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問與答

「我明白了,你做事的時候要建立一套規矩。而我們所能做的一切就是回答問題,不管我們想不想玩這個遊戲。你們玩的是一個危險的遊戲,達格利什先生。」

「告訴我一些學生的情況吧。你是首席護士導師,必定見過很多女孩。我想你對學生們的個性一定有很中肯的判斷。我們先從戈達爾護士開始吧。」

如果說她對他的選擇有一點吃驚或寬慰的話,她絲毫沒有表露出來。

「我確信瑪德琳·戈達爾能獲得金獎章,她是這一屆最優秀的護士。她不如法倫聰明,但是很用功,做事極其認真。她是本地的女孩,父親在城裡很有名氣。他是個極為成功的房地產經紀人,繼承了歷史悠久的祖業,還是市議會的議員,多年來在醫院管理委員會任職。瑪德琳上完中學後便來到這裡。我想她從來就沒有考慮過去其他的護士培訓學校。她的家人都有強烈的鄉土情結。她已經和一個聖三一修會的牧師訂婚,我聽說他們打算等戈達爾一完成學業就結婚。又一個優秀的護士將離開這個行業,但我想她明白自己該優先考慮什麼。」

「伯特雙胞胎呢?」

「仁慈友愛、明白事理的好姑娘,比人們通常所認為的更有想象力、更敏感。她們的父母是格洛斯特附近的農民。我不知道她們為什麼選中了這家醫院,可能是有一個什麼表姐之類的在這裡培訓過,覺得很好的緣故。她們是那類按照自己的家庭基礎挑選培訓學校的女孩。她們不是特別聰明,但也不笨。我們這裡不收愚蠢的女孩,感謝上帝。現在她們各自都有固定的男朋友,莫琳已經訂婚了。我想她們倆都不會把護士看作永久性的工作。」

達格利什說:「如果這種由於婚姻而主動放棄工作的情況形成定勢的話,你們大概很難為護士這個職業找到領導人物了。」

她冷冷地說:「我們現在就有難處。你還對哪位感興趣?」

「達克爾斯護士。」

「可憐的小姑娘!她也是一個本地的女孩,背景卻與戈達爾完全不同。她父親是一個地方礦務工作人員,在達克爾斯12歲時死於癌症。母親從那時起一直靠一筆微薄的撫卹金艱難度日。這女孩與戈達爾畢業於同一所中學,但據我所知,她們相處得並不好。達克爾斯是一個勤奮、認真、努力的學生,有很大的抱負。她會幹得很好,但不會有很大的發展,也就這樣了。她容易疲倦,身體不是十分強健。大家都認為她膽子小,神經高度敏感,不管這是委婉的說法還是另有所指。但達克爾斯足夠吃苦耐勞。要記住,她是一個三年級的學生。無論這個女孩體力和精神兩方面中哪方很弱,她的學業都達不到目前的程度。」

「朱麗亞·帕多呢?」

羅爾芙護士長現在已經完全控制住了自己,當她繼續說話時,聲音裡已經聽不出變化了。「這是唯一一個父母離異的孩子。母親是一個漂亮但自私的女人,她不能長久地和一個丈夫一起生活。我相信她已經結過三次婚了。我不知道帕多是否知道誰才是她的父親。她母親經常不在家,帕多隻有5歲時,就被她母親打發到託兒所去了。她到這兒來之前有過一段不穩定的學習經歷。她是從一所六年制寄宿中學直接到這裡來的。那所學校專收獨立生活的女孩。那裡什麼都不教,只讓她們死記硬背。她先是申請了一家倫敦的教學醫院,但在社會背景和學業上都未能達到接收標準。不過那裡的總護士長把她推薦到這兒來了。像我們這樣的學校和教學醫院之間有合作。他們那裡每一個位置都有十多個人在申請,大多數人是出於勢利,或是想找到一個好丈夫。我們十分樂意接受一些他們不要的人。我看他們培養出的護士未必比她們被接收進去時要好多少。帕多就是被她們拒絕的。她是一個聰明的女孩,但思想上缺乏歷練,是個心眼好、能體貼人的護士。」

「你對你的學生十分了解。」

「這是我的工作。但我有話在先,別指望我來評論我的同事。」

「吉爾瑞護士長和布魯姆費特護士長嗎?不,但我很想聽聽你對法倫護士和佩爾斯護士的看法。」

「對於法倫,我沒有太多的話可說。她性格內向,幾乎可以算是一個神秘的姑娘。當然,她人很聰明,比大多數的學生成熟。我想我只和她有過一次私下談話。那是在她的第一學年結束的時候,我叫她來,想問問她對護理工作的看法。一個像她這樣不是直接從學校畢業就過來的、經歷完全不同的女孩,我們的教學方法給她留下了什麼印象,我對此很感興趣。她說一個人仍然在學徒階段時受到的待遇就好比廚房裡的下級女僕,要她來做這種判斷是不公平的,但她仍然認為護理是她的工作。我問她是什麼吸引了她選擇這個職業,她說想掌握一門技能,那會使她在世界上任何一個地方都能獨立生存,況且一份資格證書總是需要的。我認為她對這門職業並沒有特別的雄心壯志。說到底,她接受培訓只不過是為了掌握一種謀生的手段。但是我也可能錯了,我說過,我從沒真正瞭解過她。」

「所以你不知道她是否有敵人?」

「我無法想象為什麼竟然會有人想要殺死她,如果這就是你的意思。我倒是認為佩爾斯更像一個受害物件。」

達格利什問她為什麼。

「我不喜歡佩爾斯,但我沒有殺她,我不會因為不喜歡某人就殺了他。她是一個奇怪的女孩,喜歡搬弄是非,為人虛假。不要問我是怎麼知道的,我不會說的。我並沒有什麼真憑實據,即使我有,我也不確定是否應該交給你。」

「因此對於她竟然被人謀殺,你一點也不感到驚奇?」

「這件事叫我大吃一驚,但我從沒想過她會死於自殺或是一次意外。」

「那麼你認為是誰殺了她呢?」

羅爾芙護士長冷酷地看著他,報復般的說道:「告訴我,警司,你說是誰?」

6

「你昨晚一個人去了電影院?」

「是的,我已經告訴過你了。」

「去看《奇遇》的重映,對吧?或許你覺得只有一個人才能最好地體會安東尼奧尼電影的精妙之處?抑或你找不到其他人願意陪你一起去?」

她當然受不了這個。

「只要我願意,會有無數的人想帶我去看電影。」

電影。這個詞讓達格利什回憶起自己在她這個年紀的時光。代溝這個詞真正的含義遠比語義學上的意思要深,那是更為徹底的情感疏離。他真的不理解她。他找不到一點線索,幫助他猜出那光滑的、孩子氣的額頭裡面正在想著什麼。那雙非凡的紫羅蘭色眼睛在彎彎的眉毛下面遠遠地分隔著,它們直盯著他,充滿了警惕,卻很淡漠。那張貓兒一樣的臉長著小小的、圓圓的下巴和寬寬的顴骨,它毫無表情,只是對正在發生的事情表示出一種厭惡。達格利什想,很難想象在病床邊會有比朱麗亞·帕多長得更漂亮、更可愛的護士。當然,當病人真的很痛苦、很沮喪時,伯特雙胞胎健全的常識或瑪德琳·戈達爾冷靜的才幹更讓人願意接受。這也許只是個人的偏見,但他無法想象任何男人會心甘情願地在這個自私、無禮的小女人面前暴露自身的心理缺陷或肉體痛苦。他很好奇帕多想從護理這項事業中得到什麼。如果約翰·卡朋達醫院是一家教學醫院的話,他還能夠理解。她說話時每一次睜大眼睛都會讓聽者感到眼前藍光一閃,那象牙般潔白的牙齒外,溼潤的雙唇每一次微微分開都會迷倒一幫醫學院學生。

他注意到這些對馬斯特森警官也有著影響力。

可是羅爾芙護士長是怎麼說她來著?

「一個聰明的女孩,但思想上缺乏歷練,是一個心眼好、能體貼人的護士。」

好吧,可能是這樣。但是羅爾芙護士長受了偏見的支配,所以達格利什要以自己的方式來下判斷。

他壓住心中的疑問,抵制住要挖苦人、想用低階的嘲弄來表示反感的衝動。

「你覺得影片怎樣?」

「還成。」

「那麼,你看完這部‘還成’的電影后回到南丁格爾大樓時是什麼時候了?」

「我不知道,我想大約接近晚上11點了吧。我在電影院外面遇見了羅爾芙護士長,我們一起走回來的。我想她已經告訴過你了。」

由此看來,她們必定已經談過話了。這就是她們的故事,這個女孩又重複了一遍。她毫不掩飾,根本不在乎人家是不是相信她。這當然可以查出來。電影院售票室裡的女孩也許能回憶起她們兩個是不是一起來的。但是根本不必費勁調查,那有什麼要緊的呢?除非她們兩個一邊欣賞電影一邊策劃兇殺案,就這樣度過了那一晚。如果的確如此,這裡就有一名罪惡的同謀犯,而她看起來明顯也無所謂。

達格利什問:「你回來以後又發生了什麼?」

「什麼都沒發生。我上樓去了護士起居室,她們正在看電視。呃,實際上我進去時她們剛剛關上電視。伯特雙胞胎到廚房去沏了茶,我們把茶端到莫琳的房間裡喝,達克爾斯跟著我們一起去了。瑪德琳·戈達爾留下來和法倫待在一起。我不知道她們是什麼時候上來的。我一喝完茶便上床去睡了。0點之前我就睡著了。」

她也許睡著了。但這是一次非常簡單的謀殺,沒有什麼可以阻攔她——或許是在衛生間的一個隔間裡——等待,一直等著法倫洗澡。一旦法倫進了浴室,帕多護士就會知道其他學生所知道的一切:一杯加了檸檬汁的威士忌會在法倫的床頭櫃上等著。溜進她的房間,在飲料里加點什麼是多麼簡單的一件事。然後呢?在沒有拿到事實根據之前,順水推舟做出這樣的推理,就如同摸黑前行,令人發狂。不到屍檢報告出來,毒理學報告到手,他都不能確定正在調查的是不是一樁謀殺案。

他突然改變方針,返回到前一個話題上去。

「你對佩爾斯護士的死感到遺憾嗎?」

她又一次睜大了眼睛,微微噘起嘴,思考著,意思是這真是一個相當傻的問題。

「當然,」稍微停頓了一下,「她從沒有傷害過我。」

「她傷害過別人嗎?」

「你最好去問她們自己。」又是一陣停頓。或許她覺得自己的冒失有點傻氣和粗魯。「佩爾斯能帶給別人什麼傷害呢?」這句話的語氣裡沒有一絲一毫的輕蔑,只有冷漠,她僅僅是陳述一件事實。

「有人殺了她。那可能意味著她招人怨。有人必定很恨她,想把她從眼前除掉。」

「她很可能是自殺的。當她吞那根管子時,便清楚地知道要流進來的是什麼了。她害怕了,每一個在旁邊看著的人都能夠看出這一點。」

朱麗亞·帕多是第一個提到佩爾斯護士的恐懼的學生。當時,所有在場人員中只有兩人注意到了這一點,另一位是綜合護士協會的視察員。她的陳述著重指出了那女孩恐懼的表情,佩爾斯護士幾乎是在強迫自己忍受。帕多護士居然如此具有洞察力,真是令人吃驚,也很有趣。達格利什說:「但是你真的相信是她自己把腐蝕性的毒藥放進了食物裡嗎?」

那雙藍色的眼睛又和他的眼睛碰上了,她露出一個神秘的微笑。

「不,佩爾斯每次不得不扮演病人時,都怕得要命。她討厭做這個,雖然從不說出來,但人人都能看出她的感受。吞嚥那根管子對於她來說必定是一件特別可怕的事。有一次她對我說,一想到要在喉部做檢查或是手術她就受不了。她小時候曾經做過扁桃體切除手術,那個外科大夫,也許是一個護士,對她很粗暴,深深地傷害了她。不管怎樣,那是一次可怕的經歷,給她留下了對於喉部的恐懼。當然,她本可以向吉爾瑞護士長解釋,我們中任何一個人都願意替換她,她就不必扮演病人了。沒有人強迫她。但是我覺得佩爾斯認為完成示範是她的責任。她是一個特別看重責任的人。」

如此看來,當時在場的任何人都應該能看出佩爾斯的感受。但事實上,只有兩個人注意到了。其中一個就是眼前這個明顯沒心沒肺的小女人。

達格利什的好奇心被激發了出來,但並沒有特別吃驚:佩爾斯護士竟然會挑選朱麗亞·帕多來做自己信賴的人。他以前也碰到過這種反常的吸引。長得漂亮、惹人喜愛的人常常對於長相平凡、遭人看不起的人具有吸引力。有時候這種吸引力甚至是互相的。他心裡猜度著,這種奇怪的互相吸引成了多少友誼和婚姻的基礎,卻不為這個世界所理解。但如果希瑟·佩爾斯希望通過講述她童年的陰影得到對方的友誼或同情的話,那她真是不幸。朱麗亞·帕多看重的是力量,而不是弱點。面對乞求她同情的他人,她只會無動於衷。然而,誰又知道呢?佩爾斯也許從她那裡得到了什麼,不是友誼,不是同情,甚至也不是憐憫,而只不過是一點點理解而已。

他突然產生一陣衝動:「我想你大概比這裡任何其他人都更瞭解佩爾斯護士,可能十分了解。我不相信她是自殺的,你也不相信。我要你把關於她的一切都告訴我,那會幫助我找出一個動機來。」

一秒鐘的停頓。這是他的想象,還是她真的在下決心說什麼事呢?然後她開始說,音調挺高,卻有種不善表達的孩子氣:「我猜她在訛詐某個人,她對我幹過一次。」

「說說看。」

她用探究的目光看著他,彷彿在估量他的可信度,或者是在衡量這件事值不值得講出來。然後她的嘴角上翹,露出一個微笑,好像在緬懷往事,接著平靜地說道:「一年以前我的男友曾和我在一起過了一夜,不是在這裡,是在綜合護士宿舍。我開啟了一扇防火通道門放他進來。我們當時只是鬧著玩的。」

「他是約翰·卡朋達的人嗎?」

「嗯,是的,是外科登記處的。」

「那麼希瑟·佩爾斯是如何發現的呢?」

「那是我們預考——就是第一次國家註冊考試——的前一晚。佩爾斯每逢考試之前都要鬧肚子。我猜她是沿著走廊慢慢摸到廁所去時看見了我正讓奈傑爾進來,又或許是她返回臥室時在我的房門上偷聽來著。她大概聽到了我們在房中咯咯地笑,或者諸如此類的聲音。我料想她聽了個夠。我不知道她這樣幹是要做什麼。從來就沒有人想和佩爾斯做愛,所以我想她就是要聽別人和男人在床上的動靜以獲得一點刺激。不管怎樣,第二天一早她就跟我說了這件事,還威脅說要告訴總護士長,把我趕出護士培訓學校。」

帕多說這些話時並無怨恨的語氣,還幾乎覺得有一點好玩。這件事當時沒有惹惱她,現在也沒有惹惱她。

達格利什問:「她問你要多少錢來買得她的沉默?」

他毫不懷疑,不管她要了多少錢,那筆錢一定沒有支付。

「她說她還沒有打定主意要什麼,得想一想,得要得合情合理。你真該看看她當時的那張臉,斑斑駁駁,紅得就像一隻令人討厭的火雞。我不知道我當時是怎樣拉長著一張臉的。我假裝害怕極了,後悔得要死,要求那天晚上我們應該談一談。那樣做是為了給我自己爭取一點時間去和奈傑爾聯絡。他和他守寡的母親就住在城外。她很溺愛他,我知道叫她證明她兒子在家裡過的夜毫不困難。她甚至不在乎我們在一起。她認為她寶貝的奈傑爾想要什麼就該得到什麼。但是我得趕在佩爾斯之前把一切安排好。那晚我見到她時,告訴她我們兩人堅決否認那件事的存在,奈傑爾有不在場證據來支援他。她忘了奈傑爾還有個母親,也忘了別的事。奈傑爾是科特里-布里格斯先生的侄子。如果她去告了狀,也只有她會被科特里-布里格斯先生趕出去,而不是我。佩爾斯真是蠢得要命,真的。」

「看來你應付起這類事來得心應手、鎮靜自如,真叫人佩服。你就真的不知道佩爾斯打算怎麼懲罰你嗎?」

「啊,我當然知道!我在開口告訴她之前先讓她說出來了。真是有趣極了。那根本就不是懲罰,更像是訛詐。她想和我們玩,加入我們這一夥!」

「你們這一夥?」

「嗯,就是我、詹妮弗·布萊恩和戴安娜·哈潑。我那時正和奈傑爾交往,戴安娜和詹妮弗的男友都是奈傑爾的朋友。你沒見過詹妮弗,她就是那些因流感而請假的學生中的一員。佩爾斯要我們為她介紹一個男朋友,那樣她就能成為我們這一夥人中的第四個了。」

「你不覺得這很令人吃驚嗎?從我聽到的有關她的情況來看,希瑟·佩爾斯根本就不是那類對性有興趣的人。」

「人人都對性有興趣,只是各有各的方式。佩爾斯只是沒有直接提出來罷了。她說我們三個她都信不過,應該另找一個可靠的人來監督我們。猜猜看!猜中了是誰可沒有獎金!我知道她想要誰。是湯姆·邁利克斯,他那時候是兒科的登記員。他一身缺點,相當令人討厭,但是佩爾斯喜歡他。他們倆都屬於醫院教友會的,湯姆在這裡待滿兩年之後就要去當傳教士什麼的。他倒是很適合佩爾斯。我敢說只要我對他施加壓力,他完全可能和她出去幽會一兩次。但那樣做對她沒有一點好處。他不要佩爾斯,他要的是我。你知道那是怎麼一回事。」

達格利什當然知道,畢竟這是最普通、最老套的個人悲劇。你愛一個人,他卻不愛你。更糟糕的是,他不惜捨棄自己的最大利益,也要打破你平靜的心境,去愛上另一個人。假設沒有了這種人間悲喜劇,世界上半數的詩人和小說家又該幹什麼去呢?但是朱麗亞·帕多不為所動。達格利什想,如果她的聲音裡有一絲同情,甚至是表現出一點兒興趣就好了!佩爾斯這種不顧一切的需求和對愛的渴望迫使她從可悲的乞求者走向了訛詐犯,但她在被訛詐者那裡卻一無所獲,甚至連一絲覺得好笑的輕蔑也沒有。

這個被訛詐者甚至都不覺得有必要要求佩爾斯保守秘密。她此時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便把原因告訴了他。

「我現在不在乎你知道了。我幹嗎要在乎?畢竟佩爾斯死了,法倫也死了。我的意思是,這裡出了兩宗命案,總護士長和醫院管理委員會有更重要的事得操心,哪裡還會管我和奈傑爾上床的事。可是每當我想起那個晚上,那才叫銷魂呢!那張床太窄,一直吱吱嘎嘎地叫,奈傑爾和我咯咯地笑著,我們幾乎不能夠……可是隻要一想到佩爾斯盯在鎖洞上的那隻眼睛……」

說到這裡,她笑了起來。這真是一串發自本能的、回憶歡樂往事的鐘聲齊奏,那麼天真,那麼富有感染力。馬斯特森抬起嚴肅的臉看著她,也不禁漾開了嘴角,寬容地咧嘴一笑。有那麼一刻,他和達格利什都不得不努力剋制自己,以免和她一起開懷大笑起來。

7

達格利什一一召見等候在圖書館裡的那些人時,並沒有按照任何特定的順序,他把吉爾瑞護士長留到最後也沒有特別的用意。但是漫長的等待對於她來說是有點欠體諒了。很顯然,一大清早起床,她就擠出時間來仔細地化了妝。這當然是出於本能做的一番準備,不管那天會遭遇什麼樣的意外和損害,她都得做這樣的準備。但是她化的妝後來卻弄得一團糟。睫毛油流了下來,弄汙了眼影,汗珠一直沿著前額往下淌,唇膏在下巴上留下一道痕跡,或許是她自己的手不經意間在臉上亂劃造成的。很顯然,她發覺她很難使自己的雙手安靜下來。她坐在那裡,手指將手帕絞來絞去,又在雙腿上不安地划動。沒有等到達格利什開口說話,她便極度激動地開了腔,喋喋不休地高聲說:「你和你的警官與梅克諾夫特一家一起待在獵鷹者武器旅館裡,不是嗎?但願他們能讓你們住得舒服,希拉有點令人討厭,但是鮑勃,你讓他獨自待著時倒是個挺不錯的人。」

達格利什做了一切努力不讓鮑勃獨自待著。他之所以挑選獵鷹者武器旅館,是因為它小、方便、安靜,而且一半的房間都空著。沒多久他便明白了原因,旅館的老闆鮑勃·梅克諾夫特和他的太太比起關心如何讓客人過得舒服,更關心如何給來訪者留下他們有教養的印象。因此達格利什強烈地希望在這個週末能搬出那個地方。與此同時,他無心與吉爾瑞護士長討論梅克諾夫特一家,便彬彬有禮但堅決地把她引導到更為相關的話題上來。

和其他接受詢問的人不同,吉爾瑞護士長認為在開始前,她必須花五分鐘表達她對那兩個女孩的死亡感到的恐懼感受,那是何等的驚悚、悲慘、糟糕、可怕、殘忍、難忘、費解,等等。達格利什想,這種情緒表述儘管沒有獨到見解,卻也是真實的。這個女人是真正悲痛的,他懷疑她是否被嚇壞了。

他引導著她一起回到1月12日星期一發生的事件上去。她所說的也沒有什麼新鮮內容,陳述也已經記錄在案了。她那天起得很晚,匆匆忙忙穿好衣服,等到她收拾好趕到餐廳時正好8點。她在那裡和布魯姆費特護士長及羅爾芙護士長一塊兒吃了早餐,當時她第一次聽說法倫頭天夜裡生病了。達格利什問她是否還記得是哪位護士長把這訊息告訴她的。

「呃,我不敢說我的確記得,我想是羅爾芙,但我不能十分肯定。那天早上我心境很煩躁,手忙腳亂,焦頭爛額,就是睡過頭也無濟於事。對於綜合護士協會視察的事我自然是有點緊張,畢竟我還不是一個合格的護士導師,只是代替曼寧護士長上課。第一次帶班做示範教學沒有總護士長指導就夠糟糕的了,再加上協會來的視察員、科特里-布里格斯先生和羅爾芙護士長全都坐在那裡,瞪大眼睛盯著我的一舉一動。我突然想到法倫不在,就只剩下七個學生了。嗯,這倒是蠻適合我的,我認為人越少越好。我只希望這些小傢伙們能夠利索地回答問題,顯出一點聰明勁兒來。」

達格利什問她最先離開餐廳的是誰。

「我想是布魯姆費特。她像往常一樣急著回病房。接著離開的是我。我拿著報紙穿過餐廳,端著一杯咖啡就進了暖房,坐下來看了十來分鐘報紙。克里斯汀·達克爾斯、戴安娜·哈潑和朱麗亞·帕多都在那兒。哈潑和帕多在一起閒談,達克爾斯獨自在看雜誌。我沒待多久,走的時候她們還在那兒。大約8點30分,我上樓回了房間,路上取了郵件,然後又下來,直接去了示範室,此時正好是8點45分。伯特雙胞胎已經在那裡了,做完了一切準備工作後,戈達爾幾乎是踩著點進來的,班上其他人是在8點50分時一起進來的,只有佩爾斯除外,她最後一個進來。在我們定下心來開始工作之前,女孩子們像往常一樣閒談,談些什麼我一點也不記得了,其餘的事你都知道了。」

達格利什當然知道。他雖然知道不可能從吉爾瑞護士長那裡聽到什麼新東西,但還是引導著她再回顧一下示範室裡的傷人事件。可她也沒有什麼新鮮事可說了,又是一切是多麼可怕、恐怖、嚇人,令人不寒而慄、難以置信,她一輩子都不會忘記。

達格利什又轉回到法倫的死上來,但此時吉爾瑞護士長卻令他大吃一驚。她是所有人中第一個提出有不在場證據的人,或者說,她顯然希望這是一個證據,並且她說的時候有一種希望他人理解的滿足。從20點直到午夜,她一直在房間裡招待一個客人。她帶著一種害羞的表情,不情願地向達格利什說出了他的名字。他叫倫納德·莫里斯,是這家醫院的總藥劑師。她邀請他來吃晚飯,他剛到不久後,她在四樓的護士長廚房裡做了一道簡單的紅腸意麵,在20點時將食物端進了自己的起居室裡。這之後,她去廚房取菜碟用了幾分鐘,快到午夜時,莫里斯去了兩分鐘廁所,早些時候她也因為上廁所離開了兩三分鐘。除此以外,他們一直在一起,待了整整四個小時,誰都沒有離開過對方的視線。她又熱切地補充說,讓莫里斯證實她所說的故事只會讓他感到莫大的幸福。莫里斯應該準確地記得時間,因為他是一個藥劑師,非常講究細節的精確。唯一的問題是他今天上午不在醫院,9點前他剛給藥房打過電話,說他病了。但他明天會趕回來上班,這一點她可以確定,莫里斯最恨浪費時間。

達格利什問起他離開南丁格爾大樓是在幾點鐘。

「嗯,午夜過後沒多久。我記得我的時鐘報時0點時,莫里斯說他真的要走了。五分鐘後,我們離開房間,走下後樓梯,就是從總護士長寓所通出來的那個樓梯。我把門開啟,讓它敞著,莫里斯從他停放腳踏車的地方取了車,我和他走到了小路上第一個轉彎處。那天晚上不適合散步,但是我們還有一兩件醫院裡的事要聊。莫里斯在給二年級的學生上藥物學課,而我呢,我想我可以出來呼吸一點新鮮空氣。莫里斯不願意讓我獨自回去,於是又把我送回了門邊。我想我們最後分手的時候大約是12點15分。我從總護士長寓所的那扇門進來,然後把它鎖上了。隨後,我直接進了自己的房間,把晚餐的餐具送到廚房裡去洗,然後又去了浴室。12點45分,我上了床。我整晚都沒有見到法倫。接下來我所知道的便是羅爾芙護士長衝進來叫醒我,說達克爾斯發現法倫死在了床上。」

「於是你出去過,穿過泰勒小姐的寓所又回來了,當時她的門開著嗎?」

「啊,是的!總護士長每逢外出總是把門開著的。她知道我們發現了她的樓梯更方便、更私密。實際上,她也並不禁止我們在自己的房間裡招待朋友,畢竟我們都是成年女人了。再說,讓我們穿過主樓大搖大擺地出去,讓所有的學生都看見也不太好。總護士長這樣做真是了不起呀!她不在南丁格爾大樓時甚至還不鎖她的起居室,讓它開著呢,這樣,布魯姆費特護士長只要想用就可以用它。也許你沒有聽說過吧,布魯姆費特就是總護士長的一條狗。大多數總護士長都養著一條小狗,這你總該知道,瑪麗·泰勒就養著布魯姆費特。」

她說這番挖苦話時刻薄得出人意料,馬斯特森猛地把頭從記錄本上抬起來,看著吉爾瑞護士長,彷彿她本來是一個前途無望的候選人,卻突然間爆發出意想不到的潛質來。但是達格利什無視了這段話,沒有理睬,他問道:「昨天晚上布魯姆費特護士長使用了泰勒小姐的寓所嗎?」

「半夜裡嗎?布魯姆費特絕沒有!除非她和總護士長一起在市裡溜達,一般很早上床。她總是在晚上10點15分時沏最後一杯茶。不過,她昨天晚上被人叫出去了,科特里-布里格斯先生打電話把她叫過去,讓她去單人病房接收一位從手術室送過來的病人。我想這件事人人都知道,那是快到0點時的事。」

達格利什又問吉爾瑞護士長是否親眼見著她了。

「沒有,但是我的朋友看見了,我是說莫里斯。他把頭伸出門外去看走廊裡是否有人,好在我們離開前上廁所。當時,他看見了布魯姆費特裹著斗篷,提著她那個舊提包,消失在樓梯下面。很顯然她正要出門,我猜她是被叫到病房裡去了。對布魯姆費特來說,這是常有的事。提醒你一下,這有一部分是她自己的過錯,有種東西叫作‘過於認真’。」

達格利什想,吉爾瑞護士長是不大可能去犯這樣的「過錯」的。很難想象她會回應任意一位外科大夫——不管他多麼傑出——的偶然召喚,在隆冬的午夜時分高一腳低一腳地穿過庭院。他為她感到遺憾,她讓他窺見了這種荒謬可笑的隱私的缺失,這些凌亂瑣碎、巧立名目的藉口,在這種狀況下人們並不情願地互相接近,在想盡辦法保住自己隱私的同時試圖窺探他人的秘密,使他陷入一陣壓抑。一個成年男子在出門之前,先得鬼鬼祟祟地四下裡偷看一下,兩個成年愛侶為了躲避別人的窺探,偷偷摸摸地溜下後樓梯,這是多麼可笑、多麼令人屈辱的行為。他想起總護士長說過的話:「我們知道這裡所有的事,這裡沒有真正的隱私。」即便是可憐的布魯姆費特夜裡喝什麼茶,以及她夜裡幾點睡覺,都是人所共知的事了。難怪南丁格爾大樓滋生出了特有的精神病,吉爾瑞護士長必須為自己尋找藉口,為她和她的情人在院子裡散步作辯護,為她們那顯然很自然的依依不捨的心情作辯解,用令人難以置信的廢話來掩飾,說什麼要討論醫院裡的事情。他發現這一切是那麼令人壓抑,所以到了該讓她走的時候,他一點也不惋惜。

8

達格利什對於他和女管家瑪莎·柯林斯之間半小時的談話十分欣賞。她是一個瘦瘦的、褐色皮膚的女人,看起來就像一根枯樹枝,而且骨頭裡的汁液早就乾枯了,讓人覺得她不知從何時起,身體就在衣服裡面漸漸縮水了。她那厚厚的淺黃褐色工裝褲掛在身上,形成長長的褶縫,從她的窄肩膀一直延伸到小腿中部,在腰間被一條兒童用的紅藍條紋皮帶束住,並扣上了一個蛇形帶扣。她的長襪被壓縮成褶襉狀,包住了腳踝。要麼就是她總喜歡穿大兩碼的鞋子,要麼就是她的腳有點奇特,與她身體的其他部分明顯地不成比例。她一被傳喚,就忽然出現在了達格利什面前,一雙大腳站在那裡穩穩地向兩邊分開,兩隻眼睛帶著一種惡狠狠的神氣盯著他,好像自己要接見的是一位特別難對付的女僕。在整個談話中,她沒笑過一次。說實話,在這個場合中也沒有什麼讓人感到滑稽的東西,但是她似乎無法擠出哪怕一絲讓人可以察覺的笑意。儘管開頭不順,談話還是進行得不錯。達格利什有點懷疑她說話時的尖刻語氣和反常的乾癟外貌是她精心設計的一種偽裝。或許大約四十年前,她決心成為醫院裡的一個大人物,一個受人愛戴的虛構暴君,於是開始用同等的傲慢對待每一個人,上至總護士長,下至底層女僕。一經發現這種有個性的舉動是如此成功和令人滿意,她就決定從此不再放棄它了。她不斷地抱怨,卻沒有什麼恨意,那只是一種形式罷了。他猜柯林斯小姐其實對自己的工作很滿意,當她選擇露面時既沒有不快樂也沒有不滿足。如果這份工作就像她所聲稱的那樣叫人不能忍受的話,她不會一干就是四十年。

「牛奶!別跟我說牛奶!這幢大樓裡關於牛奶的麻煩事太多啦!比所有其他伙房裡的事加在一起還要麻煩,我就來說一點牛奶的事吧。一天15品脫牛奶,即使是這屋子裡的人得流感病倒了一半,牛奶也全部喝個精光。不要問我牛奶到哪裡去了,這已經不歸我負責了,對總護士長我也是這樣說的。我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送兩瓶牛奶到護士長那一樓去,好讓她們沏早茶。她們三個人分兩瓶,你會覺得每一個人都夠了。總護士長當然是單獨享用,她拿了一品脫,一滴也不願意給別人。可是那一瓶牛奶惹的麻煩喲!第一個拿到牛奶的護士長撇去了所有的乳脂,我猜是這樣,一點也不考慮別人,對總護士長我也是這樣說的。她們夠幸運的了,她們那兩瓶牛奶可是海峽群島的牛奶,這屋子裡別人都喝不上。可就是這樣還是抱怨個不停。吉爾瑞護士長抱怨說她的牛奶水太多,布魯姆費特護士長則抱怨說不是每次都是送的海峽群島的牛奶,羅爾芙護士長呢,則要半品脫一瓶的,她明明和我一樣,知道是沒有這種包裝的。然後便是給學生沏早茶的牛奶、可可以及她們夜裡調變飲料要的東西了。本來按照規定,她們從冰箱裡取牛奶都得登記。並不是不願給她們,但規定如此。唉,你自己去瞧一瞧那登記本吧!十次裡有九次她們會嫌麻煩不登記,可空瓶子總是一大堆。本來按照規定,空瓶子要洗乾淨,再送到廚房裡面。這你總不會認為太麻煩吧?可她們卻把空瓶子到處亂扔,房間裡呀,碗櫃裡啊,雜物間啊。根本沒有好好洗,弄得這屋子裡臭烘烘的。我的手下們都有自己的活要幹,沒時間追著學生們和她們的空瓶子轉,和總護士長我也是這樣說的。

「你是什麼意思,問我伯特雙胞胎拿牛奶時我在廚房裡嗎?你知道我當然在的,我對其他警察也是這樣說的。每天那個時候我還能在哪兒呢?每天6點45分我總是在廚房,伯特雙胞胎進來時剛剛過了三分鐘。不,我可沒有親手把牛奶瓶遞給她們。她們是自己動手從冰箱裡拿的。侍候學生們、給她們遞東拿西可不是我的工作。和總護士長我也是這樣說的。不過她們從廚房出去時,那牛奶可是一點毛病也沒有。牛奶要到6點30分才會送來,早飯前我要乾的活可多了,哪有工夫在牛奶裡放什麼消毒劑。除了這個,我還有不在場證明。從6點45分起我就一直和曼西太太在一起。她是個鐘點工,人手短缺時她便從城裡趕來幫幫忙。你想什麼時候找她都可以,但是我得告訴你,你從她那裡可聽不到什麼。那可憐的人兒在兩隻耳朵之間可沒裝什麼。即使我整個早上都在給牛奶下毒,她也不一定會注意到。但是她和我在一起就不能這樣做工作以外的事。我們一直在一起,絕沒有每隔一分鐘就往衛生間裡跑,多謝了。該幹活的時候我的事情可多著呢,各種各樣的。

「衛生間的消毒劑?我就知道你會問那個。我親自動手把它們從大罐子裡灌到瓶子裡裝滿的,它們每週一次從醫院的總儲藏室送過來。這本來不是我的活,但是我不想把它留給其他女僕去幹。她們太粗心大意了,只會把它們弄得滿衛生間地板都是。佩爾斯護士死的頭一天,我在樓下的廁所裡灌滿了那個瓶子,所以它應該還是滿的。有些學生總喜歡在衝馬桶時倒點消毒劑,但大多數學生不倒。你要知道,實習護士們對於這類小事情窮講究,可是她們並不比其他年輕人好多少。女僕們大多在清洗廁所便池時使用消毒劑。所有的廁所每天都得清潔一次。我對於清洗衛生間要求特別嚴。樓下的那間是由摩拉格·史密斯午飯後打掃的,但是戈達爾護士和帕多護士在那之前卻發現瓶子不見了。我聽說其他警察在屋後的灌木叢裡找著了那個空瓶子。是誰把它扔在那兒的?我倒想知道。

「不,你見不著摩拉格·史密斯,他們沒和你說嗎?她今天一整天都休假。她昨天早茶後便休息去了,真是走運。他們不能把壞事扣在她頭上了。不,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回家了,我沒問。在南丁格爾大樓,女僕們都在我的眼皮底下幹活,她們夠負責的了。我從不過問她們休假時幹什麼,只不過偶爾聽到過一句兩句。她今夜多半會回來。總護士長留下話了,她得調到常住職員招待所裡去。現在看來,這個地方對我們來說太危險了。可是沒人來調我。如果早飯前摩拉格還不露面的話,我都不知道該如何分派活兒。我手底下的人如果不在我的眼皮底下幹活的話,我就抓不住她們,對總護士長我也是這樣說的。不是那個摩拉格有多麻煩,只是每當麻煩一來她就特別固執,但是你只要給她起個頭,她幹得可不壞。要是有人告訴你說是摩拉格·史密斯弄糟了滴管裡的餵食,你可別相信他們。那姑娘是有點蠢,但她可不是一個發了瘋的精神病。我可不能讓人無緣無故地糟蹋我手底下的人。

「我要給你說點事,偵探先生。」她把她那乾瘦的屁股從椅子上抬起來,從書桌上探過身子,用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達格利什。他努力振作起來,眼睛一眨不眨地去迎接她射過來的目光。他們兩人互相瞪著,就像兩個即將開始一場戰鬥的角鬥士。

「哦?」

她伸出一根枯瘦而指節粗大的手指直戳向他的胸脯,達格利什向後一縮。

「沒有我的許可,任何人都不得將那個瓶子從衛生間裡拿出去,或者拿它做清洗廁所便池外的勾當,誰都不許!」

很顯然,在柯林斯小姐的眼睛裡,罪惡無處不在。

9

12點40分,科特里-布里格斯先生出現了。他輕快地在門上敲了敲,沒有等別人說出「請」字便走了進來,三言兩語地說道:「我現在只能給你一刻鐘的時間,達格利什,如果你方便的話。」

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容反駁的意味。達格利什同意了,示意他在椅子上坐下。外科大夫一眼看過去,只見馬斯特森警官冷冷地坐在一邊整理著記錄本。他猶豫了一下,然後將椅子轉過來,使椅背正對著警官,然後坐了下來,將手插進背心口袋,從裡面取出一隻用黃金打造的香菸匣。它十分精緻,形狀細長,似乎很難起到實用的功效。他遞了一支菸給達格利什,卻沒有給馬斯特森,在遭到警司的拒絕後,他既沒有感到吃驚也沒有顯示出特別的興趣。他給自己點上了煙。握住打火機的那雙手很大,手指粗壯,不像一雙外科大夫靈巧的手,倒像木匠粗糙的手,但是這雙手保養得很好。

達格利什表面上在忙著整理檔案,實則在觀察著外科大夫。他又高又壯,但還不算胖,中規中矩的西服穿在他身上簡直太合身了,衣服裡面裹著的是一副健壯的、保養得很好的身體,愈發顯示出他體內掩藏不住的潛力。他算得上英俊,長頭髮從高額頭上往梳到了後面,又硬又黑,只有一縷白髮留在那裡。達格利什想是不是染白的。對於他那張又大又紅潤的臉來說,眼睛顯得太小了點,但是很有型,分得很開,什麼東西都逃不過這雙眼睛。

達格利什知道在促使警察局局長打電話給蘇格蘭場這件事上,科特里-布里格斯先生起了重要作用。當達格利什接手這個案子時,科特里-布里格斯和貝利警察有過一次簡短的談話,從他那帶點惡意的敘述中很容易看出他打這個電話的原因。外科大夫從一開始就使自己成為了一個令人討厭的人,他的動機——如果能夠對它們進行合理的解釋的話——曾經引起過有趣的推測。一開始他斷言佩爾斯護士是被謀害的,說難以想象這件謀殺案與醫院裡的人有牽連,還說地方警察有責任將這個推測進行下去,應該毫不耽擱地找到並逮捕殺人者。當他們的調查沒有產生什麼直接的結果時,他變得不安起來。他是一個習慣使用權力的人,無法想象沒有權力會怎樣。他給倫敦的一些傑出人士看過病,救過他們的性命,其中有些人甚至擁有對他人造成傷害的權力。不斷地有電話打到警察局局長那裡,打到蘇格蘭場,有些是圓滑的、帶著些辯解的,另一些則是直接的抨擊。由於負責調查的警察越來越相信佩爾斯護士是死於惡作劇,且惡作劇可悲地被施加到錯誤的物件上,於是科特里-布里格斯先生和他的一幫夥伴更加起勁地宣稱她是被謀殺的,給警局施壓,要求把案子轉交給蘇格蘭場。正在這時又發生了法倫護士的死亡事件。可以料想到地方刑事調查部在這樁案子的刺激下必定會忙起來,會把分散地照射在第一樁案件上的燈光集中起來,聚焦在第二樁死亡事件上。就在這個時刻,科特里-布里格斯先生給警察局局長打了電話,宣稱不必做進一步的調查了,在他看來法倫護士是自殺的,再明顯不過了,他認為是她的惡作劇殺死了她的同事,產生了悲劇性的後果,於是她由於悔恨而自殺了。而現在為了醫院的利益起見,要在招收護士學生之前以影響最小的方式結束這個案子,以免使醫院的未來受到損害。警察局對於這種喜怒無常的突然轉變早已習以為常,但這並不意味著他們會歡迎這種轉變。達格利什想,在這種情況下,警察局局長做出決定,叫蘇格蘭場的人來調查這兩起死亡事件是最為謹慎的,對此他表示相當滿意。

佩爾斯護士死後的那個星期,科特里-布里格斯甚至給達格利什打過電話。早在三年前,達格利什還做過他的病人。那是一次並不複雜的闌尾切除術,儘管手術留下的疤痕又小又幹淨,讓達格利什的虛榮心得到了滿足,他也認為這位外科大夫的專長在那時是得到了充分的報酬的。他絕不希望自己被科特里-布里格斯利用,以達到他的私人目的。那通讓人為難的電話令他很不滿。他饒有興致地發現外科大夫現在顯然把那次手術看作了一件小事,他們兩人都把那件事給忘了,這樣做是明智的。

達格利什沒有把眼睛從檔案上抬起來,說道:「我知道你主張法倫小姐是自殺的,對嗎?」

「當然,這很顯然解釋得通。你總不至於會說又有某個人在她的威士忌裡放了點什麼東西吧?他們為什麼要這樣幹?」

「有一個問題,就是那個不見了的毒藥容器,不是嗎?如果法倫服毒了的話,容器應該在屋裡。當然,在沒拿到驗屍報告之前我們還不知道是不是毒藥讓法倫死亡的。」

「什麼問題?沒有什麼問題。那個酒杯是不透明的、隔熱的。那天晚上早些時候她可能已經在裡面放了些東西。沒有人會注意到。她也可能在一個小紙包裡放了些粉末,後來在衛生間的馬桶裡把紙包沖走了。不存在什麼容器的問題。順便說一句,這次不是什麼腐蝕劑,我看過屍體了,一眼就能看得出來。」

「你是第一個到達現場的大夫嗎?」

「不是,她們發現她的時候我不在醫院。斯耐林大夫來看了她,他是醫院裡專門負責照料護士的大夫。他當時就看出沒得救了。我一聽到這訊息便立刻趕過來看了看屍體。我到醫院時快9點鐘了。那時警察當然到了。我是指本地的警察。我不明白為什麼他們不留下來繼續幹下去。我給警察局局長打電話說明了我的觀點。順便說一句,邁爾斯·赫裡曼告訴我說她大概死於午夜時分。我看見他時,他正要離開,我們原來同在一所醫學院讀過書。」

「這個我知道。」

「我認為你把他找來做得很對,我想大家都公認他是他那一行裡最優秀的。」

他說這話時很自負,顯然是一個成功人士在屈尊承認另一個人的成功。達格利什想,他的衡量尺度很難說精確。金錢、特權、公眾的認可、權力。是的,科特里-布里格斯永遠要求得到最多,他相信憑自己的能力可以獲得這一切。

達格利什說:「她懷孕了,你以前知道嗎?」

「赫裡曼告訴我了,不,我以前不知道。雖然現在生育控制的辦法是可靠的,也容易辦到,這類事情還是經常發生。我以為她這麼聰明的女孩應該會使用口服避孕藥。」

達格利什想起了上午在圖書館的情景,當時科特里-布里格斯先生說出了這個女孩的年齡,甚至準確到了哪一天。他毫不客氣地問了下一個問題。

「你和她很熟嗎?」這其中的含義很明顯,外科大夫一時沒有作答。達格利什沒有去考慮他是否會大發雷霆,他也沒有。醫生的眼睛盯著訊問者,尖銳的眼光裡逐漸有了一絲敬意。

「是的,只有一次。」他稍作停頓,「你可以認為我曾經和她很親密。」

「她是你的情婦嗎?」

科特里-布里格斯看著他,無動於衷。他在躊躇,然後說:「你說得太正式了。她在這裡的頭六個月裡,我們只是定期地在一起睡覺。你反對嗎?」

「只要她不反對的話,那也輪不到我來反對。那就可以推定說她是自願的了?」

「你可以這麼說。」

「什麼時候結束的?」

「我想我已經告訴過你了。持續到第一學年的末尾,一年半以前。」

「你們吵過架嗎?」

「沒有。我可以說,她已經厭倦了,所以也就沒有吵架的可能性了。有些女人喜歡變化。我自己也是如此。如果我早知道她是這類會惹麻煩的女人,就不會搞上她了。不要誤會我,我沒有和學生睡覺的習慣,我從理智上來說還是挺講究的。」

「你不覺得這裡很難保守住秘密嗎?醫院裡沒有什麼隱私可言,哪怕是最小的。」

「你有些浪漫的想法,警司。我們從不在洗滌室接吻和擁抱。我說過我只和她睡覺,我的意思就是這個。說到性,我從不使用委婉的語言。她每逢晚上休假,便到我在溫普爾街的寓所來,我們就在那裡睡覺。我的屋子就在索爾本附近,我一個人住在那裡。溫普爾街的門房肯定知道,但他口風很緊。即使他口風不緊,那幢樓的房客也不多。只要她不說就沒有什麼風險,她也不是一個多嘴的人。不是我特別在意,而是我向來喜歡在某些私人領域我行我素,你無疑也是這樣。」

「所以那不是你的孩子?」

「不是,我們很小心。何況我們的關係已經結束了。就算不是這樣,我也不會殺她。那樣的解決辦法只會惹來更大的麻煩。」

達格利什問:「你會怎麼幹?」

「那得看情況而定。我得先確定那是不是我的孩子。但是這個問題也算不上特別,只要女人是通情達理的,問題倒並非不可解決。」

「有人告訴我法倫小姐打算去墮胎。她和你交涉過嗎?」

「沒有。」

「她也許會去找你?」

「那是一定的,她也許會找我,可是她沒有。」

「如果她提出來的話,你會幫助她嗎?」

外科大夫看著他:「這個問題很難算得上在你的調查範圍之內吧,我想?」

達格利什說:「這由我來判定。這姑娘懷孕了,很顯然她想去墮胎,還告訴一個朋友說她知道有一個人會幫她。我自然想知道她心裡想的那個人是誰。」

「你知道有法律規定的。我是一個外科大夫,又不是一個婦科大夫。我寧願堅守我自己的專長,合法地執業。」

「但是還有其他的幫助方式,給她提供合適的醫療諮詢,為她提供費用。」

一個接受了一萬六千英鎊遺產的姑娘多半不需要他人資助自己去墮胎。但是戈達爾獲得遺贈一事還沒有公之於眾,達格利什很想要知道科特里-布里格斯是否知道法倫的資產。但是外科大夫沒有顯露出任何知道的跡象。

「可是她沒有來找過我。她也許想到了,但沒有來找我。如果她來了,我也不會幫助她。如果那是我的責任,我會負責解決的,但我可不會把別人的責任往肩上扛。如果她選擇了上哪裡去得到滿足,她就該上哪裡去求得幫助,我又沒讓她懷孕。是別人乾的,那就讓那男人去照看她好了。」

「這就是你的回答嗎?」

「當然就是,而且一點不錯。」他的聲音裡有一種殘酷的自我得意。達格利什盯著他,發現他的臉紅了。這個男人正在極力控制自己的情緒。達格利什對於他擁有何種情緒絲毫不懷疑,那就是仇恨。他繼續訊問。

「昨天晚上你在醫院嗎?」

「在,我被叫去做一個緊急手術。我的一個病人舊病復發了,這雖然不是完全沒有預料到的,但很嚴重。我在夜裡11點45分結束了手術。在手術室的記錄本上有記錄。然後我給在南丁格爾大樓的布魯姆費特護士長打了電話,請她發善心回到她的病房再待一兩個小時。我的病人是一個自費病人。這之後,我給家裡打電話說晚上會回去,原來我說好了在醫務人員宿舍過夜的。平常要是手術做得晚,我偶爾會在這裡過夜,0點剛過我便離開主樓,原打算從溫徹斯特路大門出去。我有那裡的鑰匙。然而,昨天晚上狂風大作,也許你已經注意到了,我發現有一棵榆樹倒在路上。很幸運,我沒有開著車直衝過去。我從車子裡出來,把我的白圍巾系在一根樹枝上,提醒那些也許會開車從那裡路過的人。也不大可能有人要從那裡過,不過那棵樹在那裡顯然很危險,天亮之前也沒有辦法將它挪開。我倒車從正門出去了,把樹倒了的事報告給了正門的門房。」

「你注意到了那時幾點了嗎?」

「沒有。門房也許看了鍾。但是我猜可能是0點15分,也許要遲一點。我在樹那裡耽擱了一會兒。」

「你到後門去時會開車經過南丁格爾大樓,你沒有進去嗎?」

「我沒有理由進去。我沒進去,無論是去給法倫護士下毒,還是為了其他任何原因。」

「你在院子裡一個人都沒見到嗎?」

「午夜以後,在狂風大作時?沒有,一個人都沒見到。」

達格利什轉換了話題:「當然,你是親眼看著佩爾斯護士死去的。難道真的就沒有機會救她了嗎?」

「絕沒有,我得說,我費盡了力氣。當你不知道原因的時候,施行急救很不容易。」

「但是你知道那是毒藥?」

「很快就知道了,但不知道是什麼毒藥。若不是這樣,情況就會不同了。你也看過屍檢報告了,知道是什麼東西殺了她。」

達格利什問:「她死的那天早上,你從8點起就一直在南丁格爾大樓?」

「我假定,如果你不嫌麻煩,看過了我原來做的陳述,你就會知道得很清楚了。8點剛過我就到了南丁格爾大樓。我跟這裡籤的合同規定我每週名義上工作六次,每次半天。實際上,我週一、週四和週五整天都在醫院,但是突然叫我去做手術也很常見,尤其是自費病人的手術。如果病人名單太長的話,星期六上午我偶爾也要在手術室做手術。星期天晚上11點鐘剛過,我被叫去做了一個緊急闌尾切除手術,那是我的一個自費病人,我在醫務人員的宿舍裡過夜很方便。」

「宿舍在哪裡?」

「就在那個設計得很糟糕的大樓裡,靠近門診部,他們在7點30分供應早飯,那真是一個對上帝不恭敬的時刻。」

「你來得真是相當早。示範教學要到9點才開始。」

「我到這裡不只是為了聽示範課的,警司。你對醫院裡的事情還相當無知,不是嗎?除非承擔了給學生上課的任務,高階顧問外科大夫通常是不參加護士培訓的。我只參加1月12日的培訓課。因為綜合護士協會的視察員要來這裡,我又是護士教育委員會的副主席,到這裡來見比勒小姐是一種禮儀。我來得早是因為我要做一些臨床病案,上次上完課後,我把它們落在羅爾芙護士長的辦公室裡了。我還想在視察開始之前和總護士長談一談,也是為了保證我能準時會見比勒小姐。我在8點35分上樓,來到總護士長寓所時發現她剛吃完早飯。如果你認為我在8點到8點35分之間的任一時刻在牛奶瓶裡下了腐蝕劑,你完全可以這樣想,可是我沒有。」

他看了看手錶:「如果你沒有什麼其他要問的話,我得去吃午飯了。今天下午我還有一個門診,時間很緊。如果真有必要,我走之前還可以再給你大概幾分鐘,但我希望沒有了。關於佩爾斯的死,我已經簽署了一個陳述,沒有什麼可補充,也沒什麼要更改的了。我昨天沒有見到法倫,我甚至都不知道她已經從病房裡出來了。她沒有懷我的孩子,即便她懷了,我也不會傻到要去殺她。順便說一句,我告訴你我和她先前的關係自然是基於對你的信任。」

他的眼睛有意地橫過去看著馬斯特森警官:「並不是我在意它是否公之於眾。只是,畢竟那姑娘已經死了,我們還是要保護她的名聲的。」

達格利什覺得很難相信科特里-布里格斯先生除了他自己的名聲外,還會對他人的名聲表示在意。但他還是嚴肅地做出了必要的擔保。外科大夫往外走時沒有說一句表示抱歉的話。激怒一個自私的雜種是一件令人愜意的事,只是這未免有點孩子氣。但是他是一個殺人兇手嗎?他具有一個殺人兇手的自私、神經質、自我中心等特質。說得更中肯一點,他曾經有下手的機會。但是動機呢?他不是很快就故作坦率地承認了他和約瑟芬·法倫的關係了嗎?說實話,他也不可能希望長久保住這個秘密,醫院是最難藏得住秘密的地方。他明知藏不住,便主動地和達格利什說了,好讓他在那幫長舌婦不可避免的八卦前聽到這件事的一個說法,不是這樣的嗎?或是這種坦率僅僅是出於自負,為了滿足一個男人在性方面的虛榮心,不願意費神掩藏住自己在性方面取得的業績,以顯示自己的魅力和男子漢的充沛精力?

達格利什收拾起檔案時也感到有點餓了。他起了個大早,工作了整整一上午,現在該把心思從斯蒂芬·科特里-布里格斯身上收回來,為馬斯特森和他自己考慮午飯的問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