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特里-布里格斯先生將要會見病人的寡婦,向她獻上精心推敲的慰問詞,這對他已是一種習慣了。他的安慰話裡會說一切人力所及的辦法他都試過了。在這種情況下,賬單上的數字會被說成是為了保證這些手段的實施,當然,也是對不可避免的喪親慘劇的一劑強有力的解毒藥。科特里-布里格斯的確對所有的寡婦都非常和善,不管是富人還是窮人都會很公平地得到他的安慰。他總是把一隻手放在她們的肩上,讓她們接受那些表示遺憾和安慰的客套話。
她將被單拉過來,蓋上那張突然變得無神的臉。用經驗豐富的手指合上死者的眼睛時,她感到在那起皺的眼皮底下,眼球仍然有點熱氣。她既沒有感到悲痛,也沒有感到憤怒。只是像往常一樣,感到失敗像一個沉重的包袱拖著她,壓在她的肚子和背上,使肌肉變得疲倦。
他們一起從病床邊轉身走開。布魯姆費特護士長向外科大夫的臉上掃了一眼,看到了他憔悴的面容,不免心中一動。這是他第一次因為失敗和年齡而害怕。對於他來說,親眼看著一個病人死去當然很不尋常。病人死在手術檯上的事並不經常發生,在手術檯給病人留下一口氣,讓他們垂死掙扎著回到病房也很有失尊嚴。但是科特里-布里格斯先生不像布魯姆費特護士長,不必守著病人直至他嚥下最後一口氣。儘管如此,她還是不相信這次特殊的死亡會使他變得沮喪,畢竟這是意料之外的。即使做過自我批評,他也沒有什麼可責備的。她感到外科大夫正受著某種微妙的焦慮的重壓,不知道那是否與法倫的死有關。布魯姆費特護士長心想,他喪失了一些活力,好像一下子老了十歲。
他在她前面穿過通向她辦公室的通道。當他們走近病室的廚房時,聽見了嘈雜的聲響。門是開著的,一個實習護士正將裝下午茶的托盤往四輪手推車上放。馬斯特森警官正斜靠在洗手槽上注視著她,臉上完全是一副男人在家時的神氣。當護士長和科特里-布里格斯先生在門口出現時,女孩臉紅了,低低嘟噥了一聲「下午好,先生」,便推著小車從他們身邊經過,急急忙忙地走進了走廊。馬斯特森警官用一種寬容的屈尊態度注視著她的身影,然後眼睛直視護士長,好像不曾注意到科特里-布里格斯先生的存在。
「下午好,護士長,我能和你說句話嗎?」
布魯姆費特護士長的主動性此時受到了挫折,她壓抑著說道:「請到我的辦公室裡去說話,警官。那才是你應該等著的地方。人們不得隨意在我的病房中閒逛,包括警察。」
馬斯特森警官不以為意,好像對這番話頗為滿意,彷彿它證實了什麼東西,使他有點兒自得。布魯姆費特護士長趕忙走進她的辦公室,抿緊雙唇,做好了作戰的準備。令她奇怪的是,科特里-布里格斯先生也跟在後面來了。
馬斯特森警官說:「護士長,我能否看一下佩爾斯護士在病房服務期間的記錄冊?我對於她在病房最後一個星期的情況特別感興趣。」
科特里-布里格斯先生粗暴地打斷了他的話:「它們不是機密檔案嗎,護士長?警察必須先申請到傳票,才能叫你拿出來給他們看,這是規矩,不是嗎?」
「啊,我不這樣認為,先生。」馬斯特森警官的聲音平靜,包含了過多的尊敬,卻又含有一絲調侃的意味,這一點沒有逃過醫生的耳朵。「病房護理記錄一般來說顯然不是醫療記錄。我只是想看一看在那段時期裡哪些人受到了護理,有沒有發生什麼讓警司感興趣的事情。有人說佩爾斯護士在你的病房護理期間發生了一些叫她不安的事情。請記住,她是直接從這裡去的學校。」
布魯姆費特護士長氣得渾身直抖,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好不容易才說出話來,這倒使得她不再害怕了。
「我的病房裡沒有發生過什麼事情,什麼都沒發生!這全是無稽之談、惡意中傷。如果一個護士做好了她的工作,服從命令,她就沒有必要不安。警司到這裡來是調查謀殺案的,不是來干涉我病房裡的工作的。」
科特里-布里格斯先生溫和地插嘴說:「即便她有不安——這個詞是你使用的,警官——我也看不出這與她的死有什麼關係。」
馬斯特森警官朝著他微笑,彷彿在哄騙一個任性而固執的兒童:「佩爾斯護士在被殺害之前那個星期發生的任何事都可能有關係,先生。這就是我要求看病房記錄的原因。」
看到布魯姆費特護士長和外科大夫都沒有照做的意思,他又補充說:「這只不過是要核實一下我們已經掌握的情況而已。我知道她上個星期在病房裡做了些什麼。我聽說她全部的時間都用來照顧一個名叫馬丁·德廷格的特殊病人,對他進行‘特護’,我想你們是這樣叫的吧。我聽來的訊息說在他生命的最後一個星期,只要她在這裡輪值,就極少離開德廷格的房間。」
布魯姆費特護士長心想,看來他已和實習護士們聊過了。那是當然!警察就是這樣工作的。想把任何東西藏著不讓他們看毫無意義。一切東西,甚至她病房裡的機密病歷以及她自己的護理記錄,都會被這個無禮的年輕人給嗅出來,並報告給他的上司。任你病房記錄上有什麼東西,他都會通過更不正當的手段找出來,加以放大、誤解,並造成傷害。在她氣得啞口無言、幾近驚慌之際,聽到科特里-布里格斯先生用溫和而寬慰的聲音說:「那麼你最好把冊子交過去吧,護士長。如果警察堅持要浪費他們的時間,那我們就沒有必要鼓勵他們浪費我們的時間了。」
布魯姆費特護士長沒有再多說一句話,她走到書桌邊彎下身,開啟右手邊一個很深的抽屜,拿出一本大大的硬皮筆記來。她一語不發,看也不看就把本子交給馬斯特森警官了。警官連聲說著謝謝,又轉過身來對科特里-布里格斯先生說:「那麼先生,如果德廷格先生還和你在一起的話,我想和他說句話。」
科特里-布里格斯先生對於自己聲音裡流露出來的得意毫不掩飾:「看來連你的機靈也受到挑戰了,警官先生。馬丁·德廷格先生在佩爾斯護士離開這間病房當天就死了。如果我記得沒錯的話,他死時佩爾斯護士就在他身邊。他們兩人都可以安全地從你們的搜尋網中逃脫出來了。現在,可否請你發發善心,護士長和我都有工作要做。」
他開啟門,用手扶住它,布魯姆費特護士長大搖大擺地從他面前走出去了,只留下馬斯特森警官一個人,手裡拿著那本病房記錄。
「該死的雜種。」他高聲說。
他站著思索了一會兒,然後便去搜尋病歷檔案室了。
6
十分鐘後,他又回到了辦公室,胳膊下夾著病房記錄本和一個淺黃色的資料夾,上面用黑色大寫字母印著一行字,說此檔案不得交給病人本人,還印有醫院的名稱和馬丁·德廷格的醫療檔案號碼。他將本子放在桌上,把檔案交給達格利什。
「謝謝,你拿到它沒費什麼周折吧?」
「沒有,先生。」馬斯特森說。實際上醫療檔案管理員不在檔案室,於是他半說好話半威嚇地讓負責的職員交出了資料夾,理由是有規定說醫療檔案的機密性在病人亡故後不再繼續適用,還有蘇格蘭場的警司有權得到他要的所有東西,任何人不得違抗、不得耽擱。這理由連他自己都不相信。他認為沒有理由向警司說起整個過程。他們兩人一起研究起檔案來。
達格利什說道:「‘馬丁·德廷格,46歲。他留的是他參加的倫敦俱樂部的地址。信仰是英國國教。婚姻狀況:離婚。第一直系親屬:母親路易絲·德廷格太太。住址:梅利本區塞維勒公寓大廈23號。’你最好去見見這位女士,馬斯特森。就約在明天晚上吧。白天我在城裡時你得待在這裡。對她費點心思,她兒子住院時她必定經常來看他。佩爾斯護士是他的特護。這兩個女人應該見過很多次面。佩爾斯護士在她生命的最後一個星期,在單人病房工作時,一些令她很不安的事發生了,我想知道那是什麼事。」
他又轉過身來看醫療檔案。
「這裡有很多張紙。這個可憐的傢伙看來有一段驚心動魄的病史。過去十年裡,他飽受結腸炎之苦,在那之前還記錄有一段長時間的不明病症,或許那就是使他喪命的病因的前奏。他在軍隊服役期間曾有三次因病住院,包括1947年他在開羅一家軍醫院住院兩個月。1952年他因病退伍,移民南非,不過似乎沒有什麼起色。這裡有他在約翰內斯堡的病歷記錄副本,是科特里-布里格斯抄寫的,一定費了不少勁。他做的記錄很長。兩年前他接手這個病例,一直充當德廷格的外科和全科大夫。一個月前他的急性結腸炎發作了,科特里-布里格斯為他做了手術,切去了一大截腸子,時間是1月2日,星期五。手術後德廷格活了下來。雖然當時他的狀況相當糟,但後來有所好轉,一直到1月5日,星期一下午,病情突然惡化。在那之後很長一段時間他幾乎沒有知覺。1月9日,星期五,他於午後12點35分去世。」
馬斯特森說:「他死時佩爾斯護士就在身邊。」
「很顯然,在他生命的最後一個星期幾乎就只有佩爾斯護士一個人在照料他。我來看看護理記錄能告訴我們些什麼。」
護理記錄提供的資訊比醫療檔案要少得多。佩爾斯用她那細心女學生的字跡記下了有關病人的細節,如體溫、呼吸和脈搏,他的失眠和短短的睡眠時間,他吃的藥和食物。作為一份認真仔細的護理照料記錄,它是無可挑剔的。除此之外就再沒有別的什麼了。
達格利什合上本子。
「你最好把它還回病房,醫療資料夾也送回原來的地方。通過這些材料,該知道的我們都知道了。我心裡相信馬丁·德廷格的死與這個案件有關。」
馬斯特森沒有答話。像所有與達格利什一起工作過的偵探一樣,他對個人的預感有相當大的尊重。這些預感也許看起來說不通,有點反常、牽強,但常常被證明是正確的,所以不能忽視。他也不反對夜裡去一趟倫敦。明天是星期五,貼在大廳公告欄裡的時間表顯示學生的課程很早就結束了。她們17點之後就沒事了。他想,不知道朱麗亞·帕多是否想要坐汽車進城。畢竟,為什麼不呢?他出發時達格利什還不會回來。只要小心安排一下就可以了。對於某些嫌疑物件,單獨和他們見個面絕對是個樂趣。
7
快到16點30分時,達格利什冒著習俗和謹慎之大不韙,在吉爾瑞護士長的臥室兼起居室內與她單獨共進下午茶。她經過一樓大廳時偶然遇見了他,那時,學生上完了當天最後一堂研究班討論課,從教室裡魚貫而出。她一時衝動,毫不害羞地向他發出了邀請。達格利什注意到這次邀請沒有把馬斯特森警官包括在內。即便這次邀請是由帶有濃烈香味的粉紅色手寫信紙發出,幷包含了最為明顯的性影射話語,他也會接受。經過了上午正式的訊問之後,現在他想要舒適地坐下來聆聽一些毫無心機、坦率、直白,還微微帶點惡意中傷的閒言碎語。傾聽時,他表面上看起來似乎得到了撫慰,對聽到的內容絲毫不在意,甚至還帶著一點玩世不恭的調情,但是那雙智慧的利爪已經磨尖了,正等待著抓捕獵物。對於南丁格爾大樓護士長們的情況,他從午飯時的閒談中聽到的比所有和她們的正式的談話中透露的還要多,但他不能整天跟在護士們後面跑,像撿起遺落的手帕那樣去收集她們的閒言碎語。他不知道吉爾瑞護士長會有什麼事情告訴他,或是要問他。不管是傾訴還是詢問,他都不打算在她那裡浪費超過一小時。
除了總護士長的寓所,達格利什還不曾去過四樓的任何一間房間。吉爾瑞護士長的房間之寬敞,以及令人愉快的勻稱比例,都給他留下了很深印象。即便是冬天,這間屋子也看不見醫院。房間裡自有一種寧靜,遠離了病房和各診室的喧鬧。達格利什想,到了夏天,這裡一定非常宜人,除了凝然不動的樹尖劃破的遠山景緻之外,一切都不存在。即便是現在,這裡也讓人感到舒適。拉開的窗簾映襯著正在逝去的光線,煤氣爐發出歡快的噝噝聲,非常溫馨,非常讓人心安。擺在牆角的沙發床罩著印花床罩,上面還很仔細地擺放著一排靠墊,大概是醫院管理委員會提供的。他們還提供了兩把舒適的扶手椅——也罩著同樣的花布——以及毫無趣味卻實用的傢俱。不過吉爾瑞護士長把她自己的個性強加在了這個房間裡。遠處的牆上有一個長長的架子,上面擺放了一排身穿不同民族服飾的玩偶,另一面牆上是一個小一點的架子,上面放的是不同大小、不同品種的瓷貓,種類齊全。其中有一隻特別使人厭惡,它滿是藍色的斑點,眼睛凸出,身上還裝飾有一個藍色緞帶蝴蝶結。在它旁邊支著一張賀卡,上面畫著一隻雌性知更鳥,它的性別是從它那帶花邊的圍裙和花帽上表現出來的。它棲息在一根樹枝上,在它腳邊,一隻雄性知更鳥正用小蟲子拼出「祝你好運」四個字來。達格利什趕快把視線從這惡俗的東西上移開,繼續對房間進行老練的觀察。
擺在窗前的桌子原來是當作書桌用的,但是五六個銀色相框佔據了大半個桌面。牆角里有一臺磁帶錄放機,旁邊還有一匣子磁帶。在它上方的牆上用圖釘釘著一張新近流行的玩偶廣告畫。房間裡還有大量不同大小和顏色的靠墊、三個毫不吸引人的厚實大坐墊、一塊褐白二色的老虎圖案尼龍地毯和一張咖啡桌,吉爾瑞護士長就在那上面沏茶。但是在達格利什看來,房間裡最出色的東西是一大瓶冬青葉和菊花,它們整理得十分漂亮,就擺放在一張小邊桌上。吉爾瑞護士長出了名地會插花,這瓶花的色彩和線條整理得十分簡潔,讓人愉悅。他心想,也是奇怪,一個在插花上有如此天賦的女人竟然會滿足於住在這樣一間粗俗的、裝飾過度的房間裡。這意味著吉爾瑞護士長可能是一個更為複雜的女人,不像人們第一眼看上去那樣簡單。表面看來,她的性格很容易讓人摸透。她是一箇中年老處女,總是叫人極不舒服地過於熱情,沒有受過什麼特別好的教育,人也不是特別聰明,用一種有點虛假的高興來掩飾自己的挫折情緒。但是25年的從警經歷教會了他,任何人的個性都有複雜之處,都有其前後矛盾的地方。只有年輕或是非常傲慢的警察才會從容貌拼圖sup/sup去設想一顆人類的心靈。
吉爾瑞護士長在自己家裡不像和其他人在一起時那樣公然地調情。她倒茶時蜷縮在達格利什腳邊的大靠墊上。他從房間裡扔得到處都是的靠墊的數量和種類猜想,這個是她覺得最舒適的。由此看來,吉爾瑞並沒有像個小貓似的在等著他來擁抱,這得替她說句公道話。茶好極了,剛剛調變的茶水滾燙,配有加了大量黃油的鯷魚風味烤餅。桌上沒有擺著過於精緻的小墊布和黏性糕點,值得讚揚。茶杯把手握起來很舒適,不會使指關節扭位。她平靜而利落地照料著他。達格利什心想,吉爾瑞護士長是這類女人,當她們單獨和一個男人在一起時,會認為全身心地侍候他、讓他感到舒服、使他覺得自我得到提升是她們的責任。這往往會惹不那麼熱誠的女性憤怒,但是要指望一個男人拒絕接受這種照料,是絲毫沒有道理的。
房間溫暖、舒適,使吉爾瑞護士長的心情放鬆了,再加上茶的刺激,她明顯有了想要說話的慾望。達格利什讓她不斷地隨意說著,只是偶爾提出一兩個問題。他們兩人都不提倫納德·莫里斯。達格利什不想使她尷尬,不想她心情變得壓抑,這樣就能使她自然而然地產生毫無防備的信任。
「當然,不管是怎樣發生的,降臨到那個可憐的女孩佩爾斯身上的事真是太恐怖了。全班人都那樣站著,看著!我真是感到奇怪,這件事並沒有完全打亂她們的工作,如今這些年輕人的心腸可夠硬的。也不是她們不喜歡她。我就是不相信她們中會有人把那種腐蝕劑放到餵食裡去。畢竟,她們都是三年級的學生了,知道苯酚在那種濃度下直接進入胃裡是會致命的。哦,天哪!她們上個學期還就毒藥問題專門上過一課呢!所以那不可能是弄錯了物件的惡作劇。」
「但這是大家的看法。」
「當然是這樣,不是嗎?沒有人願意相信佩爾斯死於謀殺。如果這個班還是一年級,我也許會相信是某個學生一時衝動偷換了餵食。她或許以為來沙爾水是一種催吐劑,想讓佩爾斯把它全嘔吐在綜合護士協會視察員身上,這樣就會使這場示範顯得更活躍一些。這是一個古怪的玩笑,但一年級這幫粗野的年輕人做得出來。而三年級這些小傢伙想必知道這種東西會對胃產生什麼作用。」
「那麼法倫護士的死呢?」
「啊,我想那應該是自殺。那可憐的女孩畢竟懷了孕。她一時間或許灰心到了極點,找不到活下去的勇氣。她三年的學業白費了,又無家可歸。可憐的法倫!我認為她並不屬於那種會自殺的型別,但也許是一時衝動。大家紛紛指責斯耐林大夫,他負責學生的健康問題,不該讓法倫流感剛好就返回大樓。她不喜歡休病假,住在病房裡和在病房工作是兩回事。最近也是一年之中最不該讓人去休假的時期。她就算休假也還是待在學校,沒地方可去。得了流感之後,她也沒辦法幫上忙,這也許就使她情緒低落到了極點。這種流行病有某些相當險惡的副作用。她要是有人可以袒露心事就好了。只要她開口,一屋子的人都會樂意幫她。可是她就那樣結束了自己的生命,想想都可怕。來吧,讓我再給你倒一杯。嘗塊鬆餅吧,它們是自家做的,我那出嫁了的姐姐時不時地給我送些過來。」
達格利什從她遞過來的餅乾筒裡拿了一塊鬆餅,說起有人認為法倫護士的自殺除了懷孕之外,也許另有原因。可能是她把腐蝕劑放到那天的牛奶裡去的。在那特定的時間點一定有人在南丁格爾大樓看見她了。
他狡猾地提出了這個看法,等待她的反應。當然,這個看法她並不陌生,南丁格爾大樓裡的每一個人必定都想到了。只是她的頭腦過於簡單,對於一個資深偵探居然把他的案子坦誠地拿出來和她討論,她竟然沒有感到奇怪,居然愚蠢到沒有問自己這是為什麼。她對這種說法嗤之以鼻。
「絕不是法倫!那是一個愚蠢的鬼把戲,而法倫絕不是一個傻瓜。我告訴你,任何一個三年級的學生都知道那種東西是致命的。如果你認為法倫想殺害佩爾斯,她為什麼要那樣幹?我得說她是那種最不會事後悔恨的人。如果法倫打算殺人,絕不會將時間浪費在事後悔恨上,更不用說懷著悔恨自殺了。不,法倫的死可以讓人理解。她有流感後的憂鬱症,會認為自己解決不了孩子的問題。」
「由此看來你認為她們兩人都死於自殺?」
「嗯,我對佩爾斯是否是自殺還不太確定。誰要是選擇以那種痛苦的方式死去,一定是神經錯亂了,佩爾斯在我看來是個心智十分健全的人。但那只是一種可能的解釋,不是嗎?我認為不管你在這裡待多久,都不可能證明有其他的說法。」
他想從她的聲音裡探測出一種隱藏的自鳴得意,便出其不意地瞧了她一眼。但是那張瘦臉上除了通常那種模糊的不滿神色之外什麼都沒有。她正在吃鬆餅,用她那尖利、潔白的牙齒咀嚼著。他能聽見牙齒銼磨餅乾的聲音。她說:「如果一種解釋都行不通的話,不確定的那個說法就必定是真的。切斯特頓sup/sup說過類似的話,不是嗎?或者說這話的另有其人。無論如何,護士們不會互相殘殺。」
「有一個威丁漢姆護士。」達格利什說。
「她是誰?」
「一個不討人喜歡、讓人不愉快的女人,她給她的一個病人,一個叫巴哥利小姐的人下了嗎啡。巴哥利小姐聽了別人不懷好意的勸告,將她的錢和財產留給了威丁漢姆護士,以換得在私人療養院裡進行終身治療。她做了一樁蝕本生意。威丁漢姆小姐則被處以絞刑。」
吉爾瑞護士長故作厭惡地發出一陣戰慄。
「瞧瞧!和你打交道的都是些多麼可怕的人呀!不管怎麼說,她絕不可能是一個合格的護士。別告訴我威丁漢姆是綜合護士協會的註冊護士。」
「虧你想得出,我相信她不是的。我也沒和她打過交道,這件事發生在1935年。」
「哦,你又來了。」吉爾瑞護士長說,彷彿在證明自己的正確。
她探過身去為他倒第二杯茶,然後在靠墊上扭動著身子,讓自己更舒服一些,隨後便斜靠在他坐的椅子的扶手上,這樣她的頭髮就擦著他的膝蓋了。達格利什發現自己帶著幾分興致,觀察起了她的頭髮,她的發縫兩邊各有一縷細細的深色頭髮,而發縫處染過的頭髮已經開始褪色。從上面看去,她那由於透視而變短的臉顯得更老一些,鼻子也更尖一些。他看見了眼睫毛下有潛藏著的眼袋,還有幾根斷斷續續的血管高高地爬在顴骨上,那紫紅色的線條被妝容弄得半隱半現。她已不再年輕,這點他知道。關於吉爾瑞護士長的情況,達格利什從她的個人檔案裡瞭解了很多。她幹過各種各樣的辦公室工作,做得不成功,又沒掙到多少錢,之後便去了倫敦東部的一家醫院接受培訓。她的護士生涯曾經出現過波折,她的證明和介紹檔案很可疑。她的智慧是否足以支援她充當一個培訓學生的臨床指導教師這點令人懷疑。有人說她並沒有強烈的教學願望,只是希望有一份比當病房護士長更容易一些的工作。他知道她正遭遇絕經期的諸多麻煩。他比她所知道的更瞭解她,超過了她認為他人有權知道的範圍。但是他還不知道她是否是一個殺手。他就這樣私下裡想了一會兒心事,幾乎沒有聽見她接著說:「這真是奇怪,你竟是一位詩人。法倫房間裡有你最近的一部詩集,不是嗎?羅爾芙告訴我的。將寫詩和當警察協調起來是不是很難?」
「我從來沒想過詩歌和警察工作有什麼必要以那種常見的方式協調起來。」
她害羞地笑了:「你完全知道我是什麼意思。畢竟這有點不同尋常。人們絕不會想到警察會是個詩人。」
他當然知道她是什麼意思。但他不準備討論這個話題,說道:「警察和做任何其他工作的人一樣,也都是人。不管怎樣說,你們三位護士長就沒有多少共同的地方,不是嗎?你和布魯姆費特護士長的個性真是太不同了。我就無法想象布魯姆費特護士長招待我吃鯷魚味的烤餅和家制的鬆餅。」
她立即有所反應,這正如他所料。
「啊,布魯姆費特,你要是瞭解她,便會知道她有多好。當然,她落後於時代二十年了。正如我在吃午飯時說的,今天的小傢伙們不願意去聽什麼服從、責任、職業感等空話。但她是一個了不起的護士。我絕不要聽一句反對布魯姆費特的話。四年前我曾經在這裡做過闌尾切除術。出了點麻煩,傷口潰爛了。後來就感染了,任何抗生素都無效。整個情況一團糟。我們的科特里-布里格斯最為拿手的措施一個都沒見效。總之,我感覺自己就像死了一樣。一天晚上,我痛得要命,不能入睡,當時我覺得我肯定熬不到明天早上了。我非常恐懼,那真是可怕極了。要談到對死亡的恐懼,那就是那天晚上的感覺!此時布魯姆費特到我身邊來了。她親自照料我,每逢她值班時決不讓學生為我做任何事。我問她:‘我不會死的,對嗎?’她俯視著我,沒有告訴我不要犯傻,也沒有說通常說的安慰的謊言,只是用她那生硬的聲音說:‘不會的,只要我能幫你,你就不會的。’疼痛立刻停止了。我知道只要布魯姆費特在我身邊奮鬥,我就會贏。這聽起來有點傻,有點多愁善感,但那就是我所想的。她就是那樣對待所有的重症病人的。那是一種信任!布魯姆費特讓你感到即使地獄裡所有的魔鬼都把你往另一邊拉,她都會用絕對的意志力將你從墳墓邊緣拖回來。我的情況就是這樣。它們再也不拉我了。」
達格利什恰如其分地發聲附和,表示同意,然後略作停頓,開始談起關於科特里-布里格斯先生的話題。他假裝幼稚、無知地問是不是這位外科大夫的手術經常會這樣做得糟到驚人。吉爾瑞護士長笑起來:「上帝呀!不!科特里-布里格斯先生的手術總是按照他所想的方向走。但那並不意味著只要他通盤瞭解了病人的情況,手術就會按照病人想要選擇的方向進展。科特里-布里格斯先生是人們所稱的神奇的外科大夫。如果你要問我,我會說絕大多數時候是病人表現出了英勇的行為。但是他的手術的確做得非同尋常的漂亮。他是如今存世的最後一位了不起的、通曉全科的外科大夫了。你知道,不管什麼手術,他拿起來就幹,越是沒指望的越好。我想一個外科大夫好比一個律師。如果一個人明顯無辜,你為他洗去罪名,那沒有什麼可值得誇耀的。罪名越大,律師的光榮也越大。」
「科特里-布里格斯的太太長得怎麼樣?我猜他結婚了。他太太在醫院常露面嗎?」
「不經常,雖然人家說她是一名好友團成員。去年公主臨時不能來現場時就是由她頒發的獎品。她是一個白皮膚、金髮、碧眼的美人,十分時髦,比科特里-布里格斯先生小几歲,但如今也開始顯出老相了。你為什麼問起她?你不會真的懷疑穆麗爾·科特里-布里格斯吧?法倫死的那天夜裡她甚至都不在醫院。大概在他們鄰近索爾本的舒適小窩裡蓋著被子睡覺呢。而且她肯定沒有任何要殺可憐的佩爾斯的動機。」
那麼她的確有除掉法倫的動機。科特里-布里格斯先生的姦情似乎引起了比他想象中更多的人的注意。對於吉爾瑞護士長也會知道這件事,達格利什絲毫不感到奇怪。她的尖鼻子一定會老練地嗅出任何性醜聞來。
他說:「她容易吃醋嗎?」
吉爾瑞護士長絲毫沒有意識到自己在說什麼,繼續快樂地閒談。
「我想她不知道這件事。做妻子的通常都矇在鼓裡。無論如何,科特里-布里格斯先生不會破壞自己的婚姻去娶法倫。他不會!科特里-布里格斯的太太名下有大量的財產,她是普賴斯&麥克斯韋建築公司的普賴斯家唯一的孩子,以科特里-布里格斯的收入再加上她老爹掙來的黑心錢,夫婦二人過得十分舒適。只要他對妻子行為不過分,掙的錢足夠她奢侈地生活,我想穆麗爾絕不會過多地操心自己丈夫幹了什麼。至少我是不會的。此外,如果謠言不虛的話,我們的穆麗爾也並不完全是一名合格的貞潔團成員。」
「和這裡的誰?」達格利什問。
「啊,不,不是那一類的事。只不過她老是隨著一大幫時髦人物到處轉。她總是在每一種三流雜誌——就是用光滑的紙印刷的那種——的第三期上登她自己的照片。他們也常常夾在看戲的人群中。科特里-布里格斯有一個兄弟是演員,他叫彼得·科特里。三年前他上吊死了,你一定在報上看到過這條訊息。」
達格利什的工作使他很少有機會去看戲,那成了他最嚮往的娛樂。他只看過彼得·科特里的一次演出,但他永遠不會忘記那次表演。他扮演了一個非常年輕的麥克白,像哈姆雷特一樣愛沉思、敏感,在性生活上受制於一個比他老得多的妻子,妻子肉體上的膽量是由暴力和歇斯底里混合而成的。這是一場違背常情而有趣的表演,可以說是成功的。回想起那次表演,達格利什覺得自己也許能在兄弟倆之間找出些相似之處來,或許是眼睛的樣子。但是彼得必定年輕將近20歲。這兄弟倆在年齡和才能上相距如此遠,他想知道他們倆相處得怎麼樣。
突然,達格利什問了一個不相干的問題:「佩爾斯和法倫在一起相處如何?」
「她們相處得不好。法倫瞧不起佩爾斯。我的意思不是說她恨佩爾斯或是要傷害佩爾斯,她只是單純的瞧不起。」
「有什麼特別的理由嗎?」
「佩爾斯竟然把法倫夜裡喝威士忌的事告訴了總護士長。這小東西總以道德捍衛者自居。啊,我知道她死了,不該再說這個。但是說真的,佩爾斯總是擺出一副衛道者的樣子,叫人難以忍受。最明顯的一件事就發生在戴安娜·哈潑身上,她現在已經離開學校了。在這班人搬進大樓之前大約兩個星期,哈潑得了重感冒,法倫為她調變了一杯加了檸檬汁的熱威士忌。佩爾斯沿著走廊走到一半時就聞出了氣味,便得出結論說法倫正用檸檬酒企圖帶壞她的小學妹。於是她鑽進雜物間——那時她們還住在綜合護士宿舍——穿著她的睡袍,嗅著氣味,就像一個復仇天使,威脅說要把法倫告到總護士長那裡,除非她跪下來,多少做個樣子,答應不再碰那東西。法倫告訴她該幹嗎。法倫只要一受激,說出的話就一串一串的,生動又形象。達克爾斯護士都哭出來了,哈潑大發脾氣,這一片吵鬧的聲音把護士長都引來了。佩爾斯當晚又把事情報告給了總護士長,但是沒人知道後果如何。只是法倫從此就把她的威士忌放在自己房中,不再拿出來了。但這整件事情在三年級學生中引起了極大的反響。法倫不再和班上的人相處融洽,她太沉默寡言,太喜歡挖苦人。但她們對待佩爾斯的態度到了絕不多看她一眼的地步。」
「佩爾斯也不喜歡法倫嗎?」
「嗯,這很難說。佩爾斯似乎從不在乎別人怎麼看她。她是一個古怪的女孩,感覺也相當遲鈍。舉個例子說吧,她也許看不慣法倫和她的威士忌酒,但那並不妨礙她借法倫的借書證。」
「這事是什麼時候發生的?」
達格利什俯身過去把茶杯放在托盤上。他的聲音平穩,似乎漫不經心。但他又一次感覺到了激動和預感在跳躍,這是一種對重要線索的直覺。它不只是一種預感,像以往一樣,是一種必然。如果他幸運的話,在一個案子中會產生好幾次這樣的預感,要麼就一次也沒有。他不能指望它發生。他忌諱過於仔細地檢查它的根鬚,因為他擔心那會是一棵被邏輯輕易摧毀的植物。
「我想就在她進入大樓之前。那一定是在佩爾斯死前的那個星期。我想是星期四。無論如何,那時她們還沒有搬進南丁格爾大樓。在大餐廳吃過晚飯之後,法倫和佩爾斯正一起出來,我和戈達爾恰好在她們後面。這時法倫轉向佩爾斯說:‘這是我答應給你的借書證。我還是現在就給你吧,明天早上我們倆可能見不上面。你最好把讀者證也帶上,不然他們不會把書借給你。’佩爾斯咕噥著說了些什麼,相當粗野地奪過了借書證,我想就是那麼回事。怎麼了?這不重要嗎?」
「我看不出這有什麼要緊的。」達格利什說。
8
達格利什以一種堪稱模範的耐心坐著熬完了接下來的15分鐘。從他傾聽著吉爾瑞護士長閒談時的那份彬彬有禮,以及喝完了第三杯,也是最後一杯茶時的從容姿態,吉爾瑞護士長絕不會猜到他是怎樣捱過每一分鐘的。喝完了茶,他替她把托盤送到走廊盡頭的護士長廚房,而她還在他後面跟著,發著愁,一面顫抖地輕聲說著不用。達格利什說了一聲「多謝」便離開了。
他立刻去了蜂窩似的學生宿舍,那裡仍然放著佩爾斯護士在約翰·卡朋達醫院幾乎所有的個人物品。他花了一會兒工夫才從口袋裡那一串沉重的鑰匙中找到要找的那把。房間從她死後便上了鎖,現在仍然鎖著,他走進去開啟燈。床上的東西已經移走了,整個房間非常整齊、乾淨,彷彿連它也被整理出來,準備安葬。窗簾已經放下,從外面看來和其他房間沒有什麼不同。窗戶是開啟的,但是空氣裡有一股淡淡的消毒劑氣味,彷彿有人用一種儀式性的淨化方式力圖抹去有關佩爾斯死亡的記憶。
他不必重新整理自己的記憶。佩爾斯特殊的生活碎片貧乏得令人可悲。他把她遺留下來的一切再理了一次,小心翼翼地翻動它們,彷彿布和皮的質感能夠傳遞某些線索。他沒多久就翻完了。自從他第一次檢查後這裡就沒有什麼變動。一口醫院的衣櫥,和法倫護士房裡的一模一樣,裝下那幾件羊毛連身裙綽綽有餘。羊毛連身裙在顏色和式樣上毫無新意,掛在裝有襯墊的衣架上,在他的翻動下搖晃著,發出一種微弱的清洗液和衛生球的氣味。小山羊皮做的厚冬大衣質地很好,但明顯已經舊了。他再次在衣袋裡摸索,裡面有一塊手帕,這在他第一次檢查時就在了,還有一團散發酸味的、皺縮的白色棉花球,除此之外什麼也沒有。
他走到抽屜櫃前。這個櫃子再一次顯示出它提供的空間太過充裕。最上面的兩個抽屜裝的是內衣——結實而實用的棉衫和燈籠褲,無疑對於英國的冬天來說,它們是舒適而暖和的,但絲毫談不上魅力或時尚。抽屜裡墊了報紙做襯底。這些報紙曾經取出來過一次,他用手指在報紙底下摸了摸,除了那光禿禿的、未曾打磨的粗糙木質表面什麼也沒有摸到。剩下的三個抽屜裡放著裙子、無袖套衫和羊毛衫;一隻皮革的手提包,很精心地用薄紙包著;一雙上好的鞋子裝在網線袋中;一隻繡花的手帕小香袋,卷在一打仔細疊好的手帕內;各種各樣的頭巾、圍巾;三雙一模一樣的尼龍長襪,包裝還未拆開。
他又轉身來到床頭櫃前,它上方的牆上有一個小架子。櫃子上有一盞床頭燈,裝在皮盒內的一隻沒電的小鬧鐘、一包面巾紙(一張弄皺了的面巾紙從開口處被拉出了一半)、一隻空的玻璃水瓶,還有一本皮面裝訂的《聖經》和一隻文具盒。達格利什開啟《聖經》的扉頁,再讀了一次精心寫在銅版紙上的題詞:「贈給希瑟·佩爾斯,感謝她的加入和勤奮。聖馬克主日學校。」勤奮,一個嚇人的、過時的字眼,但是他感到那是一個讓佩爾斯護士滿意的字眼。
他開啟文具盒,對於他想找的東西不抱什麼希望。自從他第一次檢查之後沒有什麼變動,裡面仍是那封沒有寫完的給她祖母的信——乾巴巴地詳述了一星期中做了些什麼,像一份病房記錄一樣毫無特色。一個四開本大小的信封,是在她死的那天寄給她的,顯然有人把它開啟過,但想不出該拿它怎麼辦,便扔在了文具盒裡。還有一本插圖裝飾的小冊子,出自薩福克郡的手工製作品,是寄給德國戰爭難民的贈品。
他把注意力轉向書架上的藏書。之前他也曾看過,現在仍為她個人藏書之貧乏、閱讀品位之無趣感到吃驚。一本針織書,是學校發的獎品。蘭姆的《莎士比亞故事集》,達格利什不相信孩子們會去看它,從跡象看來佩爾斯也沒動過它。有兩本遊記,《聖保羅遊記》和《耶穌遊記》。女孩在這兩本書的扉頁上都仔細地寫上了自己的名字。有一本很著名但版本已經過時了的護理工作教科書,寫在扉頁上的日期已經是四年前了。他猜佩爾斯是為了增進學業才買了它,結果卻發現這本書還在勸人用螞蟥放血和灌腸療法這套已經過時了的手段。一冊帕爾格雷夫的《英詩精華》,也是學校的贈品,但這次的贈送顯然並不相宜,這一本書也看不出任何讀過的跡象。最後就是三本平裝小說,是一位流行女作家的作品,每一本上都印有廣告語——「一本改編成電影的書」。還有一套極度多愁善感的虛構歷險記,說的是一條走失的狗和貓橫跨歐洲的故事,達格利什記得五年前它還是一本暢銷書。書上題有:「致希瑟,帶上我的愛。你的姑母伊迪。1946年聖誕。」關於這個可憐的女孩的情況,這些書可以提供的很有限,只是表明她的讀物明顯只侷限在自己生活方面。所有地方都沒有找到他要找的東西。
他沒有再去看法倫護士的房間。負責犯罪現場的人員已經把裡面翻遍了。連他自己都能描繪出房間裡的每一個細節,精確列出裡面所有東西的明細表。不管借書證和讀者證在哪裡,他都確信它們不在這裡。他不再耽擱,輕輕跑上寬闊的樓梯上樓去,他記得他把吉爾瑞護士長的茶盤送到雜物間去時注意到牆上有部電話,旁邊掛著一張列有內線分機號的卡片。想了一會兒,他撥通了護士起居室的電話,是莫琳·伯特接的。是的,戈達爾護士還在這兒。達格利什幾乎立刻聽到了戈達爾的聲音,他請她到佩爾斯的房間來。
她即刻便上來了,達格利什還沒走到房門前便看到那個自信的、身穿制服的人已經走上了樓梯的平臺。他站到一邊,她在他面前走進房間,默默地用目光掃過搬空了的床、已經不走了的床頭鍾、合上的《聖經》,微微帶著一種不輕易表露疑問的興致把每件東西都短暫地看了一下。達格利什走到窗前,兩個人隔著床站著,無言地互相對視。然後他說:「我聽說在佩爾斯死之前的那個星期,法倫護士把一張借書證借給了她。你當時正和吉爾瑞護士長一起離開餐廳。你還記得發生了什麼事嗎?」戈達爾護士沒有露出吃驚的樣子。
「是的,情況是這樣。法倫早些時候告訴我說佩爾斯想去倫敦的一家圖書館看看,想要借她的讀者證和借書證。法倫是威斯敏斯特圖書館的會員。他們在倫敦市有許多分館。但是隻有在威斯敏斯特區居住或工作的人才能成為他們的讀者。法倫到這裡來受訓之前在倫敦有一套寓所,於是就有了讀者證和借書證。那是一家特別好的圖書館,比我們這裡的強多了。能在那裡借書對我們很有幫助。我想羅爾芙護士長也是那裡的會員。吃午飯時法倫帶來了她的讀者證和借書證,把它們交給了佩爾斯,那時我們正離開餐廳。」
「佩爾斯護士說了她為什麼要藉藉書證嗎?」
「沒有和我說。她也許告訴法倫了,我不知道。如果需要,我們中任何一個人都會向法倫藉藉書證。法倫也不需要我們做解釋。」
「借書證具體到底是什麼樣的?」
「它們是淺藍色的長方形塑膠小卡片,上面印有倫敦市市徽。圖書館通常給每一位讀者發四枚借書證,你每借走一本書就得交上一枚,但是法倫只有三枚。她可能把第四枚弄丟了。另外還有讀者證。那通常是一張小卡片,上面有讀者的姓名、地址和讀者證的有效期限。有時候圖書館服務人員要求你出示讀者證,我想這就是約瑟芬將它和借書證一起交給佩爾斯的緣故。」
「你知道另外兩枚在哪裡嗎?」
「知道,在我房裡。兩個星期以前借走了它們,那天我和未婚夫一起進城去威斯敏斯特參加一次特殊的禮拜儀式。我想我們或許有時間去一下大史密斯街分館,看一下有沒有新出的默多克的作品。可是,做完禮拜之後我們遇到了一些馬克神學院的朋友,所以就沒有去成。我原打算將借書證還給約瑟芬的,但我將它們忘在文具盒裡了,她也沒有提醒我。如果對你有幫助的話,我可以去拿來給你看。」
「我想那會有用的。你知道希瑟·佩爾斯有沒有用她的借書證嗎?」
「這個……我想她用了。那天下午我看見她在等綠線巴士進城。我們兩個都休假,所以那天一定是星期四。我想她一直記著去圖書館這回事。」
她露出困惑的臉色。
「不管怎樣,我十分肯定地覺得她拿了一本圖書館的書出來,但是我不知道為什麼會如此肯定。」
「你沒有十足的把握嗎?再想想看。」
戈達爾護士默默地站著,雙手鎮定自若地交叉放在僵硬的白色圍裙上,彷彿在做禱告。他不去催她。她的眼睛死盯著前方,然後目光轉向床上,靜靜地說:「我明白了。我看見她在看一本圖書館的書。那是在約瑟芬生病的當晚,也就是佩爾斯自己死的前一天夜裡。晚上11點30分剛過,我去她的臥室,要她去照看約瑟芬,而我得去找護士長。她正坐在床上,頭髮紮成兩個小辮,在那裡看書。我想起來了,那是一大本書,裝訂的封面是一種深顏色——我想是深藍色,書脊下面印著燙金的參考號碼。它看起來有點舊了,是一本相當厚的書,我認為不會是小說。我記得她把書托起來放在膝蓋上撐著。我一齣現,她就急忙將它合上,塞進了枕頭下面。這件事看起來有點怪,但當時我沒把它當回事。佩爾斯一向古怪、神秘。此外,我也一心只想著約瑟芬的事。但是現在我想起來了。」
她又沉默著站了幾分鐘。達格利什等待著。然後她又平靜地說:「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你在想那本書現在在哪兒。我和羅爾芙護士長去清理她的房間時,列了一張她的遺物清單,沒有那本書。當時警察和我們在一起,我們沒有發現一本類似的書。後來借書證又怎樣了?它也不在法倫的東西里。」
達格利什問:「準確來說那天晚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你說你在23點30分剛過就去了法倫護士那裡。我想她不到午夜是不會上床的。」
「她那晚倒是真的躺在床上了。我想那是因為她感覺不舒服,希望早點睡能恢復過來。她沒和任何人說她生病了。約瑟芬不會說的,我也沒進她的屋。是她到我屋裡來了。晚上11點30分剛過,她來叫醒了我。她看起來很可怕,明顯發著高燒,站都站不穩了。我把她扶回床上,去找佩爾斯照顧她,然後給羅爾芙護士長打了電話。我們住進南丁格爾大樓後,她是照料我們的總負責人。護士長過來看了看約瑟芬,然後打電話給單人病房樓,要求派一輛救護車來接她。然後她打電話給了布魯姆費特護士長,讓她知道這件事。布魯姆費特護士長需要知道她病室裡發生的一切,即便她休假了也不能例外。如果第二天早上她到醫院裡,發現約瑟芬住院了而沒有事先獲悉,會不高興的。她下來看了看約瑟芬,但沒有和她一起到救護車上去。那的確不必要。」
「誰陪她去的?」
「是我。羅爾芙護士長和布魯姆費特護士長回房間去了,佩爾斯也回她的屋裡去了。」
看來那本書不可能是那天夜裡被拿走的,達格利什心想。書如果不在了,佩爾斯一定會發現的。即使她沒有決定繼續看它,那本厚書放在枕頭下,她也很難睡安穩。於是可能是有人在她死後拿走了它。有一件事是確定的:一本書直到她死前的那天深夜還在她手中,然而第二天早上,大約10點10分,警察、羅爾芙護士長和戈達爾護士第一次去清理房間時卻不見了。不管那本書是不是威斯敏斯特圖書館的,它就是不見了。如果那本書不是那家圖書館的,那麼借書證和讀者證後來又怎麼樣了?兩樣都不在她的物品中。如果她決定不用它們,並還給了法倫,那為什麼在法倫的物品中也找不到它們呢?
他問戈達爾護士,佩爾斯護士死後,緊接著發生了什麼事。
「總護士長把我們學生打發去了她的起居室,要我們在那兒等。大約半小時後,吉爾瑞護士長也來和我們一起待著了。然後送來了咖啡,我們喝了它。我們坐在那裡一起談論著,盡力去看書,直到貝利警察和總護士長進來。那時一定已經11點了,或許還早一點兒。」
「你們所有人一直都在那個房間裡嗎?」
「不是一直。我去圖書室取了一本我要看的書,離開了大約三分鐘。達克爾斯護士也離開了。我不知道她離開的確切原因,但我想她嘟囔了幾句想上洗手間之類的話。除此之外,就我所記得的,我們全都一直待在一起。綜合護士協會的視察員比勒小姐也和我們在一起。」
她停了下來。
「你認為那本丟失了的圖書館藏書與佩爾斯的死有關,是嗎?你認為它很重要。」
「也許是的。這也是我要求你不要和別人說起我們談話內容的緣故。」
「當然,如果這是你要求的。」她又停下了。
「但是我不能去找出那本書的下落嗎?我可以裝作漫不經心的樣子去問其他的學生是否有借書證和讀者證。我可以假裝我要用。」
達格利什微笑道:「把調查的事留給我吧。我倒更希望你什麼都不要說。」
他覺得用不著提醒她,在一樁謀殺案的調查中,知道得太多可能有危險。她是一個敏感的女孩,不用多久她自己就會想明白的。
看到他沉默不語,她以為是暗示她可以走了,便轉身往外走,到門邊時又猶豫著轉回來說:「達格利什警司,如果我干涉了你的工作,請原諒。我不相信佩爾斯是被謀殺的。但如果她是被謀殺的話,那本圖書館的書一定是在8點50分佩爾斯進了示範室之後從她房間被拿走的。兇手知道她不會活著走出那個房間,那時,他或她去拿走書是安全的。如果書是在佩爾斯死後被拿走的,任何人都可以做到,還會有一個完全無辜的理由。但是如果是在她死前拿走的,那人只可能是兇手。即使那本書本身與她被謀殺毫無關係,情況也一定是這樣。佩爾斯告訴了我們所有人她房裡有一樣東西不見了,那意味著那本書是在她死前被拿走的。如果書與犯罪沒有什麼關係的話,兇手幹嗎要費事把它拿走呢?」
「說得對,」達格利什說,「你真是一個非常聰明的姑娘。」
他第一次看見戈達爾護士有點發窘。她臉紅了,立刻變得像個新娘一樣嬌豔起來。她朝他微笑,很快轉過身走了。這一忽然發生的變化讓達格利什在心裡盤算起來。他斷定這位當地的牧師在選擇妻子上真是太明智、太有眼力了。至於當地教區的教會將如何利用她不屈不撓的智慧,那又是另一回事了。他衷心希望,在他們有機會下定決心結婚之前,她不會被自己作為殺人兇手抓起來。
他隨著戈達爾護士走到走廊中。像往常一樣,走廊中燈光昏暗,只有高懸在一簇纏繞著的銅絲上的兩個燈泡亮著。他已經走到了樓梯平臺上,一種本能使他停下腳步,折回身來。他開啟手電筒彎下身,在兩個消防桶的沙面上慢慢移動手電光。近些的那桶表面已經板結,蒙上了一層灰色的塵埃,顯然自從把沙子裝進去之後就再也沒有人動過它。第二桶的表面卻顯出沙子新裝進去的樣子。
達格利什戴上薄薄的棉紗工作手套,從佩爾斯護士房間的抽屜裡拿來一張報紙,鋪在走廊的地板上,將沙子慢慢倒出來,形成了一個金字塔。他在裡面沒有找到圖書館的借書證,卻滾出來一個矮胖的、有螺絲蓋的罐子,上面貼了一張骯髒的標籤。達格利什擦去沙粒,一個黑色的油墨骷髏露了出來,還有大寫的「有毒」兩個字。在那下面有一行字:「植物噴霧劑。能殺死昆蟲,對植物無害。請按照說明小心使用。」
他不必看說明便知道自己找到了什麼。這種東西幾乎就是純粹的尼古丁。殺害法倫護士的毒藥終於落在了他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