說服力完全不足。」
「約瑟芬不會自殺,她為什麼要這樣做?」
「我可以想出一些理由來。迄今為止她的生活中沒有太大的成功,沒有什麼親屬關心她,也沒有幾個朋友。她夜裡很難入睡,並不真正快樂。她終於可以在幾個月後通過最後的考試,可以成功地完成學業,成為一名護士了,結果她卻發現自己懷孕了。她知道她的情人不想要這個孩子,要想得到他的安慰和支援毫無指望。」
道森激烈地叫喊起來,以示抗議:「她從來都不指望任何人的安慰或支援!那就是我一直想要告訴你的!她和我睡覺,是因為她自己想要這樣做。我對她沒有責任。我對任何人都沒有責任。任何人!我只對我自己負責。她知道自己在幹什麼。她又不是一個年輕的、沒有經驗的女孩,需要體諒和呵護。」
「如果你認為只有年輕的、沒有經驗的人才需要安慰和保護,你的思想就太古板了。如果你按老一套來想問題,你寫出的東西也會是老一套。」
年輕人悶悶地說:「也許是吧,我也是這樣想的。」
他突然站起來,向牆邊走去,再回到房間中央的箱子前時,達格利什看到他手裡拿了一個光滑的大石頭。它呈完美的蛋形,灰白色,像一個有斑點的蛋,正好可以放進他窩起來的手掌中。道森讓它滑到桌上,它輕輕地搖晃著,最後停了下來。然後他又坐下,雙手抱頭,屈身向前。他們一起看著這塊石頭。達格利什沒說話。年輕人突然說:「這是她給我的。去年十月,我們倆一起在懷特島的文特諾海灘上找到了它。你當然知道這一點。那也就是你會找我的原因。把它舉起來,它出人意料的重。」
達格利什用雙手拿起石頭。它摸起來很舒適、光滑、冰涼。海水的沖刷使它完美成形,它那光滑的弧度又使得它握在掌心裡如此柔和。他頗有興味地看著它。
「我還是個孩子時,從未在海邊度過假。六歲時我父親就死了,那個老女人又沒有錢。所以我從未去過海邊。約瑟芬認為我們一起去海邊一定會很好玩。去年十月份時天氣很暖和,還記得嗎?我們從樸次茅斯登上輪渡,船上除了我們倆只有五六個人。島上也很空。我們從文特諾一直走到聖凱瑟琳的燈塔,路上沒遇著一個人。天氣很暖和,又沒有人,完全可以裸浴。約瑟芬發現了這塊石頭,認為可以用來做鎮紙。我不想帶著那麼重的東西回家,它會把我的口袋撐破的,但是她帶了。回到這裡時,她把它作為紀念品送給了我。我要她自己留著,但是她說我會在她之前就把這次度假忘了。你看不出來嗎?她知道如何尋找快樂。我不能肯定我是否也能,但約瑟芬可以。如果你知道活著會是多麼美好,就不會自殺。科萊特知道這個。她寫道:‘對於土地以及從它的胸懷中迸湧而出的每一樣東西,都有著一種不可抑制的親密情懷,強烈而神秘。’」他看著達格利什,「科萊特是一個法國作家。」
「我知道。你相信約瑟芬·法倫有這樣的感覺嗎?」
「我知道她能。不是很長久,不是很經常。但是當她快樂時,整個人顯得無比奇妙。一旦體會過那種幸福,就不會去自殺。當生活中有過一次希望時,它還會再次發生。所以為什麼把自己與希望永遠分割開呢?」
達格利什說:「自殺同時也會把自己與痛苦分割開來,這似乎更重要一些。但是我想你是對的。我不相信約瑟芬·法倫會自殺。我相信她是被謀殺的。那就是我要問你是否有資訊可以告訴我的原因。」
「沒有。她死的那晚我在交換臺上班呢。我最好把地址給你。我想你會去核實一下。」
「其實因為某些原因,一個不熟悉南丁格爾大樓的人極不可能有嫌疑,但我們會去核實的。」
「我給你寫地址。」他從蓋在桌上的報紙上撕下一角,又從褲袋裡掏出一支鉛筆,寫下了地址,字跡很難辨認。寫的時候,他的頭幾乎觸到了紙面。他把紙片摺好,彷彿這是一個秘密,接著從桌上推了過去。
「把石頭也拿走吧。我想讓你留著它。不,拿著吧,請拿著。你以為我沒良心,不為她悲痛。其實我很悲痛。我要你找出殺人兇手。這對於她或是兇手都沒好處,但我還是要你找出真相。對不起,我只是不能讓自己過於激動。我不能讓自己陷入悲傷。你明白嗎?」
達格利什把石頭握在手中,站起來。「是的,」他說,「我明白。」
3
厄克特、溫布什及波特威律師事務所的亨利·厄克特先生是約瑟芬·法倫的私人律師。達格利什與他的見面定在午後12點25分。他覺得這個時間選得有點不近人情,這隻表明了這位律師的每一分鐘都是寶貴的,他準備為警察擠出的時間不會多於午飯前的半小時。達格利什立即接受了,因為他懷疑一個當偵探的警官是否會立即得到接見。他喜歡親自過問每件事,在辦公室操縱調查工作的整體進展。他有一支由刑警、犯罪現場處理人員、攝影師、指紋專家和科技人員組成的小分隊協助他。這種安排的一個小小好處便是能有效地使他只需和犯罪案件的主要角色打交道,而無須和其他人員接觸。他知道,他以破案迅速名聲在外,但他決不吝惜把時間花費在某些工作上,雖然他的同事認為這些工作更適合一個刑警來幹。他能從這些工作中得到某些缺少經驗的訊問警察往往會錯過的資訊。對於能否從亨利·厄克特先生這裡獲得什麼意外驚喜,他幾乎不抱什麼希望。這次會見很可能只是形式上的,只是拘泥於細節的情報共享。但無論如何,他必須去蘇格蘭場辦一些事情,恰好可以利用這次回倫敦的機會見見這位律師。再說,步行去拜訪,穿過倫敦僻靜的街巷,漫步在冬日早晨和煦的陽光中,總歸是一件愜意的事。
厄克特、溫布什及波特威公司是倫敦市最為成功、最有聲望的律師事務所之一。達格利什猜想,厄克特先生的客戶中只怕很少有人會牽涉到一樁謀殺調查案。他們也許會時不時地有些小麻煩要找女王的代理人;他們也許會不顧一切勸告,痴迷於輕率地打官司,或是頑固地圖謀愚蠢的遺囑;他們也許需要律師來設計應對飲酒的法律和交通法的辯護技巧;也許的確需要將他們從愚蠢和輕率的行為中解救出來,但是他們的死總是會在法律允許的範圍內。
他被人帶進去的這個房間,足可以稱作一家成功的律師事務所的檯面。壁爐裡的煤火燒得高高的。事務所建立人的畫像從高高的爐臺上往下俯瞰著,對他的後輩們表示默許。後輩們使用的書桌和畫像是同一時代的產品,顯示著相同的品質,那就是經久耐用、適合辦業務,但由於缺少張揚和鋪張,便沒有了一種蓬勃、興旺、繁盛的氣象。另一面牆上掛著一小幅油畫。達格利什認為它非常像楊·斯特恩的作品。它向世界顯示了這家事務所有能力識得一幅好畫,看中了便能買得起它,把它掛在牆上展示。
厄克特先生身材高大,一臉苦行僧的模樣,兩邊的太陽穴上是一片不顯眼的灰色,顯出一種牧師的沉默寡言,看起來天生就是一個成功的律師。他身穿一套剪裁得極為得體的西裝,卻是那種棕綠色的花呢質地,好像嫌棄更加正統的細條子衣服讓人像諷刺漫畫的角色一樣。他接待達格利什時沒有表現出明顯的吃驚或在意,但令警司感到有趣的是,法倫小姐的資料夾已經放在律師面前的桌上了。達格利什簡單解釋了他此行的目的之後,說:「你能把她的一些情況告訴我嗎?在一樁謀殺案的調查中,瞭解受害人過去的生活和她的個性會很有幫助。」
「你們確信這是一樁謀殺嗎?」
「她是在喝完夜裡的最後一杯威士忌時,被裡面的尼古丁毒死的。就我們迄今所知,她並不知道那罐玫瑰噴霧劑藏在暖房的櫃子裡。如果她知道,並想到了服用它,我想她事後不會把罐子藏起來。」
「我明白了,那是否也意味著對第一個受害人——她是不是叫希瑟·佩爾斯——對她下的毒藥,原本是針對我的當事人的?」
厄克特先生微微低著頭,雙手合十,坐了一會兒,好像在請教他自己的潛意識——一種更高等的能力,或是在洩漏情況之前先請教他的前當事人的鬼魂。達格利什想,他本可以省去這段時間的。厄克特無論在職業上還是在其他方面都是一個十分清楚自己準備要走多遠的人。這幕啞劇令人難以置信。他開始講述的故事根本不能將約瑟芬·法倫生活的乾枯骨架充實起來。事實擺在那裡,他參照著面前的檔案,有條有理、不帶任何情感、清楚地一一講述起來:她出生的時間和地點;父母的死亡;被一位年長的姑母帶大;直到她達到法定年齡,這位姑母和他都是法倫小姐的委託管理人;那位姑母死於子宮癌的日期和詳情;留給約瑟芬·法倫的錢以及她把這筆錢用於投資的方式。他冷冷地指出,這位姑娘在過完21歲生日之後,還不嫌麻煩地把自己的行為一一告訴他。
達格利什說:「她懷孕了,你知道嗎?」
這個訊息還不至於叫律師張皇失措起來,但他皺起了臉,模模糊糊地顯出一個男人痛苦的表情,彷彿他決不與這個骯髒的世界同流合汙。
「不,她沒有告訴我。我也不指望她會告訴我,當然,除非她想到了要申請非婚生子女確認令sup/sup。我猜那很容易。」
「她告訴了她的朋友瑪德林·戈達爾,她打算墮胎。」
「儘管有新近的立法,那在我看來還是一種既費錢又令人生疑的行當。當然從道德上來講,那是不合法的。新近的立法……」
達格利什說:「我知道新近的立法。你就沒有別的什麼可以告訴我嗎?」
律師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責備:「我已經就我所知告訴了你許多關於她出身背景和經濟狀況的情況。我恐怕不能提供給你任何更新的或更私密的資訊了。法倫小姐很少找我商量。她也確實沒有理由這麼做。她最後一次找我是關於她的遺囑問題,我相信你已獲悉遺囑的條款。瑪德琳·戈達爾小姐是她唯一的遺產繼承人,遺產總計將近兩萬英鎊。」
「先前她有沒有立過遺囑?」
也許那只是達格利什的想象,如果不是,他就的確窺探到了律師臉部肌肉的一絲僵硬,以及幾乎無法覺察的皺眉,那是對一個不受歡迎的問題的反應嗎?
「有過兩份,但是第二份從未簽字。第一份是在她剛到法定年齡時立的,把一切東西都留給醫療慈善機構,包括癌症研究機構。第二份她提議在她結婚時生效。我這裡有這份檔案。」
他把它遞給達格利什看。它的寄出地址是位於威斯敏斯特的一處公寓,信上的字型很硬,充滿自信,毫無女性氣質。
親愛的厄克特先生,特此通知您,我將於3月14日在聖梅利本區登記處與彼得·科特里結婚。他是一個演員,想必您聽說過他。請你為我立下一份遺囑,於結婚日簽署。我將把一切都留給我的丈夫。順便說及,他的全名是:彼得·阿爾伯特·科特里·布里格斯。中間沒有連字元。我想您會需要知道這個,以便起草遺囑。我們居住的地方就是信封上的地址。
我還需要一些錢。請您安排瓦倫德斯於月底為我準備兩千英鎊。謝謝。祝您和瑟蒂斯先生身體健康。
約瑟芬·法倫謹上
達格利什想,這是一封冷冰冰的信,沒有解釋,沒有說明正當的理由,沒有幸福或希望的表示,末了,也沒有邀請收信人去參加婚禮。
亨利·厄克特說:「瓦倫德斯是她的證券經紀人。她總是通過我們和他們打交道,我們保留著她所有的正式檔案。她寧願讓我們這樣做,她喜歡不受打擾地旅行。」
他又重複了這句話一次,自得地微笑著,好像覺得它有某種特別之處,並看了達格利什一眼,似乎指望他發表看法。
然後,律師繼續說下去:「瑟蒂斯是我的職員,她總是要問候瑟蒂斯。」
他好像發現這個事實比信的內容本身更叫人迷惑不解。
達格利什說:「彼得·科特里緊接著便上吊自殺了。」
「是這樣,是在結婚前三天。他給驗屍官留了一張字條。我得很欣慰地說,這張字條沒有應要求宣讀出來。它說得十分清楚。科特里說他原計劃通過婚姻將自己從某種經濟和個人的麻煩中解脫出來,但在最後的時刻發現自己無法面對婚姻。很顯然,他是一個患有強迫症的賭徒。我聽說無法控制的賭癮事實上就是一種類似於酗酒的病症。我對綜合病症瞭解甚少,但是也明白它的後果是悲劇性的,對一個演員來說尤為如此。他的收入雖然高,但是不穩定。彼得·科特里負債累累,完全無法從對賭博的沉迷中解脫出來,這使得他的債務日漸加重。」
「他有什麼個人的麻煩?我猜他是一個同性戀者。當時關於這件事有些流言蜚語。你的當事人是否知道這件事?」
「我不清楚她是否知道。既然她已經走到了訂婚的地步,似乎不可能不知道。當然,她也許太自信或是太不明智,以為自己能幫助他治好病。如果她找我商量的話,我會勸她取消婚約,但是正如我所說,她沒來找我商量。」
達格利什想,在那之後不久——只有幾個月——她就開始在約翰·卡朋達醫院學習,並且和彼得·科特里的哥哥睡到了一起。這是為了什麼?孤獨?心煩?迫切需要忘卻?或是因為個人需要所做的交易?什麼需要?簡單地說只是性的吸引。如果只是為了滿足肉體上的需要,她會和這個男人上床嗎?他只是她失去的未婚夫的粗劣仿製品。或許,她是要確信自己還具有對異性的吸引力?科特里-布里格斯本人就曾表示是她主動的。結束這件風流事的倒肯定是她。外科大夫對於這個女人痛恨得咬牙切齒,因為她竟敢在他決定放棄她之前擅自放棄他。這一點絕不會錯。
達格利什起身要走時說道:「彼得·科特里的哥哥是約翰·卡朋達醫院的一個會診大夫,這一點或許你知道吧?」
亨利·厄克特微微笑了起來,他微笑時肌肉緊繃,使人看了不舒服。
「啊,是的,我知道。斯蒂芬·科特里-布里格斯也是我的一位客戶。他和他的兄弟不同,名字中間需要加一個連字元,他是一個更為穩定的成功人士。」接著他又加上一句明顯不相干的話,「他兄弟死時,他正在地中海上乘坐朋友的遊艇度假。他立刻趕回了家。這件事讓他十分震驚,也使他相當難堪。」
達格利什心想,當然如此。但是死了的彼得肯定比活著的彼得更不會叫人難堪。家族中有一個著名的演員,這無疑很合斯蒂芬·科特里-布里格斯的心意,這樣一個年輕的兄弟,又不會在他自己的領域中與他競爭,只會在他自己成功的王冠上增光添彩,給了科特里-布里格斯一張進入這個極端自私自利的大舞臺的入場券。但如今,這個貴人成了負擔,昔日的英雄成了笑柄,或者至少也是憐憫的物件。這是一個失敗,一個他哥哥很難原諒的失敗。
五分鐘後,達格利什和厄克特握了手便離開了。當他穿過前廳時,電話交換臺的女接線員聽到他的腳步聲,便轉過頭來愣住了,臉變得通紅,手上還拿著插頭,一時顯得手足無措。她受過很好的訓練,但還不十分老到。達格利什不願意再使她難堪,便微微笑了笑,迅速地走出這幢大樓。他毫不懷疑接線員接到了亨利·厄克特的指示,正在給斯蒂芬·科特里-布里格斯打電話。
4
塞維勒公寓大樓是一幢維多利亞晚期風格的建築,緊靠著梅利本路。房子顯出一派富足的樣子,令人起敬,但它既不豪華也不繁盛。馬斯特森在找空地停車時遇到了預料中的麻煩,直到19點30分,他才走進這幢大樓。門廳裡佔突出位置的是一架裝飾華麗、包有鐵絲網的電梯。接待桌旁坐著一個穿制服的門房,馬斯特森不想向他說明自己的身份,於是只漫不經心地向他點點頭,便輕快地跑上樓。23號房在三樓。他按響了門鈴,做好了稍等一會兒的準備。
但是門立刻開啟了,他幾乎和一個鬼怪撞了個滿懷。那女人打扮得就像舞臺上誇張的妓女,身穿一件短短的火紅色薄綢晚禮服,這件衣服哪怕穿在一個只有她一半年紀的女人身上也不合適。緊身衣的領口開得很低,能窺見兩個託在胸罩內的、下垂的乳房擠出的乳溝,還能看見在乾枯的黃色皮膚的溝紋中撲粉結成的塊。眼睫毛受到睫毛油的重壓;乾枯的頭髮染成了奇怪的淡金色,圍繞著那張濃妝豔抹的臉梳成了一行行、一縷縷,光亮如漆;她那塗成血紅色的嘴大張著,嘴角下懸,表示出懷疑的驚愕。驚訝是相互的,他們倆都互相望著,好像都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她的表情從驚訝轉為失望,變化幾乎可以說是戲劇性的。
馬斯特森先回過神來,宣佈了自己的身份:「你還記得我今天早上給你打過電話,約了和你見面嗎?」
「我現在不能見你,我要出門了。我還以為你是我的舞伴呢,你說過你會在傍晚早些來的。」
她那愛嘮叨的尖銳聲音由於失望而變得更尖了。看樣子她會當著他的面把門關上。他飛快地把一隻腳從門檻上伸過去,抵在門底下。
「我不得已被耽擱了,對不起。」
不得已被耽擱了。沒錯,的確是這樣。發生在車廂後部的狂亂小插曲幾乎佔去了整個黃昏,這是他原先未曾預料的。即使在這樣一個漆黑的冬日傍晚,為了找一個足夠僻靜的地點也花了好大一番工夫。吉爾福德路上有少數幾個這樣的轉彎處,可以看到一片開闊的空地,有著大片的草坪以及行人稀少的小巷。朱麗亞·帕多過於挑剔,每當他找到一個理想的地點,減緩車速,都會聽到她平靜地說:「不是這裡。」他找到朱麗亞·帕多時,她剛要下人行道,走上通向希瑟林菲爾德車站入口處的人行橫道線。他放慢車速等著她,但沒有向她招手,只是俯過身來開啟了車門。她只停頓了一秒鐘便向他走來,大衣在齊膝高的長靴上搖擺著。她一頭鑽進了車,在副駕駛座上坐下,沒有說一句話,也沒有看他一眼。
他說:「進城?」
她點點頭,遮遮掩掩地微笑著,盯著擋風玻璃。這是再簡單不過的事了。一路上她總共也沒說五六個字。馬斯特森認為的一場遊戲所需要的開場白,不管是試探性的還是更為露骨的他都說過了,可是沒得到任何回應。他本以為他的小兄弟沒能得到她的回應,這次白給她當了一回司機,被憤怒和屈辱刺痛,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搞錯了。但是她表現出一種聚精會神的寧靜,她的眼睛有好幾分鐘都強烈、憂鬱地注視著他那雙輕撫方向盤或忙於換擋的手,這些又給了他鼓勵。其實她想要,她和他一樣想要,只是這首敘事詩節奏緩慢。她說了一件令他吃驚的事。她是去見希爾達·羅爾芙的,她們準備早早吃過晚飯一起去看戲。現在,她們要麼不吃飯就去看戲,要麼就得錯過第一場戲了。隨便哪種選擇她都無所謂。
他感到有趣,也感到一絲無足輕重的好奇,問她:「你打算怎麼向羅爾芙護士長解釋你的遲到呢?或者你根本就沒打算露面?」她聳聳肩:「我會對她說實話。這對她也許是好事。」看見他突然皺起了眉,她輕蔑地補充道:「啊,別擔心!她不會向達格利什先生告發你的,希爾達不是那種人。」
馬斯特森但願如此,達格利什是不會原諒這種事的。
「那她會怎麼做?」他問。
「如果我告訴她嗎?我猜她會扔掉工作,離開約翰·卡朋達。她已經對這個地方厭惡透頂了。她待在這裡只是為了我。」
一個毫不留情的聲音猛地把他的心思從回憶的高潮中拉了回來,進入現在的情境中。馬斯特森對現在這個橫在他面前的、截然不同的女人強作笑容,用討好的語氣說:「你知道交通很擁堵。我得從漢普郡趕過來。可是我不會耽擱你太久的。」
他拿出授權證,帶著一種鬼鬼祟祟的神氣,再加上必不可少的手勢,擠進了門裡。她也沒有試圖阻止他進來。她雙眼茫然,明顯心不在焉。她關上門時,電話鈴響了。她沒有打一聲招呼就把他丟在客廳裡站著,幾乎是衝進了左邊的房間。他能聽見她的聲音高了起來,在抗議著什麼,又似乎是在勸說著什麼,然後變成了懇求,最後是沉默。他靜靜地走過客廳,仔細傾聽。他覺得自己聽見了撥號碼的聲音,然後女人又開始說了起來,但聽不清在說什麼。這次談話只進行了幾秒鐘。然後又是撥電話的聲音,又是一陣悲泣,她反覆打了四次電話才重新回到客廳。
「出了什麼事嗎?」他問,「我能幫什麼忙嗎?」
她眯起雙眼,全神貫注地看了他一秒鐘,就像一個家庭主婦在打量一塊牛排,估算它的質量和價格。她給出的回答令人吃驚,那聲音是命令式的:「你會跳舞嗎?」
「我連續三年獲全市警察跳舞冠軍。」他在撒謊。警察從未舉行過什麼舞蹈比賽,這一點並不令人奇怪,但他認為她不會知道,這個謊言就像他的大多數謊言一樣,來得那麼容易、那麼自然。女人又是一陣專注的打量。
「你需要一件無尾晚禮服。我這裡還有馬丁的東西。我打算賣了它們。我的舞伴還沒有來。他本來答應今天下午來的,但沒來。如今什麼人都信不過。你看起來尺寸也對。他生病之前身板比你要寬一些。」
馬斯特森努力剋制著自己不要笑出聲來。他一本正經地說:「如果你有困難,我會幫你解決的。可我是一個警察,來這裡是為了調查情況,而不是來跳舞的。」
「又不是跳整整一個晚上,舞會到晚上11點30分結束。那是在河對岸的雅典娜神殿舞廳舉行的德拉諾克斯舞蹈大獎賽。我們可以在那裡談。」
「在這裡談會方便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