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大樓裡的陌生人

1

「病理學家來了,先生。」

一位刑警將他那一頭短髮的腦袋伸進房門,向房內看了一圈,抬起了眉毛,表示疑問。

亞當·達格利什警司正在仔細檢查死亡女孩的衣服,聽到聲音轉過身來,他那6英尺2英寸高的身軀極不舒服地擠在床腳和衣櫃門之間。他看了眼表,10點08分。邁爾斯·赫裡曼先生總是來得很快。

「好吧,費寧,勞駕他再等一會兒,好嗎?只要一分鐘,我們這裡就完事了,然後才能讓一個人出去,騰出地方讓他進來。」

伸進來的頭又縮回去了。達格利什先生關上衣櫃的門,費力地從衣櫃門和床腳之間擠出來。這裡肯定再也沒有地方能容得下第四個人了。指紋專家高大的身軀佔據了床頭桌和窗戶之間的空隙,身子幾乎彎成一隻蝦米,右手正在仔細地將木炭粉刷上一個威士忌酒瓶的表面,左手則捏住瓶塞旋轉著。瓶子旁邊有一個玻璃杯,上面有著女孩清晰可見的指印和其他痕跡。

「有什麼發現嗎?」達格利什問。

指紋專家停了一下,又仔細地看了看。「一套完整的指紋印出來了,先生,都是這女孩的,沒發現其他痕跡。看來這個賣酒的傢伙習慣在包裝之前先擦一遍酒瓶。我們來看看酒杯上有什麼,那會很有趣。」

他向酒杯瞥了一眼,提防著別人去動它。酒杯從女孩的手中落下,輕輕地懸吊在在床罩垂下的一角內。要等到拍完最後一張照片,他才能開始做檢查。

他又彎下身來繼續檢查酒瓶。他身後蘇格蘭場的攝影師設法將照相機和三腳架放到右邊的床腿處,達格利什注意到那是一架新的荷蘭康寶相機。咔嗒一聲,閃光燈亮過,死去女孩的影像向他們撲來,懸在空中,落在達格利什的視網膜上。它的顏色和形狀漸漸顯現出來,在那個冷酷的瞬間閃光中扭曲。長長的黑頭髮在白枕頭的映襯下變成了一頂亂糟糟的假髮;呆滯的雙眼就是兩個向外凸出的大理石珠子,好像正在發生的屍僵要把它們從眼窩裡擠出來;皮膚又白又光滑,彷彿在拒絕人的觸控,看上去像是一層人造聚乙烯塑膠膜一樣,堅韌而不可滲透,整具屍體像一個怪異的玩偶,被隨意地扔在枕頭上。達格利什眨眨眼睛,抹去這個巫術般的影像,再次看著她時,她又變成了一個躺在床上的死女孩,不折不扣地死了。那個扭曲的形象又一次向他跳過來,僵直地浮在空中。這時攝影師用一架寶麗萊一次成像照相機拍了兩張照片,給了達格利什,這才是他需要的。然後他們的工作便結束了。「這是最後一張,完事了,先生。」攝影師說,「我這就讓邁爾斯先生進來。」他把頭朝門轉過去。指紋專家滿意地嘟囔著,用一把鑷子從床罩中小心地舉起那個酒杯,將它放在威士忌酒瓶旁邊。

邁爾斯先生剛才一定是在樓梯平臺那裡等著,現在一路小跑著朝這裡來了。他身材圓胖,碩大的腦袋上長著黑色的捲髮,一雙熱情的眼睛小而亮,給人一種親切、隨和的印象。他隨身帶有一股音樂廳裡的愉快氣氛,還總是發出一種淡淡的汗酸味。讓他等這麼久他也並沒有不高興。對於邁爾斯先生,你可以把他當作一個天賦異稟的法醫病理學家,或是一個業餘的江湖遊醫,隨便你怎麼看,都不會使他動怒。他的名聲很響,最近還被晉封了爵士,可能原因就在於他堅持一個原則——不管他人地位多麼低賤,決不隨便得罪。他向就要走的攝影師和指紋專家打招呼,就像他們是老朋友一樣,還直呼達格利什的教名,但是這些禮數他都做得很敷衍。他挪動著身軀挨近床邊時,就像中了魔一樣,已經全神貫注,無暇他顧了。

達格利什看不起他,將他看作一個食屍鬼,但是又承認很難找出一個不喜歡他的合理解釋。在一個構造完美的世界裡,有戀足癖的人無疑應該成為足病大夫,有戀發癖的人應該成為理髮師,當然食屍鬼就會成為病理解剖學家。但奇怪的是,這樣的人卻為數不多。邁爾斯先生對他人的暗諷從來都是坦然以對。他總是帶著一種熱情——甚至是快樂——去接觸每一具剛剛過世的屍體,他那些以死亡為題的笑話傳遍了半個倫敦城的大小餐館。他是一個死亡專家,顯然很熱愛自己的工作。達格利什意識到自己對他的厭惡,便儘量避免與他來往,也毫不掩飾這種厭惡,但邁爾斯先生絲毫不以為意。他自視甚高,也就沒有想到人家會不喜歡他,這種以為別人都會喜歡自己的天真反倒使他具有了一種魅力。對於他的想法、他公開承認的追求以及他那些不負責任的言論,很多同事都深感遺憾,可是就連這些人也發現自己並沒有像原先認為的那樣討厭他。據說女人們發現他很有魅力,或許他身上有一種病態的吸引力。很顯然他是個有感染力和幽默感的人。這種人必定認為這個世界既然有了他們,就一定是個可愛的樂園。

他總是喜歡俯身在一具屍體上,嘀咕著表示不耐煩。他現在正是這樣,用他那短而粗的手指,故作好奇、裝腔作勢地扯下那張床單。達格利什走到窗前眺望,透過樹枝的間隙,他看見遠處的醫院仍然亮著燈,閃爍的燈光使它看起來就像是一座懸在空中的虛幻宮殿。他聽見床單發出輕微的窸窣聲。邁爾斯先生現在只能做初步的檢查。只要一想到他正在用粗短的手指偷偷插進屍體上那些柔軟的孔洞,任何人都會祈禱自己能夠在床上安靜地死去。真正的解剖工作要等到了太平間的屍臺上才能進行,在那裡,約瑟芬·法倫的屍體會被放在一個鋁製的水槽上,水槽附有陰冷的排水暗溝。在那上面將對法倫進行系統的肢解,以法律的名義,或者以科學的名義,或者只是出於好奇,或者任何你願意用的藉口。事後,邁爾斯先生在太平間的助手就會將屍體再縫起來,賺幾個基尼sup/sup,使它看起來稍稍體面一些,以免家人看見了過於悲傷——如果它有家人的話。他不知道法倫是否有法定的悲悼者,如果有的話,他們又是誰。表面上看來,她的房間裡沒有任何東西——沒有照片,沒有信件——能表明她和世上的活人有任何緊密的聯絡。

當邁爾斯先生正滿頭大汗咕噥著什麼的時候,達格利什再次將整個房間掃視了一遍,只是小心避開了病理學家,不去看他。他知道自己這種吹毛求疵沒有什麼道理,也感到有點不好意思。並不是驗屍讓他不安,而是剛才還是溫暖的女性身體現在卻要遭受這種不帶個人情感的檢查,這一點使他難以忍受。幾個小時以前,她還具有知道羞怯的能力,還可以自己挑選大夫,還有權拒絕這雙白得不自然的、熱衷於探索的手。幾個小時以前她還是活人,而現在她只是一堆死肉。

這是一個不願受到任何打擾的女人的房間。房間裡有必需的生活用品和幾件經過仔細挑選的裝飾品。看來她將自己所需要的東西都一一開列了細目,買這些東西時也不吝惜金錢,但精打細算,絕不浪費。他想,鋪在床前的小地毯應該不是醫院管理委員會提供的那種。房中只有一幅畫,是一幅水彩畫的原作——羅伯特·希爾斯的一幅美麗、迷人的風景畫,它正好掛在光照效果最佳的地方。窗臺上唯一的小擺設是一座斯塔福特郡出品的陶瓷塑像——約翰·衛斯理在佈道壇上宣教。達格利什將它拿在手中仔細打量,它十分完美,是一件收藏品。此外再沒有一件哪怕是很小的用品——那種住在學校裡的人會經常買來給自己提供舒適和安全的東西。

他走到立在床邊的書櫥旁,又檢查了一次書籍,它們也是經過主人挑選的,從中可以透露出一點主人的心境。其中收藏了一些現代詩集,他自己的新作也在裡面。一整套簡·奧斯汀的小說,已經看得很舊了,但是用印度紙印製,皮革裝訂的;幾本哲學書,是屬於對學者和普通大眾都有吸引力的那類,在這兩者之間做了很到位的平衡;大約有二十本平裝現代小說,有格雷厄姆·格林、伊夫林·沃、康普頓-伯內特、哈特利、鮑威爾和卡里的作品。但大多數還是詩集。他看著這些詩,心想,我們有共同的愛好,如果我們見了面,應該有共同話題。「每一個人的死都使我悲傷」,當然,這是多恩博士的詩。在一個擠滿了芸芸眾生的世界中,為了吸引他人的注意,人們過度引用格言,這已成為一種時尚。而實際上,在這個世界採取不介入的態度,才是一種社會需要。但是有些死亡事件更具有使他人悲傷的威力。多年來他第一次意識到一種多餘的感覺,一種個人的、不合理的失落感。

他向前走了一步。床腳邊是一個帶有抽屜櫃的衣櫃,普通木頭做的新鮮玩意兒,真正的劣等貨;如果有人刻意要設計出一個醜陋的東西,在面積最小的房間裡佔據最大的空間,那就是它了。抽屜櫃的上面是一個梳妝檯,安著一面小小的梳妝鏡,在鏡子前面擺著她的刷子和梳子,除此之外再沒有其他東西了。

他開啟左手邊的小抽屜,裡面放著她的化妝品。各種瓶瓶罐罐乾淨、整潔地排放在一個紙製小托盤內。裡面的東西五花八門,有點出乎他的意料:清潔霜、紙巾、粉底、粉餅、眼影、睫毛膏。看來她對化妝十分講究。但它們每種都只有一件,沒有試用品,沒有一時衝動買的東西,沒有用了一半不再用的,也沒有丟棄的空管子。在管蓋周圍還凝結著殘存的化妝品。這些東西彷彿在說:「這就是適合我的,這就是我要的,不多也不少。」

他開啟右手邊的抽屜,裡面只有一個蛇腹形鐵絲網資料夾。每部分都貼了目錄。他用手指翻了翻裡面的東西:一張出生證,一張受洗證,一本郵局存摺,她的私人律師的姓名和地址。沒有私人信件。他把資料夾塞到臂彎下。

達格利什走到衣櫃前,再次檢查起所有的衣服來。三條寬鬆褲,羊絨的無袖套領罩衫,一件鮮紅色花呢冬大衣,四條裁剪考究、質量上乘的羊毛套裙。對於一個實習護士來說,這些衣服有點太昂貴了。

他聽到邁爾斯發出最後一聲咕噥表示了他的滿意,便轉過身來。病理學家站直了身子,正在脫橡皮手套。橡皮手套很薄,他就像在撕掉自己手上的皮一樣。邁爾斯說:

「她大約死了十個小時了。我主要是從直腸的溫度和下肢的僵硬程度來判斷的。但這只不過是一種推測,我親愛的夥計。你知道這些東西也並不是完全確定的。我們要看一看胃容物,那也許會給我們提供一些線索。目前,從臨床表徵來看,我得說她死於午夜前後一小時內。當然,從常識判斷,當她飲下那杯臨睡前喝的酒以後便死了。」

指紋專家將那個威士忌酒瓶和酒杯留在桌上,此刻正忙著去看門把手。邁爾斯先生便圍著它們忙活上了。他沒去碰酒杯,只是低下頭,將鼻子湊近杯緣。

「威士忌,還有別的嗎?這就是我們一直在問自己的,我親愛的夥計,這就是我們一直在問自己的。第一,它不是腐蝕劑,這次也不是石碳酸。順便說一句,我沒有對那位姑娘做屍檢,這件小事由瑞基·布萊克做,一件糟糕的差事。我猜你是在尋找這兩起死亡案件的聯絡,對吧?」

達格利什說:「有這個可能性。」

「很有可能,很有可能。這看起來不像是正常死亡。但是我們要等毒理學檢查的結果。然後我們也許要記住一些事,這裡沒有窒息死亡的跡象,也沒有外部暴力留下的印記。順便說一下,她懷孕了,大約三個月。我得說,我用了一種很好的觸診子宮檢胎法。自從我做學生以來,還不曾發現過這個徵兆,當然,屍檢會證實這個的。」

他明亮的小眼睛在房間裡搜尋著:「很顯然沒有裝毒藥的容器,當然,如果是毒藥的話。沒有留下自殺的遺書嗎?」

「那也不是確定的證據。」達格利什說。

「知道,知道。但是大多數人都會留下一封小小的‘情書’。他們喜歡講故事,我親愛的夥計,他們喜歡講故事。對不起,太平間的運屍車來了,如果你不再需要的話,我就得把她帶走了。」

「我完事了。」達格利什回答。

邁爾斯等著,看著運屍工人將擔架抬到房間裡,迅速而利落地將死者砰的一聲放進擔架。他以一種神經質的焦慮忙前忙後地吩咐他們。他就像一個專家,發現了一個特別好的樣本,必須小心監督著別人將它安全運輸。真是奇怪,那堆毫無生氣的骨頭和僵硬的肌肉,生前曾經受到特別小心的照顧,如今一搬走,竟會使得這個房間如此的空寂和淒涼。達格利什以前看到屍體被運走時也曾注意到這一點。這個場面就像一個空空的舞臺,道具被隨意丟棄,失去了它們演戲時的意義,只剩下一個被吸乾了一切的空間。剛死的人都有他們獨特的神秘魔力,人們當著他們的面說話時都壓低了聲音,這是不無道理的。但是現在,她已經被搬走了。他留在這間房子裡也沒什麼事可做,就讓指紋專家留下來,繼續對他的新發現拍照和做分析,自己走到過道里去了。

2

已經是上午11點了,走廊裡仍然很暗,盡頭有一扇窗戶,從拉開的窗簾望出去,只見一片朦朦朧朧。牆上有三個裝了沙子的紅色消防桶和一個錐形滅火器,在雕花橡木鑲板的映襯下閃閃發光。達格利什一開始只能分辨出它們的形狀和顏色。承託這些消防桶和滅火器的鐵環被野蠻地釘入板牆,旁邊是一排雅緻的燈飾,從背後的黃銅四葉形裝飾中伸展出來,使這鐵環顯得極不協調。這些燈飾原來顯然是用來裝煤氣燈的,但是現在被粗暴地改裝了電燈,這種改裝既缺乏想象力也沒有任何技巧。黃銅部件也不再擦拭,精美的、彎曲成花瓣狀的玻璃燈罩有的不見了,有的打破了。每一簇花瓣狀的燈上都有一個單獨的插座,可笑地接上了一個汙穢的低瓦數燈泡,昏黃的燈光將陰影投射在地板上,照出一片模糊的幽暗。除了走廊盡頭的那扇小窗子之外,幾乎沒有什麼自然光。樓梯天井上方巨大的玻璃窗上是一幅拉斐爾前派的代表作,灰黃的玻璃上表現的是亞當和夏娃被逐出伊甸園的場景,幾乎很難有采光的功效。

達格利什看了看與死者房間相鄰的兩間房。一間沒住人,床上光光的,衣櫃門開著,所有的抽屜全都拉了出來,裡面用新的報紙墊過,像在表明這裡的確無人居住。另一間有人住,看起來主人是匆忙離開的,床上的被子隨意地掀開著,床邊的地毯也捲起了一角。床頭桌上放著一小堆課本,他隨手拿起一本,翻到扉頁,上面有「克里斯汀·達克爾斯」的簽名。看來這就是那個發現死者的女孩的房間了。他檢查了一下兩間房之間的隔牆。牆很輕、很薄,是一種上了漆的硬質纖維板做成的隔牆,用手一敲便抖動起來,發出一種沉悶的聲音。他不知道達克爾斯護士夜裡是否聽見了什麼。除非約瑟芬·法倫是突然死亡,死得無聲無息,否則一定會有她痛苦的聲音穿透這個根本不隔音的隔板。他急於要和達克爾斯護士面談。他聽說她之前受到驚嚇,沒有恢復過來,此刻正在護士的病房裡。驚嚇也許是真的,但即使她沒有受驚嚇,他也無法找她談話。達克爾斯護士此刻正受到大夫們的有效保護,他們不讓任何警察去詢問她。

他又向前一路探查下去。在護士們的臥室對面是一排小浴室和盥洗間,它們是從一個大的四方形衣帽間接出來的,裡面有四個浴盆,都掛著浴簾。每一個洗浴隔間裡都有一個帶有框格的小窗,上面鑲著不透明的毛玻璃,安裝的時候費了一番功夫,但現在開啟它一點也不難。從窗戶可以看到房子的後面及側翼,每一個側翼的下面都有一條磚砌的迴廊,它們極不協調地從主樓延伸出來。看來建築師已經用盡了哥特復興式和巴洛克式的各種建築風格,決心要採用更具沉思精神、更受基督教影響的建築樣式。迴廊之間的庭院裡,月桂樹叢長得很高,由於無人修剪,它們長得異常茂盛,挨近了大樓,有些樹枝幾乎擦著下面的玻璃窗。達格利什看見幾個模糊的身影正在樹叢中搜尋著什麼,還能聽見輕微的嘟囔聲。那個裝有殺死希瑟·佩爾斯的消毒劑的瓶子就是在這些樹叢中發現的。很有可能第二個容器——裡面裝的東西同樣致命——也會在午夜時分從同一扇窗子裡被扔出來。浴室擱板架上有一把指甲刷,達格利什拿起它,從窗戶裡丟擲去,它在空中劃了一個大大的弧形,落進了樹叢。他既看不見也聽不見它的下落,只見一張歡快的臉從分開的樹枝中出現了,一隻手揮舞著和他打招呼,然後兩個正在搜尋的警察又俯身消失在了矮樹叢中。

接下來他沿著過道向走廊盡頭的護士雜物間走去,發現馬斯特森警官和羅爾芙護士長都在那裡。他們正在檢視面前工作臺上一堆五花八門的東西,看起來倒像是正在玩記憶遊戲。他們眼前放著兩個擠幹了汁的檸檬、一碗粒狀的白糖、一大堆裝了涼茶的各式有柄茶杯——茶水的表面起了皺,杯裡還有茶漬——一把伍斯特產的精緻茶壺,以及與之配套的茶杯、茶碟和牛奶壺。另外還有一張揉皺了的白色包裝薄紙,上面印著「希瑟菲爾德,喬治大街149號斯卡恩索普酒類商店」,以及一張字跡潦草的手寫收據,已經被撫平了,用兩個茶葉罐壓著。

「她昨天上午買的威士忌,先生,」馬斯特森說,「幸運的是斯卡恩索普先生向來小心儲存收據。這是賬單,那是包裝紙,由此看來,昨天她上床去睡之前就已經開啟了瓶蓋。」

達格利什問:「酒買來後放在哪裡?」

這次是羅爾芙護士長回答的:「法倫向來將她的威士忌放在自己的房間裡。」

馬斯特森笑起來:「這不奇怪,這種酒光是瓶子就幾乎值三英鎊呢。」

羅爾芙護士長不屑地看著他:「我不覺得法倫會將這樣的事掛在心上,她不是那種在意酒瓶子的人。」

「她花錢大方嗎?」達格利什問。

「不,她只是不把錢當回事罷了。她之所以把威士忌放在房間裡,是因為總護士長要求她那麼做。」

但是她昨天卻把它帶到了這裡,來調變她臨睡前要喝的那杯酒,達格利什心想,一邊用手指輕輕攪動了一下白糖。

羅爾芙護士長說:「糖沒有問題,學生們告訴我,她們沏早茶時都用了它。至少伯特雙胞胎還喝了自己沏的早茶。」

「我們要把這白糖和檸檬一起送去實驗室化驗。」達格利什說。他拿起小茶壺上的蓋子,看著裡面。羅爾芙護士長回答了他心裡未曾說出來的疑問,她說:「很顯然,達克爾斯護士就是用它沏的早茶。這個茶壺當然是法倫的。再沒有其他人會用伍斯特古瓷來喝早茶了。」

「達克爾斯護士是在發現法倫死了之前為她沏的茶嗎?」

「不,是之後。我猜想那純粹只是一個無意識的反應,她一定是嚇壞了,畢竟剛剛看到法倫的屍體。她不可能會想到要用熱茶去治屍僵吧?即使是最好的中國茶也沒這種效果。你可能想見見達克爾斯,但是得等一會兒,此刻她在病房。我想這事已經有人告訴過你了。她那間病房在側翼的單間病室裡,布魯姆費特護士長正在照看她。這就是現在我在這裡的原因。像警察一樣,我們醫療工作者這一行也是等級森嚴的,每當總護士長不在南丁格爾大樓時,按照等級,就由布魯姆費特來接替。照說應該由她來好好接待你,而不是我。當然你應該聽說了,泰勒小姐去阿姆斯特丹開會,現在已在回家的路上了。她沒想到會叫她代表地區護士培訓委員會的主席去參加這個會議,這是她的運氣,起碼醫院工作人員當中有一個高階別的人有不在場證據。」

達格利什不止一次聽人說起這件事,說起總護士長不在醫院。他所碰到的每一個人,都覺得有必要提到它,哪怕是三言兩語也行,總要向他解釋一下,或是表示抱歉。但羅爾芙護士長是第一個暗示這件事給泰勒小姐提供了一個不在場證據的人,至少是在法倫去世期間。

「其他的學生呢?」

「她們在樓下的小教室裡,由我們的臨床指導員吉爾瑞護士長給她們做個別輔導。我想她們看不進多少書,讓她們活動活動會更好一些,但臨時通知肯定來不及了。你要去那裡看看她們嗎?」

「不,以後吧,在佩爾斯護士去世的那間示範室裡和她們見面。」

她瞥了他一眼,然後飛快地把眼睛轉開,但還是讓他捕捉到了她那吃驚的眼光,他認為那是表示不贊成。她原以為他會更敏感一些、更體貼一些。示範室自從佩爾斯護士去世後就沒再用過了。第二場悲劇剛剛發生便在示範室接見學生,這會在她們的記憶中又增加新的恐怖。如果她們中有人神經易受刺激,這間教室就能起到這種刺激的作用。他就沒想到用其他的房間嗎?達格利什想,羅爾芙護士長和其他人一樣,又想把兇手抓到,又只能用最為有教養的方式。他們想讓兇手受到懲罰,但是這種懲罰又不能傷害其他人的感情。

達格利什問:「這個地方夜間是怎麼鎖的?」

「我、布魯姆費特護士長和吉爾瑞護士長每人負責一個星期。這個星期輪到吉爾瑞護士長了。護士長中只有我們三個是住在這裡的。一過晚上11點鐘我們就立刻給前門和廚房上閂、上鎖。另有一扇小邊門得從裡面上閂,再上一把彈簧鎖,如果有學生或工作人員不能按時進出,就給她一把那扇門的鑰匙。另外就只有一扇門了,那是通向總護士長在四樓的套間的,她有一個專用樓梯,當然上的是她自己的鎖。除此之外,就是防火安全門了,但它們一般都是從裡面上鎖的。要進這個地方不難。我想很少有學校像這樣了。但就我所知,我們這裡從來沒發生過夜盜的事。順便說一句,暖房裡的一塊玻璃掉下來了,好像副主席阿爾德曼·濟裡認為殺害法倫的兇手就是從那裡進來的。他是一個了不起的人,對於生活中發生的所有麻煩事都能找到相當不錯的解釋。可是在我看來,那塊玻璃似乎是被風吹下來的。當然你會有自己的看法,這毫無疑問。」

他想,她的話太多了,這是受了驚嚇或緊張不安最常見的反應。話多的人最能為訊問的人員利用,到明天她就要為自己的多嘴瞧不起自己了。她會變得極不配合,很難從她嘴裡再掏出話來。同時她洩漏的資訊太多,有些連她自己都沒有意識到。

那塊打碎的玻璃當然得去看看,木窗框也得去查一查,看有沒有人進去留下痕跡。但他覺得法倫護士的死不像是入侵者乾的。他問:「昨晚有多少人睡在這兒?」

「布魯姆費特、吉爾瑞和我。布魯姆費特晚上出去了一段時間。我知道她是被科特里-布里格斯先生叫去病房的。柯林斯小姐也在這兒,她是這裡的女管家。這裡有五個實習護士:達克爾斯、伯特雙胞胎、戈達爾和帕多。法倫也睡在這兒,當然,如果法倫有睡的話。順便說一下,她的床頭燈整夜都亮著。夜裡2點剛過,伯特雙胞胎起來衝了可可茶,她們差一點也給法倫送去一杯。如果她們真的送了,你也許就會更清楚她的死亡時間。可是她們又想,她也許開著燈睡著了,即使看到可可,聞到了它的香味,被人叫醒也會使她不高興。吃喝是這對雙胞胎不變的愛好,但至少她們也長這麼大了,知道不是人人都會有同一偏好,特別是法倫,也許她寧可一人待著,或者去睡覺,也不願意被人打擾,起來喝可可茶。」

「我想見見伯特雙胞胎。院子裡的情況怎麼樣?院門夜裡是開著的嗎?」

「正門有一個門房值班,那裡是不上鎖的,因為怕會有救護車進出。門房會盯住每一個出入的人。南丁格爾大樓到醫院後門比到正門要近得多,但我們通常不去那裡,因為那條路燈光很暗,走起來有點嚇人。此外,從後門出去便是溫徹斯特路,那條路離市中心幾乎有兩英里遠。冬夏季,一到黃昏,就由一個門房鎖上後門,但是所有的護士長和總護士長都有那裡的鑰匙。」

「護士們要是回來晚了呢?」

「她們可以走正門沿著主路進來,主路繞醫院一圈。有一條路穿過樹林,要近得多,我們白天走,它大概只有200碼遠,但是夜裡走那條路的人不多。我敢說哈德遜先生——他是醫院的秘書——可以給你看醫院和南丁格爾大樓的平面圖。順便說一句,他現在正和副主席一起在圖書館裡等著你呢,我們的主席——馬庫斯·柯恩先生在以色列。即使如此,這也算得上是一場歡迎會了。就連科特里-布里格斯先生也將他的門診推掉了,來歡迎蘇格蘭場的人光臨南丁格爾大樓。」

達格利什說:「那麼,可否勞駕你告訴他們,我一會兒就去見他們?」這明顯是一句打發她走的話。馬斯特森警官似乎是想出來打個圓場,突然高聲說:「羅爾芙護士長一直是在大力協助我們的呀!」

這個女人鼻子裡哼了一聲,帶著嘲弄的語氣說:「協助警察?這句話是不是別有用心?不管怎樣,我想我不會對你們有什麼特別的幫助。她們兩個我誰都沒殺。昨天晚上我到這裡新開的一家藝術影院看電影去了。最近正在上映安東尼奧尼的系列電影。這個星期放的是《奇遇》。我直到晚上11點才進大門,然後就直接上去睡覺了,甚至連法倫的面都沒見著。」

達格利什問:「你是一個人去看的電影嗎?」

羅爾芙護士長猶豫了一秒鐘,接著果斷地說:「一個人。」

達格利什不勝厭煩地看出了她在撒謊,他接受了她這第一個謊言,心裡想,在調查完成之前她不知道還要撒多少個謊,不管是無關痛癢的還是事關重大的。但現在不是訊問羅爾芙護士長的時候。她不會是一個好對付的證人。他的問題她都回答了,卻帶著一股毫不掩飾的怨恨。他不知道到底是他本人還是他的工作叫她討厭,抑或是任何男人都會讓她生氣,使她用這種輕蔑的腔調說話。她生氣的時候,臉和情緒很相配,令人討厭,有一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神情。她的五官顯得很堅強,也很聰明,但沒有一絲女性的溫柔。深陷的眼窩、漆黑的眼珠讓這雙眼睛很漂亮,可是卻長在一對筆直的黑眉毛下面,眉毛又濃又黑,使這張臉有點難看。她的鼻子很大,鼻孔也張得很開,嘴唇的線條很細、很堅決,顯得不屈不撓。長著這樣一張臉的女人是絕對學不會與生活妥協的,或許她曾經嘗試過,又放棄了。達格利什突然想到,如果以後證實她就是殺人兇手,她的照片最終公之於眾,其他女人會起勁地從她那張毫不妥協的面具上尋找墮落的標記,會公開表示她們對此毫不吃驚。儘管有些生氣,但他又突然可憐起她來,這是人們對長相難看的人會產生的一種複雜感情。他迅即轉身走開,免得她會看見他臉上突然生出的憐憫之情。他知道這會讓她覺得受到了莫大的侮辱。當他又轉過身來正式向她道謝,感謝她提供的幫助時,卻發現她已經走了。

3

查爾斯·馬斯特森警官身高6英尺3英寸,肩膀很寬,肌肉發達,身材結實,走起路來卻十分靈活,行動準確得令人驚訝,控制得恰到好處。一般人都認為他長相英俊,他自己尤其這樣認為。他有一張表情堅定的臉,嘴唇性感,雙眼半睜半閉,看起來特別像一個著名的美國電影演員,是那種粗豪的硬漢代表。達格利什偶爾覺得他自己也知道這一點,因為他說話常常會帶一點美國口音,使得自己看起來更像。

「好吧,警官,你剛才有機會看過這個地方,也和一些人談過了,那麼就把情況告訴我吧。」

每逢達格利什說出這樣的話,他的下屬就會感到一陣恐懼,這是大家都知道的。這句話意味著此刻警司期待聽到一個清楚、簡潔、準確、措辭文雅而全面的罪案報告。這份陳述應該將迄今為止所有人提供的明確事實全部包括在內。明白你自己想要說的是什麼,又能用最簡潔、最恰如其分的語言去表達,具備這種能力的人在警察中是不多見的,其他行業也是如此。達格利什的下屬多半會抱怨說沒想到語言能力會是進入倫敦警察廳的資格證書。但是馬斯特森警官沒有像大多數人那樣畏懼。他有他的弱點,但是缺乏自信可不在其中。他很高興能參與這個案子的調查。警察廳裡的人都知道達格利什警司不能容忍一個傻瓜,他對愚蠢的定義是獨特而明確的,馬斯特森尊敬他是因為達格利什是警察廳最出色的警探。在馬斯特森看來,成功是真正唯一的衡量標尺。他認為達格利什很有才幹,但並不等於說他認為亞當·達格利什和他查爾斯·馬斯特森一樣能幹。大多數的場合,他從內心裡不喜歡達格利什,在他看來要探究其中的緣故似乎是無益的。他甚至懷疑這種反感是相互的,但這也沒有特別讓他擔心。達格利什不是那種因為不喜歡某個下屬,便破壞其前程的人,他在這方面是出了名的小心謹慎,也可說是公平的,他會將榮譽歸於應得的人。儘管這樣,還是要審時度勢,馬斯特森決定好好觀察觀察。一個小心翼翼計劃著往上爬的野心家,如果不盡早明白反對上司是愚蠢至極的,那他就真是一個十足的傻瓜了。馬斯特森不打算這樣做。但是在這場友好的戰役中,能從上級那裡得到哪怕一點點合作倒也不錯。他只是不能確定是否能得到它。他說:「我將分別談談兩名死者的情況,長官,第一個受害者……」

「你為什麼像在報告一樁謀殺案,警官?我們在使用‘受害者’這個詞之前,一定要確定死者是否是一個受害者。」

馬斯特森重新開始:「第一名死者……死去的第一個姑娘是一名21歲的實習護士,名叫希瑟·佩爾斯。」他繼續講述迄今為止眾所周知的兩個女孩的死亡情況,小心避免使用太多明顯的警察行話,他知道他的上司聽到這些行話是會大動肝火的。他還努力壓制自己,不讓自己把剛才聽來的關於胃內餵食的事情講出來,這是他費了大力氣才從羅爾芙護士長那裡一點一點榨出來的。儘管不情願,她還是對其做了全面的解釋。他最後說道:「所以,長官,有如下的可能性。一種情況是一名或兩名死者都是自殺的;第二種情況是一名或兩名死者都是死於意外事故;第三種情況是第一個死於謀殺,但她不是要謀殺的物件;第四種情況是有兩樁謀殺,它們都有各自確定的受害者。這真是一個複雜的選擇,長官。」

達格利什說:「還有一種情況,即法倫是正常死亡。在拿到毒理學報告以前,我們要先於事實進行推理。但是此刻,讓我們把這兩起死亡事件都當作謀殺來對待。好了,我們到圖書館去吧,看看醫院管理委員會的副主席有什麼話要對我們說。」

4

圖書館很容易找,它位於二樓,就在實習護士起居室的隔壁,門上有一塊大大的油漆標牌。這是一間天花板很高、很漂亮的房間,一面牆被三扇裝飾華麗的凸肚窗完全佔滿了,另外三面牆邊都是書,一直堆到了天花板,只空出了房子的中央。沿窗擺放著四張桌子,房內還有兩張難看的沙發,分別放在石砌的壁爐兩邊。壁爐裡一個老舊的煤氣爐發出兇險的噝噝聲,似乎在表示歡迎。壁爐前的兩排日光燈管下,有四個人聚在一起低語,彷彿在謀劃著什麼事情。一見到達格利什和馬斯特森走進來,他們一齊轉過身,警惕又好奇地看著來客。達格利什對於這樣的情形早已十分熟悉,這種眼光裡面往往混合著興趣、理解和希望。這是一樁謀殺案中的主要人物與一個外來者的首次見面。這個研究暴力死亡的外來專家已經來到他們中間,他是個不受歡迎的客人,到這裡來展示他那招人反感的才華。

接著沉默被打破了,僵在那裡的幾個人都放鬆了下來。有兩個人達格利什已經見過——斯蒂芬·科特里-布里格斯和醫院的秘書保羅·哈德遜,他們倆迎上前來,臉上堆起了客套的笑容。科特里-布里格斯先生顯然在任何場合都要突出自己的重要性,他做起了介紹。行業秘書雷蒙德·格魯特懶懶地伸出手握了握。他有一張略顯陰鬱的臉,現在由於苦惱皺起了眉頭,那表情就像一個馬上要哭出來的孩子。他那一頭銀絲般的頭髮一縷縷地蓋在高高凸起的額頭上。達格利什想,他或許沒有看起來這麼老,但必定臨近退休的年齡了。

高高的、佝僂著身體的格魯特旁邊站著的是阿爾德曼·濟裡。這人看起來像一條意氣揚揚的獵狗,長著薑黃色的頭髮,身材矮小,面目狡猾,雙膝像一個賽馬師一樣外翻。他穿著一套方格花呢西服,衣服式樣本來就糟糕,完美的裁剪更強化了這種糟糕。這使他看起來有點像兒童喜劇裡的人形動物,達格利什幾乎以為自己握在手裡的就是一隻爪子呢。

「你來了,真是太好了,警司,來得這麼快。」他說。

話剛說完,他立刻意識到這話說得有點蠢,長長的薑黃色眉毛下的眼睛急切地看了一眼他的下屬,似乎對他們的假笑表示輕蔑。只有行業秘書顯出覺得丟了臉的樣子,彷彿是自己失禮了。保羅·哈德遜轉過臉去,免得人家看見他忙不迭藏起來的一個偷笑。他是個風度翩翩的年輕人,達格利什一到醫院,便對他留下了辦事幹練、威信十足的印象。然而現在副主席和行業秘書的存在顯然封住了他的嘴,他的表情似乎在為自己的忍讓作辯解。科特里-布里格斯先生說:「目前恐怕還不能期待有任何訊息,是嗎?我們看見太平間的運屍車走了,我還和邁爾斯·赫裡曼談了幾句。當然目前他還不能表態;如果說這是一起非正常死亡,他會感到吃驚的。這姑娘是自殺的,我早就以為這是顯而易見的事。」

達格利什說:「還沒有什麼東西是顯而易見的。」大家一時沉默無語。副主席發現場面有點尷尬,便誇張地清了清喉嚨,說:「你當然會需要一間辦公室。我們地方上的警察每天是從警察局到這裡來工作的。他們真的一點也不麻煩我們,我們幾乎都不知道他們在這裡。」他微微有點得意地看著達格利什,似乎並不指望警察廳的人也會同樣地與人方便。

達格利什簡潔地回答:「我們想要一個房間,能否在南丁格爾大樓為我們安排一間呢?如果可以的話,那是再方便不過了。」

這個要求似乎使他們有點驚慌。行業秘書躊躇著說:「如果總護士長在就好了,我們不清楚哪一間房是空的。她不久應該就會回來。」

阿爾德曼·濟裡煩躁地說:「我們不能凡事都等她來。警司要一間房,去幫他找一間吧。」

「正好一樓有一間羅爾芙小姐的辦公室,就在示範室隔壁。」行業秘書垂下悲傷的眼睛看著達格利什,「你當然已經見過羅爾芙小姐了,她是我們的首席導師。如果羅爾芙小姐能暫時搬到她秘書的房間。巴克菲爾德小姐因感冒休假了,所以她的辦公室是空的。不過有點小,而且只有一個食櫥,但是如果護士長……」

「就讓羅爾芙小姐把她要用的東西都搬出來吧。搬運工會來幫她搬檔案櫃的。」阿爾德曼·濟裡轉過身來對著達格利什喊道,「行了吧?」

「如果它有單獨的出入口,又能適當隔音的話。門上要有鎖,能夠容得下三個人,有一部直撥外線電話,我想這樣就行了。如果還有自來水,那就更好了。」

副主席面對這一系列難應付的要求,情緒倒是緩和下來了。他猶豫不決地說:「一樓羅爾芙小姐辦公室的對面有一間小衣帽間和一間衛生間,那也可以撥給你們使用。」

格魯特先生的悲傷更深了。他的眼睛掃過來看著科特里-布里格斯先生,似乎在尋求一個同盟。但是外科大夫在這幾分鐘內卻令人不可理解地一直保持沉默,好像不願意迎接他的目光。此時電話鈴響了。哈德遜先生顯然很高興能有機會活動身體,跳起來接了電話。他轉過身對副主席說:「是《號角報》,先生。他們要你親自接聽。」

阿爾德曼·濟裡果斷地抓住聽筒。他決定重振威風,準備由自己來掌控局面,做這種事情則完全在他的能力範圍之內。謀殺案也許不是當前要他來處理的事,但是老練地和地方報紙打交道,這事他做起來得心應手:「我是阿爾德曼·濟裡,管理委員會的副主席。是的,倫敦警察廳已經派人來了。受害者?啊,我想我們就不要談什麼受害者了。目前還不是時候。法倫,約瑟芬·法倫。年齡?」他將手蓋住聽筒,轉過身來問行業秘書。特別奇怪的是,科特里-布里格斯先生給出了回答。

「31歲10個月,」他說,「確切地說,到今天為止她比我整整小20歲。」

阿爾德曼·濟裡對於這個資訊一點也不吃驚,他又轉向聽筒。

「她31歲。不,我們還不清楚她是怎麼死的。沒有人知道。我們正在等驗屍報告出來。是的,警司達格利什。他現在在這裡,但他很忙,不能接電話。我希望今天晚上在報上發表一篇宣告。到時驗屍報告應該出來了。不,沒有理由懷疑是謀殺。警察局局長出於謹慎請來了蘇格蘭場的警察。不,就我們目前所知,這兩起死亡事件之間絕沒有任何聯絡。很悲痛,是的,非常悲痛。如果你願意下午6點左右再來電話,我也許會有更多的訊息奉告。目前我們所知道的就是法倫護士今天早上7點剛過時被人發現死在自己床上。她很可能是死於突發的心臟病。她剛得過流感。不,沒有留下字條,沒有那一類的東西。」

他聽了一會兒,又用手蓋住聽筒,向格魯特轉過身去。

「他們問起親屬,我們知道他們的情況嗎?」

「她一個親屬都沒有。法倫是個孤兒。」這次又是科特里-布里格斯回答的。

阿爾德曼·濟裡轉告了這個情況,將話筒放回原處。他帶著惡意,笑著看了達格利什一眼,目光中混雜著報復和警告的意味。達格利什聽到他說把倫敦警察廳叫來是出於謹慎,覺得很有意思。這倒是一個關於警察廳責任的新概念,他感覺這一點不大可能騙得過地方報紙的記者們,更不可能騙得過倫敦的記者們,他們馬上就會到現場來。他不知道醫院將如何應對公眾的關注。如果這種詢問得不到阻止,阿爾德曼·濟裡只怕會需要一些忠告了,但有的是時間來做這件事。現在他得擺脫他們,開始進行調查。這些來自社會的開場節目永遠是耗費時間的麻煩事。不久又會有一個總護士長要應付、要討教,甚至可能要對抗。行業秘書在沒有徵得她同意的情況下,不願意有進一步的行動,由此看來,她似乎是個強硬的人物。他還沒有考慮如何巧妙地使她明白,在這個調查中只容得下一個強硬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