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漫長一天的結束

1

達格利什和法醫學實驗室主任及邁爾斯·赫裡曼先生通了五分鐘的電話後,抬起頭看著高度戒備的馬斯特森警官。

「我現在開始明白為什麼警察總是熱衷於培訓民間搜查者了。我告訴過犯罪現場負責人員要盯住學生宿舍,這樣我們才能注意到屋子的其他地方。我有理由認為當警察的要善於使用他們的眼睛。」

馬斯特森警官更加生氣了,但極力剋制著,因為他知道這個指責是正確的。他發覺自己很難接受任何批評,尤其是來自於達格利什的。他僵著身子仔細聽著,像一個接受訓斥的老兵,心裡十分清楚如果去和他糾纏細節,達格利什只會更加憤怒,而不是平靜下去,因此當他說話時,馬斯特森盡力使自己顯得既委屈又有所悔悟。

「格里森是一個很好的搜查人員。以前我從沒聽說過格里森遺漏過一樣東西。他能夠很好地利用自己的眼睛,先生。」

「格里森的視力是不錯,麻煩的是他沒有把眼睛和腦子結合起來。那就是你該插手的地方,現在損失已經造成了,抓住一張屍檢報告毫無意義。我們無法知道今天早上發現法倫死亡時這個罐頭是不是已經在那裡了,但至少我們現在找到了它。順便說一句,實驗室現在有檢測物件了。一個小時前邁爾斯先生就這件事已經來拜訪過。他們把那東西取了些做氣相層析。既然現在他們知道了要找的是什麼,就應該會加快速度。我們最好儘快把這個罐子給他們送去,不過我們先得看看它。」

他走過去從兇案工作袋裡取出指紋粉、吹入器和透鏡。這個矮胖的小罐頭在他手指的小心撫摸下已經變得烏黑,但是上面並沒有指印,褪色的標籤上只有一些雜亂的汙跡。

「對了,警官,」他說,「請你去找一下那三位護士長,她們是最有可能知道這個罐頭來自什麼地方的人。她們就住在這裡,吉爾瑞護士長在她的起居室,其他兩個應該就在這附近。如果布魯姆費特護士長仍然在她的病房內,也不得不離開一下了。倘若有人要在下一個小時之內去世的話,就會得不到她的幫助,不得不自己死了。」

「你是要分開見她們呢,還是一起見?」

「都一樣,無所謂,先叫她們來。吉爾瑞是最可能有幫助的人,她會照料花。」

吉爾瑞護士長第一個來了。她得意揚揚地走進來,揚著一張臉,帶著一種好奇的神氣。她因為成功地當了一次女主人,臉上的紅暈遲遲沒有消退,使她看起來異常欣快。她的目光落在了那個罐頭上。那張臉上的表情改變得如此迅速,令人吃驚,就像喜劇裡的變臉一樣。她一下子透不過氣來。「啊,不!」她猛地用手捂住嘴,跌坐在達格利什對面的椅子上,臉變得煞白。

「你從哪裡……啊,上帝!你別告訴我法倫服了尼古丁!」

「‘服了’,不如說是被人‘下了’。護士長,你認識這個罐子吧?」

吉爾瑞護士長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當然。它是我的……它不就是那罐玫瑰花噴霧劑嗎?你在哪裡找到的?」

「在這裡的某個地方。你最後一次看到它是在什麼時候、什麼地方?」

「它一直放在暖房架子下的白櫃子裡,就在一進門的左邊。我所有的園藝工具都在那裡。我不記得什麼時候最後一次看見它了。」

她幾乎要哭了出來,因自信而生的喜悅徹底煙消雲散。

「說實話,這真是太可怕了!令人驚悚!我真的感到害怕極了。但我怎麼會料到法倫知道這東西放在那裡,怎麼會想到她會去用它?甚至連我自己都不記得它了。如果我記得,早該去查一查它是不是還放在那裡。沒搞錯吧?她真的是死於尼古丁中毒?」

「在沒拿到毒理學報告之前,仍可以說有大量的疑問。但是從常識來看,好像是這個東西殺死了她。你什麼時候買的?」

「說實話,我記不得了。是去年夏初的某個時候吧,就在玫瑰要開花前。其他的護士長可能還記得。暖房裡的大多數植物是由我照料的。不過,暖房並不是真的由我負責,這件工作並不是正式安排。因為我喜歡花,又沒有其他人可以照料它們,所以我就盡我所能了。我當時在餐廳外弄了一小塊玫瑰花床,需要一些這種東西來殺蟲。我在溫徹斯特路上的布拉克斯漢姆苗圃裡買的。瞧,標籤上還印有地址呢。我把它和我的其他園藝工具——手套、繩子、水罐、泥鏟等一起放在暖房角落的櫃子了裡。」

「你還能記得最後一次看見它是什麼時候嗎?」

「真的不記得了,但是我上週六上午去櫃子裡找過手套。星期天我們要在小教堂裡做一次特殊的禮拜,我得去弄點花來。我想園子裡也許能找到一些好看的樹枝、秋葉或莢果什麼的,好拿來做裝飾。我不記得那天是不是看見過這個罐子,我想如果它真的不見了,我還是會注意到的。但我不確定。我好幾個月沒用過它了。」

「還有誰知道它放在那裡?」

「嗯,任何人都可能知道。我的意思是這櫃子沒上鎖,也沒有什麼可以阻止人們朝裡看。我想我應該鎖上它,但是一個人不會期望著……我的意思是如果一個人想要自殺,他無論如何都會想出個辦法來。我真是害怕極了,但我覺得這件事我沒有責任!我沒有!這不公平!她可以用任何東西,任何東西!」

「誰可以?」

「嗯,法倫。如果法倫的確是自殺的話。啊,我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了。」

「法倫護士知道尼古丁的事嗎?」

「除非她到櫃子裡找,並且找到了,否則是不知道的。我敢說真正知道的人只有布魯姆費特和羅爾芙。我記得我把罐子放進櫃子裡時她們兩人就坐在暖房裡。我把它舉起來,說了這點毒藥足夠殺死這裡大多數人之類的傻話,布魯姆費特告訴我說應該把它鎖起來。」

「可是你沒有?」

「是的,我就把它放進櫃子裡去了。沒有鎖,我也沒有別的辦法。不管怎麼樣,罐子上貼的標籤寫得很清楚。任何人都能看出它是毒藥。任何人都不會想到別人會拿去自殺。此外,為什麼一定要用尼古丁呢?護士們有大量的機會拿到藥丸。指責我是不公平的。畢竟,殺死佩爾斯的消毒劑也是致命的。沒有人去埋怨這件事,因為它是放在衛生間裡的。你管理一所護士學校,不可能像管理一所精神病醫院吧?我是不該受到指責的。這裡的人都應該是正常人,不是殺人的瘋子。不該讓我覺得自己有罪,不該!」

「如果你沒把這東西用到法倫身上,那你就沒有理由覺得自己有罪。你把罐子拿進來時羅爾芙護士長沒說什麼嗎?」

「我想她沒說,她只是從書上把頭抬起來而已。但我實在記不真切了。我甚至都不能準確地告訴你那是什麼時候的事。但是那天風和日麗,天氣暖和。我想起來了,大約是五月末或六月初的一天。羅爾芙也許記得,布魯姆費特一定也記得。」

「我們會問她們的。同時,我們最好還是去看看這個櫃子。」

他把尼古丁罐子交給馬斯特森,讓他包好後送到實驗室,又讓他去把布魯姆費特護士長和羅爾芙護士長叫到暖房裡來。然後他便隨著吉爾瑞護士長走出房間。她領著他走到一樓,一路上嘴裡仍然在嘟囔著,氣憤地抗議。他們經過空蕩蕩的餐廳,結果發現進入暖房的門上了鎖,這一下把吉爾瑞護士長從她那心驚膽戰的怨恨情緒中震醒過來了。

「該死!我忘了。總護士長說天黑之後我們最好把它鎖上,因為有幾塊玻璃不太牢靠。你還記得颳大風那天有一塊玻璃掉下來這件事嗎?她擔心有人會從那裡進去。通常我們總要到夜裡把所有該鎖的地方都鎖好,白天是不費這個事的。鑰匙應該放在羅爾芙辦公室的板子上。你在這裡等一下,不會太久的。」

她幾乎立刻就回來了,把那把大大的老式鑰匙插進了鎖孔。他們一走進暖房,迎面便撲來一股暖暖的菌類氣味。吉爾瑞護士長一下就摸到了開關,兩根長長的日光燈管從高高凹進的凹面天花板上垂下,不穩定地閃爍著,然後突然一下放出光來,照出一片蒼翠茂盛的木本熱帶植物叢。暖房裡真是一派非同尋常的景象。達格利什第一次到暖房裡來時便有了這樣的感受。但此刻,他由於葉子和玻璃上刺目的強光反射驚奇地眨著眼睛。周圍是一片蔥翠的小樹林,它們相互纏繞著,發芽、抽枝、到處蔓延,以它們充沛的生氣顯出咄咄逼人的樣子。而在屋外,它們那暗淡的影子高懸在夜空裡,向四周伸展,凝然不動,虛無縹緲,最終溢進了一片綠色的無窮之中。

有些植物看來好像從有暖房第一天起就在裡面茁壯成長了。它們已經成熟,就像微縮的棕櫚樹長在絢麗的缸裡,在玻璃屋頂底下伸展出一片灼灼閃光的樹葉華蓋。還有更多的外來植物,從它們那結了疤的齒狀主莖上發芽、抽枝、長葉;或者像巨大的仙人掌,舉起它厚實的唇瓣,如多孔的海綿一樣,面目可憎,吮吸著溼潤的空氣。在它們中間,蕨類植物撒出一片綠色的陰影,它們那易碎的蕨葉在門邊的穿堂風中擺動著。在這巨大房間的四壁上安裝有白色的架子,上面放有一些盆罐,它們是吉爾瑞護士長精心培育的更為家常而宜人的植物,一些紅的、粉紅的和白色的菊花以及非洲紫羅蘭。這個暖房一定會喚起人們對維多利亞時代家庭生活的溫馨回憶,想起棕櫚樹後面飄飛翻動的扇子和竊竊私語。但是此刻在達格利什看來,南丁格爾大樓的每一個角落無不沉浸在一種邪惡的壓抑氣氛之中;就連這些植物也都好像正在從受汙染的空氣中吸收進它們的神賜食物——嗎哪sup/sup。

梅維斯·吉爾瑞徑直朝著一個四英尺長的白漆矮木櫃走去,它就放在一進門左邊的架子下,在擺動不定的蕨類植物遮擋下幾乎看不見。櫃子的門帶著小把手,沒有裝鎖,也關不嚴實。他們倆一起蹲下來朝裡看。雖然頭上日光燈管刺眼地照著,木櫃深處仍然很昏暗,又受著他們自己頭部陰影的遮擋。達格利什開啟手電筒,照出了室內園丁常用的一些工具和器械,他在心中點了點。綠色的麻繩球、兩個水罐、一個小的灑水壺、幾包種子——有些被開啟過,用了一半後又摺好、包上了——一塑膠包的花盆混合肥料、一包化肥、大約兩打各種大小的花盆、一小堆種子盤、幾把園丁剪、一把泥鏟、一把小叉、一堆亂七八糟的種子商目錄、三本有關園藝的布面書——它們的封面都弄得很髒——還有各種各樣的花瓶和大捆大捆纏繞成團的鐵絲。

梅維絲·吉爾瑞指著最裡面的一個小角落說:「之前就放在那裡,我把它緊靠裡面放著。這樣不會引起任何人的注意。甚至開啟門都看不到它,真的是藏得很隱蔽了。看,這裡還空著呢,你可以看看它原來的位置。」她說話時帶著一種急迫的自我解釋,彷彿那個空位能夠洗刷掉她所有的罪責。她的聲音發生了變化,降低了音調,變得嘶啞起來,開始為自己申辯,就像一個業餘演員正在上演一場迷惑人的戲碼。

「我知道事情看起來糟透了。首先,佩爾斯死時是我負責的示範課。現在又出了這麼一件事。可是自從去年夏天我用過以後便再也沒有碰過它了。我發誓!我知道她們中有些人不相信我。如果嫌疑落在我和倫納德頭上,她們會很高興,是的,會高興的,會感到鬆了一口氣。這把她們的嫌疑全都排除了。此外,她們忌妒我,她們一向忌妒我,因為我身邊有個男人,而她們沒有。但是你是相信我的,不是嗎?你已經相信過我了!」

她的語調哀婉動人,充滿屈辱。她把肩靠在達格利什肩上,他們蹲在一起,擠作一團,彷彿在拙劣可笑地做祈禱。他的面頰上能感受到她撥出的氣息。她的右手慢慢地從地板上探過去摸他的手,手指在神經質地抽動。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了羅爾芙護士長的聲音,她的情緒被打斷了。

「警官要我到這裡來見你。我沒有妨礙什麼吧?」

達格利什感覺到他肩上的重量立刻消失了,吉爾瑞護士長難堪地爬了起來。他則慢慢地站起來,既沒有感覺也沒有顯出尷尬,他對於羅爾芙護士長在這時露面一點也不感到遺憾。

吉爾瑞護士長忙不迭地開始解釋:「就是這個玫瑰噴霧劑,這個東西含有尼古丁。一定是法倫拿了它。我真是害怕極了,但我怎麼會想到呢?警司找到了這個罐子。」

她轉向達格利什:「你沒有說是在哪裡找到它的嗎?」

「不,」達格利什說,「我不能說。」他轉向羅爾芙小姐。

「你知道這瓶殺蟲劑是放在這個櫃子裡的嗎?」

「知道,我看著吉爾瑞把它放進去的,是去年夏天的某個時候,不是嗎?」

「這件事你沒和我說。」

「我現在才想起來。我絕不會想到法倫會服用尼古丁。況且,我們還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服用了它。」

達格利什說:「在拿到毒理學報告單以前還不能肯定。」

「再說,警司,你能斷定那毒藥就是來自這個小罐子嗎?在醫院裡還有許多其他的尼古丁來源,這不是明擺著的嗎?這可能只是一個障眼法。」

「當然有可能,儘管在我看來可能性很小。法醫學實驗室應該能告訴我們實情。這種尼古丁里摻有一定比例的清潔劑,可以通過氣相層析辨認出來。」

她聳聳肩。「嗯,到時候自然會水落石出。」

梅維斯·吉爾瑞叫了起來:「你是什麼意思?其他來源?你是指誰?就我所知,尼古丁不放在藥房裡。而且不管怎樣,法倫死之前倫納德就已經離開南丁格爾大樓了。」

「我又沒說倫納德·莫里斯。但是兩個護士死的時候他都在現場,別忘了,當你把尼古丁放進這個櫃子裡時,他也在這裡。他像我們其他所有的人一樣,也是嫌疑物件。」

「你買尼古丁時和莫里斯先生在一起嗎?」

「是的,事實上他和我在一起。我忘了這件事,要不我會告訴你的。那天下午我們一起出去了,他回到這裡喝了茶。」

她對羅爾芙護士長生起氣來:「這事與倫納德無關,我告訴你!他幾乎不認識佩爾斯或是法倫。佩爾斯和倫納德根本就沒有來往。」

希爾達·羅爾芙平靜地說:「我就沒聽說過她和誰有來往。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在試圖把一些想法灌進達格利什先生的腦子裡去,但是你卻實實在在地把它們往我腦子裡灌了。」

吉爾瑞護士長大驚失色,表情一片悽慘。她不斷地悲嘆著,頭左右搖晃,好像在不顧一切地尋求幫助或庇護。她的臉色非常難看,在暖房裡的綠色燈光照耀下,如同中了夢魘一般。

羅爾芙護士長狠狠盯了達格利什一眼,然後不理睬他,向她的同事走去,用一種出乎意料的溫柔聲音說:「哦,吉爾瑞,對不起。我當然不是指責你或是倫納德·莫里斯。但是他當時在這裡的事實總會洩露出來。別讓警察把你搞得手忙腳亂。那就是他們工作的方法。我認為警司絕不會在乎究竟是你、我還是布魯姆費特殺了佩爾斯和法倫的,只要他能證明有人殺了她們就行。好了,就讓他那樣幹吧,我們只要保持平靜,回答他的問題就行了。為什麼不做好你的工作,讓警察去忙他們的呢?」

梅維斯·吉爾瑞像個孩子似的放聲大哭,尋求撫慰:「可是太可怕了!」

「當然可怕!但不會永遠這樣。話說,如果你一定要找個男人傾訴的話,就找個律師或精神科大夫吧,找牧師也行。至少你有理由相信他們是替你著想的。」

梅維斯·吉爾瑞憂愁的雙眼從達格利什身上移到羅爾芙身上。她像個兒童一般,在決定該相信哪一個時拿不定主意。這兩個女人不知不覺地走到了一起,吉爾瑞護士長用困惑而責備的眼神盯著達格利什,而羅爾芙護士長的臉上則浮起一種對於女人來說不自然的得意的微笑,彷彿她剛剛完成了一件救人於危難的工作。

2

就在這時,達格利什聽見一陣腳步聲。有人正穿過餐廳走來。他向門口轉過身去,以為布魯姆費特護士長終於來和他談話了。暖房的門開啟了,進來的卻不是布魯姆費特護士長那矮胖的身影,而是一個身材很高的光頭男人,身穿一件束腰帶的雨衣,左眼蒙著紗布眼罩。一種帶著怒氣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大家都怎麼了?這裡怎麼像個陳屍房?」

別人還沒來得及回話,吉爾瑞小姐已經衝過去抓住了他的一隻手臂。達格利什饒有興致地看到來者皺了一下眉頭,極不情願地猛縮了回去。

「倫納德,怎麼啦?你受傷了!你卻沒有告訴我!我還以為是你的胃潰瘍發作了。你一點也沒說你的頭受傷了。」

「我的胃潰瘍是發作了,但那也無法阻止我受傷。」

他直接對達格利什說:「你想必是蘇格蘭場來的達格利什警司了。吉爾瑞小姐說你要見我。我是到全科醫師診所來上班的,但我能抽出半個小時聽你支配。」

吉爾瑞小姐還在表述她的關心。

「你出事了,卻一聲不吭!怎麼發生的?我打電話時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我們有其他的事要討論,而且我不想讓你慌成一團。」

他掙脫了她抓著他的手,在一把柳條椅上坐下。兩個女人和達格利什都向他走去。此時一片沉默。達格利什先前就對吉爾瑞小姐的情人有一種根深蒂固的先入之見,他在心中將它做了一番修改。只見他坐在那裡,穿著一件廉價的雨衣,一隻眼睛蒙著眼罩,臉上青腫著,說起話來裡帶著一種容易激怒人的挖苦語氣。他本應給人留下可笑的印象,但令人驚奇的是,現在他令人印象深刻。不管怎樣,羅爾芙護士長曾經把他說成一個小男人,神經質,容易被驚嚇和激怒,是個沒用的男人,但是這個男人有力量。這也許只是被抑制的神經質能量的表現形式,又或許只是一種由失敗或不得人緣而產生的過分的怨恨。他的個性顯然不討人喜歡,但也不容易被忽視。

達格利什問:「你是什麼時候知道約瑟芬·法倫死了的?」

「今天早上9點30分時我給藥房辦公室打電話說我不能來時,我的助手告訴了我。我想那時只怕全院的人都知道這個訊息了吧。」

「你對這個訊息有什麼反應?」

「反應?我沒有反應。我幾乎不認識那姑娘。我只不過是吃了一驚而已。同一座大樓裡死了兩個人,而且時間又隔得那麼近。嗯,至少可以說這不同尋常。這事真的令人吃驚,可以說我大吃一驚。」

他說起話來就像一個成功的政治家,正屈尊對一個初出茅廬的新聞記者就某個問題發表看法。

「但是你沒有把這兩起死亡聯絡起來嗎?」

「當時沒有。我們都把住在大樓裡的學生叫作夜鶯,我的助手當時只是說又一隻夜鶯,約瑟芬·法倫被人發現死了。我問他怎麼死的,他說了些有關流感後的心臟病之類的話。我想是自然死亡,這是每個人在一開始都會有的想法。」

「你什麼時候開始有了相反的想法?」

「我想那是一個小時後,吉爾瑞小姐給我打電話說你們到了這裡。」

看來吉爾瑞護士長把電話打到了莫里斯家裡。她必定是有緊急的事要和他聯絡,才不惜冒這個險。那或許是要警告他統一口徑?就在達格利什琢磨著她會給莫里斯太太一個什麼樣的藉口時,藥劑師回答了他沒有說出口的問題:「吉爾瑞小姐通常不往我家裡打電話。她知道堅決將工作與私生活分開。但是她早飯後往實驗室打電話得知我不在時,自然會擔心我的健康,我正害著十二指腸潰瘍呢。」

「你的妻子無疑是能夠叫她放心的。」

他回答時很平靜,只是用尖銳的眼光看了羅爾芙護士長一眼,這時她已經遠離他們,站到一邊去了。他說:「我妻子每週五一整天都帶著孩子在她母親家裡。」

這一點梅維斯·吉爾瑞無疑是知道的。所以他們最終有了串通口供的機會。但是如果他們要編造一個不在場證據,為什麼要把它安排在午夜呢?因為他們有最好的或最糟的理由知道法倫死於那個時刻?又或者是因為吉爾瑞知道法倫的習慣,斷定午夜時分最有可能案發?只有兇手知道法倫死的時刻,又或者連他也無法準確知道。這可能發生在午夜前,也可能在凌晨2點30分。甚至連邁爾斯·赫裡曼以他30年的經驗也不能光憑臨床症狀準確地說出死亡時間。唯一可以確定的事就是法倫死了,她幾乎是一喝下威士忌就死了。但那具體是在什麼時刻?她一上樓就要準備臨睡前喝的那杯飲料,這已成了她的習慣。但沒有人承認在她離開護士起居室後曾經見過她。布魯姆費特護士長和伯特雙胞胎在午夜兩點後看見她房內的燈光從鎖孔裡透出來時,她可能——只是可能——還活著。如果當時她還活著,那麼從午夜到2點之間她在幹什麼?達格利什一直把目光集中在那些有權進入學校的人身上,但是假設法倫那天晚上為了赴約離開過南丁格爾大樓,又或許她推遲了調變夜裡喝的檸檬威士忌的時間,而在等候一個來訪者呢?南丁格爾大樓的前後門在早晨時都已經閂上了,但如果法倫讓她的來客夜裡出去,然後再閂上門呢?

梅維斯·吉爾瑞還在牽掛她情人受傷的頭和青腫的臉。

「出了什麼事,倫納德?你得告訴我。你從腳踏車上摔下來了嗎?」

羅爾芙護士長刻薄地笑起來。倫納德·莫里斯用帶著威脅性的輕蔑眼光狠狠地盯了她一會兒,然後才轉向吉爾瑞護士長說:「如果你一定要知道,梅維斯,我告訴你,我摔了一跤。那是昨天晚上我們分開之後的事。有一棵大榆樹橫倒在路上,我騎著腳踏車撞了上去。」

羅爾芙護士長第一次開口說話了:「在腳踏車燈的照射下,你應該能夠看見它的呀?」

「護士長,不要說沒道理的話,我的腳踏車燈是用來照路的。我看見了樹幹,但沒看見高高突起的樹枝。我沒丟掉一隻眼睛就算是幸運的了。」

不出所料,吉爾瑞護士長髮出一聲痛苦的叫喊。

達格利什問:「這事發生在什麼時候?」

「我已經告訴過你了。昨天晚上我離開南丁格爾大樓之後……啊,我明白了!你是問準確時間?我可以告訴你。被撞了之後我從腳踏車上摔了下來,擔心我的手錶摔壞了。還好它沒摔壞。指標精確地指在午夜0點17分。」

「樹枝上沒有什麼警告的東西,例如一條白圍巾嗎?」

「當然沒有,警司。如果有的話我就不會騎著車直衝過去了。」

「也許它系在一根更高的樹枝上,你沒看見?」

「仔細看也沒發現。我扶起腳踏車,從驚嚇中定了定神之後,仔細地察看了那棵樹。我的第一個想法是我也許可以把它至少稍微抬起來一點,把路清理出一部分,但顯然不可能。幹那活得需要一部拖車和起重滑車。可在午夜0點17分,那棵樹的任何一根樹枝上都沒有什麼圍巾。」

「莫里斯先生,」達格利什說,「我想我得和你談談了。」

但是布魯姆費特護士長正在會議室外面等他。達格利什還沒開口,她便用指責的口氣說:「你叫我到你房間去見你,我不顧病房裡忙得要命,急急忙忙就去了。到了那裡後卻又聽說你不在,叫我來暖房裡。我可不能圍著南丁格爾大樓,跟在你後面團團轉。如果你要見我,現在我只能擠出半小時來給你。」

「布魯姆費特護士長,」達格利什說,「從你的行為來看,你似乎決心給我你是兇手的印象。當然,有可能是你乾的,一旦有理由證實,我將就此得出結論。同時請你控制一下你與警察作對的熱情,在這裡等到我能見你為止,只要我和莫里斯先生談完話就行了。你可以在這裡的辦公室外面等,也可以去你自己的房間裡等,你看怎麼方便都行,但是大約三十分鐘後我要你到這裡來,我也不打算為了找你圍著這大樓到處轉。」

達格利什沒去想她會怎樣對待他的這一番責備,她的反應也令人吃驚。厚厚的眼鏡後面的眼睛變柔和了,閃閃地發出光來。有一剎那,她的臉上露出了笑容,滿意地微微一點頭,彷彿她至少是成功了一次,讓一個特別聽話的學生精神發出了閃光。

「我就在這裡等。」她在辦公室門外的一把椅子上撲通一聲坐下,然後向莫里斯點點頭。

「我不該一直讓他說個不停,不然的話,半個小時談完就已經很幸運了。」

3

但是這次談話不到30分鐘便結束了。開始的兩分鐘被莫里斯花在如何坐得舒適上。他脫下髒雨衣,抖了抖,再撫平它的皺褶,好像不知何時在南丁格爾大樓把它弄髒了,然後又不厭其煩地將它仔細疊好,放在椅背上,接著才在達格利什的對面坐下,自己開了話頭:「請不要向我連珠炮似的提問題,警司。我不喜歡被人訊問,寧願以自己的方式向你講我的故事。你不必介意我講得太精細。如果不是有一顆講究細節的頭腦和對事實的清楚記憶,我也不會成為一家重要醫院的總藥劑師了。」

達格利什溫和地說:「那麼能否從你昨天晚上的活動開始,告訴我一些實際情況呢?」

莫里斯繼續自說自話,彷彿根本沒聽到這個合情合理的請求。

「過去六年以來,承蒙吉爾瑞小姐的賜福,我享有成為她密友的特權。我毫不懷疑有那麼一些人,一些住在南丁格爾大樓的女人,把她們自己的看法強加在這種友誼上,這可以預料。你要是和一群中年老處女住在一起,肯定會在性問題上受到妒忌。」

「莫里斯先生,」達格利什耐心地說,「我到這裡來不是調查你和吉爾瑞小姐的關係或者她和她同事的關係的。如果這些關係和兩位女孩的死有關的話,你可以講給我聽。否則我們還是不要當業餘心理學家,回到具體的事實上為好。」

「我和吉爾瑞小姐的關係,與你在那件事上的調查關係密切,我就是因此才會在佩爾斯護士和法倫護士死的時候恰巧出現在南丁格爾大樓。」

「好吧,那麼就把那兩次情況告訴我吧。」

「第一次就是佩爾斯護士死的那天早上。那次的詳細情況你無疑也知道。我自然也把我到大樓的事向貝利警察報告了,因為他在醫院所有的公告牌上都貼了張告示,要求佩爾斯護士死的那天早上到過南丁格爾大樓的人都主動報上姓名。我倒並不反對再重述一遍。我在去藥房的路上順便到這裡,為的是給吉爾瑞小姐送一張便條。準確點說是一張卡片,那種‘幸運卡’,人們通常會在重大事件之前送給朋友的。我知道那天由於羅爾芙小姐的助手曼寧護士長得了流感,因此吉爾瑞小姐得參加第一次示範教學。事實上,那是她在這所學校的第一次示範課。吉爾瑞小姐自然很緊張,特別是綜合護士協會的視察員要到場。不巧的是我錯過了頭天晚上的郵班。我急於想讓她在走進示範室之前收到我的幸運卡,所以決定自己把它塞進她的房間。我那天來得特別早,8點剛過就到了南丁格爾大樓,不過一會兒就離開了,一個人也沒見著。職工們和學生們大概都在吃早餐。我沒進示範室,那是肯定的,因為我不太想讓別人注意到我。我只是把那張卡片插進信封,塞進吉爾瑞小姐的門縫裡就離開了。那是一張相當有趣的卡片。上面畫有兩隻知更鳥,雄鳥用蟲子在雌鳥的腳下襬出‘祝你好運’四個字。吉爾瑞小姐也許還很好地儲存著那張卡片,她很喜歡這類小玩意兒。只要你提出來,她肯定會給你看。它可以印證我說的話,說明我在南丁格爾大樓所幹的事和我所說的一致。」

達格利什正色道:「那張卡片我已經見過了。你知道示範的內容嗎?」

「我知道,就是胃內插管送食。但是我不知道法倫護士夜裡生病了,以及誰來頂替她扮演病人的事。」

「對於腐蝕劑如何進入滴管,你有什麼想法?」

「你讓我按我自己的順序說吧,我正準備告訴你。我沒有想法。最有可能的解釋就是有人搞了一個愚蠢的惡作劇,不知道後果會是致命的。這或許得算一次事故。這種事是有先例的。一個新生的嬰兒在一家醫院的婦產科被殺了,幸好不是我們這家醫院。這事就發生在三年前,一瓶消毒劑被人錯當成牛奶。我無法解釋這種事故是如何發生的,也無法解釋在南丁格爾大樓會有誰竟如此無知、愚蠢,居然認為將腐蝕性毒藥放進牛奶裡餵給病人會很好玩。」

他停下來,對於達格利什想要插嘴提出另一個問題表示輕蔑。回應他的只是一個溫和的詢問眼色,他繼續說下去:「關於佩爾斯護士的死就是這樣。我沒有什麼其他可說的了。法倫護士的死則就完全不同。」

「昨天晚上發生了什麼事?你看見了哪些人?」

他突然生起氣來,厲聲說道:「昨天晚上什麼事都沒有,警司。昨天晚上的事吉爾瑞小姐都已經和你說過了。我們什麼人都沒看見。0點剛過我們便離開了她的房間,穿過泰勒小姐的寓所從後樓梯走了。我從大樓後面的樹叢中取出我的腳踏車,我認為沒有什麼理由一定要把我到這裡來做客的事告知大樓裡每一個不懷好意的女人。我們一起走到了小路的第一個拐彎處,然後停下來說話。我又把吉爾瑞小姐護送回南丁格爾大樓,看著她從後門回去。她之前把門敞在那裡。我最終騎車走了,正如我告訴你的那樣,在午夜0點17分時到了那棵榆樹倒下的地方。如果說有人在我之後從那條路上經過,並在樹枝上繫了條白圍巾的話,我只能說我沒看見。如果他是開車來,那必定是停在南丁格爾大樓的另一邊了,我沒有看見汽車。」

又是一陣停頓。達格利什毫無表示,只有馬斯特森不由得發出一聲疲倦得無可奈何的嘆息,沙沙地翻過筆記。

「現在,警司先生,我要講的事情發生在去年春天,那時,現在這一班學生,包括法倫護士,還在讀二年級。按照慣例,我給她們上了一堂有關毒藥知識的課。我講完之後,除了法倫護士之外的所有學生都收拾起書走了。法倫走到講臺前,問我有沒有一種普通人買得到的毒藥,能迅速而毫無痛苦地將人殺死。我想這是一個非同尋常的問題,但是又找不出理由拒絕回答。我從沒想過這個問題會有什麼個人目的,而且無論如何,她可以從醫院圖書館有關藥物學或法醫學的任何一本書上找到這個問題的答案。」

達格利什說:「你當時告訴了她什麼,莫里斯先生?」

「我告訴她說尼古丁就是這樣一種毒藥,它可以從一家普通的玫瑰花噴霧劑店裡買到。」

是真話還是撒謊?誰又能分辨得出呢?達格利什以為通常他能夠判斷出一個嫌疑人身是否在撒謊,但是他對這個嫌疑人沒有把握。如果莫里斯堅持他說的故事,它究竟如何才能被駁斥呢?如果它是一個謊言,那麼目的很清楚,就是要說明約瑟芬·法倫是自殺的。他這樣做的理由明顯就是要保護吉爾瑞護士長。他愛她。這個有點可笑的迂腐的男人,那個有點傻、愛賣弄風情的半老徐娘,他們兩情相悅。為什麼不能呢?愛情又不是年輕人或優秀人物的特權。但這種愛情一牽涉進任何調查研究便顯得錯綜複雜,顯得有點可憐、有點可悲,甚至有點可笑,現在這件案子就是這樣。但它絕不是無足輕重的。他從第一樁案件的卷宗中得知,貝利警察絕沒有完全相信那張賀卡的故事。在他看來,送賀卡對於一個成熟的男人來說是愚蠢、幼稚的行為,與莫里斯的個性尤為不符,所以他不相信這個說法。但是達格利什的想法不同。他只是孤獨地,並非浪漫地騎車去看他的情人,將車子極不光彩地藏在南丁格爾大樓後面的樹叢中,一起慢慢地走路穿過一月午夜時分的寒風,拖延著最後寶貴的幾分鐘。他出於笨拙卻又出於奇怪的自尊,保護著他心愛的女人。最後說的這些話不管是真是假,要說出來都是最為不容易的。如果他一定要堅持這個說法,這對於那些寧願相信法倫是死於自殺的人來說將是強有力的辯詞。他會堅守這個說法的。他以一種毫不動搖的、昂揚的、視死如歸的目光看著達格利什,接住了對手的目光,挑戰著他的不信任。

達格利什嘆息道:「好吧,我們不要在推測上浪費時間了。讓我們再次來確定一下你昨晚的行程吧。」

4

布魯姆費特護士長沒有食言,當馬斯特森領著倫納德·莫里斯出來時,她已經等候在門外了。但先前表示默許的那種愉快情緒已經消失,她在達格利什對面坐下時擺出了一副要開戰的架勢。面對著這種老祖母式的怒目注視,他感覺到自己好像是一個剛來單人病房的低年級實習護士,有點手足無措。這種感覺極其強烈,熟悉得令人恐怖。他的思緒準確無誤地追蹤到了這種令人吃驚的恐怖感的源頭。他讀預備學校時,女校長就曾經這樣對他怒目而視,使得當時只有8歲、思鄉心切的他感到同樣的手足無措、同樣的害怕。有那麼一秒鐘,他不得不強撐才能面對她的盯視。

這是他第一次有機會近距離地觀察她,而且是出自她的主動。這張臉極其普通,毫無吸引力。那雙精明的小眼睛從鑲著鋼框的眼鏡後面直瞪過來,憤怒地注視著他的眼睛。她的鼻子佈滿斑點,眼鏡架半嵌入鼻子上方多肉的凹處。鐵灰色頭髮剪得短短的,形成肋條狀的波紋,與她那呈袋狀鼓起的兩頰以及下頦的剛硬線條非常相配。那頂雅緻的、起褶的帽子戴在梅維斯·吉爾瑞的頭上就像一個精美的、帶著絹絲花邊的蛋白酥皮筒,即便是希爾達·羅爾芙戴著也能使她那男女不分的相貌優點盡顯出來。現在它低低地壓在布魯姆費特的眉毛上,就像一塊鑲有花邊的餡餅,周圍裹著一圈特別讓人倒胃口的麵包皮。如果取走那頂象徵權威的帽子,換上一頂平凡的氈帽,再在她的制服上罩上一件不成形的淺褐色外衣,你就能看到一箇中年的郊區主婦,手提一個走了形的袋子,在超市裡大搖大擺地穿行,精打細算地盤算著這個星期的購物賬。然而眼前坐著的顯然是約翰·卡朋達醫院有史以來最好的病房護士長,更令人吃驚的是,她還是瑪麗·泰勒選定的密友。

沒等他開口提問,她就說道:「法倫護士是自殺的。她先殺死了佩爾斯,然後殺死了她自己。我碰巧知道是法倫殺死了佩爾斯。所以,為什麼你不停止對總護士長的騷擾,讓醫院的工作走上正軌呢?你現在無法幫助她們中任何一個,她們都死了。」

她說話時使用的那種具有權威感的、使人窘迫的腔調,使得這番陳述具有一種命令的力量。達格利什的回答尖銳得不近情理。去他的!他可不會任人恐嚇:「如果你那麼肯定,就必須拿出些證據來。你所知道的任何事都應該講出來。我是來調查謀殺案的,護士長,不是來調查偷便盆這樣的小事的。你有責任不得扣留任何證據。」

她笑了,那是一種尖厲的嘲笑,就像一頭動物在咳嗽:「證據!你不會把它叫作證據的。但是我知道!」

「法倫護士在你的病房裡住院時和你說過話嗎?她說胡話了嗎?」

她對這種猜測嗤之以鼻:「如果她說了,把它告訴你就不是我的責任了。一個病人在昏迷時說的話是不能作為流言蜚語到處傳播的。在我的病房,這無論如何不行。它也不是什麼證據。還是接受我剛才告訴你的話吧,別小題大做了。是法倫殺死了佩爾斯。你想,她為什麼一早上頂著39.8攝氏度的高燒返回南丁格爾大樓?她為什麼拒絕給警察一個理由?是法倫殺死了佩爾斯。你們這種人總喜歡把事情搞複雜,但它本來就是那麼簡單。法倫殺死了佩爾斯,無疑她有某種動機。」

「現在還沒有明確的殺人動機。即使法倫殺了佩爾斯,我也懷疑她是否自殺了。毫無疑問,你的同事已經把玫瑰花噴霧劑的事告訴你了。記著,那罐尼古丁放進暖房櫃子裡時,法倫還沒有住進南丁格爾大樓。她那個班自從去年春天之後就沒住在南丁格爾大樓,吉爾瑞護士長是夏天買的玫瑰花噴霧劑。法倫護士是在搬進大樓的那天夜裡生病的,然後直到死的頭一晚才回來。你如何解釋她為何知道這罐尼古丁在哪裡呢?」

布魯姆費特護士長一點也沒有顯出張皇失措的神色,確實令人吃驚。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咕噥了一些難以捉摸的話。達格利什等著。她以退為守,說道:「我不知道她是如何拿到的,那得由你們去發現。但是顯然,她拿到了。」

「你知道尼古丁放在哪裡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