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案 深淵惡意

法醫秦明:倖存者 秦明 第1頁,共2頁

惡人也許會死去,但惡意卻永遠不會絕跡。

——莫里哀

1

接下來的一個禮拜是驚心動魄的一個禮拜。

在數天前已經恢復到存在指尖運動的寶嫂,突然又出現了心跳停搏。好在即時監護儀及時發出警報,在進行了半個多小時的搶救後,寶嫂又恢復了生命體徵。

醫生曾經說過,腦缺氧導致的植物人,恢復的機率在15%以下;而腦外傷造成的植物人狀態,恢復率則要高很多。有研究顯示,只要治療得當,超過半數的植物人可以在一年之內恢復意識。

然而,醫生又說了。因為寶嫂腦外傷後,停滯時間較長,未能及時救治,所以這種情況的恢復率就不太好保證了。

像這種突然恢復,又突然惡化的情況,誰也不知道是好事還是壞事。依據醫生的經驗判斷,只要能及時搶救,度過惡化期,對於意識恢復是有好處的。

我們可以理解大寶的心情,每天都是忐忑不安又充滿了期待。他希望寶嫂的病情可以有所突破,但是又害怕寶嫂挺不過這突如其來的病情惡化。

好在經過數天的觀察,轉入icu的寶嫂彷彿已經完全度過了危險期。

這一天,我們幾個人捧著一束藍色妖姬走進了省立醫院的icu。大寶曾經說過,寶嫂最愛藍色妖姬,她曾經有次在睡夢中,被大寶捧進來的藍色妖姬的香味喚醒。

大寶正在悄聲對寶嫂說著話,完全沒有注意到身後的我們。

「快點兒醒來吧,你應該知道那天晚上我為什麼沒有去,你應該知道的,你瞭解我。」大寶低聲說道,「不管過去怎麼樣,現在的我,心裡只有你,只剩下你。快點兒醒來吧,如果你不醒來,我會以為你不原諒我,那我永遠也不會原諒自己。」

寶嫂的右手幾個指頭收縮了一下,像是想抬起來握住大寶的手,或者是抬起來擦乾大寶臉上的淚水。

「呀!寶嫂有反應了!」陳詩羽叫道。

大寶被叫聲驚到了,肩膀顫抖了一下,趕緊用衣襟擦拭了眼睛,轉過臉來說:「哦,這幾天夢涵經常會有手指的反應,可是也就僅限於手指的反應,這離她的恢復還遠得很。對了,今天是休息日,你們怎麼來了?」

「你覺得非休息日,我們能騰得出時間嗎?」我微笑著把花兒插進床頭的花瓶,說,「剛才在說什麼?什麼那天晚上?什麼原諒你的過去?你的過去怎麼了?」

「沒……沒什麼。」大寶轉過臉去,低著頭。

「人家小兩口的隱私,你也打聽?」林濤故作輕鬆地敲了一下我的後腦勺。

「沒事的,沒事的。」大寶說,「我一個禮拜沒去單位了,忙嗎?」

「還行吧。」我說,「就是最近有點兒消極怠工,積壓的信訪事項有點兒多,正在一件件查實、一件件答覆,老樣子,大多還是因為信訪人對法醫不瞭解,引起的一些理解偏差吧。其實解釋到位了,還是沒問題的。案子嘛,這一個禮拜很平靜,沒有。」

「喂!拜託!你又來烏鴉嘴了是嗎?」林濤說。

「……」話音還沒有落,電話鈴響了起來。

「你真是大神!」林濤一臉黑線,「我真是服了你了!」

我更是一臉黑線地接通了電話,是師父的聲音。

「別緊張,不是命案。」師父說,「程城市有個信訪事項,我看了案件的基本資料,原來的判斷沒有問題,就是家屬對死因和死亡方式不服,據說鬧得挺兇,你們去解釋一下。」

我長吁了一口氣,掛了電話說:「這次不靈,這次是信訪解釋,不是命案。」

「信訪案件就不是案件了?」林濤說,「以後拜託你管住自己的嘴巴,好嗎?」

icu的感應門開啟,一名護士長探頭低聲說道:「你們幾個怎麼回事?在病房裡吵什麼吵?安靜點兒!」

我們幾個趕緊縮頭作揖。

我轉頭低聲對大寶說:「信訪事項你就別去了,集中精力照顧好寶嫂,說不定等我們回來,寶嫂就醒過來了呢!我們一起去吃小龍蝦!」

大寶擠出一絲笑容,點了點頭。

我們趕到程城市的時候,死者家屬已經在公安局門口打起「程城市公安局草菅人命」的條幅。雖然是休息日,但各部門的民警不得不回到單位待命。

費了很大的勁兒,我們才說動了死者家屬代表來和我們一起聽取案件的前期彙報。令人吃驚的是,之前因為家屬的不信任,他們甚至沒有聽取公安局關於此事的報告。

案件其實很簡單。一名叫杜琪的20歲男孩,在程城大學上學,因為和女朋友分手,近一週來情緒極端低落,行為反常。前天晚上,也就是10月15日深夜2時,他獨自一人離開學校,最後死於程河內。

15日下午,杜琪的屍體在河邊被人發現,經過公安局的調查,確定死者系自殺。今天上午告知死者家屬結論後,引起家屬強烈不服。

「我覺得,你們是不是應該聽一聽公安局的說法有沒有道理,再提問題?」我試探性地詢問。

「我兒子14日晚上還給我打了電話,怎麼可能會去自殺?胡扯淡!」一名中年女子哭喊著說。

「他給您打電話說了什麼呢?」我問。

「沒說什麼,就問聲好。」

「你有沒有察覺到他情緒的異樣呢?」

「沒有!沒有!」中年女子喊道。

「這樣吧,我們還是先聽聽辦案單位的意見吧。」我說,「您也需要冷靜一下,再去思考這個問題。」

「那我先來說說我們的意見吧。」程城市公安局年輕的分管局長趙大膽兒朗聲說道,「第一,杜琪存在自殺的動機,經過調查,他在一個禮拜前和女友分手,一直情緒低落。第二,杜琪的死因經過屍體檢驗,確實是溺死。」

「這個很重要。」我看了眼死者家屬,插話道,「對於水中的死者,法醫最重要的就是檢驗其具體死因,分辨系生前溺死還是死後被拋屍入水。因為生前溺死常見於意外和自殺,罕見於他殺。」

趙大膽兒繼續說道:「第三,法醫確定死者身上不存在三傷。」

我補充道:「所謂三傷,就是指約束傷、抵抗傷和威逼傷。想把一個大活人弄進水裡淹死,必須要控制住他的反抗,那麼就會留下上述三種損傷。」

「不能弄暈了再扔下水嗎?」死者的叔叔說道。

「我還沒有說完。」趙大膽兒說,「第四,法醫確定死者不存在顱腦損傷、中毒等可能導致暈厥的因素。第五,杜琪當晚離開學校後,一直到程河附近,都是有影片監控的,一直是獨自一個人。」

「啊?還有監控啊!」林濤說,「那不是很清楚了嗎?」

「我不信!」中年女子喊道,「監控你們可以剪輯!還有……還有,他怎麼落水的能監控得到嗎?」

「怎麼落水的倒是沒有監控。」趙大膽兒說,「但是最後一個監控的位置離水邊只有50米,他走過這個監控的時間是凌晨3時。法醫判斷的死亡時間,是凌晨3時左右。這期間的時間很短,應該不存在疑點。」

「怎麼沒有疑點?」死者的叔叔說,「很有可能是兇手把他約到了河邊,然後把他推下了水。」

趙大膽兒自信地說:「這個我們也進行了調查,我們查詢了杜琪近一個禮拜的所有通訊記錄,調查了他所有的同學,確定他在近一個禮拜內不存在和別人相約的情況。」

「那他自殺就自殺,為何要在嘴上貼上透明膠布?」死者的叔叔說。

「啊,問題就出在這裡。」我說,「我們遇見的最具爭議的非正常死亡案件,無外乎兩種。第一種,原有疾病在外力作用下突然爆發而死亡,死因是疾病,外傷是誘因,家屬不服。第二種,自殺的時候,採取了一些手段,比如貼嘴、縛手等,容易引起質疑。」

「我說得不對嗎?這不是疑點嗎?」死者的叔叔問。

我說:「有的時候需要換位思考。你覺得死者自殺的時候不會貼嘴,那兇手殺人的時候,貼嘴豈不是更沒有意義?死者自己明明可以輕鬆撕掉的!」

「那你告訴我,他為什麼要貼嘴?為什麼要跳河?為什麼要自殺?」中年女子嘶喊道。

「這個我真回答不了你。」我說,「我們只是根據科學來論斷。你的心情我可以理解,但是你必須要尊重科學。這樣吧,我們今天重新屍檢,再次確定死者的死因,另外,偵查部門繼續調查貼嘴膠布的來源,這樣更加能印證結論。你們看怎麼樣?」

死者家屬沉默良久,又竊竊私語了一會兒,最終點頭答應。

重新屍檢一切順利,確定了原來的鑑定結論。偵查部門的調查則取得了進展。通過監控影片得知,死者之前確實在學校超市內購買了一卷透明膠布,而他回寢室後並沒有使用。對死者寢室的勘查,也確定沒有找到透明膠布。通過對透明膠布的質地、材料進行檢驗,確定和超市內的一批貨物系同樣成分。

既然膠布是死者自己帶著的,再結合法醫屍檢和偵查部門調查的情況,可以斷定這確實是一起自殺案件。在我們詳細地解釋後,死者家屬表示信服。

順利地解決了一起信訪事項,我們感覺心情舒暢,準備好好睡一覺後,明天返程。在溝通會結束後,趙局長邀請我們到他的辦公室坐坐。走到他的辦公室門口時,我們發現一個穿著一級警督制服的中年女人候在他的辦公室門口。

「趙局長,他們有進展嗎?」女人彷彿帶著哭腔。

趙局長好像有些尷尬,開啟辦公室門,指著女人對我們說:「她是我們治安支隊的李清副支隊長。」然後對女人介紹道:「這幾位是我們省廳刑警總隊的技術專家。」

女人並沒有看我們一眼,咄咄逼人地問趙局長:「趙大膽兒,你不是說要發動警力幫我尋找的嗎?」

「我們一直在努力!」趙局長說,「李支隊,我們附近幾個派出所的弟兄都一直在幫忙尋找,我們這不是有較急的案件嗎?總不能因為你一家的事情,耽誤其他老百姓家的事情吧?」

「趙大膽兒!我一輩子都獻給公安事業了!現在我最心愛的兒子丟了,組織上就不能關心關心?」女人說。

趙局長撓撓頭,說:「組織上對這件事情非常關心,幾個派出所的民警都放棄休假在幫忙找。但是茫茫人海中想找一個人哪兒那麼容易?你少安毋躁,我們一定會竭盡全力。」

女人哼了一聲,摔門離去。

趙局長頹然坐在椅子上,勉強對我們笑了笑,說:「她真是一個女強人,年輕的時候,是刑偵戰線上的一名女將。到36歲才結婚生子,把唯一的兒子當成掌中寶。不過,你們知道的,我們警察,對自己的家庭都是嚴重負疚的。她有了兒子以後,也還是在工作上兢兢業業,所以家庭關係總是有些異常,她的老公總是來單位找她。畢竟是女同志嘛,組織上為了照顧她,就給她提了治安支隊的副支隊長,分管戶籍,所以能輕鬆點兒。不過這並沒有改善她的家庭關係。她自己是個女強人,也不會把家裡的事拿來和領導說,從她身邊的民警反映的情況來看,她對不務正業的老公很是不滿,最近好像又發現她老公在外面亂搞,所以正在鬧離婚。她的老公則是很黏她的樣子,堅決不同意離婚,就這樣分居拉鋸了兩個多月了。前天晚上,她突然來找我說,她的兒子丟了。」

「多大的兒子?」我問。

「13歲。」趙局長說,「剛剛上初二,學習成績還不錯,孩子也很老實。」

「叛逆期啊。」我說。

趙局長點點頭說:「因為李支隊很忙,雖然分居,但是大部分時間,孩子還是跟著他爸爸的。前天晚上李支隊準備把兒子接過來的時候,她老公說孩子丟了。然後我就要求附近的幾個派出所幫忙去找,可惜到現在還沒有找到。她也是性情中人,恨不得我親自上陣去找,恨不得局裡的人都放下工作去找。」

「其實領導也挺不好當的。」我笑了笑,說,「做了很多工作,依舊不能讓人滿意。」

趙局長攤攤手,說:「天色已晚,我就不陪你們了,我得去指揮找人了。」

「別客氣。」我說,「明天一早,我們就回龍番了,祝好。」

這座城市以小吃著名,和趙局長告別後,我們幾個人相約到夜市裡去大吃一番。小吃街上燈火輝煌、人頭攢動,我們連續坐了幾個攤子,吃了好幾種小吃,直到每個人都捧著肚子不願意走路。

「真是太好吃了,難得可以在出差的時候爽一把。」陳詩羽說。

「大寶這個吃貨要是在的話,咱們花的錢得多出一倍。」林濤打了個哈哈。

「唉,他哪裡有心情吃?」我說,「也不知道寶嫂怎麼樣了。」

一句話把氣氛又拖拽了下來,大家都開始沉默,彷彿今晚的聚餐很對不起大寶和寶嫂一樣。

大夥兒捧著肚子回到賓館,各自回到房間睡覺。

第二天一早,在賓館吃早飯的時候,看到了匆匆趕來的趙局長。

「大膽兒局長!」我有些詫異,「你怎麼來了?陪我們吃早飯嗎?」

「唉,真不好意思,我們算是攤上事兒了。」趙局長說。

「怎麼了?」

「李支隊的兒子,死了。」趙局長說。

「死了?」我吃了一驚,「我還以為只是叛逆期離家出走什麼的呢,怎麼就死了?怎麼死的?什麼時候的事情?」

趙局長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珠,說:「昨天你們離開以後,我就組織刑警隊值班的民警去找,還是專業人士更能奏效。找了一晚上,今天早晨,就一個小時以前,法醫小楊在離李支隊老公的住處不遠的一個泥水塘邊,發現了一截兒腳踏車輪胎印兒。」

「掉塘裡去了?」我詫異道。

趙局長點點頭,說:「之前失蹤的時候,就是和腳踏車一起失蹤的,當時我們還分析因為叛逆,自己騎行出走了呢。後來我們就用‘圍堰救船’的方法,來了個‘圍堰找人’,把泥水塘兩邊入水口封閉,然後抽乾了塘水,在淤泥裡發現了一輛腳踏車和金小萬的屍體,哦,金小萬就是李支隊的兒子。」

「死因呢?」我急著問。

「李支隊堅決不同意解剖,現在一干人等都還在現場做工作呢。」趙局長說,「我是這樣想的,事情既然已經這樣了,現在最好能夠由你們出馬。一來,專家的結論,更有說服力。二來,省廳領導親自辦理,也算是對我們民警的一個安慰。」

我回憶了一下李支隊昨晚的表情,感覺有些憂傷,說:「沒問題,我們馬上去現場!」

2

現場的氣氛比我想象中的更悲傷。

李支隊癱倒在地上,懷裡抱著金小萬滿身泥漿的屍體。他倆的身邊跪著一箇中年男子,應該是金小萬的父親。

四周的民警都已經摘下了帽子放在手裡,卻沒有民警上前去安慰李支隊,看來李支隊激動的情緒已經讓人望而卻步了。

「孩子你這是怎麼了啊,你和媽媽再說一句話啊,你告訴媽媽都發生什麼了啊,媽媽就三天沒見到你,你怎麼就再不見媽媽了!」李支隊哭號著,她的警服大半已經被泥漿浸染,懷中的屍體也已經腐敗,但她仍然緊緊地抱著他。

「李大姐。」趙大膽兒此時的聲音有些怯懦,「我們請省廳領導來幫助指導這個案子,你放心,如果孩子是被害的,我們絕對會還他一個公道!」

「你滾開!」李支隊叫道,「都怪你們!都怪你們!你們早點兒找到他不就沒事兒了嗎?還他公道!還他公道有什麼用?你能還我兒子嗎?」

屍體上被蹭去泥漿暴露出皮膚的地方都能看到腐敗靜脈網了,而且屍體的肢體已經軟化,隨著李支隊的晃動而晃動。我說:「李支隊,你冷靜一下,死者已經死亡四十八個小時以上了,也就是說,他失蹤的時候,可能就死亡了,這和趙局長真的關係不大。」

「滾開!你們都滾開!你們誰也別想碰我的兒子!」李支隊叫道。

我識趣地走開幾步。

林濤走到水塘旁邊,趴在地上看了看,說:「你們發現這裡的依據,就是這個腳踏車輪胎印兒嗎?」

法醫小楊點了點頭。

「周圍怎麼這麼多腳印?」林濤說,「當時沒有保護現場嗎?」

我知道林濤的意思,如果水塘旁邊只有輪胎印,那麼很有可能是死者自己騎行意外落水的;而如果輪胎印旁邊有足跡,那麼就有可能是被人拋屍入水。這樣看來,原始現場的狀況就顯得尤為重要了。

「啊?」小楊有些蒙,說,「當時也不知道孩子在不在水塘裡,確實沒有注意保護現場,就手忙腳亂地佈置打撈了。」

「可是你們破壞了原始現場。」林濤低聲說道,怕引起李支隊的注意。

小楊說:「當時是我最先看到輪胎印的,我的印象中,好像並沒有足跡的存在。」

我走到小楊身邊,看了看水塘邊的情況。水塘邊除了印出輪胎印的那一塊是光禿禿的土壤,其他地方都被雜草覆蓋。

「不過,說老實話,現場我們看了,確實應該是意外落水。」小楊說。

「哦?」我說,「怎麼說?」

「屍體打撈上來的時候,李支隊還沒有來。」小楊說,「當時我們就做了個簡單的屍檢。因為這個水塘比較特殊嘛,不是普通的水,都是泥水,再加上屍體的屍僵已經完全緩解了,我們就用長棉籤探查了死者鼻內和深部咽喉,發現都有泥漿的存在。」

「不錯。」我點點頭。

小楊是我以前的學生,他會用最簡單無創的方法來初步判斷死者是否為生前溺死。用棉籤確實是一個不錯的方法。

「因為這些深部位置都有泥漿,我們可以認為他入水的時候還有呼吸和吞嚥動作。」小楊接著說,「再加上死者的指甲、趾甲都明顯青紫,應該是有窒息徵象的,所以我們判斷他應該就是生前溺死的。」

「你之前也說了,生前溺死多見於意外和自殺,罕見於他殺。」陳詩羽在旁邊小聲補充道。

我點點頭,說:「關鍵死因很重要,但最重要的,是死者身上有沒有損傷?」

小楊說:「死者身上肯定沒有你說的三傷,尤其是頸部、關節,都是好的,但也不是沒有損傷,我們在進行頭部觸診的時候,發現他的後腦勺有個血腫。」

「那就是疑點啊。」我說,「雖然現在大部分證據都指向意外,但是一旦有絲毫疑點,就要解剖檢驗,不放過任何可能存在的犯罪跡象。」

「我也是這麼說的。」小楊說,「我和李支隊說,雖然現在看應該是意外落水,但這個疑點我們還是需要解剖來查清楚。」

「你怎麼能這樣說?」我說,「她本來就情緒激動,結果你告訴她是意外落水,她能放過你嗎?你業務精進得不錯,但群眾工作的本領還要進一步加強。」

小楊哦了一聲,撓了撓後腦勺。

我走到趙局長身邊,說:「這樣,你們繼續做李支隊的工作,我們先去派出所聽一聽前期偵查情況。屍體是一定要解剖的,不然就這樣火化了,你們自己也不放心。」

趙局長點點頭。

我帶著大夥兒離開現場,驅車來到了派出所。

派出所會議室裡,刑警支隊曹支隊長正在擺弄著手上的一本卷宗,見我們走了進來,熱情地打著招呼。

曹支隊長說:「我看了派出所前期的調查情況,應該說還是很詳細的。事情大概是這樣的。李支隊和她的老公金凡分居以後,一般都是一個禮拜見兒子兩次。雖然她是分管戶籍的支隊長,但是工作也一樣繁重。按照排班,李支隊14日下午下班後,15日會休息一天。所以李支隊提前兩天打電話通知了金凡,告訴他14日晚上9點鐘左右她過去接孩子。可是14日晚上9點,李支隊趕到金凡住處的時候,發現孩子已經不見了。」

「李支隊看到的情況是怎樣的呢?金凡又怎麼說呢?」我問。

曹支隊說:「李支隊說他9點鐘到金凡住處的時候,金凡正好從外面回來,她就問孩子在哪兒,金凡說是跑沒影兒了,他剛出去找了一個小時,沒找到。估計這時候李支隊要去他那兒了,就趕回來告訴她一聲。」

「不是有手機嗎?為什麼不第一時間打電話呢?」我問。

曹支隊說:「金凡是一個小廠的工人,收入很低,而且好賭,經常偷偷摸摸去賭博。據金凡說,當天上午他的手機就欠費停機了,他沒錢充話費。我們查了,這一點是屬實的。後來金凡和李支隊就到外面找了一夜,這期間,李支隊給趙局長打了電話,派出所也派出了值班民警去找,可是沒有找到。」

「金凡怎麼說?」

「金凡說,當天下午,孩子放學回來後,就吃晚飯,這時候大約是6點鐘左右。」曹支隊說,「孩子吃完飯,說是有個同學約他有點兒事情,馬上就回來,於是騎車出門了。直到快8點,孩子還沒回來,金凡有點兒著急了,就沿著馬路一直尋找,找到9點,趕回家告知李支隊出事了。案件發生前的大概情況就是這樣。這兩天,我們的民警一直加班加點在找,直到今天早晨,楊法醫發現了腳踏車輪胎印。」

「也就是說,孩子放學回家的狀態是正常的。」我說,「吃晚飯的狀態也是正常的。」

「一切都很正常。」曹支隊說,「唯一不正常的,就是晚飯後,孩子騎車去同學家。我們也調查了他所有的同學,全部否認有過這樣的約定,也全部否認當天晚上見過金小萬。」

「監控呢?監控調了嗎?」我問。

「孩子失蹤的時候,周邊的監控就全部調取了。」曹支隊說,「不過金凡家住得比較偏僻,最近的道路監控也在一公里以外。周邊所有的監控都沒有看到孩子的影子。」

「難道金凡沒有問孩子去同學家做什麼嗎?」我問。

曹支隊搖搖頭,說:「按金凡的說法,他一心等著李支隊接走孩子,晚上可以借點兒錢出去賭一把呢。而且,金小萬晚飯後去同學家拿個文具、抄個作業什麼的也很正常,但以前一般都是在半個小時之內就回家。」

「現在你們怎麼看?」我問。

曹支隊攤了攤手,說:「還能怎麼看?案件性質都不清楚。當然,現在看,應該是一起意外事故。如果是命案的話,那麼殺孩子的人只有兩種,要麼就是和金凡在債務上有糾紛,要麼就是李支隊曾經法辦過的人來報復。現在對於李支隊和金凡的調查工作都在進行,主要方向是圍繞兩人的社會矛盾關係進行秘密調查。」

「也不知道李支隊那邊的工作做得怎麼樣了。」我說。

「別擔心。」曹支隊說,「沒人比我更瞭解李支隊了。我在當大隊長的時候,她已經是咱們刑警支隊的副支隊長了,後來組織上照顧她,才把她調去了治安支隊做副支隊長。她這個人吧,刀子嘴豆腐心,表面上看起來桀驁不馴,實際是一個非常明事理的大姐。她是刑警出身,還能不知道屍體檢驗對於案件性質判斷的重要性?她現在是不能接受這個事實,等她冷靜下來,肯定會支援咱們工作的。」

「為了公安事業奉獻一生,到老了,白髮人送黑髮人,這種悲慟之情,這種內疚之情,確實是我們這些年輕人不能想象的。」林濤說。

曹支隊贊同地點點頭,說:「確實蠻慘的,不知道以後李大姐還能不能正常生活了。丈夫不爭氣,孩子又去世了,唉!」

可以想象李支隊的悲痛欲絕,也可以想象她的悲慟無奈之情,但最後,她還是同意我們對屍體進行檢驗,屍檢的見證人是死者的父親金凡。

此時,已經夜幕降臨。

可想而知,李支隊掙扎了一天,內心痛苦地掙扎了整整一天。

我們用清水小心翼翼地清洗掉死者身上附著的泥漿,看見屍體已經中度腐敗了,腐敗靜脈網遍佈全身。

死者的衣著很正常,沒有任何疑點。

「他出門的時候,身上帶錢了沒有?」我轉臉問站在身邊的金凡。

金凡見我突然問他,顯得有點兒無措,說:「啊?哦,這……我還沒注意,哦,沒有,沒有錢,我都沒錢充話費了,他還能有什麼錢。」

我點點頭,和法醫小楊一起除去死者身上的衣物。

「重點在頭部,所以最後進行。」我說,「先例行檢查屍表。」

更細緻的屍表檢查,依舊和現場初步屍檢的結論是一致的。除頭部外,死者身上的其他部位沒有任何損傷痕跡,會陰部也沒有任何損傷。

「沒有損傷。」我又重新看了一遍軀幹、四肢部位的屍表,下了結論,讓負責記錄的陳詩羽寫下。

「看來他真的是意外落水啦,我的兒啊!」金凡突然哭了起來。

一旁的林濤拍了拍金凡的肩膀,說:「老哥,我們到外面待會兒吧,一會兒解剖的景象更容易刺激到您,到外面休息一下,放鬆點兒。」

金凡點點頭,跟著林濤離開了。

由我主刀,劃開了死者的胸腹腔。

除了內臟有一些瘀血(這是窒息死亡的一種徵象),並沒有看到其他的異常。

「要提取一部分肝組織和胃組織送檢。」我一邊用手術刀切下組織,一邊對小楊說,「要做一些合理懷疑。」

隨後,我們開啟了死者的胃。

胃內只有一丁點兒食物,大約20克,是幾根芹菜和一點兒米飯。

「胃基本排空了?」陳詩羽說,「按法醫學理論,這是末次進餐後四五個小時了吧!孩子是6點鐘吃完飯的,難道是夜裡才死亡的?難道他被人劫持了?難道李支隊發現孩子失蹤的時候,其實孩子被人控制著?」

我回頭看了看門外,林濤正在和金凡說話,彷彿並沒有注意到我們這邊的動靜。

我做了個小聲點兒的手勢,說:「確實存在疑點,但是現在咱們不要討論,等回去再說。」

陳詩羽的理解力還是很強的,她看了看解剖室外面,會意地點點頭。

「這是什麼?」小楊用手指蹭了蹭死者胃部的賁門位置,手套上黏附了一些黑色的物質。

「很有趣。」我說,「你們看,死者的胃內,都是正常的顏色,在賁門的那一塊卻是黑色,現在我們從賁門開始往上剪,看看死者的食管裡和氣管裡有些什麼。」

我用「掏舌頭」的手法,取出了死者的整個氣管、食管和肺部,然後逐一切開。死者的食管內佈滿了黑色的物質。從死者的會厭部開始,一直到整個氣管、支氣管,甚至細支氣管內也都充滿了黑色的物質。

「哦,明白了,這是淤泥。」小楊看見這些黑色物質和口鼻腔連上了,立即反應了過來,說,「這還是說明死者是生前溺死啊,說明他掉進泥潭的時候,還有呼吸和吞嚥運動。」

「這確實是生前溺死的徵象。」我說,「但是,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黑色的物質只到了賁門就停止了?這些物質實質上並沒有進到胃裡?」

「這……」小楊一時語塞,陳詩羽在旁邊也是一臉茫然。

「哈哈,玄機可能就在死者的頭顱裡。」我說。

「頭顱?」小楊更是丈二和尚摸不到頭腦,說,「顱內是神經系統,這胃是消化系統,這哪兒跟哪兒啊?都挨不到邊兒啊!」

我笑而不語,用手術刀耐心地剃除了死者濃密的頭髮,露出青色的頭皮。

「小楊看得不錯,他的後腦確實有個血腫。」我用手摸了摸死者的後腦勺,說,「範圍還不小呢。」

說完,我示意小楊和我合力把死者翻過身來。

我用手術刀把死者後腦頭皮的毛樁進一步剃除乾淨,又用酒精擦拭著血腫處的頭皮,慢慢地,一個形狀逐漸暴露在我們的視野中。

「五角星?沒搞錯吧?」小楊大吃一驚。

在死者後枕部血腫處的頭皮上,可以看到一些條狀的挫傷,用酒精擦拭後,這些挫傷愈加明顯,逐漸連線成塊,最後隱隱約約露出一個五角星樣的形狀。

「趕緊照相。」我低聲說道。

技術員用不同攝影引數、不同角度照了幾十張照片,有不少張可以完整看清頭皮上損傷形狀的特徵。

「頭部損傷中,能看出形態特徵的實在是少數。」我笑著說,「我們運氣真好,這對於推斷致傷工具很有幫助。」

說完,不知怎的,我的腦海裡出現了寶嫂頭部損傷的照片。不過這只是一閃而過,並沒有停留多久。

死者的腦組織已經因為腐敗而自溶液化了,但還是可以看出腦組織有兩個部位存在顏色上的變化。腦組織對應頭皮血腫部位的枕葉和枕葉對面的左額葉顏色是明顯加深呈暗紅色,和其他正常部位腦組織呈粉紅色顯然不同。說明在腦組織自溶之前,這兩個地方存在顱內出血。

「右側枕部腦組織出血、左側額部腦組織出血。額部並沒有頭皮損傷,說明這是一處對沖傷。」小楊背書似的說道,「顯然,死者的枕部撞擊到了硬物,形成了枕部的顱內出血和對側額部的對沖性損傷,這是摔跌傷啊。」

「在水裡能形成摔跌傷嗎?」陳詩羽問道。

「可以。」小楊說,「泥潭裡有不少尖石,如果猛然掉落進去,是有可能撞在尖石上的。」

「那麼有兩個問題。」我說,「第一,騎車衝進水裡,為何是仰面朝上、枕部撞石?第二,有石頭是五角星狀的嗎?」

「這……」小楊說,「第一個問題答不上,第二個問題,我明天得再下到淤泥裡去看看。」

我哈哈一笑,說:「不用。」

縫合完屍體後,我突然想起了什麼,又用手術刀沿著死者的下頜緣切開了死者的下頜部和麵部皮膚。這樣做是為了避免死者的面部因為解剖而毀容,是我們檢查面部損傷常用的一種解剖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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