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大樓裡的陌生人

科特里-布里格斯先生剛才一直站在窗前,注視著窗外被暴風雨摧殘過的花園,此時他轉過身,使自己從思考中回到現實。他說:「我恐怕不能再在這裡耗費時間了,單人病房裡有個病人要去看,然後還得查房。今天上午晚些時候我本應該給學生們上一堂課,現在也不得不取消了。濟裡,還有什麼我能做的事嗎?」

他對達格利什不理不睬。他給人的印象是,他是個忙人,現在已經浪費了太多的時間在這件瑣事上了。這無疑是有意做給人看的。達格利什努力剋制自己不要攔住他,雖然制伏他的傲慢是一件令人愜意的事,但他現在沒時間做這件令他著迷的事,還有更重要的急事要處理。

正在此時,他們聽見一陣汽車的聲音。科特里-布里格斯先生轉身走到窗前向外看,但是沒說話。房間裡的其他人僵住不動,然後彷彿是受一股共同力量的驅使,他們都轉身面對房門。車門砰的一聲被關上了,周圍沉默了幾秒鐘,緊接著拼花地板上傳來一陣急速的腳步聲。門開了,總護士長走了進來。

達格利什對她的第一印象是:極具個性,帶著一種隨意的高雅氣質和顯而易見的自信。她身材高挑,身段苗條,沒戴帽子,淡淡的蜜金色皮膚和幾乎是同樣顏色的頭髮。頭髮從高高的額頭上往後梳,在腦後盤成一個複雜的髮髻。她穿著一件灰色花呢大衣,一條鮮綠色的圍巾在頸下打了個結,手上提著一個黑色的手提包和一個小旅行箱。她一言不發地走進房間,把箱子放在桌上,脫下手套,將這一小群人默默地掃視了一遍,彷彿是在觀察一群證人。達格利什本能地注意到了她的手,手指很白、很長,慢慢變細變尖,骨節卻非同尋常的粗大。她指甲剪得很短,右手的無名指上戴著一枚戒指,巨大的藍寶石在華麗的鑲嵌底座上和指關節形成了對比,熠熠發光。儘管這個想法有點離題,他也不禁好奇她工作時是否會脫下戒指,如果是,她又是如何將它從那虯結的指關節上脫下的。

科特里-布里格斯先生簡單地打了個招呼:「早上好,總護士長。」然後便向門邊走去,站在那裡像個心煩的客人,似乎急於離開。其他人都將總護士長圍住,氣氛忽然輕鬆了下來,大家低聲向她介紹了情況。

「早上好,警司。」她的聲音深沉,帶點兒沙啞,與她本人一樣很有個性。她似乎一點也不認識他,然而他意識到了她那對突出的綠色眼球迅速將他掃視了一遍——她在打量他。她的握手堅定、冰冷、非常短暫,就好像是在手心裡飛快地碰觸了對方一下,僅此而已。

副主席說:「警察想要一個房間,我們想或許羅爾芙小姐的辦公室能給他?」

「太小了,我認為。而且不夠獨立,太靠近大廳了。如果達格利什先生用二樓的來客休息室和它隔壁的衣帽間,會好一些。那房間有鎖。綜合辦公室裡有一張帶鎖的辦公桌,可以把它搬上去。那樣的話,警察們就會有一個私密的地方,會盡可能少受學校工作的干擾。」

立刻便有一片表示同意的附和,男人們看起來情緒放鬆了。總護士長對達格利什說:「你還要一間臥室嗎?要不要在醫院睡?」

「那倒沒必要。我們打算住在市裡。其實我倒寧願能住這兒,我們大概每天都會工作到很晚,所以如果能給我們鑰匙的話,那就幫了我們的忙了。」

「要多長時間?」副主席突然問。表面看來,這句話問得有點傻,但是達格利什注意到所有人的臉都向他轉過來,似乎這是一個期待他回答的問題。他知道自己破案神速的名聲在外,或許他們也清楚這一點。

「大約一星期。」他說。即使這個案子拖得更久一些,他還是有可能在七天內,從南丁格爾大樓和它的居民那裡獲得他想知道的一切情況。如果法倫是被謀殺的——他相信這一點——嫌疑人的範圍也會很小;如果案子七天之內不能破,那它也許永遠都破不了。他聽到有人輕輕地鬆了口氣。

總護士長問:「她在哪裡?」

「他們已經把她的屍體送到太平間去了,總護士長。」

「我不是說法倫。達克爾斯護士在哪裡?我聽說是她發現了屍體。」

阿爾德曼·濟裡回答:「她一直在單人病房休息。她真是嚇壞了,我們請斯耐林大夫給她看了看。他給達克爾斯用了一點鎮靜劑,布魯姆費特護士長正在照看她。」

他又補充道:「布魯姆費特護士長有點擔心她。除此之外她還有一個病房要照料,要不然她就會到機場去接你了。我們都覺得沒有一個人去機場接你真是太糟糕了。但是看來最先要做的就是給你打個電話,告訴你這個資訊,要求你一下飛機就馬上和我們聯絡。布魯姆費特護士長認為如果讓你先知道情況,對你的震動會小一些。但是又一想,不派人去接顯得有點不妥,我本想派格魯特去,可他……」

那沙啞的喉嚨又開啟了,帶著不動聲色的申斥:「我倒以為使我免受震動的辦法就是讓你少擔心。」她轉向達格利什說:「45分鐘後我會在四樓我的起居室裡。如果你方便的話,到時我會很樂意和你談一談。」

達格利什努力剋制著心中的衝動,回答時沒顯出順從的樣子來:「好的,總護士長。」表明他會去的。泰勒小姐又向阿爾德曼·濟裡轉過身去:「現在我要見達克爾斯護士。然後警司先生會和我談話,之後你或是格魯特先生要找我的話,我會在我醫院的大辦公室裡,當然,我整天都會在那裡。」

再沒有多說一句話,或是多看一眼,她就收拾起旅行箱和手提包走出房間。科特里-布里格斯先生隨手為她開啟門,正準備跟著走出去,又站在開啟的門邊,用一種快活的挑釁的語氣說:「好了,既然總護士長回來了,招待警察的大事也已經定了,或許醫院又可以正常工作了。達格利什,我要是你,這次會晤絕不會遲到一分鐘,泰勒小姐不習慣有人對她不服從。」

科特里-布里格斯先生走出房間,關上了身後的門。阿爾德曼·濟裡一時顯得有點困惑不解,然後說:「當然,他有點心煩,不過那是自然的,有謠傳說……」然後他盯著達格利什,似乎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轉而對保羅·哈德遜說:「那麼,哈德遜先生,你聽見總護士長說了,警察要用這幢樓的來客休息室,去安排一下,親愛的夥計,安排一下。」

5

泰勒小姐在去單人病房之前換上了制服。雖然此時看來這樣做出於本能,但當她將身上的斗篷裹緊,輕快地沿著從南丁格爾大樓通向醫院的步行小道走去時,她意識到這種本能源自理性。總護士長的歸來對醫院是一件重要的事,讓大家看見她回來了也是一件重要的事。

去單人病房最近的路是穿過門診大廳。門診部已經鬧鬨鬨地擠滿了人。那裡精心地擺放了一圈安樂椅,給人隨和、輕鬆、舒適的印象。椅子很快就坐滿了人。來自好友團女子委員會的志願者們已經在一個冒著熱氣的大茶桶前忙開了,她們正在給那些老病號倒茶。那些老病號樂於提前一小時來候診,享受著暖和的環境、閱讀雜誌以及與他們的老病友閒談的樂趣。總護士長穿過人群時,意識到有人轉過頭來看她。先是短暫的沉寂,接著便是一片恭敬的低聲問候,對此她已習以為常。她看到穿著白外衣的初級醫務人員在她經過時都連忙讓到一邊,實習護士們更是退到牆邊,將後背緊緊貼在牆上。

單人病房在三樓,儘管是1945年建成的,但這幢建築仍被叫做新大樓。泰勒小姐坐電梯上去,電梯間裡還有兩個放射室的工作人員和一個幹雜工的小夥子。他們低聲細語地和她打招呼,說著「早上好,總護士長」,然後極不自然地默默站著,直到電梯停下。當她先於他們走出電梯時,他們趕緊往後退。

單人病房共有20個單獨的房間,門都開向一條寬闊的中央走廊。護士辦公室、廚房和雜物間就在一進門的地方。泰勒小姐剛進來,就看見一個年輕的一年級實習護士正從廚房裡出來。看到總護士長,她就臉紅了,低聲說著她正要去找護士長之類的話。

「護士長在哪裡,護士?」

「在七號病房,和科特里-布里格斯先生在一起,總護士長。他的病人情況不好。」

「不要去驚動他們。你一見到護士長就告訴她我來看達克爾斯護士。她在哪裡?」

「在三號病房,總護士長。」她猶豫地說著。

「可以了,護士,我自己去找。忙你的去吧。」

三號病房在走廊的盡頭,是通常留給生病護士的六間單人病房之一。只有當這六間病房都住滿了,生病的護士們才會在病室的其他病房裡住下。泰勒小姐留意到這不是約瑟芬·法倫生病時住過的那一間。三號病房是留給護士的六間房中陽光最充足、條件最好的房間。一個星期以前,這裡住過一個因流感而併發了肺炎的護士。泰勒小姐每天都要將所有的病房巡視一遍,每天都收到所有生病護士的病情報告。她想生病的威爾金斯護士不可能已經恢復到可以出院了。布魯姆費特護士長肯定是讓她搬走,騰出房間給達克爾斯護士了。泰勒小姐能猜出其中的緣故。透過這間房間的窗戶可以看到醫院前面的草坪和叉子狀的花壇,而即使是穿過冬天光禿禿的樹枝的疏影也不可能窺視到南丁格爾大樓。可親可愛的老布魯姆費特!看起事物來思想僵化,是多麼叫人討厭,但是一旦事關她病人的利益和舒適,她又是多麼富於想象力。布魯姆費特談起責任、服從和忠誠時總是令人尷尬。但是當她說出這些不招人待見的話時,她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話是什麼意思。她也按照自己的見解生活。她是約翰·卡朋達醫院有史以來——或許將來也是——最好的病房護士長之一。但是叫泰勒小姐高興的是,正是由於她的忠於職守,布魯姆費特護士長才沒去希思羅機場接她。回到家裡面對第二場悲劇已經夠糟糕的了,好在沒有布魯姆費特狗一般的忠誠和關心來加重她的困擾。

她從床下抽出一張小凳子,坐在女孩的床邊。儘管服用了斯耐林大夫的鎮靜劑,達克爾斯護士仍然無法入睡。她正靜靜地平躺著,眼睛盯著天花板。現在她的眼睛轉過來看著總護士長,裡面一片空白,完全沒有悲傷。床頭的小櫃子上有一冊教科書——《護士藥物學》。總護士長把書拿起來。

「你學習很認真,護士。但你只會在這裡待很短一段時間,為什麼不從醫院紅十字小推車上挑一本小說或是輕鬆一點的雜誌來看呢?要不要我給你送一本來?」

回答她的只是眼淚。那細瘦的身體在床上像痙攣般扭動著,頭埋在枕頭下,一雙顫抖的手抱住了它。床也因為這一陣痛苦的發作而抖動起來。總護士長站起身,走向門邊,咔嗒一聲關上了檢視孔的木板,然後又快步走回座位上。她一聲不吭,一動不動地等著,只是將手放在女孩的頭上。幾分鐘後,可怕的顫抖停止了,達克爾斯護士漸漸平靜下來,開始低聲細語,由於半個頭被枕頭壓住,又由於抽噎和打嗝,她的聲音時斷時續:「我真是太痛苦、太丟臉了。」

總護士長低下頭仔細聽她說出的話,一陣恐怖的寒意掠過全身。她真的不是在傾聽一個殺人兇手的告白嗎?她發覺自己在默默地禱告。

「上帝呀!千萬不要這樣!不是這個孩子!真的不是這個孩子吧?」

她等著,不敢提問。達克爾斯護士扭過身來,雙眼向上看看她,那弄髒了的、由於痛苦而變形的臉上,一雙眼睛紅腫著,像兩個形狀奇怪的月亮。

「我有罪,總護士長,有罪,她死的時候我高興極了。」

「法倫護士嗎?」

「啊不!不是法倫!法倫死了我很難受。是佩爾斯護士。」

總護士長用雙手按住女孩的雙肩,讓她又躺下去。她緊緊抓住女孩發抖的身體,緊緊盯著那雙淚汪汪的眼睛。

「我要你把真相告訴我,護士。是你殺死了佩爾斯護士嗎?」

「不,總護士長。」

「也沒有殺死法倫護士?」

「也沒有,護士長。」

「或者和她們的死有關係?」

「也沒有,總護士長。」

泰勒小姐長吁一口氣,鬆開按著達克爾斯的雙手,坐直了身子。

「我想你最好把所有的事都告訴我。」

她平靜下來之後,一個悲傷的故事便出來了。這件事在當時看來似乎談不上是偷竊,倒像是一個令人驚歎不已的事件。達克爾斯的母親急需一件暖和的冬大衣,達克爾斯護士便從她每月的工資裡省下30先令來。只是積攢這筆錢耗時太久,天氣又越來越冷了。她母親從不抱怨,從不向她要求什麼。她早上等公交車時,經常要等上近15分鐘,這種時候最容易著涼。但即使著涼感冒了,她也不能不去上班,因為阿克賴特小姐——她工作的那家百貨商店的顧客——就等著逮住一個機會讓她被解僱呢。在商店裡當服務員的確不是適合母親的工作。可是人一過50歲,又沒有什麼資格證書,就很難找到工作了。商店裡那幫年輕的服務員也不是什麼善類。他們一直暗示說母親工作不努力,這可不是事實。母親幹起活來也許不如他們利落,不過她接待顧客從不偷懶。

哈潑護士曾經把兩張嶄新的五英鎊鈔票掉在達克爾斯的腳下。哈潑從她的父親那裡得到大筆的零花錢,所以掉了十英鎊也沒怎麼在意。這件事大約發生在四個星期前。當時哈潑護士和佩爾斯護士正走出護士宿舍,去醫院的餐廳吃早餐,達克爾斯護士就跟在她們後邊幾步遠。兩張鈔票從哈潑護士披肩的口袋裡掉出來,躺在地上,輕輕地顫動。達克爾斯的第一反應是叫住那兩個學生,但目光一接觸到鈔票,某種東西便制止了她。這兩張鈔票的出現是那麼的出人意料、那麼的難以置信。鈔票完好無損,沙沙作響,它們是多麼漂亮呀!她站在那裡看著它們,一秒鐘後,她意識到自己正看著母親的新大衣。這時兩個女孩的身影幾乎走出了她的視線,鈔票已經摺疊在她的手中,一切都太遲了。總護士長問:「佩爾斯怎麼知道你撿了那兩張鈔票?」

「她說她看見了。我彎腰去撿鈔票時她正好回過頭來瞧見了。當時她也沒有多想。但是後來哈潑護士跟大家說起她丟了錢,而且肯定是在去吃早餐的路上從披肩口袋裡掉出來的,佩爾斯護士便猜到發生什麼事了。她和雙胞胎一起陪著哈潑護士去路上找,看是否還能找到鈔票,我猜就是那時,她想起了我彎腰的情景。」

「她第一次和你談起這件事是什麼時候?」

「一個星期之後,總護士長,我們進入這幢大樓的兩星期之前。我想在那之前,她還無法讓自己相信這件事。她一定是下了好大一番決心才和我說的。」

佩爾斯護士一直在等,總護士長不知道她為什麼要這樣做。她不可能要花整整一星期的時間理清心中的疑團。她必定一聽到丟錢的事,就已經回想起達克爾斯彎腰撿錢的情景。那她為什麼不立刻抓住這個女孩呢?難道一定要等到錢花光了,罪犯穩穩地被抓在手心,她那靈魂扭曲的自我才能得到更多的滿足嗎?

「她在訛詐你嗎?」總護士長問。

「啊,沒有,總護士長!」女孩大吃一驚,「她只是每週要走五先令,那不算訛詐。她每週都將錢送給一個為釋放罪犯服務的團體,她把收據給我看了。」

「順便問一句,她向你解釋過為什麼不把錢還給哈潑護士嗎?」

「她認為向她解釋難免會牽涉到我,我求她不要那樣做。本來一切都過去了,總護士長。取得合格證書後,我要去參加一個地區護士培訓,那樣我就可以照顧媽媽了。如果我能找到一個鄉村地區護士的工作,我們就可以在一起,有一所自己的鄉村小屋,或許還能有汽車。媽媽就可以辭掉服務員的工作。我把這個告訴佩爾斯了。此外,她說哈潑在錢的事情上一向粗心大意,讓她吸取一次教訓也沒什麼害處。她把錢送給為釋放罪犯服務的社會團體,是因為她認為這樣做是對的。畢竟如果她不替我遮掩,我也許會進監獄。」

總護士長冷冷地說:「這顯然是胡說,你也應該知道。看來佩爾斯護士是個非常愚蠢、傲慢的女人。你確定她不會提出其他要求嗎?訛詐的花樣可不止一種。」

「可是她不會那樣做,總護士長!」達克爾斯護士掙扎著要從枕頭上抬起頭來,「佩爾斯,呃,她的心是善良的。」她似乎發現這個詞用得不恰當,便皺起眉頭急於解釋。

「她總是和我說很多話,還交給我一張卡片,上面有一段摘自《聖經》的話,叫我每天看。她每週都會來考考我。」

總護士長聽了憤怒不已,覺得需要找個地方發洩一下。她從椅子上站起身來,走到窗前,將她滾燙的臉貼到窗玻璃上冷卻一下。她能感覺到心在怦怦地跳。她還以一種幾乎是職業性的興趣注意到自己的雙手在發抖。一會兒後,她又回到床邊。

「別說她是善良的。你可以說她盡了本分,問心無愧,或者用意是好的,等等,只要你喜歡,但絕不能說她是善良的。如果你遇到過真正善良的人,就會知道這之間的差別。還有,即使你為她的死感到高興,我也不會在意。在這種情況下,如果你有其他的感覺倒不正常了。總有一天你會憐憫她、原諒她的。」

「可是,總護士長,需要原諒的是我呀,我是一個賊。」這陣哀鳴聲難道不是表露了一點受虐狂的意味,不是一種反常的、天生會成為受害者的自我詆譭嗎?泰勒小姐輕柔地說:「你不是賊。你只偷過一次,這是完全不同的。在我們的一生中,都會有一些小事使我們為自己感到羞恥、感到遺憾。你對自己有了一些新的瞭解,知道自己能做出什麼樣的事來,這動搖了你的信心。現在你必須帶著這個認識生活下去。只有學會了解和原諒自己,我們才會開始去了解和原諒他人。你不會再偷了,我知道,你也知道。但是你偷過一次,你就有偷的可能性。有了這個認識,將來你就不會過於自我得意、自我滿足。這會使你比別人更寬容、更能體諒人,你就能成為一個更好的護士。但是如果你繼續沉溺於罪惡感、悔恨和痛苦,就會適得其反。這些隱伏的悔恨情緒也許會使你覺得心裡好受些,但它們無論對你還是對他人都沒有幫助。」

女孩仰望著她:「要讓警察知道嗎?」當然,這是個問題。但只可能有一個答案。

「是的,你得告訴他們,就像你剛才告訴我那樣。但是我得先和警司談一談。他是從蘇格蘭場來的新偵探,我想他是個聰明人,善於體諒他人。」

他體貼人嗎?她怎麼能看得出來?第一次的見面如此短暫,他們僅僅對視了一下、握了握手而已,那瞬間的印象僅僅使她略感寬慰,覺得他是一個有威信、有想象力的人,也許能解開這兩起神秘的死亡之謎,能把對無辜者和有罪的人的傷害都降到最低程度。她本能地感覺到這一點。但是這個感覺合乎理性嗎?她願意相信達克爾斯,但是當一個警官面對眾多的嫌疑物件,又沒有其他明顯的動機時,他會如何去理解這個故事呢?不錯,達克爾斯護士有明顯的動機,為了自己和母親的將來,她有可能犯案。她的舉動也相當古怪。佩爾斯死時,她是所有學生中最為悲痛的,這是事實;但她馬上便振作了起來,大家有目共睹。甚至在警察強勢的追問下,她仍能穩穩地守住自己的秘密。是什麼使她忽然崩潰,坦白一切並陷入悔恨之中?僅僅是因為見到法倫的屍體,受了驚嚇嗎?如果她真的沒有插手的話,為什麼法倫的死會造成這種決堤?

泰勒小姐又想起了佩爾斯。她很難做到真正瞭解每個學生。整體來看,佩爾斯比較遲鈍、謹慎,沒有什麼吸引人的地方,她可能把護理工作當作對日常生活缺乏滿足感的補償。通常每所護士培訓學校都有個這樣的人。當她們向學校提出申請時,你很難拒絕她們,因為她們不僅提供了合格的教育資格證書,還有行為端正的證明。她們一般不會成為糟糕的護士,這也是她們很少成為出色護士的原因。但是此刻她懷疑起來。如果說佩爾斯心中藏有這種不為人知的對權力的渴望,將達克爾斯的過錯和痛苦作為餵養自己靈魂的養料,那麼她就遠不是普通、無能之輩了。她簡直是一個危險的女人。

她把一切都很聰明地算計過了,等了一個星期,直到她確信錢已經用完了,讓達克爾斯沒有選擇。於是那孩子便無法辯解說自己是一時衝動,打算把錢歸還。即使達克爾斯決定去坦白,或許是向護士長坦白,那也必定得告訴哈潑護士。佩爾斯必定會使她做到這一點。只有哈潑才能決定是否起訴。也許說服她發發慈悲不要去起訴會奏效,可要是不起作用呢?哈潑護士肯定會向她父親和盤托出,總護士長不覺得羅納德·哈潑先生會有可能對任何動手拿他錢的人發慈悲。泰勒小姐和他見過一面,時間雖短,卻看透了羅納德先生。他在佩爾斯死了兩天之後到醫院來過一次。他是一個大個子,從外表看就是個愛尋釁的有錢人。他當時穿著一件毛皮鑲邊的摩托車上衣,顯得上身很臃腫。他沒有作任何開場白,也沒有任何解釋,直接對著總護士長髮出一通早就準備好了的激烈指責,彷彿她只是修車鋪裡的一個小夥計。不管有沒有警察在,他不打算讓他的姑娘和一個逍遙法外的殺人兇手在一個屋子裡再多待一分鐘了。首先這種護士培訓就真他媽的是個蠢主意,現在它應該關門了。他的戴安娜不需要什麼前程。她已經訂婚了,不是嗎?一個絕佳的選擇!是他合夥人的兒子。他們可以把婚禮提前,不必再等到夏天。在這之前戴安娜可以待在家裡,或在辦公室裡幫幫忙。他現在就要把她帶走,他倒想看看有什麼人敢阻止他。

沒有人阻止他,他女兒也沒有反對。她溫馴地站在總護士長的辦公室裡,擺出一副端莊的模樣,但臉上帶著一點微笑,似乎正對剛才那頓大吵大鬧、對她父親自以為是的男子氣概表示滿意。警察不能阻止她離開,似乎也不打算這樣做。真奇怪,總護士長想,居然沒有人認真地去懷疑一下哈潑。但如果這兩件命案出自一人之手,他們的直覺應該是對的。她最後一次看著那女孩跨進她父親那輛巨大而醜陋的汽車,雙腿在新的毛皮大衣下面顯得很細長。大衣是她父親怕她因為中斷學業而不高興,買來給她做補償的。她回過身來向其他的同學揮手道別,就像一個電影明星向聚集的崇拜者賜予恩惠一樣。不,這一家人絕沒有任何吸引人的地方。泰勒小姐為所有被他們握在手掌中的人表示遺憾。然而,人的個性不就是這樣千奇百怪的嗎?戴安娜·哈潑曾經是一個有能力的護士,在許多方面比佩爾斯護士強。

還有一個必須問的問題,她花了一秒鐘鼓起勇氣來。

「法倫護士知道這件事嗎?」

女孩立刻自信地,還有一點吃驚地回答:「啊,她不知道,總護士長!至少我是這樣認為的。佩爾斯發誓說她不會告訴任何人,而且她似乎和法倫不是特別親密。她肯定沒有告訴法倫。」

「是的,」總護士長說,「我也認為她不會。」

她輕輕地抬起達克爾斯護士的頭,把枕頭撫平。

「現在你得想辦法睡一會兒。醒來後你會覺得好多了。不要再擔心了。」

女孩的表情放鬆了,朝總護士長笑了笑,伸出手摸了摸泰勒小姐的臉,然後舒適地縮排被窩,決心睡覺。就這樣,一切都好了,當然是如此,它向來奏效。這麼一點一點地施以勸告和安慰,使人感到愜意,在不知不覺之間讓人感到滿足。泰勒小姐有著把每一個人需要的這份勸告和安慰按照各人的口味加以調變的手段,足可以去做一個維多利亞時代教區牧師的妻子,主持一家救濟廚房,按照各人所需給窮人發放糧食。這是在醫院裡每天都會發生的事情。一個病房護士長用明快的職業性聲音說:「總護士長來看你了,考克斯太太。今天上午考克斯太太感覺不太好,總護士長。」一張疲倦的被痛苦折磨的臉微笑著大膽地從枕上抬起,嘴唇張開,渴望著一點點愛和鼓勵。護士長們帶來了她們的問題,那些關於工作和個人矛盾的、永遠不可解決的難題。

「你現在是不是感覺快樂一些了,護士長?」

「是的,謝謝你,總護士長,快樂多了。」

行業秘書也不顧一切地要解決他自己的不足之處。

「我們只要稍微談談,我就會感覺好一些,總護士長。」他當然會!他們的問題全都只要稍微談談就可以了。他們離開的時候全都感覺好些了。聽聽我們的總護士長說了多少寬慰的話。她所有的工作時間都在幹這些,像是褻瀆神明的禮拜儀式,給人鼓勵和赦免。牛奶般的仁慈和真理的苦水相比,是多麼容易施予和接受啊!她能想象,如果她說出自己私下裡抱有的信念,人們會多麼不理解、多麼不滿。

她私下裡的信念是:「我沒有什麼東西可以奉獻,也不能提供任何幫助。我們所有人從生到死都是孤獨的。我們的過去就是我們的現在,也是我們的未來。直到我們的末日,伴隨我們生活的都只有我們自己。如果你要得到救助,就找你自己吧,再也沒有其他人可找了。」

她又坐了幾分鐘,然後靜靜地離開了房間。達克爾斯護士微笑了一下,表示告別。她一走進走廊,就看見科特里-布里格斯先生和布魯姆費特護士長一起從病房裡出來。布魯姆費特護士長一看到她便慌亂起來。

「對不起,總護士長。我不知道你在病房裡。」她總是使用正式的稱呼。她們也許一起開車或打高爾夫球,一起度過所有的閒暇時光;她們也許每月定期去倫敦看演出,令人厭煩地親如骨肉,就像一對老夫婦;她們也許一起喝早茶,一起在深夜喝熱牛奶,一起打發那漫長而單調的時光。但是在醫院裡,布魯姆費特永遠稱呼她為總護士長,那雙精明的眼睛總在探索著對方的眼睛。

「你已經見過新來的偵探了,那個從蘇格蘭場來的男人?」

「只是短暫的見面。我已經約好了,等一下要和他談一談。」

科特里-布里格斯先生說:「其實我認識他,我們不是很熟,但見過面。你會發現他很聰明、很有理智。他名氣很響,據說工作起來很有效率,就我所知是個相當了不起的人。醫院再也經受不起更多的混亂了。我想他會要見我,但他得等。告訴他,等我忙完病房裡的事就會到南丁格爾大樓找他,好嗎,總護士長?」

「他如果問,我會告訴他。」泰勒小姐平靜地回答。她向布魯姆費特護士長轉過身來。

「達克爾斯護士現在平靜些了。我想最好不要讓來訪者打擾她。她或許會設法睡一會兒。我會給她送些鮮花和雜誌來。斯耐林大夫會在什麼時候去看她?」

「他說他會在午飯前來,總護士長。」

「能否請你麻煩他過來一趟?我有話要和他說。我整天都會在醫院。」

布魯姆費特護士長說:「我想那個蘇格蘭場的警察也會想要見我。但願他不要佔用我太多時間,我病房裡的事情多著呢。」

總護士長但願布魯姆費特不要太過挑剔。如果她以為她能像對付鬧彆扭的夜班外科大夫那樣對付大都會警察廳來的警司,那就大錯特錯了。科特里-布里格斯先生無疑會擺出他平常自高自大的樣子來,但她有一種感覺:達格利什警司有能力對付科特里-布里格斯先生。

她們一起向門外走去,泰勒小姐已經在考慮新的問題了。該為達克爾斯護士的母親做點什麼,這孩子在取得資格證書,成為地區護士之前,還得有幾年的時間呢。與此同時,她得從對她母親的無盡擔心中解脫出來。和雷蒙德·格魯特說說也許有用。醫院裡也許會有一個辦公室人員之類的工作適合她。但是這樣做公平嗎?一個人不能只因為沉迷於一時衝動而去幫助他人,同時卻損害另一個人的利益。醫院服務部門在倫敦招收新員工時,不管有什麼問題,格魯特都會毫不困難地找到人員,充實醫院的辦公室。他有權要求對方有能力,而像達克爾斯太太這樣的人受教育程度低,運氣又不好,很難談得上有能力。她心想,得給這個女人打個電話,還有其他學生的家長,也得和他們談一談。要緊的是要將女孩子們搬出南丁格爾大樓。培訓程式不能中斷,按原計劃進行時間就已經夠緊了。她最好和大樓管理員一起,安排她們睡在護士宿舍裡。病房裡有足夠的地方容納這麼多的護士。她們可以每天來使用圖書室和教室。還得去討教醫院管理委員會副主席,應付報社記者,參加調查工作,討論葬禮安排,人們會不斷地來和她打交道。但是,當務之急是去見一見達格利什警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