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悅地板著臉,就像一個哀泣的孩子一樣固執,用倔強的聲音說道:「我不要在這裡談。」然後她的聲音硬了起來,發出最後通告:「要麼在舞會里談,要麼就什麼都不談。」
他們默默對峙著。馬斯特森心中打量,這個主意雖然古怪,但除非他同意,否則今晚休想從她這裡有所收穫。達格利什打發他到倫敦來探查資訊,他的驕傲不允許他兩手空空地回到南丁格爾大樓。但是他的驕傲又會允許他護送這個塗脂抹粉的女巫,在眾目睽睽之下和她度過這個夜晚嗎?跳舞沒有什麼困難。那只是西爾維婭教過他的許多技巧中的一種,不是最重要的。西爾維婭是一位放蕩的金髮美女,比他大十來歲,有著一個做銀行經理的遲鈍丈夫,戴綠帽子是他不可避免的職責。西爾維婭痴迷於在舞廳跳舞,在那個丈夫成為令人煩惱的威脅之前,他們倆一起通過了一系列銅牌、銀牌、金牌大獎賽,取得了很大的進展。西爾維婭已經隱約提到離婚的事,馬斯特森經過慎重考慮,認為連這段關係本身都已經變得麻煩而無用,更別說跳舞了。警察對於一個雄心勃勃的男人來說是無比合適的職業,更何況他打算過一段比較嚴肅的生活,正在尋找一個藉口。現在他對女人和跳舞的興趣已經發生了變化,不論哪一樣他都沒有時間去幹。但是西爾維婭起到了作用。正如在偵探培訓學校學到的那樣,任何技藝對於警察工作都不是多餘的。
不,跳舞沒有任何困難。她是不是跳舞高手是另一回事。晚會或許會是一次慘敗,不管他是不是和她一起去,到時她都得開口說話。但是在什麼時候說呢?達格利什喜歡高效工作。像其他這類案件一樣,這次的嫌疑人已經減少到只有少數幾個關係密切的人了,正常情況下,達格利什不希望在他們身上花費多於一週的時間。對於他的下級又浪費了一個晚上的時間,他不會表示謝意,而且無論如何還得瞞過汽車裡那段額外的時間消耗。如果兩手空空地回去,那可不會是一個美妙的夜晚。真是該死!對於男孩子們來說本可以有一段絕妙的故事。如果晚上眼看著會沒有什麼收穫,他可以扔下她就走。他最好記住,萬一他需要快速逃脫的話,得把自己的衣服放在汽車裡。
「好吧,」他說,「但是我不能白過這一晚上。」
「不會的。」
馬丁·德廷格的無尾晚禮服倒是比他預料的要好,還挺合身。穿上另一個男人的衣服,這個儀式有點怪。他發現自己在口袋裡摸索,好像裡面裝有什麼線索一般。但他什麼都沒找到。鞋子太小,他不想費勁去試它們。幸好他穿了一雙帶皮底的黑鞋。它們太重,不適合跳舞,與無尾晚禮服也不相配,但也只能穿這雙了。他把自己的衣服包起來,放進好不容易向德廷格太太要來的紙盒,然後便出發了。
他知道這個時候在泰晤士河岸或附近很難找到停車的地方,所以把車開到南岸,停在郡政府大廳旁。然後他們一起走到滑鐵盧車站,僱了一輛計程車。晚上的這段時間天氣還不是太壞,她把自己裹在一件寬大的老式皮大衣裡。它發出一股濃烈的酸臭味,彷彿有一隻貓曾在上面躺過,但至少還能夠把德廷格太太裹住,整個旅途中他們倆都沒說一句話。
他們到達時20點剛過,舞會已經開始了,巨大的舞廳裡已是人山人海,令人極其不適。他們在樓梯下面找著了一張為數不多的空桌子。馬斯特森注意到每一位男教練都惹人注目地戴著一朵紅色的康乃馨,而女人戴的則是白色的。人們東倒西歪地、放肆地接吻,在肩上、手臂上愛撫、輕拍。一個男人向德廷格太太小步走來,用羊叫般的細碎聲音表示歡迎和問候。
「你看起來真是妙極了,德廷格太太。聽說託尼病了,真遺憾,但是我很高興你又找到了一個舞伴。」
他朝著馬斯特森馬馬虎虎地一瞥,眼光中帶點好奇。德廷格太太對這個歡迎急促而笨拙地一抬頭,送去一個淺淺的秋波以示喜悅。她沒打算向人介紹馬斯特森。
他們坐下來等著,看人們跳完了接下來的兩支舞。馬斯特森忙於朝大廳裡四處觀看。大廳整體的氣氛顯得沉悶而體面。一大束氫氣球從天花板上懸掛下來,無疑是準備在今晚的歡慶達到某個高潮時用來放飛的。樂隊人員都穿了帶金色肩章的紅色上衣,臉上一副陰鬱、順從的表情,因為這種場面他們早已司空見慣。馬斯特森盤算著整晚都以玩世不恭的態度袖手旁觀,只滿足於觀察他人的愚蠢活動和令人厭惡的行為,暗中取樂。他記得一個法國外交官是這樣形容英國人跳舞的:「如果悲傷,就把臉貼在一起;如果快活,就把屁股貼在一起。」在舞廳,「屁股」一詞的用意絕對莊重,但是假裝快樂的露齒笑容堆在人們臉上如此的不自然,使他懷疑學校裡是否教過怎樣的舞步要配上怎樣的面部表情才值得稱許。離開舞池站著的所有女人都顯得很焦慮,表情從微微擔心到發狂似的著急都有。她們在人數上遠遠超過男人,有些人便獨自跳起舞來。她們中大多數是中年或更老一些,衣服式樣一律都是老派的,緊身收腰,領口開得很低,巨大的環形短裙上點綴著金屬小圓片。
第三支舞蹈是快步舞。德廷格太太突然轉過身來對馬斯特森說:「我們來跳這支。」他沒有表示反對,領著她走下舞池,用左臂抱緊她僵硬的身體。這會是一個折磨人的漫長夜晚,他只好聽天由命了。如果這個老巫婆有什麼有用的東西——老頭子似乎認為她有——那麼,上帝作證,哪怕讓他領著她圍著這個該死的舞池瘋狂不休地跳舞,直至她倒下,她也一定得講出來。這想法真是令人高興,他不停地在心裡品味著。他能夠想象得出她的樣子——跳得關節脫臼,就像一個斷了線的木偶,脆弱的雙腿可怕地在地上爬著,雙臂揮舞著,耗盡了最後的力氣。除非他會先倒下。他和朱麗亞·帕多一起度過了半小時,沒有為舞池裡這一夜做足準備,而這個老巫婆有充足的活力。他感覺到汗珠把他的嘴角弄得癢癢的,但是她卻心不慌、氣不喘,雙手冰涼、乾燥。那張貼近他的臉上是專心致志的表情,眼睛是呆滯的,下嘴唇張開著,垂了下來。這就像是與一口袋生氣勃勃的骨架共舞。
音樂轟的一聲停止了。領舞者飛旋一週,向全舞池的人露出做作的微笑。跳舞的人都鬆懈下來,露出短暫的微笑。像萬花筒一樣的彩色燈光在舞池中央聚合之後又變幻出新式樣,隨即,跳舞的人一起放鬆下來,扭扭捏捏地走回到各自的桌旁去。一個侍者在人群中穿梭著讓人們訂飲料。馬斯特森勾了勾手指。
「你要什麼?」
他就像一個被迫輪流買單的小氣鬼那樣,說起話來聲音令人不舒服。她要了一杯杜松子酒,酒送來時她沒有說一聲謝謝,也沒有明顯地表示滿意。他自己要了兩杯威士忌。這將是他要走的第一步。她沿著坐椅鋪開火紅色的短裙,用極不高興的目光巡視前廳一圈,他明白她的心思了。他也許不曾去過那裡。他心想,要小心一些,不要不耐煩。她想把馬斯特森留在這裡,那好吧。
「和我說說你的兒子吧。」他平靜地說,儘量使聲音顯得平穩而沒有起伏。
「現在不說,另找一個晚上吧,不急。」
他頓時氣憤得要高聲喊出來。難道她真的以為他還打算再見她嗎?難道她還指望他再和她跳一次舞,只是為了打聽一則訊息?她做出的許諾不算數?他看著舞池裡這些人,他們怪異地跳躍著,是一群超現實主義字謎遊戲的參與者。
他把玻璃杯往桌上一頓:「沒有什麼下一次了。除非你能幫助我,沒有下一次了。警司是不會熱衷於把公眾的錢花在一無所獲上的。我也得對我花去的每一分鐘做出合理的交待。」
他使自己的聲音儘量保持在正確表達氣憤和自我正義的尺度上。自從他們落座之後,她第一次注視著他。
「也許會有些東西對你們有幫助,我沒說過沒有。飲料怎麼辦?」
「飲料?」他頓時迷惑不解。
「誰來付賬?」
「哦,一般可以算作業務費用。但如果是招待朋友的話,例如今晚,自然是由我來付。」
馬斯特森順口便撒了個謊。這是他的才能之一,他自認為這對自己的工作極有幫助。她點點頭,好像很滿意,但沒說話。他正在思忖著是不是再試一次,這時樂隊轟的一聲奏起了恰恰舞樂曲。她一聲不吭地站起來,轉過身對著他。兩人又下了舞池。
恰恰舞、曼博舞、華爾茲,最後是慢狐步。可他還是一無所獲。接著,節目發生了變化,燈光突然暗了下來,一個從頭到腳閃閃發亮、好像在洗髮水裡洗過一樣的時髦男人出現在麥克風前,把話筒調到適合的高度。一個倦怠的金髮美人跟在他身邊,她精心梳出的髮型已經落後時代五年了。聚光燈打在他們身上。女人在右手上漫不經心地掛上一條薄綢圍巾,用主人的神情把空空的舞池掃視了一遍。有人預先發出噓聲,提醒人們安靜。那個男人看著手中的一張名單。
「女士們,先生們,我們一直等待的時刻終於來了。表演賽開幕!我們的年度獎章獲得者將即興表演他們的獲獎舞蹈。德廷格太太跳的是……」他看了看節目單,「是探戈。」
他抬起一隻肥胖的手,向舞池揮舞了一圈。樂隊倏地響起了嘹亮而不協調的喇叭聲。德廷格太太站起身,拖著馬斯特森一起上臺。她的爪子就像老虎鉗一樣卡在他的手腕上。聚光燈又搖晃起來,罩在他們身上。一小陣掌聲響起了。時髦男人繼續說道:「德廷格太太將要和……可否告訴我們你的新舞伴的名字,德廷格太太?」
馬斯特森高聲地喊出來:「愛德華·希斯先生。」
時髦男人停頓了片刻,然後決定採用這個看不出有什麼價值的姓名。他讓自己的聲音努力迸發出熱情,宣佈:「銀獎獲得者德廷格太太和愛德華·希斯先生將表演探戈。」鐃鈸噹噹地響了起來,又響起一陣稀稀落落的掌聲。馬斯特森用誇張的姿態將他的舞伴領進舞池。他明白自己有點醉了,但他很高興,打算自我陶醉一回。
他用手抱緊她的腰背部,做出一副放蕩而有所期待的表情,立即招來了最近一張桌前人們的咯咯笑聲。她皺起眉毛,他越發神魂顛倒地看著她,一朵極不相稱的紅雲在她的臉上和頸子上鋪展開來。他高興地看出她相當激動了,他動人的、幾乎沒有掩飾的故作姿態已經令她沉醉。就是為了這個時刻,她才那麼精心地梳洗打扮,塗脂抹粉——就是為了這次德拉諾克斯跳舞大獎賽,這次探戈表演。而她的舞伴失約沒能來,或許他勇氣全失,只剩下了可憐的活力。但是命運給她送來了這麼一個風度翩翩、足以勝任的替代品。這一定是奇蹟。就是為了這一刻,他才被誘騙到雅典娜神殿舞廳來跳舞,在這裡不厭其煩地跳了一個小時又一個小時。上帝啊,他現在已經把她抓住了。這將是她最重要的時刻。他明白她再忙也不會忘記那件事的,真是令人興奮。
慢旋律的音樂又開始了。他注意到又是那支調子,他們今天晚上跳的舞絕大多數時候都配著這同一支舞曲,他未免生起氣來,在她耳邊低聲告訴她這件事,她也低語道:「人家都以為我們是在跳德拉諾克斯探戈呢。」
「我們是在跳查爾斯·馬斯特森探戈呢,親愛的。」
他把她緊緊抱住,領著她挑戰般的橫過舞池,昂首闊步地擺出嘲弄這支舞的樣子來,帶著她瘋狂地旋轉,使她那光亮如漆的頭髮幾乎掃到了地板上,他聽到她的骨頭在嘎嘎作響。當他向最近一桌的人送去自得得使人驚訝的微笑時,他把她抓住擺了一個造型。此刻又響起了咯咯的笑聲,比先前更持久。他猛地把她拉直,等待著下一個節拍響起,這時她用嘶啞的聲音說道:「你想要知道什麼?」
「他認出來了一個人,對不對?你的兒子。當他在約翰·卡朋達醫院時,他看見了一個他認識的人,是嗎?」
「你能不能做出正常跳舞的樣子來?」
「我想可以。」
他們現在又按照傳統的探戈步伐移動了起來。他能感覺到她在他的臂彎裡放鬆了些,但仍緊緊地抓住她。
「是一個護士長。他以前看見過她。」
「哪個護士長?」
「我不知道,他沒說。」
「他告訴了你什麼?」
「跳完舞再告訴你。」
「如果你不想在舞池中停下來,現在就告訴我。他以前在哪裡見過她?」
「在德國,她在刑事法庭的被告席上。那是一次戰爭審判。她被放過了,但人人都知道她有罪。」
「在德國哪裡?」他從嘴唇邊擠出這幾個字,伴隨著一個職業伴舞者的蠢笑。
「費爾森海姆,那是一個叫作費爾森海姆的地方。」
「再說一遍,把那個名字再說一遍!」
「費爾森海姆。」
這個名字對他毫無意義,但他知道自己會記住它。他過一會兒能憑運氣獲知細節,但最重要的事實必須趁她還在自己的掌握中立即挖出來。當然,這些事實也許不是真實的,或許沒有一件是真實的。如果是真的,也有可能沒有什麼重大意義。但是他就是為了這些資訊才被派到這裡來的。他感到一種信任油然而生,又有些幽默,甚至於不惜冒險想要在跳舞中陶醉一回。他決定該做點出格的事了。他領著她開始一套複雜的固定舞步,起初是挽臂前行,最後是側行並步,使得他們成對角線地穿過舞廳。這一系列的舞步無可挑剔地完成了,掌聲很熱烈,經久不息。他問:「她叫什麼名字?」
「伊爾姆蓋德·格羅貝爾。當然,她當時還是一個年輕姑娘。馬丁說那就是她獲釋的原因。他毫不懷疑她是有罪的。」
「你能確定他不曾告訴你那是哪位護士長嗎?」
「沒有,他病得很重。他從歐洲回家時和我談起這次審判,所以我才知道了它。他住院時大多數時間是沒有意識的。即使恢復意識時,也常常神志不清。」
馬斯特森心想,所以他也可能搞錯了。這完全是不可能發生的。的確,除非他在整個審判過程中對那張特別的臉龐保持著痴迷的關注,在過了25年之後很難再認出她來。她必定給一個年輕,大概也是敏感的男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或許這足以使他在神志不清中重新復活那張臉,在他恢復意識和清醒的片刻把俯身看向他的許多臉中的一張錯認成伊爾姆蓋德·格羅貝爾的臉了。但是假定——只是假定——他是對的呢?如果他曾告訴過他的母親,也可能告訴過他的特別陪護,或是在譫妄中脫口而出。希瑟·佩爾斯知道了,對她又有什麼用處呢?
他溫和地在她身邊低語道:「你還告訴過誰?」
「沒有,我沒告訴過任何人。我為什麼要說?」
又是一陣旋轉,接著是反過來旋轉,跳得漂亮極了,響起了更熱烈的掌聲。他把她抱緊,用沙啞的聲音從緊咬的牙齒裡迸出威嚇的話來:「還有誰?你一定告訴了其他人。」
「我為什麼要告訴別人?」
「因為你是一個女人。」這是一個歪打正著的回答。她臉上像騾子似的頑固勁兒開始化解。她朝他晃眼一瞧,然後眨動塗著厚厚一層睫毛膏的稀疏睫毛,做出滑稽的調情模樣來。啊,上帝!他想,她居然害羞了。
「嗯,好吧。或許我真的只告訴了另外一個人。」
「該死的,我就知道你會說,你告訴誰了?」
伴隨著不以為然的一瞥,她微微地噘起嘴表示服從。她決定要喜歡上這個專橫的男人了。因為某種理由,或許是杜松子酒的力量,又或許是跳舞之後的歡快,她的抵抗情緒開始瓦解。從現在開始情況一下子好轉了。
「我告訴了科特里-布里格斯先生,他是馬丁的外科大夫。我只是去討個公道。」
「什麼時候?」
「星期三。我是說上週的星期三。我在科特里-布里格斯先生位於溫普爾街的診室裡將訊息告訴了他。他星期五剛剛離開醫院,那時馬丁剛去世,所以我不能更早一些去見他。他只有在星期一、四、五才在約翰·卡朋達醫院。」
「是他要見你嗎?」
「啊,不!替護士長傳話的值班護士說,如果我認為這會對我有所幫助的話,科特里-布里格斯先生會很高興和我談談,我可以打電話到溫普爾街去預約。我當時沒打電話。有什麼用呢?馬丁死了。我還得付他的賬單。這麼快就收到了賬單,我心想,馬丁剛走不遠,這真是不妙。兩百英鎊!我認為這筆費用太多了。畢竟又沒把他救活過來。於是我想我得到溫普爾街去見見他,把我知道的事提一提。醫院僱用那樣的一個女人是錯誤的行為。她是真正的兇手。他們還收這麼多的錢。醫院又送來了他生活費的第二張賬單,但它和科特里-布里格斯先生的那兩百英鎊完全不是一回事。」
這幾句話是斷斷續續說出來的,一有機會她便貼著他的耳朵說上幾個字。但她既不氣喘也沒有語無倫次。她精神足得很,能一邊跳舞一邊談話。倒是馬斯特森感覺有點緊張。又是一次手挽手向前進,伴隨著多雷的旋律,以側行並步為結束。她一步都沒有走錯。這個老女人即便在學校裡沒有學會優雅或熱忱,但他們還是使她受到了很好的教育。
「所以你便過去把你知道的事告訴了他,要他從自己利潤中削去一點?」
「他不相信。他說是馬丁神志不清,搞錯了,他可以為所有的護士長做出個人的擔保,但他還是從賬單上減去了50英鎊。」
她滿意地笑了,那種笑令人討厭。馬斯特森很吃驚。即便科特里-布里格斯相信了這個故事,他也沒有理由從賬單中減去這麼一筆不容小覷的款項。他並不負責徵召或安排護士的事宜,沒有什麼可擔憂的。馬斯特森不知道他是否相信這個故事。很顯然,不管是對醫院管理委員會還是對護士長,他什麼都沒有說。或許這也是真的,他能為所有護士長做出個人擔保,那50英鎊的減免僅僅是叫一個令人厭煩的女人閉嘴而做出的姿態。但是科特里-布里格斯給馬斯特森的印象是,他並不是那類屈服於敲詐的男人,絕不會放棄自己應得的每一個便士。
正在此時,音樂戛然而止。馬斯特森對德廷格太太善意地笑著,把她領回座位。掌聲持續響著,直到他們回到自己的桌旁才突然停下,那個時髦男人宣讀了下一個舞蹈。馬斯特森四處尋找侍者,把他叫過來。
「那麼,現在看來,」他對他的舞伴說,「那不算壞,是嗎?今晚剩下的時間裡,只要你好好表現,我甚至會送你回家。」
他真的把她送回了家。他們離開得比較早,但在他最終離開貝克街公寓樓時也已是午夜之後很久了。那時,他確信自己已經把她知道的所有故事都掏出來了。他們回來後,她藉著酒勁開始變得傷感起來,他覺得那是今晚取得的勝利以及杜松子酒的作用。舞蹈後的時間裡,他一直為她叫杜松子酒,把握著不讓她醉到不能控制的地步,卻又能使她滔滔不絕、有問必答。可是一路回家卻像做噩夢一樣,首先是計程車司機把他們倆從舞廳送到南岸停車場時不斷地打量他們,目光裡混雜著好奇和輕蔑,再就是當他們到達賽維勒公寓大樓時,大廳裡的門房那種表示厭惡的傲慢態度,二者都讓他覺得不自在。一進入公寓,他便又是哄勸、又是撫慰、又是恐嚇地叫她安靜下來,又在那個髒得令人難以置信的廚房裡為他們兩人沏了黑咖啡。他心想,這真是一個懶婆娘的廚房,並很高興又找到了一條瞧不起她的理由。他把咖啡端給她,答應說自己當然不會離開她,下個星期六還會來,他們倆要做長期舞伴。到深夜時,他把所有想知道的有關馬丁·德廷格的情報,包括他的職業生涯,以及他在約翰·卡朋達醫院住院的過程都搞到手了。有關醫院的情況並不是太多。馬丁住院的一個星期裡,他母親去看他的次數不是很多。去了又有什麼用呢?她又不能為他做什麼事。他大多數時間都不省人事,即便醒來了也沒有真的認出她來。當然,只除了一次。她當時希望聽到一點安慰和感激的話,但是她聽到的只是古怪的笑聲和關於伊爾姆蓋德·格羅貝爾的話。多年以前他就把那個故事告訴過她了。她一聽到這件事就煩。一個男人在臨死時應該想到的是他的母親。坐在那裡看著他真是一件可怕的苦差事。她是一個敏感的人,醫院令她不安。已故的老德廷格先生一直沒弄明白她是多麼的敏感。
顯然有很多事情老德廷格先生沒弄明白,這中間就包括他妻子的性需求。馬斯特森毫無興致地聽著她的婚姻故事。這通常是一個沒有得到滿足的妻子,一個受氣包的丈夫和一個不幸的、敏感的孩子的故事。馬斯特森對此毫無憐憫。他對人並無特別的興趣,通常將他們劃分為兩大類:一類遵紀守法;一類是壞人、惡棍。他和後一類人展開著永無休止的戰爭,如他所知,這是他的某種不能言說的天性所需。他只對事實感興趣。他知道,任何一個人來過犯罪現場,就會留下某種證據或是把什麼東西拿走。找到那個證據便是偵探的事。他知道指紋從不會說謊,他還知道人們行事經常是非理性的,不管他們是無辜的還是有罪的。他還知道事實在法庭一經擺出,就會把你打垮。他還知道動機是無法預言的,雖然他常常有足夠的誠意去認識他自己的動機。在他進入朱麗亞·帕多身體的那個非常時刻,便產生一個想法:他的行為,以及其中的激動和興奮,在某種方式上是與達格利什直接對抗的。他也從未想過要問一下自己為什麼。那隻會是無益的思考。他從未想過這是否是一種惡行、是否會遭到報應,那個姑娘也是一樣。
「你會明白,一個男人在臨死時應該想見他的母親。坐在那裡聽著那種可怕的呼吸聲真是太恐怖了。那種聲音先是軟的,然後又可怕地高起來了。當然,他有一間單獨的病房,那就是醫院收費那麼高的原因。他沒有國家醫療保險。整個病區裡其他的病人必定都聽到了那種聲音。」
「那是薛尼-斯托克斯呼吸,」馬斯特森說,「在它之後便是臨死前的嘶叫聲了。」
「他們總得做點什麼吧。它使我非常不安。他的特護也總該想點辦法吧,那個長相平平的人。我想她還是盡責的,但她從未替我著想。畢竟,活著的人更需要關注。她也沒有什麼事情可為馬丁做了。」
「那是佩爾斯護士,死了的那個。」
「是的,我記得你告訴過我,看來她也死了。我耳朵裡聽到的盡是死人的事,我身旁全是。你把那個呼吸叫作什麼來著?」
「薛尼-斯托克斯。它意味著你就要死了。」
「他們總得做點什麼吧,那個女孩總該想個法子。她死之前也是那麼呼吸吧?」
「不,她是尖叫。有人把消毒劑灌進她的胃裡去了,把胃燒壞了。」
「我不要聽這個!我再也不要聽了!和我講舞會的事。下個星期六你還會來吧?是嗎?」
對話就這樣一直進行下去,令人心煩意亂、筋疲力盡,末了,幾乎令人恐怖起來。午夜之前,得到了他想要的東西的勝利光輝已經消淡了,他心裡開始產生出一種恨意和厭惡來。他傾聽著她的嘮叨時,在想象中玩起了暴力遊戲。很容易看到那種場面。那張愚蠢的臉被一把順手就可拿到的火鉗打個稀爛。一擊,一擊,又是一擊。骨頭被打成了碎片,一股鮮血直噴出來。馬斯特森的恨意達到頂點。他一邊想象著,一邊發現自己甚至呼吸急促起來。他輕輕地拿起她的手。
「是的,」他說,「是的,我會再來的,一定,一定。」
她手上的肌肉又幹又熱,也許她在發燒。塗了指甲油的指甲已經起皺了。手背上突起的血管像一根根紫紅色的繩索。他用手指愛撫那些褐色的老年斑。
午夜一過,她的聲音便嘟嘟囔囔地不連貫起來,頭也往前直垂,他看見她睡著了,等了一會兒,然後鬆開手,踮起腳尖走進臥室。只花了兩分鐘,他便換上了自己的衣服,然後踮起腳尖走進浴室洗臉、洗手,洗和她接觸過的一切部位,一遍又一遍。最後他離開了公寓,在身後輕輕地關上門,彷彿怕驚醒她,而後走進了黑夜中。
5
15分鐘後,馬斯特森的汽車經過了比勒小姐和伯羅斯小姐的公寓。她們倆正穿著睡衣坐在將要熄滅的爐火前,暖和而舒適地呷著深夜裡的最後一杯可可。在斷斷續續的車流聲中,她們聽見了那輛汽車的漸強音。那聲音打斷了她們的閒談,她們滿懷興致、漫無目的地開始地推測是什麼使得人們在午夜出來奔波。她們這個時候還坐著沒去睡覺顯然不常見。明天是星期六,她們可以盡情享受一下深夜長談的樂趣。一想到明天早上可以睡個懶覺,她們便覺得舒服極了。
她們一直在談論下午達格利什警司的來訪,一致同意談話很成功,幾乎可以說很快樂。達格利什似乎對茶很欣賞。他就坐在那裡,深深跌入她們最為舒適的扶手椅中,他們三人一起談著,好像他是一個地方牧師,毫無惡意,為人親切。
他對比勒小姐說:「我想知道你所看到的佩爾斯護士的死亡過程。告訴我吧,把你從開車穿過醫院大門後所看到的、所感受到的一切都告訴我吧。」
比勒小姐便把她那天仔細觀察到的,以及她能清楚地描述出來的一切都告訴了他。對於在這半個小時中她所體會到的自己的重要性,以及他明顯表示出來的感激,她覺得有點不好意思,但很高興。她們都承認他是一個善於傾聽的人。當然,那是他工作的一部分。他也很聰明,善於叫人們開口說話。甚至連伯羅斯——在大部分談話過程中,她一直在旁邊觀察著,保持沉默——也忍不住提到她最近在威斯敏斯特圖書館遇到羅爾芙護士長一事,她也不知道究竟為什麼自己也被他吸引了。他的眼睛因為感興趣而發亮了,而當她把日期告訴他後,他的興致便變成了失望。比勒小姐也說她們不可能弄錯。他失望了,羅爾芙護士長被人看到在圖書館裡的日期不對。
6
達格利什從他的書桌抽屜上取下鑰匙,鎖上辦公室的門,從南丁格爾大樓的邊門出來,準備走路回到獵鷹者武器旅館,這時已經過了深夜11點。在轉彎處,小路開始變得狹窄,慢慢消失在了樹林的漆黑陰影之中。他回頭看著這幢荒涼的建築,它是那麼龐大,充滿了不祥之兆。那四個角塔映襯在深夜的天空之下,黑漆漆的。整個大樓幾乎一片黑暗,只有一扇窗子亮著燈,他花了一分鐘去辨認那個房間。看來瑪麗·泰勒在她的臥室裡,還沒有睡。那燈光只是微弱的一線,或許是床頭燈發出的,當他這樣注視著屋中的光線時,它熄滅了。
他往溫徹斯特路大門走去。這裡的樹緊靠路邊。那些黑色的樹枝覆蓋在他的頭頂,連最近的路燈發出的昏暗燈光也被它們阻斷了。他在一片漆黑中走了大約50碼,腳步快速地踏在枯樹葉上,沒有發出一點聲響。他的身體處在一種疲倦的狀態中,彷彿精神和肉體分離了開來,肉體已經習慣於現實,在這熟悉的物質世界裡半睡半醒地移動著,而解放了的心靈則飛進了一個不受控制的軌道,在那裡,幻想和現實各自不分高下地露出一張模稜兩可的臉。達格利什對自己這麼疲倦感到無法理解。這回的工作並不比以往任何一次更艱苦。他一直是每天長時間地工作,在案件偵破中每天工作16個小時對於他已是家常便飯了。這次他卻覺得格外疲倦,不是因為受到挫折或失敗導致元氣大傷。這個案子明天上午就會破。今天晚上再晚些時候,馬斯特森就會帶回拼板遊戲中互相交錯拼接的另一塊,整個拼圖就將拼接起來。至多還有兩天,他就會離開南丁格爾大樓。兩天以後他就要和大樓西南角的角樓裡那間金白二色的房間見最後一面了。
他像一臺機器一樣走著,突然聽見身後傳來悶悶的腳步聲,可是已經遲了。出於本能,他轉過身來,試圖面對他的敵人,卻感到一次猛烈的重擊從他的左太陽穴擦過,一直打到他的肩膀上。沒有疼痛,只聽得咔嚓一聲,好像整個頭蓋骨都裂開了,左臂也陷入了一陣麻木,一秒鐘——它就像永恆那麼長久——之後,一股溫暖的血湧了出來,幾乎使人感到了一種安慰。他喘息一聲,向前彎下身去,但他仍然是清醒的。鮮血模糊了他的雙眼,他極力剋制著噁心,試著站起身。他用雙手摸索著地面,雙腳在潮溼的地上拼命摩擦,想站起來迎敵,可是一切都是徒勞,他的雙臂已毫無力氣。他的眼睛被自己的血糊住了。潮溼的腐葉散發著令人窒息的氣味堵塞了他的鼻子和嘴,刺鼻得就像是某種麻醉劑。他躺在那裡,無助地乾嘔著,每痙攣一下便痛得一驚。他在憤怒中無力地等待著那致命的最後一擊。
但是什麼都沒有發生。他倒下了,沒有了反抗之力,失去了知覺。幾秒鐘之後,一隻手輕輕地搖了搖他的肩膀,使他又回到現實。有人俯身對著他。他聽見一個女人的聲音。
「是我,發生什麼事了?有人用棍棒打你嗎?」
是摩拉格·史密斯。他掙扎著想警告她趕快離開。對於一個起了殺心的兇手,他們倆都不是對手。但是他的嘴巴似乎無力說出話來。他意識到近處某個地方有個人正在哼哼著,然後又痛又好笑地意識到那聲音就是他自己發出的。看來他還沒能剋制住傷痛。他感覺有一雙手在他頭上摸。然後她像個孩子般尖叫起來:「哎呀!你全身都是血!」
他又一次試圖說話。她把頭低得更近了。他能看到一縷縷的黑頭髮和白色的臉在他眼前轉。他掙扎著用膝蓋跪了起來。
「你看見他了嗎?」
「沒看清。他聽見我走近,便向著南丁格爾大樓逃跑了。哎呀!你都成了一個血人了。來吧,靠在我身上。」
「不,別管我,你去找人來。他也許還會回來。」
「別管他。無論如何,我們最好在一起。我不敢獨自一個人去。殺人兇手跟鬼可不同,我害怕。來吧,我來扶你一把。」
在她瘦弱的肩膀上,他能感覺到凸出的骨頭,但是這麼瘦弱的身體卻出奇的堅韌,負擔起了他身體的全部重量。他極力把重量壓到自己的腳上,站在那裡直搖晃。他問:「是男人還是女人?」
「沒看見。都有可能。現在別去想那個了。想一想你能不能走到南丁格爾大樓,那裡離這裡最近。」
達格利什讓重量支撐在自己的腳上,感覺好多了。他無法看清前面的路,但嘗試著向前走了幾步,他的一隻手扶在她的肩上。
「我想也是這樣。後門是最近的,不到50碼遠。按總護士長房門的鈴,我知道她在那裡。」
他們倆拖著腳一起慢慢地沿著路走去。達格利什想到這樣會把任何腳印都給抹了,不免心痛起來,要不然明天早上也許還有望找到。這些潮溼的樹葉提供不了多少線索。他奇怪自己怎麼就沒有拿出武器,但推測這一點已經沒有意義了。在開槍之前,他毫無辦法。對於這個堅韌的小人兒,他心裡生出一陣感激和溫情來,她用一隻虛弱的手臂像一個孩子似的摟住了他的臀部,好像毫不費力。他想,這真是奇怪的一對,便說道:「你救了我一命,摩拉格。他是聽到你來了才跑了的。」
他,或者是她?要是摩拉格來得及看到那人是男是女就好了。他幾乎很難聽清她的回答。
「不要說那該死的傻話了。」
他聽到她在哭泣,他毫不奇怪。她沒有試圖壓抑或剋制自己的抽泣,哭也不妨礙他們走路。或許對摩拉格來說,哭泣幾乎和走路一樣自然。他沒有努力去勸慰她,只是把手在她的肩上壓了壓。她以為這是要她更用力些,便更緊地摟住了他的臀部,緊緊靠住他,帶著他一路走下去。就這樣,他們兩人極不協調地從樹下的陰影中穿過。
7
示範室的燈光很亮,太亮了,甚至都刺進了他那被粘住的眼瞼中,他的頭不安地從一邊轉向另一邊,以躲避光的刺痛。這時,它被一雙冰涼的手扶住了,那是瑪麗·泰勒的手。他聽見她在說話,告訴他科特里-布里格斯就在醫院裡,她已經叫過他了。接著這雙手取下他的領帶,解開他襯衣上的紐扣,用熟練的技巧把上衣從他的雙臂上脫下。
「發生什麼事了?」
這是科特里-布里格斯的聲音,粗獷而充滿男子氣概。看來外科大夫到了。他一直在醫院裡幹什麼?又是一次緊急手術嗎?科特里-布里格斯的病人似乎總是舊病復發,令人奇怪。剛過去的半小時裡,他有不在場證據嗎?
達格利什說:「有人伏擊我。我得檢查一下有什麼人在南丁格爾大樓裡。」
他的手臂被緊緊地抓住了,科特里-布里格斯把他按回他的坐椅裡。兩團飛舞著的灰糊糊的東西在他眼前盤旋。又是總護士長的聲音。
「現在不行。你站都站不起來,我們兩個人去一個吧。」
「馬上去。」
「等一會兒。所有的門我們都已鎖上了。如果有人回來,我們會知道的。相信我們。你只要放鬆一下。」
說得這麼合情合理,相信我們,放鬆。他握緊椅子的金屬扶手,感到終於抓住了現實。
「我要親自去檢查一下。」
他的眼睛被血液粘住了,所以他不是看見而是感覺到他們關切地交換了一下眼神。他知道自己這話說得像個使性子的兒童,不依不饒地反抗著大人不許胡鬧的命令。挫折幾乎使他發瘋,他試著從椅子上站起來。只見地板傾斜起來,從一陣令人震驚的彩色螺旋紋中穿過,然後又豎起,向他撲來,他禁不住要嘔吐。沒有用,他站不起來。
「我的眼睛。」他說。
科特里-布里格斯的聲音又響了起來,聽來合理得令人生氣:「等一會兒,我得先看看你的頭。」
「但是我要先看見東西!」
看不見東西使得他萬分氣惱。他們是有意讓他看不見嗎?他抬起一隻手,開始去揭他黏住的眼瞼。他能聽見他們在說話,壓低了聲音,用他們的行業術語輕聲交流著,目的就是要避開他這個病人。他聽見了新的聲音,一臺消毒器的噝噝聲、器械的叮咚聲以及合上金屬蓋子的聲音。然後消毒劑的氣味加重了。現在瑪麗·泰勒在清洗他的眼睛。他的每一隻眼睛都經過了紗布的擦洗,涼涼的,很舒服。他睜開眼睛,眨了眨,更加清楚地看到了她睡袍的光澤和她垂過左肩的長辮。他直直地看著她說:「我必須知道南丁格爾大樓裡有些什麼人。能否請你現在就去檢查一下?」
她沒有再說一句話,也沒有向科特里-布里格斯先生看一眼,便從房間裡走了出去。門關上以後,達格利什說道:「你沒有告訴我你的弟弟曾和約瑟芬·法倫訂過婚。」
「你又沒有問過我。」
外科大夫回答的聲音顯得那樣不慌不忙、毫不在意,彷彿是一個一心專注於工作的男人的回答。剪子揮動,頭顱上立刻便有了一種金屬涼颼颼的感覺。外科大夫正在修剪達格利什傷口周圍的頭髮。
「你應該知道我會感興趣的。」
「啊,感興趣!你總是感興趣。你們這種人對別人的事情永遠感興趣。但是我只能在那兩個女孩的死亡事件上滿足你們的好奇心。你不能抱怨我隱瞞了一些事情。彼得的死與這無關,它純粹只是一樁個人悲劇。」
達格利什心想,與其說是一樁個人悲劇,不如說是一件令大家難堪的事。彼得·科特里違反了他哥哥的第一原則,那就是要成功。達格利什說道:「他上吊死了。」
「你說得對,他是上吊死了。他走的方式尊嚴喪盡,一點也不愉快,這可憐的孩子沒有我的應變能力。等到他們為我作最後診斷的那一天,我會有更合適的方法,而不是用一條繩索來結束我的生命。」
達格利什心想,他這種自我中心真是令人震驚。甚至連他兄弟的死也是從自己的角度去看待。他無憂無慮,怡然自得地站在他個人的宇宙中央,而其他人,他的兄弟、情婦、病人,都圍繞著這個處於中心位置的太陽旋轉,依賴著它的溫暖和陽光而生存,服從於它的向心力的牽引。但是大多數人不就是這樣看待自己的嗎?瑪麗·泰勒在這方面會好一些嗎?那麼他自己呢?又或許只是因為她和自己更為巧妙地引導了他們的這種自我中心主義的滋長?
外科大夫轉向黑色的器械櫃,取出一面安裝在金屬圈上的鏡子,在他病人對面的一把椅子上坐下。他們面對面坐著,額頭幾乎相觸。達格利什能感覺到器械的金屬部分在碰觸他的右眼。科特里-布里格斯命令道:「看前面。」
達格利什順從地注視著針孔裡的光線。他說:「你午夜時分離開醫院主樓,又在凌晨0點38分和大門的門房說過話。在這段時間裡你去了什麼地方?」
「我告訴過你了。在回去的路上有一棵榆樹倒下了,攔住了路。我花了幾分鐘察看現場,不讓其他人撞上它傷了自己。」
「有一個人倒確實撞上了,那是在0點17分。當時樹枝上沒有什麼警示的圍巾。」
檢眼鏡移到了另一隻眼睛上。外科大夫的呼吸完全正常。
「是他弄錯了。」
「他不這樣認為。」
「所以你就由此推論出我是在0點17分以後才到達那個倒樹的地方的。也許是這樣吧。因為我編造不出一個不在場證據,我沒有每隔兩分鐘便去查對一下時間。」
「但是你總不至於說你開車從主樓出來到達那個特定的地方,會花超過17分鐘的時間吧。」
「啊,我想我可以對於自己的耽擱做出一個很好的說明,這個你不知道。我可以宣佈我需要服從……按你們可悲可嘆的警察的行話來說——服從生理天性的召喚,把我的汽車停在樹林中去‘反思’了。」
「真的是這樣嗎?」
「我就要弄好了。等我處理完你的頭之後,我會想一想這件事情。順便說一句,它大約需要縫十幾針。我現在要把注意力放在工作上,請你原諒。」
總護士長靜靜地回來了。她站在科特里-布里格斯身旁,就像一個助手在等待著他下命令。她的臉十分蒼白。沒有等她開口說話,外科大夫把檢眼鏡交到她手中。她說:「每一個應該待在南丁格爾大樓的人都在自己的房間裡。」
科特里-布里格斯用他的雙手擺弄著達格利什的左肩,每當他用強壯的手指戳一下,檢查情況時,都會引起一陣疼痛。他說:「鎖骨看來沒事,只是擦傷得很厲害,沒有骨頭碎裂。你的攻擊者必定是一個很高的女人。你自己的身高就超過了六英尺呢。」
「如果是一個女人的話。或者她有一件長武器,也許是一根高爾夫球杆。」
「一根高爾夫球杆,總護士長,你的球杆呢?你把它們放在哪裡了?」
她冷冷地回答:「在大廳裡,我的樓梯底下。那個袋子總是放在櫃子裡。」
「那你最好現在就去看一看。」
她出去了不到兩分鐘,他們倆都默默地等著。她回來時,徑直對達格利什說:「有一根鐵桿不見了。」
這個訊息似乎鼓起了科特里-布里格斯的勁。他幾近快活地說道:「瞧,那就是對付你的武器!但是今天晚上去找它沒有太大的意義。它一定在院子裡的某個地方躺著。明天你們的人會找到它,並對它做必要的處理,檢查指紋,尋找血跡和頭髮之類,用盡一切慣用的技巧。你今天晚上的狀態不適合親自出手。我們得把傷口縫上。我要把你帶到門診病人手術室去。你需要接受麻醉。」
「我不要麻醉。」
「那麼我可以給你做一個區域性麻醉。不過是沿著傷口打幾針。總護士長,我們可以在這裡做。」
「我不要任何形式的麻醉,只要把它縫上就行了。」
科特里-布里格斯就像對一個孩子那樣耐心地解釋著:「傷口很深,它必須縫上。如果你不接受麻醉會很疼的。」
「我告訴你我不要麻醉。我也不要打青黴素或是抗破傷風針。我只要把它縫上就行了。」
他感覺到他們在互相對視。他知道自己頑固得有點不講道理,但他不在乎。為什麼他們就不能把它縫上?這時科特里-布里格斯說話了,相當謹慎:「你可能想換一個外科大夫。」
「不,我就要你給我縫上。」
沉默了一會兒,外科大夫又開口了:「好吧,我會盡快完成。」
他知道瑪麗·泰勒移到了自己身後。她扳著他的頭,抵在自己胸口,用一雙又冷又堅定的手扶住它。他像一個孩子似的閉上眼,感覺那根針像鐵棍一樣巨大、冰冷,同時又像一根燒紅了的熱鐵,時不時地刺進他的頭顱。疼痛真是令人憎惡,只有憑藉憤怒和不想屈服於軟弱的堅強決心才能忍受。他板起臉,使它變成了一張生硬的面具。當感覺到眼淚不自覺地流下眼瞼時,他真是怒火萬丈。
經過了好像永恆那麼長的時間,他知道終於縫完了。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在說:「謝謝你。現在我要回我的辦公室去了,馬斯特森警官已經得到指示,如果我不在旅館裡,他便會到這裡來,他可以開車送我回家。」
瑪麗·泰勒正在往他的頭上繞縐紗繃帶。她沒開口說話。科特里-布里格斯說:「我倒寧可你現在就直接上床。我們可以在醫務人員的宿舍裡為你安排一個房間過夜。我明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為你安排做x光檢查。然後我會再來看你。」
「明天你想怎麼安排就怎麼安排吧。只是現在我要一個人留在這裡。」
他從椅子上站起來。她將手放在他的手臂上,想要幫忙。但達格利什一定是做了某種手勢,她放下了手臂。自己站立起來後,他覺得身體格外輕。真是奇怪,這樣一副似乎不存在的身體居然能支撐住這樣重的一個頭顱。他伸出一隻手去摸索,摸到了包在傷處的繃帶。它好像離他的頭顱很遠。然後,他小心地對好眼睛的焦距,毫無阻礙地穿過房間,向門走去。當他走到門邊時,聽見科特里-布里格斯的聲音:「你一定想知道你遭襲擊時我在哪裡。我在醫務人員宿舍,在我自己的房間裡。今晚我待在那裡,為明天一早的手術做準備。我很遺憾不能給你提供不在場證據。我只能希望你明白,如果我想把某人從我的路上清除出去,我會有更陰險的辦法,而不是使用一根高爾夫球杆。」
達格利什沒作回答。他沒有回頭看,也沒有再說一句話,離開了他們,在背後靜靜地關上了示範室的門。他想爬上樓去,樓梯卻顯得那麼可怕。一開始他害怕自己無法上樓,但他堅定地抓緊欄杆,小心翼翼地一步步走回了辦公室,在那裡坐下,等候馬斯特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