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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28日,佩爾斯護士死後的第16天,星期三,天已經很晚了,在南丁格爾大樓二樓的學生起居室內,達克爾斯護士正在給她母親寫信。她每週三寫一次,每次總是準時寫完,趕上星期三傍晚的那一趟郵輪。但是這一次她卻打不起精神,定不下心來寫這封信。她已經向腳邊的廢紙簍裡扔了兩個紙團,現在她又開始重寫。
她坐在窗邊雙胞胎姐妹之一的書桌前,厚厚的窗簾正掃在她的左胳膊上,將陰溼的黑暗擋在窗外。她的前臂彎曲,護住了筆記本。在她對面,檯燈燈光照在了瑪德琳·戈達爾低著的頭上。因為離得很近,達克爾斯護士能清楚地看見她頭髮縫間乾淨的白色頭皮,能聞見洗髮液裡幾乎難以覺察的消毒劑氣味。戈達爾面前放著兩本開啟的課本,她正在做筆記。達克爾斯護士懷著一種怨恨的嫉妒心想,她總是那麼聚精會神,不管是屋內還是屋外,沒有什麼東西能讓她分神。令人欽佩、無憂無慮的戈達爾有信心將約翰·卡朋達期末考試最優成績的金獎牌拿到手,最終將它別在她毫無瑕疵的圍裙上。
達克爾斯護士被自己這種突如其來的、可恥的強烈敵意嚇了一跳,她相信這種敵意一定已傳達到了戈達爾身上,驚慌地將自己的目光從那低著的腦袋上收回,打量著房間四周。她在這所學校學習快三年了,對這個房間再熟悉不過,但她很少注意它在建築和裝修上的細節。今晚,她卻以一種格外客觀的眼光看待它,彷彿這房間與她,還有她的生活毫不相干。房間太大,談不上舒適宜人,裝修似乎使它有了一些奇特之處,年深月久,這些奇怪的東西便與房間融為一體了。它曾經必定是一間華麗的客廳,但是牆上已經很多年沒有貼桌布,現在只刷了油漆,已經破敗不堪,據說要等有錢的時候再重新裝修。裝飾華麗的壁爐上面有大理石的雕刻,周圍鑲有一圈橡木,現在裡面安放了一個巨大的煤氣爐,樣子古怪而醜陋,但效果很好。它噝噝作響,散發出的巨大熱氣甚至能送達房間的每一個黑暗角落。精緻的紅木桌靠在遠處牆邊,桌上胡亂放著一堆雜誌,這張桌子好像就是約翰·卡朋達本人遺留下來的。但它已經被刮擦得失去了光澤,上面不斷落下灰塵,卻很少擦拭,桌面上一圈圈的花紋已是傷痕累累。在壁爐的左邊,與之形成鮮明對照的是一臺現代的大電視機,這是醫院好友團贈送的禮物。它的正對面是一張蒙著印花裝飾布的巨大沙發,彈簧已經塌陷了,旁邊還有一把扶手椅。其他的坐椅和醫院門診部的一樣,但是現在由於太舊、太破敗,連病人都不想去坐。發白的木扶手汙穢不堪,彩色的乙烯塑膠座板也已經變形,向下凹陷了,壁爐裡的熱氣使它們發出難聞的氣味。有一張椅子是空的,那張紅色座板的椅子是佩爾斯護士以前總喜歡坐的。由於瞧不上其他人擠在沙發中的那股親熱勁兒,她寧願坐在這張椅子上,與圍在電視機前的那一群人稍稍分開,做出一副極不感興趣的樣子看著電視,彷彿她隨時可以不看似的,這對她是一種樂趣。她偶爾也會將視線移向膝上的書本,好像看電視這種愚蠢的娛樂讓她不堪忍受一般。達克爾斯護士心想,佩爾斯護士總是有一點不受歡迎,讓人感到壓抑。如果沒有那個身材筆直、總是愛吹毛求疵的人在場,這間起居室的氣氛就會更加放鬆一些、愉快一些。但是現在只剩下一把空著的椅子,凹陷的座板使它看起來更糟糕。達克爾斯護士但願自己有勇氣走過去,將這把椅子轉過來,與那些圍在電視機前的椅子擺在一起,然後若無其事地在那塊下陷了的座板上坐下來,將那個讓人壓抑的陰影永遠驅走。她不知道其他學生是否也有同感,又不能去問她們。你看那對雙胞胎姐妹,在沙發的角落裡擠成一團,正在看著陳舊的警匪片,難道她們就真的像她們表現出來的那樣,深深地被電視吸引了嗎?她們倆都在織厚厚的毛衣,這是她們冬天要穿的。她們的手指不停地織著,眼睛卻盯著螢幕。還有法倫護士,她正懶洋洋地躺在扶手椅中,一條套著褲子的腿正漫不經心地擱在扶手上晃動。這是她休病假後第一天回到學校,她的臉看起來仍然有點蒼白,也變尖了。她的心思就真的放在那個頭髮梳得油光水滑的主角身上嗎?她呆呆地看著那個可笑的傢伙,他戴著一頂高高的、鑲著寬緞帶的軟氈帽,肩上墊著厚厚的襯墊,沙啞的聲音時不時地伴著槍聲響徹整個房間。又或者她對那張空著的紅椅子、那下陷的座板,以及那被佩爾斯護士的手磨圓了的扶手也有一種病態的感受?
達克爾斯護士不禁打了個寒戰。牆上的掛鐘已經指向9點30分。屋外風聲正起,今夜將狂風大作。從電視機難得有的安靜間隙中,她能聽見樹枝發出的沙沙聲和嘆息聲,能想象出樹葉最後輕輕落在草地上和小徑上的景象,這些會使得南丁格爾大樓陷入一片寂靜和落寞之中,愈發顯得孤寂。她強迫自己又拿起筆,真的必須寫了!不久就是學生們就寢的時間了,她們一個個道過晚安後會離開,只留下她一個人勇敢地面對燈光昏暗的樓梯和遠處黑暗的走廊。當然,約瑟芬·法倫還會留在這兒,她不看完所有的夜間電視節目是不會去睡覺的。看完電視後,她會獨自一人上樓去準備她夜間喝的熱威士忌兌檸檬水。人人都知道法倫這個不變的習慣。可是達克爾斯護士覺得不能獨自面對法倫。從起居室到寢室的那一段可怕的路上,法倫是她最不願意找的伴。
她又開始寫信。
「媽媽,請不要為謀殺的事擔心。」
她一看到紙上寫的字,便知道這明明是不可能的,這讓她受到打擊。無論如何她得避免使用情緒化、血腥氣的字眼。她又改寫道:「媽媽,當你看到我下面寫的事情時,請不要擔心。真的沒有必要。我十分安全和快樂,沒有人真的相信佩爾斯是被蓄意謀殺的。」
這當然不是真實的。顯然有一些人認為佩爾斯是被蓄意謀殺的,要不然警察為什麼會在這裡?認為毒藥進入牛奶是源於意外,或者認為佩爾斯——這個敬畏上帝、謹小慎微、基本上還有點遲鈍的佩爾斯——會選擇這種特別痛苦的方式來結束自己的生命,這些想法都很可笑。她繼續寫:「當地刑事調查部的警察來過了,但是這幾天他們不常來了。他們對我們學生很和善,我想他們沒有懷疑任何人。可憐的佩爾斯沒什麼人緣,但是如果說這裡有人要謀害她,那簡直太荒謬了。」
那些警察真的待人和善嗎?她不知道。他們當然行事規矩,非常有禮貌。他們說了許多安慰人的套話,強調與他們合作的重要性,說什麼為了破解這起可怕的悲劇案子,一定要隨時隨地告訴他們實情,無論看到了多麼細小、多麼不重要的事情都不要隱瞞。他們沒有一個人說話提高嗓門,沒有一個人具有攻擊性或恐嚇性。可是他們全都讓人害怕。他們在南丁格爾大樓出現,那種充滿了自信、充滿了陽剛之氣的形象就像是示範室那扇上了鎖的門,總是叫人想起那起悲劇事件而感到害怕。達克爾斯護士已經發現貝利檢查員是他們中最讓人害怕的。他是一個大個子,通紅的滿月臉,說起話來帶著一種蠱惑人心的氣勢,拿出一副長輩般的態度對待你,這與他那像豬一樣的冰冷眼睛形成鮮明的對照,使人看了不免心驚膽寒。他不斷地盤問。她仍然記得那些沒完沒了的會議,必須有很強的意志力才能受得了那探究的盯視。
「我聽說你是佩爾斯護士死後最為不安的人,也許她是你特別好的朋友?」
「不,不是這樣的。不是特別好的朋友,我甚至都談不上了解她。」
「哦,這就奇怪了!你們當同學將近三年,這樣在一起親密地生活、工作,我認為你們全都應該相互十分了解。」
她極力解釋:「某些方面是這樣,我們知道彼此的習慣。但是我真的不知道她是什麼樣的,我的意思是說,作為一個人的方面。」
這個回答未免有點愚蠢。對於一個人的瞭解,除了作為人的方面,你還能知道什麼?而且她說的也不是實話,她瞭解佩爾斯,非常瞭解。
「你們在一起相處得好嗎?有沒有發生過爭吵或是類似的事情?有沒有過不愉快?」
一個奇怪的字眼,「不愉快」。她好像又看見那個怪異的人形,痛苦地、踉蹌地向前掙扎,手指在空中亂抓,那根細小的管子將她的嘴撐開,就像一個傷口。不,從來沒有過不愉快。
「那麼其他學生呢?她們也和佩爾斯護士相處得很好嗎?就你所知,你們之間有沒有相互厭惡?」
厭惡,這真是一個愚蠢的詞。它的反義詞是什麼?她不知道,或許是好感?我們之間只有好感,她想,佩爾斯的好感。她回答道:「據我所知她沒有什麼仇敵。如果真的有人不喜歡她,也不會去殺她。」
「你們全都這樣說。但的確有人殺了她,不是嗎?除非這毒藥不是針對她來的,她只是碰巧扮演了病人。你知道法倫護士那晚生病了嗎?」
談話就這樣進行著,問到了那次可怕示範的每一分鐘裡發生的事,也問到了衛生間裡的消毒劑。那個被擦去了指紋的空瓶很快就在大樓後的樹叢中被警察找到了。任何人都可以在那個一月的清晨隱身在黑暗中,從寢室或是衛生間的窗子把它扔出去。貝利也問了她從醒來後的那一刻起都做了些什麼,以那種威嚇的聲音反覆強調不得有所隱瞞、有所迴避。
她不知道其他的學生是否也受到了驚嚇。伯特雙胞胎看來只是有點煩躁,表現得有點無可奈何。警察也只是偶爾傳喚她們,她們服從的表示就是聳聳肩,不勝其煩地叫道:「哦,上帝,又來了!」戈達爾護士被傳去詢問時什麼也沒說,事後也什麼都不說。法倫護士差不多也是什麼都不說。聽說她的情況稍好一些,能夠見人時,貝利檢查員便去病房找她談了話。沒有人知道那次談話的情形,只是有人謠傳說法倫承認罪案發生的那天清早回過南丁格爾大樓,但她拒絕說出這樣做的原因。這倒像法倫的行事。此刻她已經回到了學校,但對佩爾斯的死隻字不提。達克爾斯護士不知道她是否會提到它、什麼時候提到它。她敏感地覺得每一個字眼裡都潛藏著另一層含義,打起精神繼續寫信。
「那間示範室自從佩爾斯死後便再沒有用過,但是一切還是老樣子。只有一個學生離開了學校,那就是戴安娜·哈潑。佩爾斯死了兩天後她父親便來帶她走了。警察似乎也不在意她離開。我們都認為她這樣做有點傻,因為就要畢業了。但是她父親並不想把她培養成一個護士,她正忙著準備結婚,所以我想她也不把做護士當回事。除了她之外再沒有其他人打算離開。這裡真的沒有任何危險,所以,親愛的媽媽,請別再為我擔心,現在我跟你說說我們明天的計劃。」
寫到這裡就沒有必要再打草稿了,下面寫起來很容易。她將寫好的部分看了一遍,決定就這樣了。她從筆記本上撕下一張紙,接著寫餘下的部分。她要趕在電視播完,雙胞胎放下手中的毛線活去睡覺之前寫完這封信。
她飛快地、潦草地繼續寫著,半個小時後,信寫完了。看到電視裡的大屠殺已經結束,大家都在擁抱言和,她長舒了一口氣。與此同時,戈達爾護士取下她看書時戴的眼鏡,抬起頭,合上了書。門開啟了,進來的是朱麗亞·帕多。
「我回來了,」她宣佈,打了個哈欠,「真是一部糟透了的片子!有人要沏茶嗎?」沒有人回答,只有雙胞胎將她們的編織針插進毛線球,順手把電視機關上,和她一起走到門邊。帕多如果發現有人也要沏茶,是絕不會自己動手乾的,而雙胞胎通常也就幫她沏上一杯。達克爾斯護士隨著她們一起走出起居室時,回頭看見法倫那一言不發、一動不動的身影獨自和瑪德琳·戈達爾留在一起。她突然有一種衝動,想對法倫說歡迎回到學校,問候她的健康,或者只是簡單地道個晚安。但是話卡在了喉嚨裡,衝動一閃而過。她關上門,最後看見的就是法倫那蒼白而獨特的臉——她眼神茫然地盯著電視機,彷彿不知道螢幕上已經什麼都沒有了。
2
在醫院裡,時間的記錄和衡量是按照各種不同的用途進行的。計算脈搏、血液或血漿的滴數計時用秒,記錄心臟停止跳動的時間用分鐘,記錄人的體溫起伏的圖表和進行手術時間的長短都用小時。1月28日和29日的事件終於被記錄在案時,約翰·卡朋達醫院的各當事人幾乎都清楚知道那個特定時刻自己在什麼地方、在幹什麼。他們也許選擇不說真話,但他們一定知道事實的真相。
這是一個狂暴且變化不定的暴風雨之夜,狂風的力量甚至方向都時時在變化。22點時只不過是在榆樹林中響起嗚咽般的聲音,一小時後突然升高為狂怒的漸強音。南丁格爾大樓周圍高大的榆樹在狂風的猛攻下被折斷,發出咔嚓聲,風在榆樹叢中的呼嘯就像魔鬼發出的狂笑。廢棄的小路上,一堆堆飽浸著雨水的枯樹葉本來是在緩緩移動,現在被撕裂成一塊塊,被狂暴的旋風颳起,升入空中,就像發狂的昆蟲一樣紛紛貼在黑色的樹幹上。醫院頂樓的手術室內,科特里-布里格斯先生面對緊急情況表現出了沉著和冷靜。他嘟囔著對助理專科住院大夫說,真是一個狂風暴雨之夜呀!然後便低下頭再一次陷入沉思,想著如何解決這個外科手術難題:傷口的邊緣在收縮,中間正在不斷地抽動。在樓下的病房裡,燈光昏暗,寂靜無聲,病人們在睡夢中咕噥著,翻著身,彷彿也意識到外面風正緊、雨正狂。放射室的工作人員從家裡被叫出來,給科特里-布里格斯先生的病人緊急拍片。完成後她將儀器重新蓋上,把電燈關掉,心裡想著不知她的小汽車在路上是不是會打滑。夜間護士悄無聲息地在病床之間穿行,檢查窗戶,把窗簾拉得更緊,彷彿要把一些恐怖關在窗外。大門處的值班人在椅子裡不安地扭動,然後站起來,活動一下他那凍僵了的腿,又在爐子里加了兩塊煤。他想到自己那間單獨隔開的小屋子裡去暖和一下。狂風每襲來一次,小屋子彷彿都要震動一下。
將近午夜時分,暴風雨減弱了,它似乎也意識到了詭異的時刻就要來臨。這是一個死亡之夜,在這樣的夜晚,人的心跳極慢,垂死的病人最容易墜入最後的解脫。最初是五分鐘可怕的沉默,接著便是一種柔弱的、有韻律的嗚咽聲,風猛撲一下,又突然停止,在樹叢中嘆息,彷彿由於自己的暴怒而耗盡了力量。科特里-布里格斯先生做完了手術,脫下手套向更衣室走去。他一脫下手術服就從牆上取下電話打給南丁格爾大樓的護士室,要負責單人病房的布魯姆費特護士長回到病房來照料他的病人,在病人第一個小時的危險期加以監護。看到風已經停了,他很高興——她可以獨自穿過院子,就像從前她曾無數次接到他的電話後過來一樣。現在他不必開車去接她了。
不到五分鐘,布魯姆費特護士長便堅定而緩慢地走在了樹叢中。她的斗篷包裹在身上,就像一面旗子抽打著旗杆。她把斗篷的兜帽拉上,蓋住了帶褶邊的護士帽。在這暴風雨短暫停息的間隙,周圍出奇的寧靜。她默默地走在浸透了雨水的草地上。通過厚厚的鞋跟,她能感到泥土飽吸雨水後的黏性。時不時有一根被狂風吹折的細樹枝,掙脫了它與樹幹的最後一絲羈絆,嚓的一聲,不經意地輕輕落在她的腳下。她把單人病房的一切安排好,然後幫助三年級的實習護士鋪墊術後病人的病床,架好打點滴的支架,這時風聲又起了。布魯姆費特護士長將心思全放在工作中,沒有再注意窗外的風暴。
0點30分剛過,正門處值夜班的門房阿爾伯特·柯爾蓋特正對著晚報打瞌睡,忽然被一束橫掃過門房窗戶的燈光和一陣汽車的引擎聲給驚醒。他想,這一定是科特里-布里格斯先生的那輛賓士車,看來手術做完了。他以為汽車會從大門開出去,可是它卻停了下來,響起了兩聲傲慢無禮的喇叭聲。門房嘴裡嘟囔著,將雙手插進上衣口袋,走出門來。科特里-布里格斯先生搖下車窗,在風聲中喊道:「我剛才想從溫徹斯特路出去,可是有一棵大樹橫躺在路上,我想最好把這件事報告一下,趕快去豎個警示牌。」
門房把頭伸進車窗,迎面撲來一陣昂貴雪茄的煙味和剃鬚膏、皮革的氣味。科特里-布里格斯先生連忙往後微微縮了一下,以避開門房過於靠近的臉。門房說:「那一定是棵老榆樹,先生。我明天一早就去報告這件事,今晚可不行,先生,這麼大的風雨。」
科特里-布里格斯先生搖起車窗,柯爾蓋特立刻把頭縮了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