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我從不和園子裡或暖房裡的事打交道。有空時我喜歡到醫院外面去。我通常和總護士長一起打打高爾夫球或開車兜兜風。我們一起安排業餘時間。」
她的聲音裡有一種沾沾自喜的意味,絲毫不掩飾自己的自鳴得意。她要傳遞什麼資訊?他思忖著。她這樣提到總護士長,是不是在以自己的方式在告訴他,她是教師們中的佼佼者,理應受到尊重?
他說:「去年夏天的那個傍晚,當吉爾瑞小姐帶著尼古丁回來時,你不是也在暖房裡嗎?」
「我不記得了。」
「我想你最好再回憶一下,護士長。這應該不是很難的事。其他的人都記得很清楚。」
「如果他們說我在場,那我大概就是在場。」
「吉爾瑞小姐說她把那一整瓶藥拿給你們看,還開玩笑地說了一些話,說什麼只要幾滴就足以毒死整個學校的人。你告訴她不要小孩子氣了,得把那瓶東西放好鎖緊。你現在想起來了嗎?」
「這是梅維斯·吉爾瑞一向會說的傻話,我敢說我的確叫她得小心一些了。遺憾的是她沒把我的話當回事。」
「你對這兩次死亡事件表現得很平靜,護士長。」
「我對每一次死亡都表現得很平靜。如果我不這樣,就不能把工作做下去了。死亡在醫院裡隨時都會發生。它此刻或許就在我的病房裡進行著,今天下午,我的一個病人就會死去。」
她說這番話時突然變得牴觸起來,表現得激烈而生硬,彷彿在指責死神那可怕的手指會將病房裡她負責的任何一個病人帶走。達格利什發現這番突然的情緒變化中透著一點慌亂。看來這副毫無魅力的厚實身板裡藏有喜怒無常、易怒、毫無理性的性情。那雙毫不起眼的小眼睛躲在厚厚的鏡片後,有一瞬間遇到了他的目光,裡面滿是陰鬱的怨恨。那張固執的小嘴裡蹦出一串串不滿和憤懣的嘟囔聲。突然間,她彷彿被施了魔法,發生了突變,她怒目圓睜,臉上因憤慨而怒火燃燒,以至於這張臉變得凶神惡煞。他看見了她對於自己所照料的病人的那種熾熱的愛。這個女人的外表毫無奇特之處,她已經將她的生命以一種令人生畏的決心獻給了唯一的目的。如果有某種東西或某個人對被她視為更大的善的東西造成了障礙,獻身的決心究竟會使她做出什麼事來呢?在達格利什看來,她基本上算得上聰明。然而通常謀殺極少可能是蠢人乾的。這兩起謀殺,就其複雜程度看來,會是一個聰明女人乾的嗎?消毒劑可以迅速到手,尼古丁又很容易買到。這兩起死亡事件不都表明了這是由突然失控的衝動造成的,連想也不想就採用了最容易獲得的手段嗎?然而在醫院裡,難道沒有更為適當的自殺方式嗎?
那雙精明的眼睛正用警惕而厭惡的眼神看著他。
整個訊問過程中她都在蠻橫逞兇。想要去謀求這樣一個目擊者的好感毫無希望,他也沒有興趣去嘗試。他說:「我想把昨天晚上以及那天早上佩爾斯護士死時你的活動過一遍。」
「佩爾斯死的那天早上情況如何我已經告訴過貝利警察了,還給你送了一張字條。」
「我知道,謝謝你。現在我要聽你自己說。」
她沒有再對抗,而是把她的活動和行蹤按時間順序背了一遍,就像在背火車時刻表。
她對希瑟·佩爾斯死的那天早上自己活動的敘述與字條上所寫的幾乎完全吻合。她只是述說她的活動,沒有提出任何推測與見解。在最初那場情感爆發之後,她顯然決心要堅守事實了。
1月12日,星期一,她早晨6點30分醒來,和總護士長一起喝早茶。在泰勒小姐的房間裡共飲早茶是她們多年來的習慣。她在7點15分離開總護士長寓所,然後去洗澡、換衣服。她在自己的房間裡一直待到7點50分,從大廳的擱物架上取下她的報紙,走向餐廳。在樓梯上或大廳裡,她沒有見到任何人。她與吉爾瑞護士長、羅爾芙護士長一起在餐廳裡吃了早餐,吃完後最先離開了餐廳。她不能準確說出離開的時刻,但那應該不會遲於8點30分。接著她又回了她在四樓的起居室,然後步行去了醫院,在9點前到達病房。她知道綜合護士協會來視察的事,很明顯總護士長已經和她說過了。示範教學的事她也知道,因為護士培訓計劃的細節都貼在大廳的告示牌上。她也知道約瑟芬·法倫生病的事,因為羅爾芙護士長夜裡給她打過電話。然而她卻不知道佩爾斯護士要頂替法倫。她承認她只要看一眼公告牌就會知道,但她沒有費神去看。她沒有理由去關心這件事。對普通護士培訓計劃的興趣是一回事,費神去核對誰來扮演病人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她不知道那天早上法倫護士回了一趟南丁格爾大樓。如果知道的話,一定會嚴責她一頓。她到病房時法倫已經回來了,躺在床上。病房裡也沒人注意到法倫離開過。很顯然,當班的護士以為她在浴室或衛生間裡,她們沒有檢查出來,理應受到嚴責,但是病房裡特別忙,沒有人料想到病人——尤其是實習護士——行事會像個白痴。法倫護士離開病房的時間大概也只有20分鐘。她在黑暗的清晨走到外面,顯然也沒有給她造成任何傷害。她的流感很快就好了,沒有發生任何併發症。她在病房時沒有表現出特別的沮喪,如果有什麼叫她憂心的事,她也不會向布魯姆費特護士長傾訴。在布魯姆費特護士長看來,那姑娘情況好極了,完全可以出院,回到她那幫住在南丁格爾大樓的同學中去。
接著,她用同樣陰鬱、平淡的聲音把昨晚的去向說了一遍。總護士長去阿姆斯特丹參加國際會議了,所以她獨自一人在護士長起居室裡看了一晚上電視。她22點上床睡覺,大約23點45分時被科特里-布里格斯的電話叫醒。她抄近路穿過樹林來到病房,幫助當班的實習護士為做完手術回房的病人準備好床鋪。她和她的病人待在一起,一直等到輸氧和輸液都完成了,病人的情況也如預料中的那樣良好,才滿意地離開。凌晨2點多,她返回南丁格爾大樓,在回房間的路上看到莫琳·伯特正從衛生間出來。雙胞胎中的另一個幾乎立刻便出現了。她和她們簡短地說了幾句話,謝絕了她們要給她衝一杯可可的好意,就徑直回房了。是的,她也看到了有一束光線從法倫房間的鎖孔裡射出來。她沒有進法倫的房間,也就無從知道這姑娘是死還是活。她睡得很好,但7點剛過就被叫醒了,羅爾芙護士長衝了進來,帶來了法倫的屍體被人發現的訊息。自從星期二晚餐後法倫從病房裡病癒出院以來,她就再也沒有見過法倫。
達格利什聽完敘述後沉默了一會兒,問:「你喜歡佩爾斯護士或是法倫護士嗎,護士長?」
「不。但她們哪一個我都不討厭。我認為沒有必要和實習護士有什麼個人關係,更談不上喜歡或不喜歡。她們要麼是好護士,要麼不是。」
「她們是好護士嗎?」
「法倫比佩爾斯好些。她更聰明,更有想象力。她不是一個容易相處的同事,但是病人都喜歡她。有些人認為她對人冷淡,但是你找不到一個病人這樣說。佩爾斯太努力了。她到處顯示自己,似乎自己像一個年輕的佛洛倫絲·南丁格爾,或許是她自以為像。她總是在考慮自己留給了別人什麼印象,基本上是一個傻姑娘。但是你可以信賴她。她一向只做正確的事。法倫則是做得好。除了教育之外,還需要天分。等到你快死的時候,親愛的先生,你就會知道那個差別了。」
看來約瑟芬·法倫既聰明又富有想象力,這一點他能相信。但是他沒有料到布魯姆費特護士長會讚揚這兩個優點。他回想起午飯時的談話,她堅持認為護士必須絕對服從命令。他小心地說:「我很吃驚,你竟然會把富有想象力列入一個護士的美德之中。我以為你會把絕對服從命令看得比一切都重要。很難把想象力與一個聽話的下級對權威的服從協調在一起,因為富有想象力的人絕對是個性化的、與傳統觀念相沖突的。如果我說得太冒昧,請原諒。我知道這與我在這裡的工作沒有太大的關係,但很好奇。」
這與他在這裡的工作有很大的關係,他的好奇心並不是無關緊要的。但她沒看出來,生硬地說:「首先得服從正確的權威。你在一個講究紀律的行當裡工作,我就不必對你說這個了。只有當服從出於自願,紀律受人理解,甚至受人歡迎,人們才會明白當時機到來時,智慧和勇氣可以安全地遊走於規則之外。想象力和聰明如果不建立在紀律的基礎上,對護理工作就是危險的。」
如此看來,她並不像她外表所表現的那樣,也不像她有意在同事們面前顯露的那樣,是一個簡單、固執、墨守成規的人,她也有想象力。他心裡疑惑,這就是瑪麗·泰勒瞭解並看重的那個布魯姆費特嗎?然而他還是相信自己的第一印象沒有錯。她基本上不是一個聰明的女人。即便是現在,她或許也是在用這些話表達另一個意思。「智慧和勇氣可以安全地遊走於規則之外。」看來,在南丁格爾大樓裡,有人並不缺乏勇氣,已經遊走於它們之外了。他們互相看著。他開始疑惑,南丁格爾大樓是否對他施加了某種符咒,是否大樓那可怕的氣氛開始對他的判斷力產生影響了。因為在這厚厚的鏡片後面,他似乎看到了那雙眼睛在變化,似乎探測到了某種急於要傳達的、渴望被瞭解的需求,甚至是求助的願望。片刻後,幻象又過去了。他面對的又是所有嫌疑人中最為普通、最不妥協、最單純的那個人了。這次全面的談話結束了。
5
已經過了晚上21點,達格利什和馬斯特森仍然在辦公室裡。他們去睡覺之前至少還要工作兩個小時,將談話記錄進行檢查和對比,尋找口述中矛盾的地方,計劃明天活動的安排。達格利什決定讓馬斯特森繼續工作,自己則撥通了總護士長寓所的內部電話,問她是否能給他20分鐘時間。禮貌和工作程式都要求他只能等待她的通知,然後才能見面談話,但是他在離開南丁格爾大樓之前另有一件事情要辦,他需要見她。
當達格利什通過走廊走到起居室時,總護士長已經將寓所的門開啟等他了。他敲了門走進去,立刻置身於一片平和、寧靜和光明之中,也是一片寒冷之中。房間裡出人意料的冷。壁爐裡的火雖然燒得很旺,但暖氣很難到達遠處的角落。他向她走過去時,發現她穿著很得體,長腿被包裹在一條褐色天鵝絨便褲裡,上身套著一件淺褐色的高領羊絨套頭衫,袖管從易受損傷的腕部往上推了回去。一條鮮綠色的絲巾在喉部打了個結。
他們一起在沙發上坐下。達格利什看出她一直在忙。一隻皮箱開啟靠在咖啡桌的腿旁,表面覆蓋著一層報紙。一把咖啡壺立在壁爐中,木頭和咖啡好聞的溫暖氣味瀰漫在房間裡。她問他是要咖啡還是威士忌,只有這兩樣東西。他要了咖啡。她起身取了第二個杯子,轉身回來時已經倒上了咖啡。
達格利什說:「我想有人已經告訴你了,我們找到了毒藥。」
「是的,吉爾瑞和羅爾芙在你和她們談過話之後,都來見過我了。我想,這就意味著是謀殺,不是嗎?」
「我想是這樣,除非法倫護士自己把那個罐子藏起來了。但那似乎不可能。只有好出風頭者或精神病患者才會為了引起最大的轟動,精心掩飾自殺的秘密。在我看來,這個姑娘兩者都不是,但我想聽聽你的見解。」
「我同意你的看法。我認為法倫基本是一個明事理的人。如果她要自殺的話,一定是為了某種她認為十分充足的理由。而且我料想她也一定會留下一個簡短但清楚的字條,給出解釋。有大量的自殺者為了給其他人制造麻煩而自殺,而法倫不會。」
「我估計也是這樣,但是我想要問一問真正瞭解她的人。」
她問道:「瑪德琳·戈達爾說了些什麼?」
「瑪德琳·戈達爾認為她的朋友是自殺,但那是在我們發現尼古丁之前說的。」
他沒有說在哪裡找到的尼古丁,她也不問。達格利什不打算告訴南丁格爾大樓裡任何一人那個尼古丁罐子是在哪裡找到的。但是有一個人知道它藏在哪兒,碰巧會出於無心洩露出他犯罪的秘密。
他繼續說:「還有一件事。吉爾瑞小姐告訴我昨天晚上她在她房中招待了一個朋友。她說是讓他穿過你的房間走出去的。這沒有讓你感到奇怪嗎?」
「沒有,我不在家的時候會把寓所的門開著,這樣護士長們就可以使用後樓梯了。這至少讓她們覺得自己不受干擾。」
「卻以你自己的隱私為代價,不是嗎?」
「啊,我想這是因為我知道她們不會走進我的房間,我相信我的同事。即使不是這樣,這裡也沒有什麼會讓她們感興趣的東西。我把所有的公事檔案都放在醫院的辦公室裡了。」
她當然是對的。除了他以外,沒有人會對這裡的任何東西感興趣。這間起居室極富個性,幾乎和他自己那間坐落於奎因希哲、俯瞰泰晤士河的寓所一樣簡單、樸素。或許那就是他在這裡總感到像是在自己家一樣的原因。這裡沒有掛任何能讓人產生遐想的照片,抽屜裡只有些零碎的東西,沒有積累多年的秘密;沒有顯示個人趣味的繪畫作品;沒有能顯示出社交圈的邀請函,甚至連她是否有社會生活都無法證明。達格利什主張個人寓所不受侵犯,在他看來,他人在自己的房間裡任意進出是不能容忍的。然而這裡卻有著一個更能保住自己隱私的人。這個過於自信的女人把自己的隱私保護到這樣的地步,甚至讓周圍的個人環境裡都沒有任何可以洩露隱私的東西存在。
他說:「科特里-布里格斯先生告訴我,約瑟芬·法倫曾有段時間是他的情人,那是在她上一年級的時候。你知道這件事嗎?」
「知道。正如我幾乎可以肯定梅維斯·吉爾瑞昨天的訪客是倫納德·莫里斯一樣。在醫院裡,流言蜚語是通過滲透的方式傳播的。一個人總是不記得已經聽過了最新的醜聞,只是貪婪地想再打聽更多。」
「會有這麼多要打聽的事嗎?」
「或許只是一些不那麼具有轟動效應的人或事罷了。這很出人意料嗎?這裡的男人和女人每日里看慣了病人遭受痛苦和衰竭的折磨,對於他們來說,不可能會想那麼多,只會利用打聽緋聞來安慰自己。」
什麼時候,在誰那裡,她找到了自己的安慰?他心裡思忖著。是在她的工作中嗎?是在她的工作帶給她的權力中嗎?是在天文學上,在漫漫長夜裡追蹤星球的移動軌跡中嗎?或是和布魯姆費特一起?當然不是和布魯姆費特一起,看在上帝的份上!
她說:「如果你懷疑斯蒂芬·科特里-布里格斯為了保住自己的名聲而殺了人,那麼,我不相信。這件事連我都知道了,無疑早已傳遍了半個醫院。科特里-布里格斯不是一個做事周全的人。此外,這種動機只適於一個易受公共輿論攻擊的男人。」
「每個男人在某種程度上都易於受到公共輿論攻擊。」
她那雙非同凡響的凸眼睛突然向他射出尖利的一瞥。
「當然。無疑斯蒂芬·科特里-布里格斯像我們每個人一樣,為了阻止個人的災難或公眾的羞辱也會去殺人。但是我認為,他不會去阻止人們知道一個年輕而有魅力的女人自願和他上床,或者阻止人們知道盡管他已人到中年,仍然有能力找到並滿足他的性快感。他不會為此殺人。」
她的聲音中似乎有一絲輕蔑,或者幾乎可以說是不滿。有那麼一刻,他在她的語調中捕捉到了一種羅爾芙護士長的回聲。
「那麼希爾達·羅爾芙和朱麗亞·帕多的友誼呢?你知道這件事嗎?」
她苦笑了一下:「友誼?是的,我知道,我想我瞭解她們,但我不能確定你也瞭解。按照正統的觀念來看,如果這件事傳開,人們會認為是羅爾芙腐蝕了帕多。但如果說那個年輕女人被腐蝕了,我懷疑那是在來約翰·卡朋達醫院之前的事。我不打算去幹涉。這件事會過去的。幾個月後,朱麗亞·帕多就會取得國家註冊護士資格證。我碰巧知道她對於自己的未來有好幾個打算,但肯定不包括留在這裡。恐怕羅爾芙護士長會面臨巨大的不幸。但是當不幸到來時,我們必須面對。」
她的聲音告訴達格利什,她知道並正在關注此事,事情的發展也在她的掌握之中。這不是一件值得進一步討論的事。
他默默地喝完了咖啡,起身準備離開。此刻他已沒有什麼事需要再問了。他發覺自己對於她聲音裡的每一個細微變化都敏感得令人厭惡,每一次沉默都似乎暗示著達格利什的存在不受歡迎。他知道自己的來訪很難談得上受歡迎。他已經習慣充當訊息通報者的角色了,僅僅是通報壞訊息已經是最好的情況,最糟糕時就得通報災難了。但至少,他可以不再強迫自己和她一起再多待一分鐘了。
當她起身送他到門邊時,他隨意地提到了這幢大樓的建築,問起它屬於醫院多久了。她說:「這是一場相當可怕的悲劇。這個地方是由一個叫托馬斯·南丁格爾的人於1880年建造的。他是當地一位製造繩索的商人,在地方上有了點名氣,想要蓋一幢大樓來顯示他新樹立的地位和尊嚴。他的姓其實與佛洛倫絲·南丁格爾或夜鶯毫無關係,只是巧合罷了。南丁格爾和他的妻子在這裡一直住到了1886年,他們沒有孩子。那年一月,人們發現一個女僕的屍體吊在院子裡的一棵樹上。她名叫南希·戈林治,是個19歲的女孩,是南丁格爾太太從一家孤兒院收養的孤兒。當屍體從樹上取下時,人們很明顯地看出她受到過長達數月的故意摧殘、鞭打,甚至是折磨。那是一種蓄意的性虐待。這個案件最令人髮指的特徵便是大樓內的其他人員必定都知道這件事,但是他們什麼都沒做。他們顯然領受了很好的待遇。南丁格爾受到審訊時,他們給他唱了動人的頌歌,稱讚他是一個正直、體貼人的主人。這必定和一些現代的兒童受虐案相似,在這些家庭裡只有一個成員被挑出來受到忽視和暴力虐待,而其他人則對這種虐待表示默許。我想他們也許是與虐待狂有著共同的愛好和感受,也或許只是希望拼死保住自身的安全,然而還是有點怪。他們中沒有一個人轉而反對南丁格爾,甚至案件開審後的幾個星期裡,當地的輿論達到高潮時,他們中也沒有一個人站出來說一句話。南丁格爾和他的妻子都被判有罪,在監獄裡關了好幾年。我想他們死在了裡面。不管怎樣,他們再也沒有回到南丁格爾大樓。它被賣給了一個退休的皮靴製造商。他在這裡只住了兩年,便斷定自己不喜歡這個地方,於是轉而賣給了這家醫院的一個董事。他在這裡度過了餘生的最後12年,把它遺贈給了約翰·卡朋達醫院。如何使用它一直是這家醫院最棘手的事情,沒有人知道該拿它怎麼辦。它的確不適合辦護士培訓學校,但是很難看出它到底適合用來做什麼。有一個傳說,每年這個時候,天黑之後在院子裡能聽到南希·戈林治的鬼魂在哭泣。我從未聽到過,也儘量不讓學生們知道這個故事。只是這絕不是一幢快樂的房子。」
達格利什在走回辦公室的路上想,原來它過去比現在更不快樂。現在,在暴力和仇恨的歷史中又加上了兩樁謀殺。
他告訴馬斯特森現在可以下班休息了,便坐下來獨自研究檔案。警官剛要離開時,屋外的電話鈴響了。是法醫學實驗室主任打來的,化驗已經做好了。約瑟芬·法倫死於尼古丁中毒,尼古丁來源於那罐玫瑰花噴霧劑。
6
當他最終鎖上南丁格爾大樓的邊門,動身步行返回獵鷹者武器旅館時,已經是兩個小時之後了。
老式的街燈照射著道路,但是它們的間距很遠,燈光又昏暗,所以大多數時候他是走在黑暗中的。他沒遇見一個人,並且完全相信這條本來就人跡罕至的路在夜幕降臨後便更少有學生光顧。雨已經停息,風卻又起了,搖落了交錯的榆樹枝上的雨水。他能感覺到它們紛紛落到臉上,滑進他的外衣衣領。他忽然有點後悔早晨沒有把車開來。樹栽得很靠近路邊,中間只隔著一條狹窄、溼潤的草皮。儘管起了風,今天夜裡卻還算暖和,一層薄霧在樹木間飄動,環繞在街燈旁。路大約有10英尺寬。這裡從前一定是進入南丁格爾大樓的主車道,但是它在榆樹叢和樺樹叢中間不合情理地繞彎,似乎大樓最初的主人想要延長他的車道長度,以增加他對自我重要性的感受。
他一邊走著,一邊想起了克里斯汀·達克爾斯。他在15點45分時見過她了。單人病房在那時十分安靜,即使布魯姆費特護士長在那周圍轉,她也小心避開不與他照面。當班的護士接待了他,把他帶進了達克爾斯的房間。那個姑娘已經靠著枕頭坐起來了,紅光滿面,喜氣洋洋,彷彿一個剛剛分娩了的母親。她對他表示了歡迎,就像在期待著有人送上祝賀的話語和鮮花。有人已經給她送了一瓶黃水仙,床頭櫃上的茶盤旁邊還有兩盆菊花,被子上扔著幾本雜誌。
她講述故事時努力表現出漠不關心和後悔的樣子,但難以令人信服。她因為放下了思想上的包袱而快樂、而容光煥發。為什麼不呢?總護士長來看過她了。她已經懺悔過了,也得到了原諒。現在她得到了赦免,心裡充滿了一種異常甜蜜的歡快情緒。他想,說得更中肯一點,是因為兩個本可以對她造成威脅的女孩已經永遠地走了。戴安娜·哈潑已經離開了醫院,希瑟·佩爾斯則死了。
達克爾斯護士到底懺悔了些什麼呢?為什麼精神上獲得瞭如此非同尋常的解放?他但願自己能知道。從她的病房裡出來時,達格利什並沒有比進去時瞭解得更多,但至少證實了瑪德琳·戈達爾關於她們一起在圖書室學習的證詞。她們互相證明了對方早餐前的不在場證據,除非她們事先串通好了,但看來不可能。早餐後她端著她的最後一杯咖啡走進了暖房,在那裡坐下看《護理寶鑑》,直到去參加示範課。帕多護士、哈潑護士和她在一起。這三個女孩同時離開暖房,去了一下三樓的浴室和洗手間,然後便直接去了示範室。因此克里斯訂·達克爾斯很難找到機會在餵食裡下毒。
達格利什走了將近50碼遠,他的腳步在半空中停住了,像被什麼東西凍住了一般,有那麼令人難以置信的一秒鐘,他認為自己聽到了女人的哭泣聲。他站著一動不動,盡力辨別那個極端奇怪的聲音。可是什麼聲音都沒有了,甚至連風聲都停息了。然後他又聽見了,這一次絕不會搞錯。這不是夜間動物的叫聲,也不是頭腦由於過度疲倦而產生的幻聽。在他左邊那簇樹林中的某個地方,一個女人在悽慘地悲號。
他並不迷信,但是個富有想象力的男人,對周圍的氣氛有著男人的敏感。獨自一人站在黑暗之中,聽到人的聲音和漸起的風聲在慟哭,他有些畏懼,不由得感到一陣戰慄。那個恐怖又無助的19世紀女僕彷彿用她冰涼的手指在他身上觸了一下。在那可怕的一秒鐘裡,他走進了她的悲慘和無助之中。過去和現在混雜在了一起。恐怖是永恆的。那令人絕望的最後一幕現在就在這裡上演。接著,這一剎那一閃而過。這是一個真實的聲音,一個活著的女人的聲音。他開啟手電筒,離開大路,轉進樹林裡那一片徹底的黑暗中。
離開草皮邊緣大約20碼,他看見了一棟12英尺見方的木棚,昏暗燈光從一扇窗戶中透出,在霧中凝成一道光束,照在最近的榆樹幹上。他大踏步向它走去,腳步聲被潮溼的土地吞沒。他推開門,飄過來迎接他的是一股溫暖、濃厚的木頭和煤油氣味,還有一些其他的東西——這是人類生活的氣息。一個女人蜷縮成一團,坐在破舊的柳條椅上,身旁倒放的箱子上擱著一盞風雨燈。
她立即讓人產生一種錯覺:這是一頭被困在窩裡的野獸。他們倆互相無聲地對視著。儘管一看到達格利什,她那粗野的號叫立刻戛然而止,彷彿這號叫是假裝的一樣,那雙熱切凝視著他的眼睛雖然流露出恐嚇的眼神,卻是明亮的,沒有陰雲。這頭野獸也許在痛苦之中,但它是在自己的領地,所有的感官都是警覺的。當她開口說話時,聲音聽起來有些憂鬱,有些挑戰的意味,但沒有一絲好奇或恐懼。
「你是誰?」
「我叫亞當·達格利什。你叫什麼?」
「摩拉格·史密斯。」
「我聽說過你,摩拉格。今天晚上你去過醫院。」
「沒錯。柯林斯小姐讓我向常住職工宿舍打個報告。如果不能待在南丁格爾大樓,我要求回到醫務人員宿舍。啊,不!不是該死的害怕!我只是和大夫相處得太好了,所以他們把我趕到職工宿舍。他們在這兒不停地咒罵,真的。我要見總護士長,但是布魯姆費特護士長說不能去打擾她。」
她停止敘述自己的悲苦,無意識地用手不停去撥弄風雨燈的燈芯。燈亮了些,她鼓起眼睛看著他。
「亞當·達格利什,這個名字挺好玩。你是新來的,對嗎?」
「我今天早晨才到這裡。我猜他們已經告訴你法倫護士的事了。我是一個警探。我到這裡來,就是要找出她和佩爾斯護士的死因。」
一開始,他以為這個訊息會激起她的另一輪號叫。她把嘴巴張得大大的,然後想了好一會兒,喘了一小口氣,又突然合上了。她生硬地說:「我沒有殺她。」
「佩爾斯護士?當然不是。為什麼會是你呢?」
「那個人可不是這麼想的。」
「那個人是誰?」
「那個警察,那個該死的警察比爾·貝利。我看得出他是怎麼想的。他問我們所有人問題,在你悲痛的時候,他的眼睛卻一直盯著你。什麼‘你起床後做了什麼’,他認為我能幹什麼?幹活唄!那就是我做的。還有什麼‘你喜歡佩爾斯護士嗎?’‘她曾經對你有不友善的舉動嗎?’。我倒真想讓她試一試。不管怎麼說,我連認都不認識她。還有,我調到南丁格爾大樓來最多也不過一個多星期。但是我看得出他的目的。他和別人一樣,想要怪罪我這個可憐得要命的女僕。」
達格利什走進木棚,在靠牆的一張長凳上坐下。他本就打算要找摩拉格·史密斯問問,看來這是一個好時機。他說:「我想你弄錯了。貝利警察沒有懷疑你,他是這樣對我說的。」
她嘲弄地在鼻子裡哼了一聲:「警察告訴你的話,你一句也不要相信。哎呀,你爸爸沒有告訴過你嗎?他真的在懷疑我。該死的貝利!我的上帝,我爸爸可以告訴你許多關於警察的事。」
達格利什想,無疑警察也能說出大量關於爸爸的事,但是他卻掐斷了這條談話的軌跡,認為從它裡面找不出什麼東西來。她有可能把警察比爾·貝利的名字用作了押頭韻的遊戲,津津有味地玩弄著它。達格利什趕緊捍衛他的同事。
「貝利警察只是在盡他的本分。他沒有要打擾你的意思。我也是一名警察,也會問人問題。我們大家都會這樣做。沒有你的幫助,我會寸步難行。如果法倫護士和佩爾斯護士被人謀殺了,我就要找出來是誰幹的。你知道,她們還年輕。佩爾斯護士也只有你這麼大,我想她們也不想死。」
這是個關於正義和情感的籲求,有理有據,他不知道摩拉格會有何反應,但昏暗中,他看見她那尖銳的小眼睛在看過來。
「幫你!」她的聲音裡充滿了輕蔑,「別騙我了,你們這種人不需要幫助。你們連如何把牛奶灌進椰子殼都知道。」
達格利什心裡忖度著這個令人吃驚的比喻,他決定把它當作一句表達敬意的話,反正沒有人反對。他把手電筒穩穩地立在長凳上,這樣手電筒便能在屋頂上投下明亮的光圈。他移動大腿,使它們更緊地靠在牆上,又把頭靠在牆上掛的一大束酒椰稈上,感到格外的舒服,便擺出談話的架勢問道:「你時常來這裡嗎?」
「只有心煩的時候才來。」她的聲音裡透露出來的意思是,心煩是任何一個有頭腦的女人都會有的事,所以她們得早作防備。
「這裡很僻靜,」她又充滿戒心地加上一句,「總之,這裡以前一直都是很僻靜的。」
達格利什感覺受到了指責:「對不起,我不會再來這裡了。」
「啊,我不是說你,只要你喜歡,可以再來。」她的聲音雖然聽起來很粗野,但顯然充滿了敬意。他們在令人意外的友好氣氛中沉默地坐了一會兒。
木棚結實的牆包圍著他們,將他們與咆哮的風聲隔離開,留在這一片不自然的沉寂之中。屋內空氣很冷,帶著一股發黴的氣息,還有刺鼻的木頭味、煤油味和腐爛樹葉味。達格利什看了看周圍,這地方也很難說不舒適。牆角有一大捆草,有一把破舊的藤椅——式樣和摩拉格蜷縮在上面的那張椅子相似——有一個倒放的包裝箱,上面蓋了一張油布,權當作桌子用。他勉強辨認出箱子上一個汽化油爐子的形狀來。牆上的木架上放著一個白色鋁製茶壺和兩個大酒杯。他猜想園丁曾經把這個地方用作他辛勤勞動後舒適的休息所,同時也用作盆栽植物儲藏室。在春夏之季,樹林一片寂靜,周遭有鳥兒在歌唱,達格利什想,那時,這裡一定是一個舒適宜人的隱身之處。但現在是隆冬。他說:「原諒我的問題,在你自己的房間休息不是比這裡更舒服、更隱秘嗎?」
「南丁格爾大樓那邊不舒適、暖和,常住職工宿舍裡也一樣,我喜歡這裡。這裡有一股我父親份地sup/sup上茅屋的氣味。天黑之後沒人到這裡來。他們都怕鬼。」
「你不怕嗎?」
「我不信這些。」
達格利什想,這是一種絕對自信、堅定的懷疑主義。你不相信一個東西,因此它便不存在,你便不會受到幻想的折磨,享受到自信的報償,即使這個報償只是當你感到心煩時,對一所園中小屋無可爭辯的佔有。他發現這值得讚賞。他猶疑著是否應該盤問她苦惱的原因,或許還可以建議她去向總護士長傾訴。那狂野的哭號真的只是由比爾·貝利暴躁、憤慨的盤查引起的嗎?貝利是一個好偵探,但在待人方面不夠細膩。人是經不起批評的。每一個偵探,不管他如何老練、成熟,都知道與證人對抗極不明智。一旦發生了這種事,就很難從證人——通常情況下是一個女人——那裡掏出任何有用的資訊,即使這種反感的情緒部分來自潛意識。對於一樁謀殺案的調查是否成功,很大程度上取決於人們是否願意幫助你、願意開口說話。比爾·貝利在對待摩拉格·史密斯時完全失敗了,亞當·達格利什在這期間也失敗了。
他回想起從貝利警察手中接過這樁案子時,貝利在那短短一小時中說過的話——關於那兩個女僕的情況。
「她們倆都沒有嫌疑。老的那一個,瑪莎·柯林斯小姐已經在醫院裡幹了40年,如果她有殺人的傾向,之前就該顯露出來了。她主要關心的是衛生間消毒劑被人偷拿的事。她似乎把這看成是她自己的失職。大概她認為衛生間是她的責任範圍,而殺人事件不是。年輕的那一個,摩拉格·史密斯,在我看來是半個白痴,固執起來就像一頭行軍中的騾子。我想,這樣的事她幹得出來,但即使要我的命,我也看不出她為什麼要這麼幹。就我所知,希瑟·佩爾斯並沒有去惹她。無論如何,她也沒有這樣乾的時間。摩拉格在佩爾斯死的頭一天才從大夫住處調到南丁格爾大樓。我推測她對這種調動不太高興,但那也很難成為殺掉護士學生的動機。此外,這個姑娘是不怕嚇的。她很固執,但不怕嚇。如果是她乾的,你怕是無法證明了。」
他們一語不發地坐著,達格利什不急於探聽她的痛苦,懷疑她只怕遇事就要痛快地哭一場,對這種毫無理性的需求已經上癮了。為了哭,她挑選了這個秘密的處所,即使物質上的隱私已經受到了侵犯,她卻給予了自己保有情感上隱私的權利。他為人過於沉默寡言,對於打聽他人情感沒有興趣。哭泣給了那麼多好打聽的人「安慰別人」的藉口。他很少關心這種事。人類在他看來永遠是有趣的,他們身上從來沒有什麼東西會讓他感到意外,但他從不讓自己捲入其中。他一點也不奇怪摩拉格為何喜歡這間茅屋,因為這間小屋有家的氣息。
他漸漸能夠聽懂她咕噥聲中混亂的意思了。她又回到述說她的悲苦上來了。
「他就那麼一直盯著我。反覆問同一件事兒,盯住了就不放。你看他那副樣子,以為自己是個什麼東西似的。」
她突然轉過身對著達格利什:「你現在會感到性衝動嗎?」
達格利什立即對這個問題給予了認真的關注。
「不,我歲數大了,當我又冷又疲倦時體會不到那種事。到了我這個年紀,如果你要獨自,或是和你的伴侶享樂,需要的大多是物質方面的滿足。」
她看了他一眼,眼神中透著一股難以置信的神情,還混雜著一種憐憫。
「你也不是那麼老。不管怎樣,還是得謝謝你的手帕。」在把它交回去之前,她抽噎了最後一下。達格利什迅速把它塞入自己的口袋,極力控制住自己不要把它偷偷地丟到長凳後面去。他伸長雙腿準備動身離開,以至於只聽到了半句她接下去說的話。
「你說什麼?」他問,小心地使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不顯出好打聽的樣子。
她生氣地回答:「我說他沒看出來我喝了那牛奶,不管怎麼說,讓他去死吧,我決不告訴他。」
「是示範室裡用來做餵食的牛奶嗎?你什麼時候喝了它?」
他努力使自己顯出就事論事的樣子,假裝只是稍微有點感興趣。但他感受到了木棚中的沉默,還有那兩隻銳利的眼睛正在注視著他。她真的不知道自己正在告訴他什麼嗎?
「那時是8點鐘,也許還差一分鐘,我走進示範室,看我是不是把清洗工具落在那裡了。我看見了手推車上的那瓶牛奶,就喝了一些。只是喝了上面的一小層。」
「直接從瓶子裡喝的嗎?」
「嗯,那裡又沒有杯子,不是嗎?我口渴了,看見了牛奶,想喝些,所以就喝了一大口。」
他問到了那個至關緊要的問題:「你只是喝掉了上層浮著的乳脂,是嗎?」
「沒有什麼乳脂。它不是那種好牛奶。」
他的心跳了起來。
「接著你又做了什麼?」
「我什麼都沒幹。」
「但是你不怕護士長導師會注意到牛奶瓶不是滿的嗎?」
「瓶子是滿的。我從水龍頭接了些水來灌滿了它。不管怎樣,我只喝了兩大口。」
「替換了瓶口上面的封印?」
「沒錯,我做得很仔細,所以他們沒看出來。」
「你沒和任何人說?」
「沒人問過我。警察問我去沒去過示範室,我說7點前去做了一些打掃工作。我不想告訴他廢話。無論如何,那又不是該死的他的牛奶,他又沒出錢。」
「摩拉格,你對當時的時間有把握嗎?」
「8點鐘。示範室的鐘顯示的是8點。我看了它一眼,因為人家吩咐過我,得去幫忙準備早餐,餐廳的女僕得了流感,休假了。某些人認為你能夠同時在三個地方工作。不管怎樣,我走進餐廳時護士長和學生們都在吃早餐了。那時柯林斯小姐瞧了我一眼說,又遲到了,摩拉格!所以那時肯定已經是8點了。學生們總是在8點開始吃飯。」
「她們都在嗎?」
「當然都在!我告訴你!她們都在吃早餐。」
但他知道她們都在。從8點到8點25分的這25分鐘是所有的女性嫌疑人都在一起的唯一一個時間段,她們在柯林斯小姐和其他人員的注視下共進早餐。如果摩拉格沒弄錯的話——對此他一點也不懷疑——那麼訊問的範圍就大大地縮小了。對於從8點到8點40分全班集合間的時間,只有六個人提不出確實的不在場證據。他當然還得去查一查談話記錄,但他知道他會發現什麼。他曾受過訓練,能隨時隨地回想起這類關鍵資訊,那些名字一一在腦海中浮現:羅爾芙護士長、吉爾瑞護士長、布魯姆費特護士長、戈達爾護士、倫納德·莫里斯和斯蒂芬·科特里-布里格斯。
他輕輕拉著姑娘站起來:「來吧,摩拉格,我送你回宿舍。你是一個非常重要的證人。在我有機會記下你的談話之前,我可不想讓你得肺炎。」
「我可不要寫下什麼廢話,我又不是有學問的人。」
「有人為你寫下來,你只要籤個名就行。」
「我不在乎幹那個。我可不是傻瓜,我想我能籤我自己的名字。」
他得在場親眼看她簽字。他有一種感覺,馬斯特森警官在對待摩拉格上不會比貝利警察做得更好。他要親自記下她的口述,這樣更保險一些,即使這意味著他明天動身去倫敦的旅行要比原計劃遲一些。
但是這些時間花得值。當他轉身去推開他們身後緊閉的棚屋門時——它沒有上鎖——他感到了自從找到尼古丁以來從未有過的快樂。現在案件的偵破有些起色了。總的來說,這一天還不算太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