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餐桌上的閒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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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丁格爾大樓的護士長和實習護士都在學校的餐廳裡吃早餐、喝下午茶。他們的正餐和晚餐則和其他職工一起在醫院的自助餐廳吃。除了會診大夫外,所有的人都在餐廳那種一成不變的、吵吵鬧鬧的親近氣氛中進餐。食物永遠講究營養、方便烹調,為了滿足幾百號人的不同口味而變化,照顧到宗教習慣或個人禁忌等敏感問題之餘,還得控制在伙食管理人員的預算範圍之內。選單安排的原則不會變,那天要是有泌尿外科大夫做手術,肝和腰子絕不能上桌,護士們的選單也絕不能和她們剛剛端給病人的雷同。

自助餐廳的制度剛引進約翰·卡朋達醫院時,遭到了各個等級員工的強烈反對。八年以前,不同等級的員工都有各自的餐廳,一間是給護士長和護士的,一間是給行政人員和非專業人員的,還有一間門房和工匠等人用的臨時餐室。這種安排適合每一個人,因為它在各級別間做了合適的劃分,使得人們在合情合理的安靜環境中進餐,在各自的團體中愉快地度過午休時間。但是現在只有高階醫務人員才能在他們自己的餐室享受寧靜和個人空間。這個被小心保護的特權不斷地受到部裡的審計員、政府的伙食承辦顧問以及勞動研究專家的攻擊。他們手握成本核算的武器,毫不困難地證明這種制度是極不經濟的。但是迄今為止,大夫們還是贏了。他們最強有力的辯詞是他們需要私下裡討論病人的情況,這就意味著哪怕是吃飯的時候,他們也絕不會停止工作。這種說法遭到了一些人的質疑,但也很難被駁倒。需要對病人的情況保守秘密涉及到了醫患關係的問題,大夫們總是聰明地利用醫患關係為自己謀取利益。以前這個奧秘甚至連財政部的審計員也無法揭穿,而且他們還得到了總護士長的支援。泰勒小姐公開聲稱高階醫務人員擁有自己的餐廳再合理不過。泰勒小姐對醫院管理委員會主席的影響非常明顯,而且長期以來都在發揮作用。這個影響幾乎已經平息了大家的激烈議論。馬庫斯·柯恩先生是一個風度翩翩的有錢鰥夫。至今唯一令人感到奇怪的事就是他和總護士長為什麼還不結婚。一般認為,一方面是因為馬庫斯先生是英國猶太世界的公認領袖,所以他為了信仰而選擇了不結婚;另一方面,泰勒小姐嫁給了事業,所以她也選擇決不結婚。

但是泰勒小姐對主席的影響,以及因此對醫院管理委員會的影響有多大,人們也說不準。大家只知道這使得科特里-布里格斯先生大為光火,因為這大大地降低了他的作用。但興建會診大夫的獨立餐廳對他很有利,他堅決擁護。

如果說其他人員因此被迫親密相處,那最終他們可沒能親密起來,等級制度的存在依然顯而易見。巨大的餐廳被劃分為許多小的進餐區域,用花格屏障和栽種在木桶裡的植物分隔開來。在每一間小室裡,餐室的隱秘氣氛又重新建立了起來。

羅爾芙護士長將鰈魚和薯片放在托盤裡,來到桌邊。過去八年來,這張桌子一直是她、布魯姆費特護士長和吉爾瑞護士長共享的。她把坐在這個奇怪世界裡的外人看了一圈。最靠近門邊的凹室裡坐著實驗室的技師們,他們穿著沾了汙漬的工作服,在那裡生氣勃勃、吵吵鬧鬧地吃喝著。緊挨著他們的是門診部的藥劑師老弗萊明,他用他那沾滿了尼古丁的手指將麵包搓成藥丸般的小球。下一張桌子上坐著四個穿藍色工作服的醫務速記員。高階文書賴特小姐,她已在約翰·卡朋達醫院工作20年了,她像往常一樣,正偷偷摸摸地快速吃著,一心想盡快回到她的打字機旁。臨近的花格子屏障後面是一小群非專業人員:放射室的主管班揚小姐、醫院社工主管內森太太,還有兩個理療室的工作人員。他們不急不忙地吃著,營造出一種平靜的氛圍,小心地維護著他們的地位。他們明顯對於在吃的食物毫無興趣,選擇這張桌子,則是為了儘可能遠離辦公室的低階人員。

他們在想什麼呢?大概是法倫的事吧。現在醫院裡上至會診大夫,下至病房女工,不可能還有人不知道南丁格爾大樓發生了第二起神秘的命案,蘇格蘭場的人都已經來了。法倫的死大概是今天上午大多數餐桌上正在議論的話題。但這並沒有阻止人們吃他們的飯或繼續幹他們的活。有那麼多事情要做,有那麼多重要的問題要操心,還有那麼多的緋聞要傳,而這並不僅僅因為生活還得繼續。在醫院裡,人們說起「生活還得繼續」這句陳詞濫調總是特別地意味深長。生活的確在進行著,出生和死亡以排山倒海的勢頭推動著它前進。新登記入院的進來了,救護車每天從急救室出發,手術單被簽發,死人被抬走,痊癒者出院。一位年輕的護理學學生見過的死亡——甚至突然死亡和意外死亡——比最有經驗的高階偵探還多。死亡叫人震驚的力量是有限的。學生們要麼在第一學年就和死亡達成妥協,要麼就放棄做護士。兇殺就完全不同了。即使在這個瘋狂的世界裡,兇殺仍然具有令人毛骨悚然的原始力量,讓人震驚。但是在南丁格爾大樓,有多少人真正相信佩爾斯和法倫是被謀殺的呢?恐怕蘇格蘭場那個神奇人物和他的隨從不可能一齣面就使人相信這個異常的想法。還有太多其他可能的解釋,它們都比謀殺更簡單、更令人信服。達格利什愛怎麼想就怎麼想,但是要證實它卻是另一回事了。

羅爾芙護士長低下頭,漠然地切著鰈魚。她沒有什麼胃口。空氣裡滿是食物的濃烈氣味,讓人反胃。餐廳的嘈雜敲擊著她的耳膜,無休無止,無法逃避,形成一團驅不散、趕不走的混沌,連綿不絕,個人的聲音夾在裡面很難聽得清。

挨著她坐的是布魯姆費特護士長,她將斗篷整整齊齊地摺好,放在背後的座位上,那個和她形影不離、已經走形的織錦手提袋砰的一聲落在她腳下。她惡狠狠地吃著清蒸鱈魚和歐芹色拉,彷彿在怨恨人為什麼要吃飯,於是將怨氣都發洩在食物上。布魯姆費特護士長總是一成不變地選擇清蒸鱈魚。看著她吃鱈魚,羅爾芙護士長突然覺得自己再也吃不下去了。

她提醒自己,沒有理由一定得坐在這裡,也沒有什麼可以阻止她去別處用餐,這個堅定的意志會使她拿著托盤走到三英尺之外的另一張餐桌上去,可這一簡單的動作會成為一個無法挽回也無法改變的災難。她左邊的吉爾瑞護士長在擺弄燉牛排,把楔形的白菜葉剁成整整齊齊的正方形。一旦她開始吃,就會像個饞嘴的女學生那樣貪婪。但她分泌唾液的餐前準備顯得過分講究。羅爾芙護士長想起自己曾多少次壓制住衝動,嚥下差點脫口而出的話:「看在上帝的份上,吉爾瑞,別弄了,快吃了吧!」毫無疑問,總有一天她會說出來。那時,另一位討人厭的中年護士長就會宣稱:「她只會越來越彆扭,大概是年齡的緣故。」

她也考慮過從醫院裡搬出去。這是允許的,她的經濟實力也負擔得起。買一套公寓或小屋子是她為退休生活所做的最好投資。但是朱麗亞·帕多隻用幾句不鹹不淡的摧毀性評論就把這個念頭趕走了,那些話像幾顆冰冷的石子,掉進了她希望和計劃的深潭。羅爾芙護士長還記得她那孩子氣的尖細嗓音。

「搬出去?你為什麼想那樣做?那樣一來我們倆就不能經常見面了。」

「但我們應該這樣做,朱麗亞。我們能有更多私人空間,不必再冒現在的風險,也不必再去騙人了。我會買一棟舒適宜人的小屋子,你會喜歡的。」

「那總不如現在方便,當我想要的時候就可以到樓上去看你。」

當她想要的時候?她想要什麼?羅爾芙護士長拼命從腦子裡趕走這個她絕不敢問的問題。

她深知自己所處的兩難困境。畢竟這對她來說一點也不奇怪。任何愛情中,總有一個人愛,另一個人允許自己被愛。這僅僅是殘酷的情慾經濟學:各盡所能,各取所需。但是,她希望接受愛意的那一方知道你的禮物有多貴重,希望自己沒有把愛浪費在一個濫交的、背信棄義的小騙子身上,而對方卻隨心所欲地亂採野花——這樣想是不是有點太自私、太專橫了?她說過:「你可以一週來兩至三次,也可以更多。我不會搬得太遠。」

「啊,我不能保證做到。我不知道你為什麼要為一所屋子去努力、去勞神,你在這裡一切都很好呀!」

羅爾芙護士長心想:「我在這裡並不好,我不喜歡這個地方。不僅因為長期住在這裡使我染上了制度的病,還因為這個地方令人生厭。我討厭不得不一起共事的大多數人,瞧不起他們。即便是工作本身也對我失去了吸引力。每一屆新招進來的學生變得越來越傻,教育變得越來越糟。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的工作還有什麼價值。」

櫃檯附近傳來一陣摔碎東西的聲音。一個女僕把托盤裡用過的陶器掉在地上了。羅爾芙護士長出於本能望過去,恰好看見那個偵探走進來,在隊伍末尾拿起了托盤。那一群排著隊正在嘰嘰喳喳講個不停的護士都沒有注意到他。他拿起一個黃油麵包卷,夾在一個穿白衣服的男雜工和一個學生助產士之間隨著隊伍慢慢移動,等著女服務員遞給他選中的主菜。她驚訝於達格利什的出現,絕沒有想到他會在醫院餐廳吃飯,更沒想到他會親自來取飯。她的視線跟隨他來到了隊伍盡頭,看他上交了餐券,轉過身尋找座位。他顯得十分自在,幾乎忘了自己是這個世界的外來者。她想,他大概就是這樣一個男人,不管身處何種人群中都不會認為自己處於不利的地位,因為在他的內心世界裡,他是安全的。他具有那種潛藏的自尊,而那就是幸福的基礎。她思考著達格利什有一個怎樣的內心世界,不明白自己怎麼會對他產生非同尋常的興趣,於是又低下頭看著盤子。或許在大多數女人看來他是英俊的,他長著一張瘦瘦的、骨感的臉,既傲慢又敏感。這或許是他的一筆職業資產,作為一個男人,他會充分利用這筆資產。無疑這也是警察廳把這個案子交給他的原因之一。如果說那個傻瓜比爾·貝利對這個案子一籌莫展,那就讓這個蘇格蘭場的神奇人物來接手吧。在這滿滿一屋子的女人,包括三個作為他主要嫌疑人的中年老處女之中,他無疑會幻想自己的機會來了。好吧,祝他好運!

但是,注意到他到來的人不止羅爾芙一個。與其說她看見,還不如說她感覺到吉爾瑞護士長僵住了,一秒鐘後,她聽見吉爾瑞說:「哇!好一個漂亮的警察!他最好和我們坐在一起,要不然他就得坐到那群嘎嘎亂叫的學生中去了。總得有人去告訴那個可憐人這裡的規則吧。」

此刻,羅爾芙護士長心想,她一定會向他飛出一個街頭那種「到這兒來吧」的眼神,我們便不得不忍受和警長一起吃完這頓飯的負擔了。她的確送出了眼波,發出的邀請也沒有遭到拒絕。達格利什託著盤子,若無其事、悠閒自在地從餐廳中穿過,來到了她們的桌邊。吉爾瑞護士長說:「你們那個英俊的警官,你把他怎麼了?我想警察也該像修女一樣成對地出去吧。」

「我們那個英俊的警官此刻正在研究報告單,並且在辦公室吃著三明治,喝著啤酒呢,而我則來享受你們資深人員的待遇。這裡沒人坐吧?」

吉爾瑞護士長挪得更靠近布魯姆費特護士長一些,空出一個位置,笑著對他說:「現在沒人了。」

2

達格利什坐下來,很明白吉爾瑞護士長歡迎他,而羅爾芙護士長並不歡迎,布魯姆費特護士長則簡單地點了一下頭,表示接受他的到來,並不在乎是否和他一起進餐。羅爾芙護士長板著一張臉,目光橫掃過來望著他,並對吉爾瑞護士長說:「不要以為達格利什先生和我們共享餐桌是為了討你歡心。警司先生正盤算著一邊吃牛肉一邊問訊呢。」

吉爾瑞護士長咯咯笑了起來:「親愛的,警告我是沒用的。如果一個真正具有魅力的男子決心要從我這裡騙走某些東西,我無法做到不放手。對我來說,承認謀殺的罪行完全沒用。我從未想過幹那個。這也不是說,我認為有人幹了,我是指謀殺。不管怎麼說,吃飯的時候還是不要談這個嚇人的話題吧。我已經接受過嚴厲的盤問了,不是嗎,警司先生?」

達格利什把刀叉放在盤子兩邊,蹺起椅子的前腿,這樣就不必起身把用過的盤子放到附近的架子上去了。他說:「看來這裡的人對法倫護士的死反應很平淡。」

羅爾芙護士長聳聳肩,說道:「難道你希望他們戴上黑紗、說話用耳語、拒絕吃午餐嗎?工作還得幹。畢竟只有少數幾個人認識她,知道佩爾斯的人就更少了。」

「或者明顯地喜歡佩爾斯一些。」達格利什說。

「不,一般來說,我認為人們不喜歡她。她太自以為是,過於篤信宗教。」

「如果你把那叫做篤信宗教的話,」吉爾瑞護士長說,「那並不是我對宗教的看法。雖說有‘人死莫言過’的說法,但這個女孩的確不討人喜歡。她總是把別人的缺點掛在心上,而不想想自己的。這就是其他女孩都不喜歡她的原因。她們尊敬真正篤信宗教的人。我發現大多數人都這樣。但是她們不喜歡被人暗中監視。」

「她暗中監視她們嗎?」達格利什問。

吉爾瑞護士長似乎有點後悔說了剛才的話。「或許這句話說重了點。可是隻要哪裡出了差錯,我可以打賭,保準佩爾斯護士全都知道。她總是會設法讓權威方面注意到那些事。無疑總有最好的動機。」

羅爾芙護士長冷冷地說:「她有一個令人遺憾的習慣,即喜歡干涉他人的事情,還說是為了他們好。這就使她人緣很差。」

吉爾瑞護士長把盤子推到一邊,拉過一碗葡萄乾和牛奶蛋糊,仔細地從水果裡擠出籽來,就像在做外科手術。她說:「儘管如此,她不是一個糟糕的護士。佩爾斯是信得過的,病人們似乎也喜歡她。我想他們認為那比你們的看法更加神聖。」

布魯姆費特護士長把頭從盤子上抬起來,第一次開口說話:「你沒有站在評價她是否是一個好護士的立場上說話。羅爾芙也沒有。你們看見的只是在學校裡的她們,而我看見的則是在病房中的她們。」

「我也看見了她們在病房裡的表現。要記住,我是臨床導師。在病房裡教導她們是我的工作。」

布魯姆費特護士長仍然堅持自己的說法:「在我的病房裡,所有學生都得由我教導,你們很清楚。其他病房的護士長如果願意,也會歡迎臨床導師。但是在單人病房裡只能由我來做指導。我發現你似乎在向她們灌輸出格的想法,所以我寧願按我的方式來教導她們。順便說一句,我恰好知道——實際上是佩爾斯告訴我的——七號這一天,我不在病房,去主持一次教學活動了,你趁我不在的時候來過我的病房。以後把我的病人用作臨床素材時,請提前和我商量一下。」

吉爾瑞護士長臉紅了。她極力裝笑,但是聽起來很做作。她把目光向羅爾芙護士長掃過去,彷彿在向她求援,但羅爾芙護士長的眼睛緊緊盯在盤子上。然後,她像個決心要說出什麼決絕的話的孩子一樣,用生氣而帶有挑釁的腔調說:「佩爾斯在你的病房裡遇到了一些令她不安的事。」

布魯姆費特護士長那銳利的小眼睛抬起來瞪著她:「在我的病房裡?我的病房裡沒有什麼東西令她不安!」

這句語氣堅定的話明確無誤地傳達出一個意思,即任何一個名副其實的護士都不可能被單人病房裡發生的任何事情弄得心神不安,只要有布魯姆費特護士長在,任何令人心神不安的事情都不會允許存在。

吉爾瑞護士長聳聳肩:「嗯,有東西令她不安。我想可能是某種與醫院完全無關的東西,但是沒有人會相信可憐的佩爾斯在醫院的高牆之外還會有什麼真正的生活。在這一批學生入校之前的那個星期三,我恰好在下午5點之後去教堂照料花兒——這也就是為什麼我記得是在星期三——看見她正獨自坐在那裡。她並沒有下跪,也沒有禱告,只是坐著。我知道我該怎麼做,沒有和她說話就走了出去。畢竟,教堂之所以開放,是為了讓人們休息和反省的。如果一個學生要來沉思默想,這在我看來很好。但是將近三個小時後,我發現我的剪刀落在了聖器室,便又回了教堂,發現她還在那裡。她坐在同一張椅子上,幾乎一動也沒動。嗯,反省是非常好的行為,但是一坐四個小時有點太奇怪了。我想那孩子肯定沒吃晚飯。她看起來十分蒼白,於是我走過去問她還好嗎,是否有事需要我幫忙。她回答的時候甚至看也不看我一眼。她說:‘不,謝謝您,護士長。有些事情讓我心煩,我得仔仔細細地想一想,我到這裡來是為了求得幫助的,但不是向您。’」

羅爾芙護士長在進餐期間第一次發出愉快的聲音。她說:「這個刻薄的小丫頭!我猜,她的意思是來向一個更高的權威請教,而不是一個臨床導師。」

「意思是管好你自己的事。這也是我的意思。」

布魯姆費特護士長似乎覺得應該對她同事出現在禮拜堂做出解釋,於是說道:「吉爾瑞護士長善於侍弄花草,所以總護士長讓她照料小教堂。她每逢星期三和星期六負責去照料那些花。她為每年的護士長週年聚餐做的安排真是漂亮極了。」

吉爾瑞護士長瞪了她一秒鐘,笑了起來:「啊,小梅維斯·吉爾瑞不光長著一張俏臉蛋,是不是?謝謝你的讚美。」

一陣沉默。達格利什一心切著他的燉牛排,沒有為一時無人說話而發窘,也無意提出新話題,幫助她們走出困境。但是吉爾瑞護士長似乎覺得不該在一個陌生人面前保持沉默。她愉快地說:「我從地區會議記錄上看到醫院管理委員會已經同意採納薩蒙委員會的建議。來得遲總比不來好。我想這就意味著總護士長將是醫院所有護理事業的頭兒了。護理學總長!這對她來說可是一件大事,但是我不知道科特里-布里格斯先生會如何接受這件事。如果按照他的方式,總護士長不會被給予更多的權力,而是更少。這樣她就更招他忌恨了。」

布魯姆費特護士長說:「現在到了該做點什麼來喚醒精神病醫院和老年病療養所的時候了。但是我不懂為什麼要給她改個頭銜。如果佛洛倫絲·南丁格爾最多也只做到總護士長的位置,那麼總護士長這個頭銜對於瑪麗·泰勒來說就足夠了。我不以為她需要特地叫做什麼護理學總長。那聽起來像個軍銜,很彆扭。」

羅爾芙護士長又聳了聳她那枯瘦的雙肩:「別指望我對那個《薩蒙報告》產生熱情。我越來越感到奇怪,不知道護理事業正在發生什麼變化。每一份報告和推薦似乎都把我們從病床邊推得更遠。我們有營養學家配餐,有理療專家為病人做康復鍛鍊,有醫學社工傾聽他們心中的苦惱,有病房護理員為他們整理病床,有實驗室的技師為他們抽血,有病房接待員安放鮮花、接待親屬,有手術室的技師為外科大夫傳遞器械。如果我們不謹慎些的話,護理工作就會成為殘存的技藝,成為所有技術人員輪番工作過後剩下的那點活了。現在我們有了這個《薩蒙報告》以及它談到的第一級、第二級、第三級處理。處理什麼?這份報告行話太多了。問問你們自己,現今護士的職責是什麼?我們要教那些女孩什麼?」

布魯姆費特護士長說:「絕對服從命令,忠於上級。教給孩子們服從和忠誠,你就會得到一個好護士。」

她狠狠地將一個土豆切成兩塊,刀子都把盤子刮出刺耳的聲音來了。吉爾瑞護士長笑起來。

「你已經落後時代二十年了,布魯姆費特。這對你們那一代人來說可以接受,但是現在這些孩子在服從命令之前,都會問這個命令是不是合理,她們的上級做了什麼,配得上她們的尊敬嗎。其實這也是一件好事。如果你總把那些聰明的女孩當低能兒對待,怎麼能指望她們被吸引到護理業中來?我們應當鼓勵她們質問傳統做法,甚至偶爾也可以頂嘴。」

布魯姆費特護士長的神情彷彿在說,如果聰明的表現形式如此難以對付,那麼她一點都不需要這種聰明。

「聰明不是唯一的東西。這就是今日的麻煩,人們以為它是一切。」

羅爾芙護士長說:「給我一個聰明的女孩,不管她是不是有使命感,我都能把她培養成一個好護士。你可以要蠢笨的學生。她們會服從你的指示,但她們絕不會成為好的職業女性。」她說這話時看著布魯姆費特,那種輕蔑的語氣再明顯不過地表達了出來。達格利什垂下眼皮看著盤子,假裝對挑出肥肉和軟骨更感興趣的樣子。布魯姆費特護士長不出所料地反擊了:「職業女性!我們現在談的是護士。一個好護士首先會想到自己是一個護士,然後才是個職業女性!我想我們都會承認這一點。但是現今人們對地位想得太多、談得太多。最重要的事情應該是做好工作。」

「但是具體說是什麼工作,那不正是我們剛才在問自己的嗎?」

「你也許不知道。我卻十分清楚我在做什麼。此刻就是管理好一個重症病房。」

她把盤子推到一邊,用輕快、熟練的動作把斗篷披上肩膀,向她們點頭告別,但看起來即像是警告,又像是說再見,接著便以莊稼漢般的輕快步伐大搖大擺地走出了餐廳,織錦手提袋在她身體的一側搖晃著。吉爾瑞護士長看著她走遠,笑了起來。

「可憐的老布魯姆費特!要是按她的說法,她管的總是重症病房。」

羅爾芙護士長冷冷地說:「她一直是一成不變地管理著重症病房。」

3

他們幾乎是在沉默無語中吃完了這頓飯。吉爾瑞護士長咕噥了一些關於一次耳鼻喉科病房臨床教學課的事情,便先行離開了。達格利什發現自己得和羅爾芙護士長一起回南丁格爾大樓了。他們一起離開了餐廳。他從掛衣架上取回外套,然後和羅爾芙護士長一同走下長長的走廊,穿過了門診部。門診部顯然是新近才開放的,傢俱和裝飾都是嶄新的。巨大的候診大廳裡,成堆的塑膠貼面桌子、安樂椅、一盆盆用木桶栽的植物和平凡的油畫都足以使人感到愉快,但達格利什卻不想在這裡多作停留。他有著健康人對醫院的反感,一方面是出於恐懼,另一方面是出於厭惡,他發覺這種有意營造的愉快氣氛和虛假的正常狀態令人心生狐疑和害怕。消毒水的氣味在比勒小姐看來是生活中的萬靈丹,但只會使他感到鬱悶,向他暗示死亡的命中註定。他並不認為自己害怕死亡。在職業生涯中,他曾經幾次與它擦肩而過,但也沒有過分地灰心喪氣。可是他怕衰老、絕症和殘疾。他害怕失去自由,害怕衰老後失去尊嚴,害怕被迫放棄個人隱私,害怕疼痛,也害怕看到病人的表情。這些人從親友的臉上看到了憐憫,看出了自己的縱情歡樂不再長久,此時病人的臉是最不能看的。除非死神突然輕易地將自己帶走,這些東西遲早會降臨。好吧,他會面對它們的。他並不是過於自負,認為自己的命運會和其他人不同,但是現在,他寧願不去想這些。

緊挨著門診部的是急診室。他們經過時,一輛推床正被推向裡面,上面躺著一個衰弱的老人,他那沾了分泌物的雙唇正擱在痰盂邊上虛弱地嘔吐著,大眼睛在骷髏似的頭上無意識地轉動。達格利什意識到羅爾芙護士長正看著他。他及時轉過頭來,捕捉到了她那猜測的眼神,他想,那眼神中一定帶著輕蔑。

「你不喜歡這裡,是嗎?」她問。

「那當然,在這裡我不會感到快樂。」

「此刻我也不會感到快樂,但是我猜你會有完全不同的理由。」

他們沉默著繼續走了一分鐘。然後達格利什問起倫納德·莫里斯,問他在醫院裡時是否也在職員餐廳吃午餐。

「不經常來。我想他自己帶了三明治在藥房辦公室吃。他只和自己那夥人在一起。」

「或許也有吉爾瑞護士長?」

她輕蔑地笑了起來:「啊,你連這也知道了嗎?是的,當然!我聽說昨天晚上她就招待了莫里斯一餐。不管是那些食物,還是之後的活動都夠叫那小男人消受的。你們警察真是一群徹徹底底的清潔工!那必定是一種奇妙的工作,圍著邪惡嗅來嗅去,就像一條狗圍著大樹轉。」

「用邪惡這個詞形容倫納德·莫里斯的性癖,是不是有點太重了?」

「當然。我只是顯擺了一下聰明,不該拿莫里斯和吉爾瑞事件來麻煩你。如果你一直打嗝,打得太久了,嗝也會變得體面起來。它甚至不配拿來做饒舌的話題。她就屬於那類身邊一定要有個人的女人,而莫里斯呢,也喜歡有個人聽自己吐露心聲,說他的家庭如何可怕,他醫院裡的同事如何沒有人性,等等。同事們並不十分認可他的自我評價,不把他看作一個稱職的職業男人。順便說一句,他有四個孩子。我猜如果他的妻子決心和他離婚,他和吉爾瑞就都自由了,可以結婚了,因為再沒有什麼可以成為他們的障礙了。吉爾瑞當然想要一個丈夫,這是無疑的。但是我認為她心中選定的那個角色不會是可憐的小莫里斯,更可能……」

她停下來。達格利什問:「你認為她心中還有更合適的候選者嗎?」

「為什麼不去問她自己?她從來都不信任我。」

「你不是負責她的工作嗎?臨床導師可是在高階護士導師的領導之下,不是嗎?」

「我只負責指導她的工作,不負責指導她的道德。」

他們走到了遠離急診室的另一扇門前,羅爾芙護士長正要伸手把它推開,科特里-布里格斯先生便一陣風似的衝了進來,身後跟著五六個身穿白大褂、掛著聽診器、正在談話的低階職員。他們一邊一個地圍著科特里-布里格斯先生,正恭敬地傾聽這位偉人講話,不停地點著頭。達格利什想,他很自負,神態有點粗野,還微微有點粗俗的圓滑。這些融合在一個成功的職業男人身上,就成了一個典型。

羅爾芙護士長彷彿看出了他的心思,說道:「他們並不完全一樣,你知道。就拿莫拉威先生來說吧,他是我們的眼外科大夫。他讓我想起睡鼠。每週二的早上,他吧嗒吧嗒地跑進來,站在手術檯上,一站就是五個小時,從不多說一句廢話,連鬢鬍子一抽一抽的,用那雙挑剔的小爪子在一連串病人的眼睛上摘除掉什麼。做完之後,他要恭恭敬敬地謝過每一個人,直至手術室裡最低階的護士,然後脫下手套,又吧嗒吧嗒地跑開,去玩弄他的蝴蝶收藏品了。」

「他真是個謙遜的小男人。」

羅爾芙向達格利什轉過身來,他又一次在她的眼睛裡發現了那種讓人不舒服的、晦澀、輕蔑在閃爍。

「啊,不!絕不是謙遜!他只是在做不同的表演而已。莫拉威先生像科特里-布里格斯先生一樣,很確信自己被人們看作一個非常出色的外科大夫。從職業的意義上來講,他們都很自負。達格利什先生,驕傲自大是外科大夫揮之不去的惡習,正如奴顏婢膝是護士的惡習一樣。我認識的成功的外科大夫們無一不自認為全能的上帝之下就是他了。他們全都染上了驕傲自大的惡習。」她停了一下,又說,「是不是可以認為殺人兇手也是如此?」

「某種型別的殺人兇手。你必須記住,謀殺是一種高度個人化的罪行。」

「是嗎?我還以為殺人動機和方式在你看來都是一成不變、無比熟悉的。當然,你才是行家。」

達格利什說:「顯然,你不太尊敬男人,護士長。」

「相當尊敬。我只是碰巧不喜歡他們。但是你不得不尊敬一個把自私自利演變成一種技藝的性別。就是這種性別給了你力量,使你完全投入到你自己的興趣中去。」

達格利什有些做作地說,他感到有點奇怪,既然羅爾芙小姐如此憎恨她工作中的奴性,為什麼不選擇一個更具男子氣概的職業,比如內科大夫?

她苦笑了一下,說:「我本來想當一個內科大夫,但是我有一個不認同婦女應受教育的父親。記著,我46歲了。在我上學時還沒有普遍的免費中學教育。父親掙得太多,所以我不能申請免費生,我得靠他的錢上學。當我16歲時,他認為我受的教育足夠了,便不再為我付學費。」

達格利什找不出合適的話來。這種信任叫他大吃一驚。他本以為羅爾芙護士長不會是那種向陌生人傾訴個人苦惱的人。他不敢認為她覺得自己富有同情心,她會認為男人都是沒有同情心的。這種傾訴也許是出於痛苦被抑制太久後的爆發。她這麼做也許是為了反對父親,反對所有的男人,或者是反對她在工作中受到的限制和屈辱,這很難說得清。

他們現在已從醫院出來,沿著那條通向南丁格爾大樓的狹窄小路走向大樓。他們倆再沒說過一句話。羅爾芙護士長將長斗篷緊緊地裹在身上,拉上了兜帽,彷彿這樣更能抵擋寒風的侵襲。達格利什沉浸在個人的思緒裡。就這樣,他們兩人中間隔著寬寬的距離,默默地在樹下一起向前走去。

4

辦公室裡,馬斯特森警官正在打一份報告。達格利什說:「佩爾斯護士入學之前就在布魯姆費特護士長的單人病房工作了。我想知道那裡發生過什麼重大事件。我還要一份關於她上週值班的詳細報告,以及她在最後一天的每個小時做了什麼的記錄。查出在那個病房工作的其他護理人員還有誰,她在那裡的職責是什麼,什麼時候下班,在其他同事的印象中表現如何。我要一份她在病房護理時的病人名單,以及他們發生了什麼事。你最好安排一下,和其他護士進行談話,研究一下護士報告,看看能發現什麼。她們必定有一本每天記錄情況的記錄冊。」

「我去找總護士長要?」

「不,問布魯姆費特護士長要。我們直接和她打交道,看在上帝的份上,你聰明一些。那些報告準備好了嗎?」

「是的,先生,已經列印好了。你要不要現在看一下?」

「不必了,你講一下有什麼我需要知道的,我今晚再看。我想知道我們的嫌疑物件中是否有人在警察局有過案底。我這樣說也許是期待得太多了。」

「先生,如果有也不會記載在個人檔案中。很明顯,他們大多數人的檔案中幾乎沒有什麼資訊。朱麗亞·帕多是被學校開除的。她似乎是她們中唯一有過失的人。」

「上帝呀!她犯了什麼錯?」

「她的檔案上沒有細說。看來與一位數學教師有關。這姑娘在這裡接受培訓之前,她的女校長給總護士長寄來了一份材料,她認為應該在材料中提到這件事,但說得不是很明確。她寫到朱麗亞受到了超過應得程度的懲罰,希望醫院給予她培訓的機會,因為這是唯一一門她曾經表示過一些興趣的職業,從某些跡象來看也是唯一適合她的職業。」

「好一個一語雙關的評語。看來這就是那家倫敦教學醫院不要她的原因了。我想羅爾芙護士長在這裡做了一點假。關於其他人,還有什麼嗎?她們之間曾經有過什麼聯絡嗎?」

「總護士長和布魯姆費特護士長在北方的內瑟卡斯爾皇家醫院一起接受過培訓,又在市立產科醫院學習產科學,15年前來到這裡,都是在病房裡當護士長。科特里-布里格斯先生1946年時在開羅,他當時是皇家陸軍軍醫隊的少校。吉爾瑞護士長和他一樣也在開羅,當時是亞歷山德拉王后皇家護理隊的護士。沒有跡象表明他們在那裡就已經互相認識了。」

「如果他們的確認識,你也很難指望在他們的個人檔案裡找到事實記載。但是他們有可能認識。1946年的開羅是一個親密、友好的地方,我在軍隊中的朋友是這樣告訴我的。我懷疑泰勒小姐是否也曾在亞歷山德拉王后皇家護理隊服務過。她現在戴的帽子就是軍隊護理人員的。」

「如果她去過,那一定沒記載在檔案上。她最早的檔案是到這裡來做護士長時,她的培訓學校給她寫的材料。他們對她在內瑟卡斯爾的表現評價很高。」

「他們對她在這裡的評價也很高。你查過科特里-布里格斯嗎?」

「查過了,先生。門房對午夜之後每一輛汽車的出入都做了記錄。科特里-布里格斯先生是凌晨0點32分離開的。」

「比我們料想的要晚一些。我要核對他的時刻表。他做完手術的精確時間在手術室的登記冊上有記錄。他的初級助理大夫也許知道他是什麼時候離開的,科特里-布里格斯這樣的人在離開時會有人護送他上汽車。你按照他的路線開車,測定時間。他們現在可能把那棵樹移開了,但是應該還是能看出它是倒在哪裡的。他把圍巾繫上去花不了幾分鐘。去看看那裡發生了什麼。在這樣一件容易查實的事上,他應該不會撒謊。但他是一個極其傲慢、自負的人,會認為自己能僥倖完成任何事,包括殺人。」

「可以叫格里森警察去核查,先生。他喜歡做情景再現的工作。」

「告訴他剋制一下,不要為了追求表面的真實而衝動。對他說沒必要穿上手術服,走進手術室。醫院方面也不會讓他這樣做。邁爾斯先生或者實驗室裡有什麼訊息嗎?」

「還沒有,先生。但是我們已經查到那個和法倫護士一起在懷特島上度過一星期的男人的姓名和地址了。他是郵電總局的夜間話務員,住在北肯辛頓。懷特島當地的人幾乎立刻就認出了他們。法倫的做法使得他們很容易被認出來。她用自己的名字訂了房間,他們要了兩個單間。」

「她是一個很看重自己隱私的女人,要是一直待在自己房間的話,她是不會懷孕的。明天上午,拜訪過約瑟芬·法倫小姐的私人律師之後,我要去見見這個男人。你知道倫納德·莫里斯現在有沒有來醫院?」

「還沒有,先生。我去藥房查過了,今天早上他打電話說自己身體不適。顯然他正害著十二指腸潰瘍呢。他們說他又犯病了。」

「如果他不盡快回來和我會面,還會犯得更嚴重呢。我不想到他家去拜訪,免得他尷尬,但我們也不能無休止地等下去,得把吉爾瑞護士長的證詞查證清楚。這兩起謀殺案——如果它們是謀殺的話——的關鍵在於時間。我們必須知道每一個人的行蹤,如果可能的話得落實到每一分鐘。時間是決定性因素。」

馬斯特森說:「我感到奇怪的是那有毒的滴液。如果不是特別小心、專注,苯酚被灌到牛奶裡面去時,一定無法保證濃度合適,混合液還必須具有牛奶的質地和顏色的。更何況,替換瓶蓋的封口時更是要足夠的耐心和細心。這一切不可能是在匆忙中完成的。」

「我確信兇手一定花費了大量的時間,通過謹慎、小心的操作才完成的。我想我知道是怎樣做到的。」

他陳述了一番自己的推理。馬斯特森警官對於自己居然錯過了如此明顯的跡象大為生氣,說:「當然是那樣,一定是那樣的。」

「不是一定,警官。只是可能是那樣做的。」

但是馬斯特森警官說出了一條反駁的理由。

達格利什回答:「但那不適用於一個女人。一個女人做起這件事來很容易,而一個特別的女人做起來就更容易了。我承認,男人會很難做到。」

「那麼可以假定那牛奶是被一個女人摻了東西?」

「有可能兩個女孩是被同一個女人謀殺的。但這仍然只是一種推測。達克爾斯護士完全恢復了沒有?我能和她談話了嗎?按說斯耐林大夫今天上午應該在照看她。」

「護士長午飯前打過電話來,說那女孩仍在睡,但是她應該已經恢復了。她醒來後你就可以和她談話了。她吃了鎮靜藥,藥勁還沒有過去,天知道她什麼時候會醒來。我去單人病房時要不要看看她?」

「不,我過一會兒去看她。你可以去核實一下1月12日法倫返回南丁格爾大樓的經過。也許有人看見她離開了。在病房住院時,她的衣服放在哪兒?會不會有人穿了她的衣服冒充她?這看起來不太可能,但應該去查一下。」

「貝利警察查過了,先生。沒人看見法倫離開,但她們承認她有可能在不被人看見的情況下從病房中溜出去。大家都很忙,而她住的又是一間單人病房。如果發現病房裡沒人,護士們會認為她去了浴室。她的衣服就掛在病房的衣櫃中。任何有權待在病房裡的人都可以拿到它們,當然只有趁法倫睡著了,或是沒在病房中才可能。沒人相信會有人那樣幹。」

「我也不相信。我想我知道法倫為什麼要返回南丁格爾大樓了。戈達爾護士告訴我們說法倫是在生病前兩天才拿到她的懷孕化驗單的。也許她還沒有毀掉它。如果是這樣,她一定不願意讓別人得到它。這東西一定不在她的資料夾中。我猜測她回來取走了化驗單,撕掉後在衛生間沖走了。」

「她就不能打電話讓戈達爾護士幫她毀掉它嗎?」

「她不想引起別人懷疑。法倫護士無法確定她一打電話就能讓戈達爾本人接聽,她不想再讓其他人知道這個訊息。如果她堅持只對某一個特定的護士說,不願接受別人的幫助,會顯得相當奇怪。但這只不過是我們的推測。對南丁格爾大樓的搜查做完了嗎?」

「做完了,先生,他們什麼也沒有找到。沒有毒藥和毒藥容器的一絲痕跡。大多數房間裡都有幾瓶阿司匹林,吉爾瑞護士長、布魯姆費特護士長和泰勒小姐都有少量的安眠藥片。但是法倫應該不是死於鎮靜藥或催眠藥中毒的,對吧?」

「不是,比用那些藥死得更快。我們在拿到實驗室報告之前,只能耐心等待。」

5

在單人病室最大、最豪華的病房裡,下午——準確地說是14時34分——布魯姆費特護士長失去了一個病人。她總是認為這種方式讓人想起死亡。病人走了,戰鬥結束了,她,布魯姆費特護士長,被打敗了。她的許多次戰鬥都註定要失敗,敵人即便在目前的小戰役中被擊退了,也總是會獲得最後的勝利,這讓她心裡常常會產生挫敗感。病人到布魯姆費特的病房裡來不是為了等死,而是想讓病情好轉的。護士長會以不屈不撓的意志來鼓勵他們,他們很多時候都會好起來,常常令自己都感到吃驚,當然偶爾也會與他們的預料相違背。

她本沒有對贏得這場特別的戰鬥抱多大的希望,但直到科特里-布里格斯先生抬手關掉了輸血管,她才接受了失敗的事實。病人肯定做了足夠大的努力。這是一個難纏、苛求的病人,卻是一個好鬥的勇士。他曾經是一個富有的商人,對未來所做的計劃中肯定不包括死於42歲。她記起他那瘋狂又吃驚的眼神,幾乎是在暴怒。在這種暴怒中,他終於接受了這個事實,明白死亡既不是他也不是他的會計能夠安排的。布魯姆費特護士長常常看見他那每天都來探望的年輕寡婦,心想她不知會有多麼悲痛、多麼心煩意亂。科特里-布里格斯先生為了挽救他做過許多英勇而持久的努力,對於努力之後的失敗,只有病人自己才會大動肝火。對於外科大夫來說,幸運的是病人現在既不能要求別人做出解釋,也不能要求別人向他道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