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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護士長和護士長們在南丁格爾大樓四樓都有自己的住處。達格利什到達樓梯頂端時,看見大樓西南側被一道特製的隔牆從樓梯平臺處分割開。漆著白漆的木製隔牆上開著一扇門,它在大小比例和牢固程度上都做得很馬虎,與高高的天花板和橡木鑲邊的牆形成了鮮明的對比。門上的牌子寫著「總護士長寓所」。旁邊有個門鈴按鈕,但在按響門鈴之前,達格利什先很快地打量一下走廊。它與下面的走廊是一樣的,只是鋪了一塊紅地毯,雖然已經陳舊褪色,但仍然給這空空蕩蕩的樓層帶來了舒適的感覺。
達格利什不聲不響地從一扇門走到下一扇門。每扇門上都有一張手寫的姓名卡片,剪開一道口子,插在銅把手上。他看到布魯姆費特護士長的房間緊挨著總護士長寓所。下一間是浴室,這裡有三個同樣大小的隔間,每一間都有獨立的浴缸和廁所。再下一間門上的卡片寫著吉爾瑞護士長的名字,接著的兩間是空的。羅爾芙護士長住在走廊的北端,緊挨著廚房和雜物間。達格利什無權進入任何一間臥室,他試探性地轉動了一下每扇門上的把手。正如他所料,都上了鎖。
他按響門鈴之後幾秒鐘,總護士長本人來為他開門,他隨著泰勒小姐走進起居室。房間之大、裝潢之豪華富麗,簡直叫人透不過氣來。它佔據了西南面的整個角塔,是一間巨大的刷了白漆的八角形房間。天花板上點綴著金色和淡藍色的星星圖案,兩扇巨大的窗戶朝醫院開著。一面牆排滿了高至天花板的白色書架。達格利什本想裝作漫不經心的樣子走近書架,希望從她的文學趣味來判定泰勒小姐的為人和個性,但他剋制住了自己的魯莽衝動。從他現在站的地方也能看到,那裡既沒有教科書,也沒有裝訂成冊的公文報告或是傾斜成一排排的檔案。這是一間用來居住的房間,不是辦公室。
壁爐裡燒著明火,木柴剛剛點燃不久,還在噼啪作響,它還沒有對房間裡的空氣產生作用,這裡仍然寒冷而沉寂。總護士長在灰色套裙外面披著一件短短的鮮紅色披肩。她已除下頭飾,那巨大的黃色髮捲如同重負一般壓在她那虛弱而蒼白的脖子上。
她生在這樣一個時代是幸運的,他想。這個時代的人們能夠欣賞獨具個性的容貌和體型,人們把這一切全都歸因於骨骼的構造,而不是女性氣質的細微差別。一個世紀以前她會被認為長相醜陋,甚至是怪誕。但是今天大多數男人會認為她有吸引力,有一些甚至還會認為她長得很美。在達格利什看來,她屬於他見過的女人中長得最美的那一類。
在三扇窗子的正中間擺著一張結實的橡木桌子,上面放著一架巨大的望遠鏡,達格利什看出這絕不是那種業餘愛好者用的玩具,而是一架昂貴的高檔工具,它盛氣凌人地立在那裡。總護士長看見他的目光落在上面,便問:「你對天文學感興趣嗎?」
「不是特別感興趣。」
她笑了:「這無盡空間的永恆寂靜讓我感到戰慄。」sup/sup
「宇宙給我的感覺與其說是恐怖還不如說是不自在,這或許是我的虛榮心作怪。對於那些我不懂,也不可能懂,或者即使弄懂了也不可能有什麼發展前景的東西,我都不是很有興趣。」
「那正是吸引我的地方。它是一種逃避現實的方式,甚至可說是一種偷窺癖。我被不具人格的宇宙吸引,我不能做任何事去影響它、控制它。更妙的是,沒有人指望我這樣做。這可以卸下我的責任,使個人的問題恢復它們本真的狀態。」
她示意達格利什坐到壁爐前的黑色皮沙發上,沙發前面的一張矮桌子上放著一個托盤,裡面有一個咖啡過濾器、一壺熱牛奶、一罐方糖和兩個杯子。
他坐下之後,微笑著說:「如果我一心沉迷於謙卑或是探究深奧莫測的東西,倒寧可去欣賞一朵報春花,這不需要花錢,即刻就能得到樂趣,寓意則一樣深刻。」
那張多變的嘴在嘲笑他。
「至少你把你的入迷侷限在這些危險的哲學思考中,辜負了大好時光,要知道,春日無多,只有短短的幾個星期。」
他心想:這場對話倒像是一場詞語上的雙人舞,如果不小心的話,只怕我會開始欣賞起它來了。不知道她什麼時候才會定下心來談正事,或者她在等著我來開這個頭。為什麼不呢?畢竟是我有求於她,登門拜訪,是闖入者。
她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突然開口說道:「真是奇怪,她們兩個居然都是無依無靠的女孩,都是孤兒。這倒省去了我許多麻煩。沒有孤寂的雙親要安慰,感謝上帝。佩爾斯護士只有將她一手帶大的祖父母。祖父是一個退休礦工。他們過得很窮苦,住在諾丁漢郊外的一所農舍內。他們那裡屬於一個清教主義佔上風的教區。他們聽到孩子的死訊,唯一的反應就是說了句‘這是上帝的意志’。這明明是一個人為的悲劇,卻得到這樣一個回答,真是奇怪。」
「所以你認為佩爾斯護士是死於謀殺?」
「那倒不一定。但是我不會去指責上帝替換了胃導管中的東西。」
「那法倫護士的親屬呢?」
「就我所知,一個都沒有。她剛入學被問及近親時,回答說自己是一個孤兒,沒有一個血親在世。我們也沒有理由去盤問這件事,這也許是真的。但是她的訃告明天就會見報,如果有什麼親屬或朋友的話,我們無疑會聽到他們的回應。我想你已經和學生們談過話了?」
「我把她們叫來做了初步談話。我是在示範室見她們的。這樣可以為我瞭解這起案件提供一個背景。她們都同意留下指紋,現在正在做。凡是昨天夜裡到今天早上在南丁格爾大樓待過的人,我都要他們的指紋,就是為了排除嫌疑也要這樣做。當然我還要分別和每一個人談話。但是我很高興能夠有機會第一個見到你。畢竟法倫護士死的時候你在阿姆斯特丹,這就意味著對於我來說有一個人的嫌疑要小一些。」
他很吃驚地看到她握住咖啡壺把手的指關節開始發白,臉龐發紅。她閉上雙眼,達格利什彷彿聽到了她的一聲嘆息,注意到她有點兒張皇失措。他所說的話在一個具有她這樣智力的女人聽來必定是再明確不過了。他也不知道他為什麼要費腦筋去說這番話。如果第二樁死亡是謀殺,那麼一個昨天夜裡有不在場證據的人,肯定可以免除嫌疑。她似乎感覺到了他的吃驚,說道:「對不起,我也許顯得有些遲鈍。當一個人知道自己是清白的,被排除在嫌疑範圍之外時,都會松一大口氣,我知道這樣做是愚蠢的。或許這是因為從真正意義上來說,我們沒有一個人是清白的。心理學家可以解釋這一點,我能肯定。但是你就那麼確信嗎?那毒藥——如果是毒藥的話——就不能在法倫買了酒之後的任何時刻被放進了威士忌酒瓶?或是用另外一瓶放了毒藥的酒替換了她買的那一瓶?可能我在星期二晚上動身去阿姆斯特丹之前就已經準備好了呢?」
「恐怕你不得不接受你的無罪證明了。法倫小姐昨天下午從大街上的斯卡恩索普商店買了這瓶威士忌酒,夜裡她死之前喝了第一口酒,而且還是從酒瓶子裡直接喝的。瓶子現在仍然幾乎是滿的,就我們所知,瓶子裡剩下的酒是絕對上乘的威士忌,酒瓶上留下的唯一的指紋就是法倫自己的。」
「你們工作進展得倒是挺快。所以毒藥要麼是在她把熱牛奶倒入玻璃杯子後放進去的,或者是放在白糖裡的?」
「如果她是被毒死的話,是這樣。但我們在沒拿到驗屍報告之前還不能確定什麼,或許甚至拿到驗屍報告之後也不能確定。白糖正在化驗,但那其實只是走個形式罷了。大多數的學生在沏早茶時都從碗裡取了白糖,至少有兩個女孩喝了她們的早茶。於是現在需要考慮的只有威士忌酒杯和熱檸檬汁了。法倫小姐在做這件事時給人留下了一個空子,使得自己很容易成為殺人兇手下手的物件。很顯然整座南丁格爾大樓的人都知道,法倫如果夜裡不出去,就會一直看電視看到節目結束。她睡眠不好,所以上床一向很遲。看完電視後,她就會回到房裡脫衣服,穿著臥室拖鞋和睡衣去三樓的小餐具室,調變臨睡前要喝的酒。威士忌酒瓶在她的房間裡,但是她不能在房間裡調酒,因為那裡沒有安裝自來水,也沒有加熱的工具。所以她拿著已經倒好威士忌酒的平底隔熱酒杯去餐具室加熱檸檬汁,這是她的習慣。除了檸檬汁,食品櫥裡還有可可、咖啡、巧克力等其他東西,護士們習慣用它們調變夜裡喝的飲料。然後她會把平底酒杯帶回房中,放在床頭櫃上,之後就去洗澡。她洗澡總是很快。她喜歡洗完澡後,趁著身子還暖和立刻鑽入被窩。我猜這就是她在進浴室之前先要把飲料調好的原因。當她回到床上時,飲料恰好精確地保持合適的度數。很明顯,這個日常習慣從未更改過。」
「在我們這樣封閉的小團體中,很多人互相都知道對方的習慣,這是多麼可怕的事呀!當然,這也是不可避免的。沒有真正的隱私!怎麼可能有呢?我知道關於威士忌的事,當然很難說這是我該管的事。這姑娘肯定不是一個剛開始喝酒的人。她一般不會把酒給其他更年輕的學生喝。在她這個年齡,她有權利自行選擇夜間臨睡前喝什麼飲料。」
達格利什問護士長是如何知道威士忌的事情的。
「佩爾斯護士告訴我的。她要見我,告訴了我這件事。她是抱著一種‘我並不是要告發什麼事,但是我想你應該知道’的態度。對於佩爾斯護士來說,酒精無異於魔鬼。但是我不認為法倫會將她喝威士忌的事當作什麼秘密來保守。她怎麼可能呢?正如我說過,我們知道各自的小習慣。但並不是全部。約瑟芬·法倫素來是一個獨來獨往的人。關於她在醫院之外的生活,我無法向你提供任何資訊,而且我也不確定這裡是否有人會知道。」
「在這裡誰是她的朋友?她必定有某個信得過的人,不是嗎?在這樣一個封閉的團體中,對於任何女人來說那不是必然的嗎?」
她有點奇怪地看著他:「是的,我們都需要這樣一個人。但是我想法倫不像大多數人那樣需要一個朋友,她很顯然是自我滿足的人。如果說她信任某個人的話,那可能就是瑪德琳·戈達爾了。」
「那個長著一張圓臉、戴著一副大眼鏡、相貌平常的女孩嗎?」達格利什回憶著。那並不是一張毫無吸引力的臉,她的吸引力在於姣好的皮膚,以及厚厚的角質鏡框下灰色的大眼睛裡透露出的聰明。但是戈達爾護士絕不是長得很出色的姑娘。他想他能描畫出她的未來:心甘情願地忍受幾年培訓,考試成績優異,責任感漸漸增長,直至成為一個護士長。這樣一個女孩會和一個長相更迷人的女人建立友誼也並非不常見。至少這也是一種途徑,可以從一種更為浪漫的、不講究奉獻的生活中分享到一種感受和體味。泰勒小姐彷彿猜出了他的心事,說道:「戈達爾護士是我們這裡最有能力的一個護士了。我一直希望她在畢業後能夠留下來,成為這裡的一名正式護士。但那看來不可能。她已和我們這裡的牧師訂婚,他們會在下一個復活節結婚。」
她的目光向達格利什掃過來,有意地盯了他一會兒。
「他被人們看作最為合格的年輕人。你好像很吃驚,警司。」
達格利什笑道:「我當警察二十多年了,已經學會不從表面進行判斷了。我最好先見一見戈達爾護士。我知道你們給我的房間還沒有收拾好。我想我可以繼續使用示範室,或者你想用它?」
「我更願意讓你在其他任何地方見孩子們。示範室對她們來說已經成了一個很不快樂的地方,會使她們回想起那起悲劇。我們現在甚至都不把它當作示範室來用了。在二樓的小會客室收拾好之前,我很樂意讓你在這裡會見學生們。」
達格利什向她表示謝意。他將咖啡杯放回桌上。
她猶豫了一下,然後說:「達格利什先生,有件事我要說一下。我覺得,不,我就是學生們的監護人。如果有什麼問題,萬一你開始懷疑她們中有人和案件有所牽連,你能信賴我,讓我知道嗎?她們會需要保護,肯定還得有人為她們請律師。」
她猶豫了一下又說:「如果我冒犯了你,請你原諒,我在這些事情上毫無經驗。我只是不想讓她們……」
「落入圈套?」
「由於急迫的逼問,她們也許會亂說話,這樣會使她們或醫院裡的其他人員被錯誤地安上罪名。」
達格利什發現自己不由得大動肝火。
「你知道,我們是有規定的。」他說。
「啊,規定!我知道這些規定。我相信你有經驗,又特別聰明,不會讓她們給你的工作帶來太多的阻力。我只不過是提醒你,這些女孩子們沒有什麼頭腦,在這些事情上又完全沒有經驗。」
達格利什極力剋制著自己的情緒,不讓自己提高嗓門,他公事公辦地說:「我只能告訴你,我們有我們的規定,遵守這些規定符合我們的利益。難道你就不能想想,違反這些規定對於辯護律師來說是授予了他們什麼嗎?你居然認為一個有多年經驗的資深警官會設陷阱欺負一個沒有自我保護能力的年輕女孩,一個易受欺騙的實習護士?在這個國家,警察在他們的職業道路上已經有了太多的困難,我們不會想再人為地去增加它們。」
她臉紅了。他饒有興致地看到紅色的波浪從她的頸部往上漫過淡蜜色的皮膚,看起來就像她的血管著了火。瞬間,它就過去了。這變化是如此之快,他都不能確定自己剛才看見了洩密的變形魔術。
她鎮定地說:「我們都有各自的職責。我們當然希望它們不要互相沖突。與此同時,你必須明白,我只關心我的職責,正如你只關心你的一樣。這倒叫我想起來了,我有些事不得不告訴你。它和克里斯汀·達克爾斯有關,就是那個發現了約瑟芬·法倫護士屍體的學生。」
她簡明扼要地把她去單人病房探望的情況說了說。達格利什懷著興趣注意到她沒有做任何評論,沒有發表意見,也沒有試圖為這女孩做任何辯護。他沒有問她是否相信這個故事。她是一個絕頂聰明的女人,肯定知道這時應該把評論此事的難題交給對方。他問什麼時候可以和達克爾斯護士談話。
「她正在睡覺,負責照料護士們身體健康的大夫斯耐林先生今天上午晚些時候會去看她。到時他會向我報告。如果他同意,你今天下午應該可以去見達克爾斯。現在我派人去叫戈達爾護士。我還有什麼事能告訴你嗎?」
「我想要大量有關這裡的人的年齡、背景和他們進醫院的時間的資料。這些都在他們的個人檔案裡吧?如果我能得到這些,將會大有幫助。」
總護士長在沉思。達格利什注意到她沉思時,臉便陷入了絕對的寧靜。想了一會兒,她說:「這裡所有的職員當然都有個人檔案。這些資料在法律上屬於醫院管理委員會所有。主席要到明晚才從以色列回來,但是我可以和副主席商量一下。我猜他會要求我先把這些檔案看一遍,如果它們包含與你的調查相關的情報,就把它們交出去。」
由誰來決定什麼東西與他的調查相干呢?他決定目前不提出這個問題,不要過早逼迫她回答是更為謹慎的做法。
他說:「當然有些個人問題我必須問。如果我能從檔案裡得到一般的資訊,問起來就會便利得多,也會節省時間一些。」
真是奇怪,此時她的聲音聽起來竟那麼悅耳,卻又如此固執。
「我看會方便得多,你還可以核對他們是不是講了真話。但是檔案必須按照剛才我講的條件才能交出來。」
她十分確信副主席會接受和贊同她的觀點,認為這樣做是對的。這真是一個難對付的女人。面對一個棘手的難題,她把它通盤想過,得出一個結論之後,會堅決地表述出來,不會再有任何改變和動搖。真是一個值得佩服的女性。當然只要她做出的所有決定都像這個一樣容易接受,她還是好對付的。
他問是否可以用一下電話,好把馬斯特森警官叫來。此刻他正在監督人打掃小會客室準備做辦公室用,達格利什要他做好準備,迎接冗長乏味的個人談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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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到電話兩分鐘後,戈達爾護士就來了。她看起來不急不忙,顯得很鎮定。泰勒小姐認為沒有必要對這個沉著、鎮靜的姑娘解釋什麼,也用不著給她鼓勵,只是簡單地說:「請坐,護士。達格利什警司想跟你談談。」
然後,她從椅子上拿起她的披肩,披到肩上,誰也不看一眼就走了。馬斯特森警官開啟記錄本。戈達爾護士在桌旁的靠椅上坐下。達格利什示意她坐到爐火旁的扶手椅上,她沒有遲疑,走了過去僵直地坐在椅子前段,背挺得筆直。她修長、秀美得令人吃驚雙腿謙恭地並在一起,雙手放在下襬上,完全放鬆。達格利什坐在她的對面,發現自己面對著一對張皇失措的聰明眼睛。他說:「在醫院裡大概沒人比你和法倫小姐更親近了。請告訴我一些關於她的情況。」
她對達格利什的第一個問題毫不吃驚,但在回答之前停頓了幾秒鐘,像是在整理思緒,然後說:「我喜歡她。她覺得我比大多數其他學生更順眼些。但我認為她對我的感覺僅此而已。她畢竟31歲了,在她看來,我們全都顯得相當不成熟。她特別喜歡挖苦人。那並沒有多大作用,但我想有些女孩還是相當怕她的。
「她很少提到她的過去。但她告訴過我,她的父母死於1944年的倫敦大轟炸。她是被一個年長的姑母帶大的,在一家寄宿學校受的教育。那種學校通常只要付了錢,就能把孩子們從小帶到大,直到孩子們離開。在我的印象中,她好像一直都沒有經濟困難。她一直想要做一個護士,離開學校之後得了肺結核,不得不在一家療養院裡待了兩年。我不知道它在哪兒。在那之後,有兩家醫院以健康問題為由拒絕了她。於是她去做了許多臨時工。我們的培訓一開始,她就告訴我她曾經有過一次婚約,但未能履行。」
「你沒有問她為什麼嗎?」
「我從來不問她的事情。如果想告訴我,她早就說了。」
「她有沒有告訴過你她懷孕了?」
「是的,在她生病之前兩天說的,在那之前她一定已經有了懷疑,但是報告單那天早上才出來,證明她確實懷孕了。我問她打算怎麼辦,她說要把孩子打掉。」
「你沒有向她指出這樣做或許是非法的?」
「沒有,她才不在乎法律。我告訴她那樣做是錯誤的。」
「但她仍然一意孤行,打算去流產?」
「是的,她說她認識一個願意做流產的大夫,不會有任何危險。我問她是否需要錢,她說沒事,錢只是小問題。她從未告訴過我她打算去找的大夫是誰,我也沒問。」
「但是在錢的問題上,只要她需要,你都準備幫她一把,即使你不贊成她去墮胎,是嗎?」
「我贊不贊成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這樣做是錯誤的。但是當我知道她已經下定了決心,我就不得不決定是否幫助她。我擔心她去找一些無執照的背街小診所,這樣做會損害身體健康,甚至會有生命危險。我知道法律已經變了,現在很容易得到一張醫療介紹信,但我認為她無法取得合法的資格。我不得不在道德上做出決定。如果打算造孽,還不如把它做得聰明些,否則便是對上帝的不敬,也是對它的蔑視。你不這樣看嗎?」
達格利什正色道:「這是一種很有趣的神學觀念,我沒有資格對此發表看法。她告訴過你誰是這孩子的父親嗎?」
「沒有直接說。我猜也許就是那個她一直在交往的年輕作家。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也不知道你能到哪裡去找他,但我知道,去年十月約瑟芬和他一起去懷特島待過一星期。她休了七天假,告訴我她決定和一個朋友去那裡走一走。我猜想那個作家就是那個朋友。他肯定不是這裡的人,他們是十月的第一個星期去的,法倫告訴我,他們住在威恩特諾南邊5英里遠的一間小旅館裡。這就是她告訴我的全部情況。我猜她大概就是在那個星期懷的孕。」
達格利什說:「日子倒是對的。她從來沒有向你吐露過這孩子的父親是誰嗎?」
「沒有。我問過她為什麼不和孩子的父親結婚,她說硬塞給孩子兩個不負責任的父母對孩子不公平。我記得她是這樣說的:‘他要是知道了這個想法,無論如何一定會嚇壞的,除非他突然有了強烈的需求,想體會一下做父親的滋味,或者只是想看一下它到底長什麼樣。他也許會想看這個孩子出生,卻只是為了有一天能寫出一篇聳人聽聞的、關於孩子出生的故事。但他其實不會對任何人承擔義務,除了他自己。’」
「法倫喜歡他嗎?」
女孩在回答前足足停頓了一分鐘,然後說:「我想是這樣的,那就是她自殺的原因。」
「是什麼使你認為她是自殺的?」
「我從來就沒想過約瑟芬是那種會自殺的人——如果她是自殺的話,但我認為其他死法更不可能。我真的不瞭解她。人永遠不可能真正瞭解另一個人。任何人都有可能發生任何事,我永遠相信這點。和有人殺害了她比起來,更有可能是自殺,確實是這樣。在我看來,她被謀殺的觀點絕對不可信,他們為什麼要殺她呢?」
「我希望你可以告訴我可能的動機。」
「我也不能。就我所知她在約翰·卡朋達醫院沒有敵人。她人緣不好,過於沉默寡言,不和人來往。但是人們也並不是不喜歡她。即使不喜歡,也不至於因此去殺她,總還得有點別的原因。看來更有可能是她得了流感之後不久又揹負上了責任感,在心理上受著莫大的煎熬,覺得自己處理不了墮胎,也不能面對非婚生子,一時想不開便自殺了。」
「我在示範室向你們提問時,你說你可能是她生前見到她的最後一人。昨天晚上你們在一起時到底發生了什麼?她有沒有使你覺得她也許會自殺?」
「如果她真的使我有這個想法,我不會丟下她一個人去睡覺的。她什麼都沒說。我想我們總共也沒說五六個字。我問她感覺怎麼樣,她回答說很好。她明顯地表示出沒有心思和我閒談,所以我也就不去煩她。大約20分鐘後,我上床了,之後再也沒有見過她。」
「她沒有再提到她懷孕的事?」
「她什麼也沒說。她顯得很疲倦,我想,面色相當蒼白。但約瑟芬的面色總是很蒼白。一想到她也許需要幫助,而我離開她時連一句可能挽救她的話也沒說,我心裡就難受。她不是一個會主動向別人尋求幫助的人。我之所以在別人走了之後留下來,是因為我猜她也許有話要說。當明顯看出來她想一個人待著時,我便走了。」
達格利什想,她談到她心裡的難受,但是既不能從她臉上看出來,也不能從她聲音裡聽出來。她沒有感到自責。她為什麼要自責呢?他懷疑戈達爾護士是否真的感到特別悲痛。她比其他任何一個學生都要跟法倫親近一些。但她並不是真的在意法倫。在這世界上還有人在意她嗎?他問:「佩爾斯護士的死呢?」
「我認為那基本上是一次意外。有人出於玩笑,把毒藥放進餵食裡了;或者是出於些微惡意,沒有料到結果竟會致命。」
「對於一個三年級的實習護士來說,她的課程表裡應該包括關於腐蝕性毒藥基本知識的課程,如此看來,你這麼說不是很奇怪嗎?」
「我沒說這個人是護士,我不知道他是誰。我認為你們現在還沒發現他。但我不相信那是蓄意謀殺。」
說得倒是很漂亮,達格利什想。但是對一個像戈達爾護士這樣聰明的女孩來說,剛才那番話難免有些自欺欺人。當然,這是大家的說法,也幾乎是院方的觀點。這種說法將每個人從最壞的罪行中剔除出來,除了惡作劇和粗心大意之外,它不指向任何其他目的。這倒是一種安慰人心的說法,除非僥倖,否則它也許永遠會被人駁倒。但是他決不相信這種觀點,也無法相信戈達爾護士會相信它。可這個女孩卻用虛假的說法安慰自己,在令人不快的事實面前有意閉上眼睛,這更令人難以接受。
達格利什接下來問起佩爾斯死的那天早上她的行蹤。他已經從貝利檢查員的筆錄和她先前的陳述中得知了,當戈達爾護士毫不猶豫地證實它們時,他一點也不感到意外。她5點45分起床,和其他人一起在雜物間裡喝了早茶。她把法倫患流感的事告訴了大家,因為夜裡法倫生病的時候,到她房間裡來找過她。沒有一個學生表示了特別的關心,但她們都好奇示範教學會如何進行。學生病倒了這麼多,她們不無惡意地猜測吉爾瑞護士長將如何面對綜合護士協會的檢查,完成自己的任務。佩爾斯護士已經和其他人一起喝過了早茶,戈達爾護士記得她是這樣說的:「既然法倫病了,我建議由我來扮演病人。」戈達爾護士記不清大家對這件事的討論了,總之所有人都一致同意,今後任何人生病了,就由名單上的下一位來頂替。
戈達爾護士喝過早茶,穿上衣服,然後去了圖書館,準備對上午的檢查中要做的喉切除術的處理做一些修正。要使上午的研究班課題討論會開得成功,能迅速、明確地回答問題是關鍵。大約在7點15分時,她定下心來學習,不一會兒達克爾斯護士也來一起學習了。達格利什想,這至少提供了她在早飯前大部分時間內的不在場證明。她和達克爾斯一直埋頭學習,所以互相沒有說什麼有趣的事。她們同時離開圖書館,一起去吃早飯,時間大約是在7點50分。她和達克爾斯以及伯特雙胞胎坐在一起,但在8點15分,先她們一步離開了早餐室。她回到臥室整理好床上的被子,然後又去圖書館寫了兩封信。隨後,她去衣帽間待了一小會兒,然後在8點45分往示範室走去。只有吉爾瑞護士長和伯特雙胞胎在那裡,但不一會兒大家都來了。她不記得順序,但似乎佩爾斯是最後一個進來的。
達格利什問:「佩爾斯護士當時怎麼樣?」
「我沒注意到她有什麼不尋常的地方,當時我也沒朝那方面想。佩爾斯就是佩爾斯,她總是給人無足輕重的印象。」
「示範開始之前,她說過什麼話嗎?」
「是的,她說了。真奇怪,你竟然會問起這個。貝利警察沒問,所以我之前沒有說,但她的確說了一些話。當時大家都集合在一起了,她看了看我們所有的人,問有沒有人從她的房間裡拿了什麼東西。」
「她說了是什麼東西嗎?」
「沒有,她站在那裡以一種她偶爾會流露出的、與其說指責倒不如說是好鬥的眼光看著大家,說:‘今天早上有什麼人去我的房間裡拿走了一些東西嗎?’」
「沒有人回答她。我想大家只是搖了搖頭,我們都沒特別把它當回事。佩爾斯常常喜歡小題大做。不管怎樣,反正伯特雙胞胎正在忙著做準備,其餘的人也在閒談。佩爾斯的提問沒有得到大家太多的關注。我甚至都不知道是否有半數人聽到了她的問題。」
「你有沒有注意到她的反應?她是焦慮、生氣還是沮喪?」
「什麼都沒有。真有點怪。我到現在還記得,她看起來很滿意,幾乎可說是得意揚揚,像是有什麼她懷疑的事得到了證實。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注意到,但我的確看到了她的表情。然後吉爾瑞護士長開始點名,示範教學便開始了。」
她講完這些話後,達格利什並沒有立刻回應。等了一小會兒後,她把他的沉默當作了允許她離開的示意,就起身準備走。她以落座時那種有分寸的、優雅的姿勢站起來,用一個不易覺察的手勢抹平衣裙,最後向他投去充滿疑惑的一瞥,就向門邊走去。這時她轉過身來,像是服從於一種衝動,又說道:「你問我是否有人有殺約瑟芬的動機。我說我不知道,這沒說錯。但是我認為,基於法律的動機則是另一回事。我應該告訴你,也許會有人認為我有動機。」
達格利什說:「你有嗎?」
「我想你會這樣認為。我是約瑟芬的繼承人,至少我認為是。三個月前,她告訴我說她已經立下遺囑,要把她的一切東西都留給我。她把她律師的姓名和地址都給了我,我可以把這些都告訴你。他們還沒有給我寫信,我希望他們會來信,這意味著約瑟芬真的立了遺囑。我希望她立了,她不是一個說話不算數的人。或許你想要和律師聯絡,對嗎?這些事需要時間,不是嗎?」
「她說過她為什麼要把你立為遺囑受贈人嗎?」
「她說她總得把錢留給誰,而我或許是最能好好使用那筆錢的人。我沒把她的話太當回事,我想她也如此。畢竟她還只有31歲,從沒料到過她會死。而她又警告我,還沒等到她活到一大把年紀,她的遺產可以真正為我創造前程之前,她也許早就改變了主意。畢竟她還會結婚。但是她覺得應該立一個遺囑,而我那時是她唯一在乎、唯一要記住的人。我認為那隻不過是出於禮節,從沒想過她會有多少錢可以留下。直到我們談及墮胎的費用時,她才告訴我她有多少錢。」
「多少?多嗎?」
女孩平靜地回答:「我認為大約有一萬六千英鎊。那來自她父母的保險金賠付。」
她諷刺性地微微一笑。
「你看,錢不少吧,警司?我想這應該可以成為相當充足的動機,你看呢?現在,我們的牧師宅邸可以安裝集中供暖裝置了。如果你看到我未婚夫的牧師宅邸那十二個房間,它們幾乎全都朝北或朝東,你就會認為我有足夠的動機去殺人了。」
3
羅爾芙護士長、吉爾瑞護士長和學生們一起在圖書室裡等著。她們從護士起居室到這裡是為了利用這點時間看看書、改改筆記。很難確定姑娘們到底將多少心思放在了書上,但是這個場面看起來寧靜、祥和,一派用功學習的景象。學生們坐在窗邊的書桌旁,書本攤開放在面前,神情十分專注。羅爾芙和吉爾瑞兩位護士長彷彿要強調她們的資深地位和團結一致,在火爐前的沙發上並排坐著。羅爾芙護士長正用一支綠色圓珠筆給一摞一年級學生的練習打分,她從腳邊的一摞練習本中拿起一本,看完後又把它放到沙發後慢慢增加的另一摞上。吉爾瑞護士長表面看來正在為她的下一堂課做準備,但總是忍不住將目光盯在她同事果決地畫下的符號上。
門開了,是瑪德琳·戈達爾。她不發一言,走回座位,拿起筆開始學習。
吉爾瑞護士長低語道:「戈達爾似乎過於平靜了,真是奇怪,想想看,人人都認為她是法倫最好的朋友。」羅爾芙護士長眼皮也不抬,冷冰冰地說:「她其實並不在乎法倫。戈達爾儲存的情感有限,我能想象得出她把它們全都花在了那個她決定要嫁的人身上,就是那個蠢得出奇的人。」
「可是他長得很英俊。能把他弄到手真是戈達爾的運氣。如果你問我,這就是我的看法。」
吉爾瑞護士長對這個話題不太感興趣,沒有繼續談下去。一分鐘後,她又氣憤地說:「警察為什麼不接著叫人呢?」
「他們會的。」羅爾芙護士長又拿起一本練習本,用綠筆在上面批改,然後放到她身旁高高的那堆上,「他們大概正在討論戈達爾的貢獻。」
「他們應該先見我們,不管怎麼說,我們是護士長。總護士長應該向他們解釋過了。布魯姆費特為什麼不在這兒?我看不出她有什麼可以得到特殊待遇的理由。」
羅爾芙護士長說:「她太忙了。病房裡的兩個二年級學生都得了流感。她讓雜工給達格利什送了一張字條,大概是寫了她昨晚的行蹤。我看到雜工拿了進來,問我蘇格蘭場來的先生在哪兒。」
吉爾瑞護士長的語氣變得氣憤起來。
「話雖不錯,不過她應該在這裡。上帝可鑑,我們也很忙呀!布魯姆費特就住在南丁格爾大樓,她和任何人一樣,有可能殺死法倫。」
羅爾芙護士長平靜地說:「她的可能性更大。」
「此話怎講,更大的可能性?」
吉爾瑞護士長的尖嗓子劃破了沉寂,雙胞胎中的一個抬起了頭。
「法倫在病房的最後十天,她把法倫緊緊抓在手中。」
「可是說真的,你的意思難道是……布魯姆費特不會!」
「當然不會,」羅爾芙護士長冷冷地說,「所以你為什麼要做出愚蠢而不負責任的評論呢?」
只有紙張的沙沙聲和爐火的噝噝聲打破寧靜,吉爾瑞護士長坐立不安起來。
「我想如果布魯姆費特再失去兩個得流感的學生,她就會要求總護士長從這批學生中抽人了。我知道她已經盯上了伯特雙胞胎。」
「那她會很不走運。這批學生的學業已經耽擱得夠多了。畢竟這是她們畢業前最後的一段時期。總護士長不會將它縮短的。」
「我不敢確定,記住,那是布魯姆費特。總護士長通常不會對她說‘不’。有意思的是,我聽說了一個傳聞,說是她們今年不打算一起度假了。一個藥劑師助理從總護士長的秘書那裡聽來的訊息說,總護士長打算一個人開車去愛爾蘭。」
我的天,羅爾芙護士長想,這裡難道沒有任何隱私了嗎?但是她什麼都沒說,只是從坐在她身邊的那個躁動不安的人身旁移開了幾英寸。
正在此時,掛在牆上的電話響了。吉爾瑞護士長猛地衝過去接聽。她又回過身走向那一群人,臉上堆起了失望的皺紋。
「馬斯特森警官打來的電話。達格利什警司接下去要見伯特雙胞胎。他已經搬到這一層的會客室去了。」
伯特雙胞胎不發一言,也沒有表現出緊張、不安,她們合上書,向門邊走去。
4
半小時後,馬斯特森警官在辦公室裡煮起了咖啡。會客室有一個小廚房,那是一個凹進牆裡的架子,裡面有一個水槽和塑膠貼面的小櫃子。櫃子上有一臺雙灶頭煤氣灶。櫃子裡的其他東西都拿走了,只留下四個大酒杯、一罐糖、一罐茶葉、一聽餅乾、一個大陶瓶和一個過濾器,還有三包真空包裝的新磨咖啡。洗滌槽旁放著兩瓶牛奶,奶皮清晰可見。馬斯特森開啟一瓶牛奶,先是不放心地嗅了嗅,然後倒了一些在平底鍋里加熱。他把陶瓶在熱水龍頭下衝暖和了,用掛在洗滌槽旁的茶巾仔細地擦乾,舀取了很多咖啡,然後站在一旁等候壺裡冒出第一陣蒸氣。他很滿意這些安排。如果警察要在南丁格爾大樓工作,這個房間的便利和舒適,毫不遜色於其他任何房間,而咖啡則是意料之外的招待,他從內心裡把這歸功於保羅·哈德遜。醫院的這位秘書給他留下了能幹而富有想象力的印象。他的工作也不容易。這個可憐的傢伙夾在那兩個老傻瓜——濟裡和格魯特——之間,還得忍受總護士長的專橫和刁難,他的地獄般的生活可想而知。
他小心翼翼地濾過咖啡,端了一大杯給他的上司。他們友好地坐在一起喝著,眼睛卻瞟著被風暴摧殘過的花園。他們兩個都極其厭惡煮得糟糕的飯食和速溶咖啡。馬斯特森想,他們只有在一起一邊吃喝,一邊痛罵小旅館不合格的飯菜,或者像此刻一樣一起品嚐上好的咖啡時,才會變得更親近、更喜歡對方一些。達格利什愜意地用雙手握著大杯子想,瑪麗·泰勒真是一個能幹而富有想象力的人,能夠保證他們喝上真正的咖啡。她的工作不容易,濟裡和格魯特那兩個無能的人對誰都不會有什麼幫助,而保羅·哈德遜又太年輕,派不上多大用場。
津津有味地啜飲了一會兒咖啡後,馬斯特森說:「這次談話有點令人失望,先生。」
「伯特雙胞胎嗎?是的,我原本希望能聽到更有趣的事情。畢竟她們倆身處秘密的中心。她們操作了那次致命的滴灌;她們窺見了法倫護士偷偷摸摸走出南丁格爾大樓;她們在半夜裡撞見了正在巡視的布魯姆費特護士長,但這些都是我們已經知道的事。除此之外,我們沒有獲得更多的東西。」
達格利什在想這兩個女孩的事。馬斯特森在她們進來時準備了第二張椅子。她們並排坐著,長雀斑的雙手按照禮儀放在裙襬上,雙腿謙恭地交叉著,這兩個女孩簡直就是對方的鏡子。她們對他的提問回以有禮貌的輪唱式回答,兩人那種西部地區的沙啞喉嚨聽起來十分悅耳,和她們那陽光般的健康外貌一樣令人愉快。他有點喜歡這對雙胞胎。當然,他面對的可能是一對頗有經驗的共謀犯。任何事都有可能發生。她們有最好的機會在牛奶中下毒。和南丁格爾大樓裡的任何一個人一樣,她們也有機會在法倫臨睡前喝的酒中摻入什麼東西,這些都是肯定的。然而她們卻似乎和他相處得十分輕鬆。或許因為要反覆地重述她們大部分的故事,她們有點不耐煩,但是她們絕沒有害怕,也沒有特別焦慮,時不時還會以一種探究式的關切目光盯著他,彷彿他是一個棘手的病人,情況開始變得令人焦慮起來。在示範室和學生們第一次見面時,他就注意到其他護士的臉上也曾有過這種熱切而富有同情心的關注,但有點張皇失措的意味。
「你們有沒有注意到牛奶有什麼不同尋常的地方?」
她們倆幾乎是齊聲駁斥他,而且聲音都很平靜:「啊,沒有!如果有,我們還會繼續往裡灌嗎?怎麼可能呢?」
「你們還記得啟開瓶蓋時,它像是被擰開過嗎?」
兩雙藍色的眼睛互相望了望,幾乎像是在傳遞訊號。然後莫琳回答:「我們不記得它是否被擰開過。但即使有,我們也不會懷疑有人在牛奶上動過手腳,只會認為那是牛奶房的人按習慣做的。」
雪莉說接著:「我認為我們無論如何也不會注意到牛奶有什麼問題。要知道,我們當時正專注於滴灌的步驟,要保證我們需要的一切工具和裝備到位。我們知道比勒小姐和總護士長隨時會來。」
這就是解釋。她們經過培訓,是知道要注意觀察的女孩,但她們的觀察有其特定性和侷限性。如果要她們觀察一個病人,她們絕不會漏掉任何症狀和徵候,哪怕是眼皮的眨動或是脈搏的變化。然而對於房間裡發生的任何事情,無論多麼惹人注目,她們都可能注意不到。她們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示範過程、儀器、裝置和病人身上,會理所當然地認為那瓶牛奶沒有問題。然而她們是農民的女兒,她們中的一員,莫琳,切切實實地將那東西從瓶子裡倒了出來,難道她們就真的沒有看出那不是牛奶的顏色、質地和氣味嗎?
莫琳好像看穿了他的心思,說:「這不是我們能否聞出苯酚氣味的問題。當時整個示範室裡都是這種氣味,柯林斯小姐向來到處噴苯酚,彷彿我們全都是麻風病人。」
雪莉笑起來,說:「苯酚才不能治療麻風病呢!」
她們互相望著,像共犯那樣笑得很快樂。
談話就這樣進行著。她們沒有提出可供思考的資訊,也沒有提出任何建議。她們不知道誰會希望佩爾斯或是法倫死,兩次死亡事件發生之後,她們似乎也沒有特別吃驚。她們還能回憶起凌晨與布魯姆費特護士長講過的每一句話,然而那次相遇明顯沒有給她們留下很深的印象。當達格利什問到護士長是否流露出了什麼異常的憂慮或是沮喪時,她們同時盯著他,困惑地皺起眉頭,然後回答說護士長表現得和平常沒什麼兩樣。
馬斯特森彷彿在跟隨他上級的思路,說道:「只差沒有直接問她們,布魯姆費特護士長看起來像不像是剛殺了法倫回來,你無法把話講得更明白了。她們倆真是不愛說話的一對怪女孩。」
「至少她們確定了時間。7點剛過,她們取了牛奶,拿著它直接走進了示範室。她們為示範做初步準備時還沒有開啟牛奶瓶。她們大約8點40分回來繼續完成準備工作時,牛奶瓶仍然在盤子上,仍然沒有開啟。她們把它豎著放進熱水中,使其達到人體血液的溫度,此後它一直在那裡,直到她們將牛奶從瓶中倒入量杯內,大約兩分鐘後,比勒小姐和總護士長一行人到了。大多數有嫌疑的物件在8點到8點25分之間一起進早餐,因此下毒的時間要麼在7點25分到8點之間,要麼就是在早餐之後到雙胞胎回到示範室之前的短短間隙內完成的。」
馬斯特森說:「我仍然感到奇怪,她們居然沒有注意到牛奶有什麼異樣。」
「也許她們注意到的東西比現在意識到的要多。但畢竟她們的故事已經講了無數次,現在又重述了一遍。在佩爾斯死後的那幾個星期內,她們最初的表述已經固定在頭腦中,變得難以改變,覆蓋了事實。這就是我沒有問她們關於牛奶瓶的關鍵問題的原因。如果她們此時給了我錯誤的回答,以後她們就再也無法去更改它。我們必須給她們一次更大的震動,使她們完全進入回憶之中。她們現在沒有用全新的目光去看發生的事。我討厭重建犯罪現場,它們總使我感覺自己像是一個虛構故事裡的偵探。但是我認為可以在這裡重建一次。明天一早我要去倫敦,你和格里森可以在現場監督,格里森大約會很樂意幹。」
他簡短地向馬斯特森交待了自己的想法,最後說道:「你不必驚動護士長們。我希望你向柯林斯小姐要一些消毒劑。但是,看在上帝的份上,一定要小心那些東西,事後把它處理掉,我們不能再讓悲劇發生。」
馬斯特森警官把杯子放進水槽,說道:「南丁格爾大樓真是厄運不斷,但是既然我們在這兒,就不可能再次看到兇案重演。」
後來發生的事證明,這句話竟預言得一點也不正確,真是奇怪。
5
自那天上午早些時候在雜物間遇到達格利什以來,羅爾芙護士長有足夠的時間從震驚中恢復,考慮一下她的處境。正如達格利什所料,她現在處於最不願意配合的時候。關於示範課和胃內餵食的安排,以及佩爾斯護士死的那天早上自己的行蹤,她都向貝利警察做過一番清楚、明確的交代。她對自己那番準確而一絲不亂的陳述做了確認,承認自己早已知道佩爾斯護士將扮演病人,並語中帶刺地指出否認這一點毫無意義,因為法倫生病的時候,瑪德琳·戈達爾來通知的正是她。
達格利什問:「你就沒有懷疑過她生病一事的真假嗎?」
「什麼時候?」
「當時或現在。」
「我想你是在暗示法倫可能通過裝病促使佩爾斯代替她,然後又在早飯前偷偷溜回南丁格爾大樓對滴管下手?我不知道她為什麼要回來,但是你最好從腦中把她假裝生病的念頭去除掉。法倫根本不可能製造出39.8攝氏度的體溫、寒戰和飛快跳動的脈搏。她是那天晚上的重病號,後來幾乎病了整整十天。」
達格利什指出,那就更奇怪了,她竟然在第二天早晨就恢復得足以返回南丁格爾大樓。羅爾芙護士長回答說,這是夠奇怪的,她只能推測必定有一個急迫的理由逼著法倫返回。當對方請她推測這個理由是什麼時,她回答說,提出論點供人參考不是她的工作。然後,她像是在衝動的驅使下,又說道:「但那絕不是去殺佩爾斯。法倫是一個絕頂聰明的人,毫無疑問在她那個年紀中是最為聰明的。如果她回來是為了在餵食裡下腐蝕劑,她應該完全清楚自己得冒多大的風險。她必須不讓南丁格爾大樓的人看見,必須不讓病房的人知道她不見了,還得十分小心地編造好一整套故事,才不會被迫臨時想說辭。我猜就是因為這樣,她才只是簡單地拒絕了貝利警察,不向他做出任何解釋。」
「或許她太聰明了,明白這異常的緘口不言會讓另一個同樣聰明的女人摸透她的心思。」
「你是指一箭雙鵰嗎?我不這樣認為,那對於警察的智力將會是多麼重大的考驗呀!」
她平靜地承認,她無法提供自7點鐘雙胞胎從廚房拿來牛奶直到8點50分這段時間的不在場證明。此後,她和總護士長、科特里-布里格斯先生一起待在泰勒小姐的起居室裡,等著比勒小姐的到來。8點到8點25分間,她與布魯姆費特護士長、吉爾瑞護士長同桌吃了早飯。布魯姆費特護士長先離開了飯桌,她在大約8點25分時也走了,這是她唯一可以證明不在現場的時間段。隨後,她先是回到自己位於示範室隔壁的辦公室內,但是發現科特里-布里格斯先生正在那裡,便立刻回到四樓的臥室裡去了。
達格利什問及吉爾瑞護士長和布魯姆費特護士長吃早餐時表情是否和平時一樣時,她冷冷地說,她們沒有表現出任何殺人躁狂症的跡象,如果說這就是他話中暗示的意思的話。吉爾瑞看了《每日鏡報》,布魯姆費特看的是《護理時代》,如果這也具有什麼意義的話,談話就更微不足道了。她很遺憾地說她不能為她自己在早餐前後的行蹤提出任何證據,但那也是完全可以理解的,多年來她都習慣去衛生間私下裡清洗一下,除此之外,她很看重一天工作開始之前的這段空閒時間,寧願獨自度過。
達格利什問:「你吃完早餐,去了辦公室後發現科特里-布里格斯先生在那裡,當時你不感到吃驚嗎?」
「這沒什麼特別的。我理所當然地想到他昨晚在醫務人員宿舍裡過了夜,因此一早就來南丁格爾大樓見綜合護士協會的視察員。他可能是要找個地方寫封信。科特里-布里格斯先生每當突發奇想時,便自以為有權把約翰·卡朋達醫院的任何房間當作他的私人辦公室。」
達格利什問起她昨天晚上的行蹤。她又重複說她一個人去了電影院,但這一次卻補充說,她在回來的路上遇見了朱麗亞·帕多。她們一起走回了醫院。她們回到南丁格爾大樓時23點剛過,她直接回到了自己的房間,沒有再見到任何人。她猜帕多護士要麼是直接上床睡了,要麼就是到實習護士起居室裡去和其他人一起看電視了。
「這麼說來,你就沒有什麼東西可以告訴我嗎,護士長?沒有可以提供幫助的資訊嗎?」
「沒有。」
「我這樣說未必確切——甚至連你為什麼要撒謊稱自己是獨自看的電影,你也不能說出原因嗎?」
「沒有什麼可說的。我認為我的私事不應該在你們的關注之列。」
達格利什平靜地說:「羅爾芙小姐,你的兩個學生死了。我到這裡來是為了找出原因,查出她們是怎樣死、為什麼死的。假如你不願意合作,就說出來,你將不必回答我的問題。但不要試圖告訴我該問什麼問題。是我在負責這次調查,我做事有我自己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