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案 熟肉

法醫秦明:倖存者 秦明 第1頁,共2頁

每個人心中都有一團火,路過的人只看到煙。

——凡·高

1

時間靜靜地流淌,不經意間已經過去了近一個禮拜,天氣也逐漸變冷。南和省李法醫那邊一直沒有傳來絲毫訊息。我們開始對李勝利被殺案和a系列專案的串併產生了懷疑。

「工具形態真的是有特異性的嗎?」林濤上傳了一份案件報告後,說道,「會不會只是個巧合?不然這麼久,南和省那邊也應該有動靜了吧?」

「這就是不同部門約束力不同的原因了。」我說,「咱們法醫只是刑警部門中的一個小部門,你想讓李法醫號令到每個縣每個派出所?那肯定是做不到的。」

「可是,現在的聯動機制,尤其這種系列案件的聯動機制不是已經很完善了嗎?」陳詩羽說。

「機制確實完善,但有沒有充分保障可就說不清了。」我說,「李法醫不過就是個法醫,即便他彙報上去,也就是刑警總隊的領導過問,而真正接觸到社群的派出所,還是屬治安總隊管理指導的部門。當然,實施不暢也只是我們的猜測,說不準,說不準……」

「怎麼了?」林濤問道。

「之前兩起b系列案件,都是在和我省交界的地方流竄。」我說,「你說,會不會第三起流竄到了我省境內?」

大家陷入了沉思。

「我們居然忘記考慮這個問題。」我拍了下腦袋,說,「我現在就去向師父彙報,我們也得啟動聯動機制了。」

師父最近為了全省dna、理化專業的發展也是費盡了腦筋,白頭髮都多出不少。聽完我對系列案件的想法後,他微微一笑,說:「聯動機制已經在兩天前就啟動了,你沒有考慮到的問題,我得考慮到啊。」

我頓時感到十分羞愧,同時也敬佩師父在百忙之中依舊沒有忘記發現我們工作中的瑕疵。

「不過說來也奇怪。」師父接著說,「既然a系列和b系列案件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而且兩個系列又存在地域的差別,我們想盡辦法,卻也沒有找到兩者的關聯。」

「您說的是查車站嗎?」我問。

師父一手捻著菸捲,一手拿著簽字筆輕輕敲擊桌面,說:「兩個專案組都花了大力氣調查兩地之間的乘車人員,雖然資料量巨大,但也做了大量工作,絲毫沒有線索。網安、通訊部門也調查了兩地之間的聯絡,那資料量就更大了。我呢,一方面擔心資料量大,查不透,另一方面也擔心民警的責任心問題。」

「謀事在人,成事在天。」我說,「這已經不是我們能管轄得了的事情了。」

「可是這是破案的唯一線索。」師父說,「韓亮不是網路高手嗎?」

「他,哪方面都是高手,活百度啊。」我說。

「你不能讓他閒著。」師父說,「本來,公安機關內部專職駕駛員就極少,他也不能僅僅當一個駕駛員,把他用起來,讓他配合網安部門使使勁。」

我領命回到辦公室,陳詩羽和韓亮正在討論一起網路熱炒的案件。

「脖子上砍了五刀,脖子都快斷了,這判成自殺也太難理解了。別說老百姓了,就是我也覺得匪夷所思。」陳詩羽說。

「那是因為你見得少了。」韓亮說,「我跟著秦科長,就見了不少。」

「判成自殺總是有理由的。」林濤搶著說道,「而且這種容易引起質疑的案件,理由就必須更加充分。我覺得吧,辦案單位才掌握案件的全部資料,既然不宜對公眾公佈,至少應該對家屬解釋透,和家屬解釋清楚了,我們的職責也就完成了。」

「死亡方式是最容易引起家屬質疑的問題了。」我把筆記本甩在桌子上,說,「大部分人和小羽毛一樣,想當然。其實吧,這個世界上,很多事物,你沒見過不代表沒有,你做不到,不代表不可能。」

說完,我走到書架旁,找出一本《法醫病理學圖譜》,隨手翻了幾頁,遞給陳詩羽,說:「這是1992年出版的圖譜,上面寫得很清楚——自殺死者頸椎上的多處平行砍痕。可見,很早以前,法醫前輩們就對刎頸自殺有了研究,也有很多案例,可以在頸椎上留下砍痕。你想想,是頸椎上都有啊,那脖子上有個大裂口算什麼。」

陳詩羽看了看,皺起眉頭,說:「果真如此啊,這必死的決心該有多大啊。」

「人的心理是最難捉摸的。」我說,「至於他為什麼要去死,為什麼下這麼狠的手,為什麼不採取其他看起來溫和一點兒的自殺方式,只有自殺死的人自己才知道。其實在法醫實踐中,刎頸自殺是很常見的,因為出血量大、刀口血腥,所以會被人認為很殘忍,容易引起質疑。其實,任何一種死亡,都是殘忍的。死都不怕,還有什麼好怕的?世界多精彩啊,好好活著,不好嗎?」

「那從法醫學上看,能砍自己那麼多刀嗎?」陳詩羽問。

「這個我知道。」林濤急著在陳詩羽面前炫耀一下自己的法醫學知識,說,「人的頸部,主要有氣管、食管、肌肉和血管。尤其是頸部前面,也就是氣管、食管和肌肉,這些東西斷了,都不會致命的,對吧。」

我點了點頭,示意林濤繼續講。

林濤說:「只有頸部兩側的頸動脈這樣的大血管斷了才會致命。而且,這些血管斷裂後,會有一個往外噴血的過程,是需要幾分鐘時間才會喪失意識的。在這個過程中,懷著必死信念的人,有足夠的時間去多砍上幾刀。」

「關鍵的一點,是人在情緒激動的情況下,腎上腺素過度分泌,甚至連疼都感覺不到。」韓亮說,「所以從理論上講,這種極端手段的刎頸,也沒什麼做不到的。尤其是古代,霸王啊、虞姬啊,不都是刎頸死的嗎。」

「哇,你連法醫學都懂?」陳詩羽崇拜地看著韓亮。

林濤一臉無奈,顯然是在鬱悶:「明明重要的法醫學知識點都是我說出來的好不好?」

「刎頸,可見於自殺和他殺。」我看著林濤的表情,笑了笑,說,「刀數越多,越好判斷死亡方式。」

「哦?為什麼呢?」陳詩羽問道。

「很多種死亡方式,越複雜,反而越能說明是自殺。」林濤說,「比如前不久那個投河自盡的男孩子,不就是給自己的嘴巴上貼了塊膠布嗎?」

「確實,我還見過用上吊、服藥、割腕等多種方式都沒死掉,最後還是用榔頭敲碎了自己的顱蓋骨,顱腦損傷死亡的。」我說,「刎頸案件中,如果好幾刀都是平行、密集的,說明什麼?」

「說明死者是固定體位下,被連續砍、切的。」韓亮說。

「聰明。」陳詩羽看了眼韓亮,甜甜一笑。

林濤咬了咬牙。

我點點頭,說:「那麼,怎麼才能在固定體位下行兇呢?其一,死者當時處於昏迷狀態,被割頸。其二,死者被約束、控制,沒有抵抗和逃避的能力。其三,死者自己形成。」

「那具體怎麼分辨呢?」陳詩羽問。

「每個案子都是不一樣的。」我說,「這樣,我來舉一個具體的案例吧。」

「兩年前有一起案件,是一個家庭主婦在家中死亡。」我接著說,「報案人是她的丈夫,下班後回家,走到臥室門口的時候,就發現臥室裡都是血,於是就報案了。經過現場勘查,死者仰臥在臥室的床鋪中間,周圍的床單、被褥以及地面上全都是密密麻麻的噴濺狀血跡,分佈非常均勻。經過屍體檢驗,死者的衣領往下翻卷,她的頸部有一個大創口,從創角的試切創來看,是切割、砍擊了好幾次形成的,頸椎前面也有砍痕,頸部軟組織都斷裂了,兩側的大血管也都斷裂了。乍一看,非常像兇殺案。因為現場是一個封閉的現場,所以死者家屬認為是她丈夫作案。那麼,這個案子該怎麼去判斷死亡方式呢?」

林濤擺擺手,說:「這個案子,我們一起去的,我就不公佈答案了。我就解釋一下啥叫試切創。試切創是創口一角的拖刀痕,一般是死者在自殺的時候試探性的損傷,在自殺中多見。那麼,韓亮,你來猜猜這個案子如何定性?」

韓亮看出了林濤的挑釁,笑著搖了搖頭。

陳詩羽說:「她丈夫是下班後回家就發現這情況的,那麼我們偵查部門可以通過調查、監控、偵查實驗來判斷她丈夫到底有沒有作案時間。」

我點點頭,說:「很好。調查也很關鍵。通過調查死者的丈夫下班、回家的時間,小區監控、電梯監控都可以判斷出他沒有作案時間。同時,我們刑事技術也給予了很大的支援。比如,現場勘查方面,我們發現了遺書。」

「有遺書還說個啥啊?」陳詩羽說。

「不,很多關於自殺案件的信訪,都有遺書,而且都做過筆跡鑑定,但是家屬依舊不服,認為遺書是死者被兇手脅迫著寫的。」我說。

「哦,那不是天方夜譚嗎。」陳詩羽鄙視地說。

我笑了笑,說:「所以,我們要說服死者家屬,不能僅僅靠遺書。這個案子中,除了遺書,現場勘查也有其他方面的支援。比如,現場的血跡分佈非常均勻,沒有空白區。啥叫空白區呢?打個比方,一個人站在死者的旁邊,切斷血管,血液是瞬間往四周噴濺的,但是兇手站著的地方,會因為兇手的遮擋而出現一個血液的空白區。沒有空白區,就表示沒有遮擋物,那麼兇手站在什麼地方行兇呢?」

陳詩羽和韓亮點了點頭。

我接著說:「除了空白區,還有噴濺血跡的原始形態。血液噴濺出來後,是以小點點的狀態遺留在地面上的。如果有兇手,行兇完成後,必然要離開現場。兇手是人,不能飄浮,他只能在地面上行走,這一行走,肯定會破壞地面血跡的原始形態,甚至遺留下血足跡。如果現場只有均勻分佈的點狀噴濺血,那麼說明沒有人在事發後離開現場,也就說明現場除了自殺者,沒有其他人的存在。」

「這很有道理啊!」陳詩羽若有所悟。

「除了現場勘查,還有屍體檢驗也可以支援我們的論斷。」我說,「第一,死者的領口是往下翻的,為了更方便下刀,誰在殺人前,還會嫌衣領礙事?第二,最關鍵的,就是我剛才提出的問題。刀口是平行密集的,符合在固定體位下連續切割、砍擊形成。那麼,死者怎麼會一動不動引頸受戮?毒化檢驗排除了死者中毒昏迷,屍體檢驗排除了死者顱腦損傷或者窒息導致昏迷,屍體檢驗更進一步排除了死者被約束、威逼而不敢動彈,那麼,這樣的傷口,只有死者自己才能形成了。」

「你不說的話,我還真沒有想到,在死亡方式判斷中,有這麼多工作可以做。」陳詩羽說。

我點點頭,說:「死亡方式的判斷,是很複雜的一項工作,要結合調查、現場勘查和屍體檢驗的結果來綜合判斷。絕對不是看看死者身上有幾刀,每一刀有多深就能判斷出死亡方式那麼簡單。」

「如果那麼簡單的話,要法醫、要痕跡檢驗做什麼?」林濤說。

我笑著說:「網上熱炒的這起案件,我們不瞭解具體情況,所以也不好做具體的分析,但是我相信當地警方這麼斬釘截鐵地下結論,一定是有充分的事實依據,就像我剛才說的那起案件一樣。」

「所有的死亡都有獨特性,死亡方式的判斷也都需要大量事實依據來支撐。」林濤說,「就連碎屍,有的時候也是自殺或者意外。」

「啊?碎屍?」陳詩羽說,「那太誇張了吧!」

看到陳詩羽驚愕的表情,林濤有些自豪。

「一點兒也不誇張。」我被陳詩羽的表情逗樂了,說,「自殺是什麼?自殺是相對於他殺、意外而說的。在法醫學中,他殺、意外、自殺被稱為死亡方式,就是指機體所發生的死亡,是由別人所致,還是由自己所致的,或者是一些意外因素導致的。‘碎屍’又是什麼呢?碎屍其實有兩種意思,一種是大家普遍理解的,屍體被人分解後拋棄、藏匿,‘碎屍’在這裡作為動詞;另一種,如果警方發現的不是一具屍體,而是幾塊屍塊,也被某些人稱為‘碎屍’,‘碎屍’在這裡作為名詞。」

「你是在這裡和我講文學嗎?」陳詩羽瞟了一眼天花板。

我笑著說:「首先,我們把‘碎屍’當成動詞來看。自殺、意外死亡的死者,有可能在死後被人碎屍嗎?我記得以前和你們說過一個案例。從前有個有婦之夫在外地當官,和當地一女子姘居。女子多次要求其離婚未果,傷心至極,在男子住處自殺。男子怕姦情敗露,遂將屍體肢解後拋棄、藏匿。在這個案件中,自殺仍作為死亡方式存在,而碎屍則是一種匿屍手段。在警方明確死因後,只能追究男子毀壞屍體的刑事責任,而不能把‘殺人’罪名強加給男子。」

「你這故事,倒是說服我了。」陳詩羽說。

「我還沒有說完呢。」我接著說,「其次,我們仍把‘碎屍’當成動詞看。在法醫學實踐中,很多自殺、意外死亡的死者,選擇的或者受到的致死外力作用,是會將屍體碎裂的。沒有人敢說,自殺的人就一定要選擇留全屍的方式,或者意外死亡的人一定會留下全屍。在爆炸、高墜、交通事故、生產事故、自然災害或利用一些產生巨大機械外力的機器進行自殺等很多非正常死亡事件中,屍體都會在致死因素施加的過程中發生碎裂。比如從數百米高空墜落,這樣的情況會留全屍才叫幸運。」

「想想就有些毛骨悚然。」陳詩羽說,「真不知道這些自殺的人是怎麼想的。」

我攤攤手,說:「我剛才說了,別人的心理活動,咱們永遠也猜不到。我們只有接著科普。最後,我們把‘碎屍’當成名詞看。法醫在勘查非正常死亡事件時,經常會發現只有屍塊,沒有完整的屍體。但是如果一發現屍塊就確定死亡方式是他殺,那就太簡單了。豈不是誰都能來當法醫了?比如投河自殺的屍體被船隻螺旋槳打碎,江河邊城市公安機關法醫最常見的‘碎屍’就是這種。當然,在隱匿位置高墜,尤其是墜落中接觸硬物的人,通常也會被報警人當作‘碎屍’。」

「看來,我也是犯了想當然的錯誤了。」陳詩羽說。

「如果不是實踐的磨鍊,這種想當然的錯誤誰都會犯。」我說,「所以,老百姓對警方就一些案件的死亡方式判斷不能理解,也是情有可原的。我們警察要做的,不僅僅是嚴謹、科學、客觀地判斷死亡方式,更要把我們做的工作、做出結論的理由,原原本本地告知死者家屬。我相信,大部分死者家屬還是可以理解的。」

「可是,每起案件都要事先判斷死亡方式嗎?是不是太複雜了?」韓亮問。

我說:「事先判斷是必需的,但是未必有你想象的那麼複雜。很多案件,都是一眼可以看穿死亡方式的。比如掐死、扼死、捂死,就不可能自己形成。比如一些搏鬥明顯的現場,也可以判斷不是自殺或者意外。」

「最難的,就是用一些奇特方式自殺的案件吧。」韓亮說。

我點點頭,說:「我剛才說了,有的人用多種方式自殺,容易引起質疑。還有的人,用一些極端方式自殺,也容易引起質疑。比如有些人反綁自己的雙手去投河、上吊等等。還有一些意外,也容易引起質疑。比如性窒息。有些人用半窒息的狀態來獲取性快感,一不小心操作失誤,就把自己勒死了。」

「窒息也能獲取性快感?」韓亮問道,「這我還真不知道。」

我見陳詩羽面頰染上一片緋紅,及時終止了話題,說:「韓亮,師父交給你一個光榮而艱鉅的任務。」

2

韓亮當日就和網安部門的同事聯絡上了,可是工作開展了不到一天的時間,我們的平靜就又被案件打破了。

師父發出指令:湖東縣,祖孫兩人死亡。

湖東縣是位於我省西北部的一個縣城,雖然交通閉塞,但也是一個有山有水、風景大好的縣城,而現場就位於湖東縣巍峨山川腳下的一個小村莊裡。

湖東縣和省城的直線距離也就2個小時的車程,但因為進了山區,所以我們輾轉了將近四個小時才開到了現場。

可能是人口少的原因,這個死亡了兩人的現場,並沒有像其他案發現場一樣有摩肩接踵的圍觀群眾。現場安靜地拉著警戒帶,十幾個技術民警正在忙裡忙外。

現場是一個獨門獨院的「口」字形院落,由正對院門的聯排平房和兩側垂直於院門的平房組成。結構很簡單,一眼望去,便知道聯排平房是一個客廳加上兩側臥室;兩側的平房分別是倉庫和衛生間、廚房。

因為沒有什麼圍觀群眾,所以院門也沒有關閉,在院門口就可以看到幾個法醫正蹲在位於院子正中央的屍體旁看著什麼。從院門一直通向院子裡的各個區域,都擺著黃色的現場勘查踏板。可見,現場的初步地面勘查工作已經完成了。

見我們的車子停到了警戒線外,湖東縣公安局刑警大隊的楊少文大隊長掀起警戒線走了出來,一邊脫下手套,一邊走到了我們的身邊。

「楊大隊你好。」我熱情地和他打著招呼。楊少文是法醫出身,即便做了大隊長,依舊會親自進行法醫工作。

「秦科長好,我先來給你們介紹一下發案的情況吧。」楊大隊直奔主題,說,「其實這個大楊家村,就是我的老家,要是嚴格算起來,村裡人其實和我都是遠親。」

「死者也是嗎?」我有些驚訝。

楊大隊搖搖頭,說:「關係比較遠了,所以我才不用迴避。這家的主人叫楊少業,男,34歲。家裡的成員還有三人,他的妻子王壯英,他的母親操英華,還有他兩歲的兒子楊永凡。」

「既然傳真上寫著祖孫二人死亡,也就是說,這家的四個人,還有兩個活著?死者是操英華和楊永凡?」我說。

楊大隊點點頭,說:「是啊。」

「確定是案件嗎?」林濤蹲在門口看了看地面上用粉筆畫出來的圓圈。圓圈內是一個個並不完整的足跡。

「操英華的屍體上,損傷明顯。」楊大隊說,「不過屍體已經腐敗了。」

「腐敗了?」我說,「家裡還有兩個人,怎麼會等到腐敗才報案?」

「哦,是這樣的。」楊大隊說,「雖然家裡有四口人,但是平時都是隻有三口人在家裡生活。主人楊少業平時在上海打工,除了逢年過節,是不回來的。」

「那也還有三口人啊。」我說。

楊大隊被我連珠炮似的詢問逗樂了,擺了擺手示意我冷靜,說:「看了屍體的情況,死者是操英華和楊永凡,王壯英目前還沒有被我們找到。」

「啊?王壯英失聯了?」林濤學會了一個新名詞。

「是的,失蹤了。」楊大隊說。

「那豈不是好事兒?」林濤說,「王壯英莫名其妙地失蹤,說明這起案件和她應該有著一定的關係啊。至少她應該知道一些真相吧!找到她的話,豈不是就有希望破案?」

「現在有三種可能。」楊大隊說,「第一,王壯英和本案無關,她的消失只是一種巧合。但是這種可能基本排除了,因為經過調查,王壯英平時很少離家超過八小時,而從屍體腐敗的程度以及王壯英手機關機的時間來看,她至少失蹤了兩天。第二,王壯英和本案有關,至少是個知情者,因為種種原因,她也被殺了,或者被拘禁了。第三,王壯英就是殺人兇手,她畏罪潛逃或者畏罪自殺了。」

「啊?殺人兇手?」陳詩羽踮起腳看了看院內,說,「你說她殺了自己的婆婆我信,但是殺了自己的孩子我可不信。」

「哦,這怪我沒說清楚。」楊大隊說,「楊少業因為長期在外打工,一年前才和他的前妻離婚,王壯英是他半年前才娶的妻子,而楊永凡是楊少業和前妻的孩子。」

「後媽啊!」林濤從小被20世紀80年代和90年代的電視劇洗腦,「後媽」這個詞在他的腦子裡和洪水猛獸沒有多大的區別。

「後媽咋啦?」韓亮說,「我現在的媽就是後媽,對我好得很呢。」

「不過,這倒是能解釋殺害自己孩子的心理基礎。」陳詩羽用了一個心理學的名詞。

「等等,等等。」我覺得他們分析作案動機有些操之過急了,「也就是說,報案人和他們家沒多大關係?」

楊大隊點點頭,說:「王壯英平時好打麻將,所以兩天沒去湊局實在有些反常。今天下午,幾個牌友相約來她家找她,發現她家的院門雖然關閉,但是並沒有上鎖,於是拉開院門,進了院子。院子裡雖然沒有血跡,但是地面上躺著祖孫二人,屍體已經腐臭,嚇得幾個牌友魂飛魄散,隨即報了警。」

我看夜幕已經逐漸降臨,抓緊時間問道:「這時間點實在有點兒亂,你剛才說屍體腐敗程度、手機關機、沒去打牌的時間,這些時間點都查實了嗎?」

楊大隊點點頭,說:「我來詳細說一下。今天是10月28日。王壯英以前不能說每天,但是至少每兩天會去打一次牌。她最後一次打牌的時間是10月25日下午。」

「那手機通話和關機時間呢?」我問。

楊大隊說:「她一般是兩三天給她丈夫楊少業打一次電話,她最後一次打電話給她丈夫是10月25日晚間,我猜是打完牌回到家吧。」

「電話是什麼內容?」我急著問。

楊大隊皺起眉頭搖了搖頭,說:「目前我們還沒有和楊少業聯絡上,手機顯示是欠費停機。」

「那關機又是什麼時候?」我問。

「王壯英在10月25日晚間打了楊少業的電話以後,又打了電話給一個從小跟她一起長大的朋友,然後就沒有通話了,在10月26日中午時分關機了。」

「什麼朋友?男朋友還是女朋友?」

「男性朋友,叫孫閒福,是否有曖昧關係,偵查部門還在調查。」

「那這個人呢?他對本案也很重要!」

「這個孫閒福的手機也關機了,我們正在積極查詢他。」

「這個案子還是有很多抓手的啊。」我嘆了口氣,雖然目前彷彿沒有什麼線索,但是這兩個和案件有著緊密關係的聯絡人都還沒有找到,一切都還不至於過於悲觀。

「目前,我們派出了幾條警犬,正在以王壯英的鞋子為嗅源,進行搜尋,畢竟她消失的時間不長,還是有希望通過最簡單、最直接的方法找到的。」楊大隊說。

我點了點頭,說:「屍體腐敗得很厲害?」

「還好。」楊大隊指了指天空,說,「天氣已經轉涼了,而且最多也就三天的時間,屍綠和腐敗靜脈網已經遍佈屍體,但是還沒有完全形成巨人觀。」

剛剛過了夏天的法醫,連這種已經是高度腐敗的屍體,都會稱之為「還好」。其實我也只是隨口一問,我站在院門口的時候,就已聞到了院子裡散發出的惡臭,早就做好了被燻的心理準備。

「就是說,目前看,作案時間應該是25日下午至26日中午?」我問。

楊大隊點點頭說:「從調查和手機情況看,是這樣,從法醫角度看,也吻合。」

屍體已經腐敗,就不再具備推斷具體死亡時間的條件了。屍體的腐敗,受著自身、環境、氣候等諸多因素的影響,一個法醫能把一具腐敗屍體的死亡時間推斷誤差控制在一天之內,就已經很牛了。大多數時候,還是要結合調查來判斷,法醫的推斷只能看出吻合還是不吻合。

為了趕在天黑前初步勘查現場,我們以最快的速度換上了現場勘查裝備,走入了現場。

現場院落很整潔,並沒有異常的跡象。林濤站在勘查踏板上,用足跡燈照射地面。一旁的技術員小駱說:「院子裡的足跡太複雜了,而且這種磚石地面條件實在不好,我們幾乎看不出一個有特徵性的足跡。」

看著林濤惋惜地點頭,我知道他贊同了小駱的意見。

屍體躺在院子東頭由衛生間和廚房組成的平房外面,小孩子仰臥著,屍體已經完全變成了綠色,雖然眼球和舌頭並沒有因為腐敗氣體的作用而被頂出來,但已經完全高度腐敗,甚至有腐敗液體浸溼了屍體下方的磚石地面。

老太太的屍體弓著身子躺得更靠近平房。準確地說,並不是躺著,而是側臥。

我走近老太太的屍體,蹲下身子仔細觀察,發現屍體並沒有完全貼地。因為肘關節的支撐,屍體的上半身和胯部竟然微微離開地面。

「這不對啊。」我說,「這是屍體的原始位置嗎?」

楊大隊點點頭,說:「沒人動過。」

我搖搖頭,說:「如果死者就處於這種體位死亡,由於肌肉鬆弛,她應該自然側臥,肘部不應該成為一個支撐點。」

「你的意思是?」楊大隊問。

我說:「屍體應該是處於坐位死亡的,比如靠著牆坐地死亡。死亡後十多個小時,屍僵到最強硬的狀態時,被翻動了屍體,導致左肘部成為身體的支撐點,側臥在地上,上身離地。隨著屍僵的完全緩解,雖然支撐點失去了支撐的力量,卻留下了這麼一個別扭的姿勢。」

「有道理。」楊大隊若有所思,「會不會是王壯英翻動了屍體?這也很正常。」

我說:「可是王壯英中午才去打牌,晚上就回來了,即便這期間發案,也不夠十多個小時。難道,25日晚上她沒有回家?是26日回來才發現死者的?」

「絕對不會。」楊大隊說,「她剛剛嫁過來,生怕婆婆會誤會,調查顯示,她結婚後,從來沒有在外面過夜。25日晚上,也有人親眼看見她打牌回來進了家門。」

「那就是說,如果是王壯英翻動屍體,她就應該和死者共度十幾個小時?」我說,「這顯然不合常理。」

「但這個和案件沒有直接關係。」楊大隊說,「現在我們要做的,是找證據。」

我看著老太太雖然已經變綠,但是依舊可以看出有表皮明顯脫落的雙臂和麵部,深深點了點頭。

「幾個房間都看了嗎?」林濤依舊拿著足跡燈。

小駱點點頭,說:「大致看了一遍,雖然室內都是水泥地面,但是載體依舊粗糙,我們並沒有發現什麼可疑足跡。」

惡臭讓我不自覺地用肘窩揉了揉鼻子。我直起身,沿著小路一樣的勘查踏板走到衛生間門口,見裡面一切乾淨、自然。我又走到了廚房門口,見廚房裡有一個老式的灶臺,灶臺上有一口直徑將近一米的大鍋,灶臺下面有一個小板凳。灶臺的旁邊是一個新式的煤氣灶,看來這一家也真是土洋結合,有燒氣的灶臺,也有燒柴火的灶臺。廚房裡的擺設也很整潔自然,並沒有什麼明顯的疑點。但我留意到,廚房的門口隨意丟棄著一把乾淨的瓢,這和整個屋子的整潔格格不入。

主房的客廳和兩間臥室都很整潔,甚至被子都是疊好的,除了客廳一個小方桌上散落著一些小孩子的玩具,其他一切正常。

院子西頭的倉庫裡,整齊地碼著一些蛇皮袋。有的袋子裡是糧食,有的袋子裡是雜物,還有的袋子裡是柴火。所有的袋子都分門別類地擺放得很整齊。倉庫的中央有一張條形的桌子,桌子上放著一些山芋,還有一個裝了一半山芋的蛇皮袋。

「案發當時,操英華應該正在收拾這些。」我腦補了一下當時的狀況。

「這個我們也想到了。」楊大隊指著地面上的一個山芋,說,「操英華當時正在整理倉庫,可能是聽見什麼聲音,所以才慌亂地跑出去,桌上的山芋都掉下去了一個。」

「會是什麼聲音呢?」我邊說,邊走出倉庫,看了看四周的牆頭。

四周的牆頭很高,外牆也沒有墊腳物,一般人想從牆上翻進來是不可能的。更何況,牆頭都擺著一些廢舊的瓦片,而院子裡也沒見到有廢舊瓦片掉落的情況。

「如果是外人,只有可能是從大門進來的。」楊大隊說。

我點點頭,拉了拉大門。這扇紅色的大鐵門,只要輕輕一動,就會發出巨大的嘎吱嘎吱的聲音。

「這我倒是沒想到。」楊大隊說,「應該是有人動門的聲音。」

「奇怪。」我若有所思,「一般人聽到門聲,也不至於慌亂吧?如果是聽到兇手進門後製造出的其他聲音,那麼別人進門的時候,操英華也應該知道啊。」

「是啊,他們家都是婦孺,一般都是關大門的。」楊大隊說。

「這會是熟人嗎?比如王壯英?」陳詩羽猜測道。

我不置可否,說:「社會關係調查了嗎?」

「正在調查王壯英,但兩名死者都沒有任何矛盾。」楊大隊說。

我說:「現場沒有侵財或性侵的跡象,一般連小孩都殺,肯定是深仇大恨。而王壯英不是孩子的母親,和她有仇,也不至於殺楊永凡。」

「所以,如果是命案,王壯英的殺人嫌疑最大。」楊大隊堅定地點了點頭。

「時間緊迫,我們要分組行動了。」我脫下手套,說,「我和楊大隊帶著幾名法醫去殯儀館連夜屍檢,查明死因。小羽毛你參加搜捕組,尋找王壯英。林濤你們從市裡抓緊調來照明設施,連夜勘查現場。一個通宵,我想,總會有些線索吧。」

「搜捕?去哪兒搜捕?」陳詩羽第一次要離開我們執行任務,顯得有些緊張。

楊大隊指了指身後巍峨的青山,說:「如果要逃走,去縣裡肯定不是最好的選擇。如果跑進山裡,怕就難找了。所以,我們現在的搜捕重點,是山裡。」

3

湖東縣公安局法醫學屍體解剖檢驗室設在位於山窪裡的殯儀館裡。用我的話說,那裡真的是冬暖夏涼的風水寶地;用林濤的話說,那個陰森的地方簡直令人不寒而慄。

聽說不用和我一同去那個令人不寒而慄的解剖室,林濤頓時顯得幹勁十足,從車上拿了勘查箱就開始了工作。

我則跟著楊大隊的勘查車,一路顛簸到了山裡。微弱的月光、四周的寂靜以及山裡不知什麼東西發出的怪聲,確實有些讓人毛骨悚然。

屍體已經先我們一步運到了殯儀館,兩歲的孩子楊永凡的屍體已經放置到了解剖臺上。

我穿上解剖服,開始第一步屍表檢驗。當靠近屍體的時候,一股惡臭立即穿透口罩,鑽進了我的鼻孔。

屍體腐敗的程度彷彿比想象中嚴重,但是觸控到屍體上,卻感覺屍體的表面軟組織軟化得並沒有想象中那麼嚴重。總之,這種氣味和屍體的表象並不相符,總覺得這種屍體的腐敗有些彆扭。

「雖然屍體腐敗導致表皮脫落,但是可以看到很多真皮層的部分,是有紅斑的。」我一邊翻動屍體察看屍表,以期發現更加明確的損傷,一邊說。

「可是這樣的紅斑,一般會是什麼損傷呢?」楊大隊說,「挫傷嗎?」

我沒有回答,因為我也不能確定,這樣的腐敗現象、這樣的損傷形態,確實是我之前沒有遇到過的。

在確定死者屍表沒有開放性的創口以後,我決定解剖屍體看看,屍體上這些紅斑,究竟是些什麼東西。

當我的手術刀劃開死者的胸腹腔的時候,我感覺刀尖有些阻力。

「這感覺不對啊。」我說。

楊大隊接著我切開的刀口又劃了一截,點點頭,說:「是皮下組織和肌肉有些變硬的緣故吧。」

和外科醫生一樣,法醫也是講究「手感」的,雖然說不出楊大隊的分析究竟對不對,但是刀尖感覺的異常引起了我的注意。

「可是,腐敗不是會使軟組織變軟嗎?」我說。

楊大隊搖搖頭,說:「先正常解剖看看。」

我們一刀一刀地將屍體的皮膚、皮下組織和肌肉分離開來。屍體的內臟看起來倒是沒有異常,腐敗的跡象的確存在。死者的頸部、顱腦和內臟都沒有明確的損傷,也找不到明確的窒息徵象。

也就是說,到目前為止,我們還沒有發現死者的死因究竟是什麼。

我滿心疑惑地用「掏舌頭」的方法取出了死者的喉部以及食管、氣管。我們在死者的舌根部,發現了大片的黃斑。

「這是什麼?潰爛?」我問,「腐敗的話,是不會導致這樣的情況出現的。」

楊大隊點點頭,迫不及待地剪開了死者的氣管和食管。氣管和食管壁整體顯得非常紅,內側的黏膜彷彿都出現了潰爛一般的黃斑。

「這孩子會不會有病啊?」楊大隊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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