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在午夜悄然離世

外科大夫說:「今晚倒不必了,我已經在樹枝上繫上了我的白圍巾。我不知道今晚是不是會有人走那條路。如果有,他們會看見那條圍巾的。但是如果有人從你這裡進去,你可以提醒他們一下。晚安,柯爾蓋特。」

車身巨大的汽車嗡的一聲開出了大門,柯爾蓋特也走回了門房。他看了下壁爐上方的掛鐘,公事公辦地在他的本子上做了如下的記錄:「0點32分,科特里-布里格斯先生報告一棵樹倒在了通往溫徹斯特路的路上。」

他重新坐下,拿起報紙正要看,突然想起來有點奇怪,科特里-布里格斯先生怎麼會想要從溫徹斯特路出去呢?那可不是他回家最近的路,他很少走那條路,一向都是從正門進出的。柯爾蓋特推測他可能有溫徹斯特路大門的鑰匙。科特里-布里格斯先生有這家醫院大多數地方的鑰匙,但這還是有點怪。

將近2點時,南丁格爾大樓寧靜的三樓,莫琳·伯特在睡夢中微微動了動,噘起溼潤的嘴唇,語無倫次地嘟囔了些什麼,醒來了。她感覺有點不舒服,便想起上床前喝了三杯茶,比平時多了兩杯。她又躺了一會兒,睡意朦朧中還是感覺到了暴風雨的咆哮。她想再次設法入睡,但心中還是不踏實,直到終於對身體的不適忍無可忍,便去摸床頭燈的開關。燈瞬間亮了一下,又滅了,這一下讓她完全清醒了。她用腳摸索著找到了拖鞋,又將睡衣披在肩上,趿著鞋來到了走廊。當她輕輕地將身後的房門關上時,突然刮過一陣風,將走廊遠處窗戶上的窗簾翻卷起來。她走過去關上窗戶,透過顫抖的樹枝在窗玻璃上跳動的陰影,整個醫院大樓就像一艘在暴風雨中拋錨的巨大船隻,病房的窗戶透出昏黃的燈光,而與之形成鮮明對照的則是那些明晃晃的垂直燈管,上面的字是「護士長辦公室」和「病室廚房」。她小心地關上窗戶,帶著睡意搖搖晃晃地摸著通道走進廁所,一分鐘後她走了出來,又走進走廊,停下腳步,讓眼睛習慣一下黑暗。樓梯上面模糊的陰影中,有一個更深的陰影獨自向前移動,能看出是一個披著斗篷、戴著帽兜的身形。莫琳不是神經質的女孩,她在睏倦中只是吃驚地意識到還有其他人也醒了,在四處走動。她立即認出那是布魯姆費特護士長。眼鏡後面那兩隻有穿透力的眼睛在黑暗中直盯著她,護士長的聲音出人意料的尖厲。

「你是伯特雙胞胎之一,是嗎?你在這裡幹什麼?還有誰起來了嗎?」

「沒有,護士長,至少我覺得沒有,我剛剛去了衛生間。」

「啊,知道了,只要大家都沒事就好,我想暴風雨也許會吵醒你們。我剛從病房回來。科特里-布里格斯先生的一個病人發了病,需要進行緊急手術。」

「是的,護士長。」伯特護士說,心裡不知道她還要對自己說什麼。她覺得奇怪,布魯姆費特護士長居然不嫌麻煩地對一個實習護士解釋自己為什麼出現在這裡。當護士長把她的長斗篷裹得更緊一些,腳步沉重地沿著走廊急匆匆向遠處的樓梯走去時,莫琳有點茫然地看著她。布魯姆費特護士長的房間在樓上,在總護士長的套間隔壁。她走到樓梯跟前的時候,轉過身來似乎有話要說,正在這時,雪莉·伯特的房門慢慢地開啟了,一個蓬著紅頭髮的腦袋探了出來。

「怎麼不睡?」雪莉睡意朦朧地問。布魯姆費特護士長向她們走來。

「沒事,我剛回來,正要去睡。剛從病房回來。莫琳是起來去上衛生間,沒什麼好擔心的。」

雪莉一點也沒有表現出擔心或者之前曾經擔心過的樣子。她一路小跑著來到樓梯平臺處,將睡袍裹緊,有點得意地說:「莫琳起來的時候我也醒了,我們從小就是這樣。不信你去問問媽媽!」她帶著一點睡意,走起路來還不太穩,對於家族的這點神通感到很得意。她關上了身後的房門,那股神氣表明,既然她起來了,就待到天亮。

「這種颳大風的天氣,再脫掉衣服睡是沒有用的。我去沏點可可茶,要不要也給你來一杯,護士長?它會讓你很快入睡的。」

「不用了,謝謝,我想我很容易睡著。你們儘量小點聲,不要把別人吵醒了,別凍著了。」她又轉身向樓梯走去。莫琳說:「法倫也醒了,她的床頭燈亮著呢。」

她們三個都向走廊看過去,看見法倫房間的鎖眼裡透出一線燈光,穿過黑暗在對面布軸式的鑲板上照出一小圈光暈。

雪莉說:「我們也給她帶一杯,她大概醒了在看書。來吧,莫琳。晚安,護士長!」

她們一起拖著腳步,沿著走廊來到盡頭的小雜物間內,布魯姆費特護士長一直在身後鎮定地注視著她們。一秒鐘後,她板起臉,毫無表情地轉向樓梯,上樓向她的房間走去。

就在一小時後,整座南丁格爾大樓無人聽到,也無人看到,暖房一塊早已鬆動的窗玻璃不時地發出嘎嘎聲,最終掉了下去,落在屋內的拼花地板上,摔得粉碎。風從那個窗戶洞裡穿過,就像一頭獵食的野獸。冷風將柳條桌上的雜誌吹得沙沙作響,又吹起棕櫚樹的葉子,輕輕搖擺蕨樹的葉子,最後刮到了植物架子下方一個長長的白色食櫥上。早在傍晚時分,櫥門就被一個不顧一切的、急匆匆的訪客開啟過了,這個人已經將手伸入過小櫥的深處。這扇門一整夜就這樣敞開著,掛在它的鉸鏈上一動不動,但是此刻風將它吹得輕輕搖擺起來,一開一合地晃著。它終於彷彿是玩累了,發出一聲輕輕的悶響,斷然地關上了。

南丁格爾大樓屋簷下的一切生靈全都入夢了。

3

達克爾斯護士被床頭的鬧鐘聲驚醒。鐘面上微弱的熒光顯示出6點15分。此時即使把窗簾拉開,室內仍然是一片黑暗。她知道射過來的那一片昏黃的亮光不是來自屋內,而是遠處醫院的燈光,醫院夜間值班人員正在分發第一輪早茶。她又躺了一會兒,讓自己慢慢醒過來,開始感受新的一天。昨夜儘管有暴風雨,她也曾醒過來幾分鐘,但總體而言還是睡得不錯。她不禁感到一陣高興,覺得有信心面對這一天。昨天晚上以及前幾個星期悽慘、恐懼的心情似乎已經一掃而光,現在看來這只不過是由於過度疲勞和一時的壓抑造成的。自從佩爾斯死了以後,她好比穿過了一個悽慘且毫無安全感的黑洞,而今天早晨,像發生了奇蹟一樣,她從那個黑洞中走了出來,重見光明。今天就像是孩提時代聖誕節的早晨;就像是回家過暑假的第一天;就像是熱病剛過,一覺醒來,心情舒暢地看到媽媽就在身邊——病後初愈,所有的撫慰都在前面等著呢。她又回到了熟悉的日常生活中。

明朗的一天在她面前展開,她想了想這一天裡的期望和快樂。上午會有一堂藥物學課,這很重要。她的藥物學課程一直學得不好。喝過咖啡之後,科特里-布里格斯先生會給三年級學生上外科討論課。像他這樣一個傑出的外科大夫會不嫌麻煩地來為實習護士上課,這對她們來說真是莫大的榮幸。她有點怕他,特別害怕他那時不時發出的尖銳提問。但是今天上午她會很勇敢、很自信地站起來發言。下午醫院的汽車會將她們送到當地的婦幼保健醫院觀看權威醫務人員的實際工作。這對於將來想要當一名地區護士的人來說也很重要。她躺了幾分鐘,將這個令人滿意的安排想過了一遍之後便起床了。她摸索到拖鞋,將腳伸了進去,穿上廉價的睡袍,沿著過道向學生雜物間走去。

每天早上7點整,都會有一名女傭叫南丁格爾的實習護士們起床,但是大多數學生在病房實習時已經習慣了早起。她們都將鬧鐘設在6點30分,給自己留出喝早茶和閒聊的時間。到得早的人已經來了。小屋通明透亮,氣氛像家庭般溫馨,裡面總是散發出茶葉、沸騰的牛奶和消毒劑的氣味。令人高興的是一切都顯得很正常。伯特雙胞胎在那兒,由於睡意未消,臉部有點鬆鬆垮垮的,她們倆都裹著一件肥大的紅色睡袍。莫琳帶著一個手提式無線電收音機,調到了二臺,正在跟著bbc早間音樂的切分音輕輕地扭肩擺臀。另一個伯特往托盤裡擺上了兩個大茶杯,正從餅乾筒裡搜尋餅乾。另外在場的一個學生是瑪德琳·戈達爾。她穿著一件老式的樸素睡袍,手裡拿著茶壺,眼睛望著燒水壺,正等著第一股水蒸氣冒出來。達克爾斯護士今天心情好,精神放鬆,本想將她們全都緊緊地抱住的。

「今天早上法倫在哪兒?」瑪德琳·戈達爾有點懶懶地問。

法倫護士出了名的起得晚,但她通常總是第一個來沏茶,沏好茶後,便把茶端回去,躺在床上慢慢享受,這是她的習慣。她會一直賴在床上,直到最後時刻,但早餐時她會準時露面。然而今天早上,她個人專用的茶壺和配套的茶杯、茶碟仍然擱在食櫥架子上,放在她那裝中國茶葉的茶葉罐旁邊。法倫喜歡喝這種褐色的發酵茶,也認為搭配著整套茶具飲茶更能為一天的學習和工作提神。

「我去叫她吧。」達克爾斯護士連忙說,她很高興能幫點忙,渴望著做點好事來慶祝自己終於從前幾個星期的緊張情緒中解放了出來。

「等一會兒,你可以從我的茶壺裡給她倒一杯茶去。」莫琳說。

「她不喜歡喝印度茶。我去看看她醒了沒有,跟她說水已經燒開了。」

有一刻達克爾斯護士想要為法倫沏杯茶,但是衝動馬上就消失了,倒不是法倫為人不可捉摸、性格多變。有的人不喜歡用別人的東西,也不願意別人動她個人用的東西。法倫的東西不多,但都比較貴、比較精緻,是經過精心挑選的,充分顯示了她的個性,也顯得有點神聖不可侵犯。

達克爾斯護士沿著通道幾乎是跑著來到法倫的房間。門沒有鎖,這倒不叫她奇怪。幾年前有個學生夜裡病了,因為太虛弱,竟然不能爬過房間去開啟房門的鎖。從那以後,便有了一條規定,禁止女孩子們夜裡將自己鎖在房間裡。自從佩爾斯死後,有一兩個人還是把門鎖上了,如果護士長們起了疑心,她們也不說什麼。或許她們自己夜裡睡覺也上鎖,覺得這樣才睡得更安穩些。但是法倫沒有怕過。

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床頭燈還亮著,但被調暗了,只有一道微光照在遠處的牆上,使床籠罩在陰影中。枕頭上有一縷黑髮。達克爾斯摸著牆壁去找電燈開關。她猶豫了一下,然後輕輕地按了下去,彷彿這樣會使燈光輕柔地、慢慢地亮起來,照亮房間,免得法倫被強烈的燈光驚醒。房間被照亮了,沒想到燈光這麼刺眼,她眨了眨眼睛,然後輕輕地走到床前。她沒有驚叫,也沒有昏倒。她站在那裡一動不動,朝下看了一會兒法倫的身體,微微地笑了笑,似乎很吃驚。她毫不懷疑法倫死了。法倫的雙眼睜得大大的,但是冰冷無神,就像是死魚的眼睛。達克爾斯護士彎下身來,直盯著它們,彷彿希望它們重新變得明亮起來,或者只是徒勞地在她眼中尋找一抹自己的影像。然後她慢慢地轉過身來,關掉了電燈,將房門從身後關上,離開了房間。她像夢遊一樣沿著過道搖搖晃晃地走著,雙手扶牆,穩住自己的身體。

一開始,學生們沒有注意到她的歸來,然後三雙眼睛突然盯住她,三個人站在那裡一動不動,臉上表現出疑惑不解的神情,彷彿在問:「怎麼啦?」達克爾斯倚在門柱上,張開了嘴,卻沒有說話。她的喉嚨似乎出了什麼問題,整個下頜在不住地發抖,舌頭粘在了口腔上,雙眼卻在向她們懇求。她們盯著她看了半天。聲音終於從她的口腔中發出時,卻顯得異常平靜,只是微微有點吃驚:「是法倫,她死了。」

她就像一個剛從睡夢中醒來的人一樣微笑著,極為耐心地解釋:「有人謀殺了法倫。」

房間裡面空了,她一點也沒意識到她們已經一齊衝向走廊,只留下她一個人。水壺尖叫起來,壺蓋在水蒸氣的衝擊下撲撲地響著。她小心地關上煤氣開關,皺著眉想心事。然後她慢慢地,就像一個被賦予了重大任務的孩子一樣,拿下了茶葉罐、那個精緻的茶壺,以及配套的茶杯和茶碟,輕輕哼著歌,開始為法倫準備早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