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案 熟肉

法醫秦明:倖存者 秦明 第2頁,共2頁

我搖搖頭,說:「結合案情調查,顯然是排除了這種可能。」

說完,我沿著食管剪到了胃,沿著氣管剪到了肺臟。整個剪開的創面,都呈現出潰爛一般的表現。胃裡有一些液體和少量食糜。食糜呈現出咖啡色,胃壁也可以看到潰爛面和密密麻麻的出血點,可想而知,這是在死亡前出現了胃出血的情況。

這樣的屍檢結果讓我頓時沒了主意,這是什麼原因導致的?我一邊用手指在屍體上滑動,一邊陷入了沉思。

隨著我手指的滑動,屍體胯部的一大塊表皮脫落了。

我頓時想通了。

「不可思議!」我說。

「怎麼說?」楊大隊好奇地看著我。

我說:「在高溫死的分類中,有一種死亡叫作燙死。」

「高溫液體或者氣體導致的死亡,也叫湯潑死。」楊大隊的理論功底還是很硬的。

我點點頭,說:「這種死亡極為少見,你還記得死亡徵象嗎?」

「主要還是表面皮膚的紅斑、水皰以及充血、炎症反應。」楊大隊說,「嚴重了,就會因為蛋白質受高溫凝固,而細胞壞死。」

「對。」我說,「一般這樣的損傷很容易被看出來,就是因為表面的紅斑、充血和水皰。但是,如果屍體腐敗了,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你這樣一說,還真是。」楊大隊說,「我們看到屍體的時候,屍體的部分表皮就脫落了,我們一直認為是腐敗導致的表皮脫落,其實並不是。屍體脫落了表皮,暴露出充血、炎症反應的真皮層,所以會看到大片的紅斑。我們總認為燙死的屍體,水皰和紅斑是相輔相成的,但腐敗了就不一樣了。」

「還有刀尖的阻力。」我說,「這是因為皮下組織蛋白質凝固壞死而導致的,我們的手感告訴了我們這一個事實。下一步,我們可以通過軟組織的組織病理學檢驗,明確死者皮下和肌肉組織凝固壞死、有炎症和出血反應,從而確定死者就是生前燙死。」

說完,我取了一塊死者胸部的軟組織,塞進一個塑膠瓶裡,用福爾馬林浸泡後,交給一名技術員,說:「明天一早送省廳組織病理實驗室,讓方俊傑科長做個切片。」

「可是……」楊大隊捏了捏死者的四肢,說,「這燙傷面也太廣了吧?」

我點點頭,說:「從死者氣管、食管裡的大面積潰爛面看,可以肯定,他是整個兒掉進了沸水裡,所以吸入、咽入了高溫液體導致了呼吸道、消化道潰爛以及胃出血。」

「什麼?」楊大隊瞪大了眼睛,「你……你是說,他被煮熟了?」

「也不至於。」我說,「如果真的是軟組織全層都凝固壞死了,那麼腐敗也就不會發生得如此之快。而且,他的內臟器官也都還好。」

「反正也和煮熟了差不多。」楊大隊驚出了一頭冷汗。

「既然燙傷程度不那麼嚴重,而且小孩子完全沒有自救能力,那麼,他是怎麼脫離沸水的呢?」我問。

我和楊大隊的目光不約而同地聚焦到了一旁的操英華屍體上。

細看,操英華的軀幹部腐敗程度和楊永凡還是有區別的,形成巨人觀的現象更為明顯,但表皮脫落的跡象卻沒有那麼明顯。很顯然,操英華並不像楊永凡那樣「被煮熟了」。

通過屍體檢驗,雖然屍體表象有著不同,但內部器官卻是驚人地相似。操英華的內臟器官也沒有損傷的徵象,但是氣管和食管內卻充滿了潰爛面,胃內也有明顯的出血跡象。

「怎麼會這樣?」楊大隊說,「她不可能掉進沸水,但呼吸道、消化道內為什麼會有熱液進入?」

我閉上眼睛回憶了一下,一個物件突然鑽進了我的腦海。

我拿起操英華屍體的雙手,說:「你看,她的雙手,還有口鼻部、頸部都存在明顯的紅斑。」

說完,我用手術刀切開了屍體的前臂軟組織,說:「你看,這裡的情況,和小孩屍體的一模一樣!」

話剛落音,窗外一道光束閃了一下我們的眼睛,隨即,技術員小駱大大咧咧地走進了解剖室,跟著他的,是抱著肩膀的林濤。

「哎?你怎麼來了?」我笑著問林濤。

林濤四周打量了一下,說:「真想不通,為什麼要把解剖室建在這鬼地方。」

「鬼地方?」我在第一個字上加了個重音,說得林濤打了一個寒戰。

「我們勘查結束了。」小駱說,「完全沒有外人侵入的跡象。你們呢,死者咋被殺的?」

「被煮熟了。」楊大隊說。

「你別嚇我。」林濤叫道。我感覺他的頭髮都快豎起來了。

「確實是被煮熟了。」我補了一句。

林濤顯然是真的被嚇著了,顫抖著說:「誰這麼殘忍!」

「忘了我們今天早晨在辦公室討論的話題了嗎?」我說,「凡事不要先入為主,凡事不要被表象矇蔽了眼睛。」

林濤顫抖著想了想,說:「你是說,自殺?」

「呵呵,我說的是死亡方式。」我說,「還是我來問你吧,現場是不是沒有發現外人的足跡或者指紋。」

「沒發現。」林濤說。

「現場廚房有個小板凳,是不是上面有小孩子楊永凡的足跡?」我接著問。

林濤點點頭。

「現場廚房灶臺上的那一口大鍋,裡面是不是全都是水?」

「是。」

「現場廚房門口有一把瓢,那把瓢上,是不是隻有操英華的指紋?」

「你怎麼知道的?」小駱叫道。

我微微一笑,說:「現在我來和你們說說案發的過程。操英華在家不僅要帶孩子,還要收拾屋子,因為她有一個較為懶惰的兒媳婦。操英華把孩子放在院子裡玩,自己在倉庫裡收拾山芋。兩歲的孩子嘛,不知道危險,而且自己也具備了爬高上低的能力,所以他踩著板凳爬上了灶臺,弄翻了鍋蓋,掉進了沸水裡。」

「真的是煮熟了。」林濤不停地用手搓著自己的臂膀。

「也不至於煮熟了。」我說,「聽到了這樣的聲音,操英華慌不擇路地跑到廚房,從沸水裡撈出了孩子,留下了她手上的損傷。可是,你們知道的,燙傷的人,外表很可怕的,表皮一塊一塊地脫落,全是紅斑和水皰。」

我故意用低沉的聲音講述,林濤慢慢地挪到小駱身邊。

「看到這樣的情形,別說救不回來了,就是救回來,這孩子也沒法過正常的生活了。」我說,「所以,操英華一時悲慟,舀了一瓢沸水,倒進了自己的嘴裡。所以,瓢上有指紋,屍體消化道、呼吸道,以及口鼻、頸部周圍有燙傷。」

「這太恐怖了。」林濤顫聲說道。

「你這樣分析的話,幾乎把所有的損傷和痕跡都解釋了,很合理。」楊大隊說,「不過,死因呢,怎麼下?」

我說:「燙死的死因有好幾種。第一種就是大面積損傷導致的創傷性休克;第二種就是劇烈疼痛導致的神經源性休克;第三種是高溫導致細胞內脫水,從而導致低血容量休克。總之,就是休克死吧。這是孩子的死因。」

「可是操英華不應該休克死啊。」楊大隊說。

「對,她不會。」我說,「一般灌入熱液,也不至於立即死亡。但是我剛才重點看了她的喉頭,是完全水腫的跡象,而且屍體又有窒息徵象,所以我認為,她是因為喉頭部燙傷水腫,從而阻閉了呼吸道,窒息死亡。」

「你分析孩子是自己玩耍的時候,不慎掉入水鍋,這個從我們痕跡的角度看,完全成立。」林濤好像緩過來點兒,說,「但是,操英華為什麼不能是被人強迫灌入熱液而死亡呢?」

「第一,你們說了沒有可疑足跡。」我說,「第二,最關鍵的是死者並沒有約束傷和威逼傷、抵抗傷。用武力強迫別人喝下沸水,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第三,現場唯一能盛裝沸水的容器就是那把瓢,你們也看了,只有操英華一個人的指紋。第四,從祖孫血緣來看,操英華完全具備自殺的心理動機。」

「可是,地上沒水啊!」小駱說。

「都幾天了!還不幹了?」楊大隊白了小駱一眼。

小駱吐了吐舌頭,撓了撓後腦勺。我笑著說:「這也就是我確定是沸水,而不是沸油的原因。」

「不是案件!太好了。」小駱說,「這案子可以結了嗎?」

「不可以。」我說,「疑惑還是有的,王壯英,去哪兒了?」

話音未落,我們的眼睛又被窗外的車燈給閃了一下。

「王壯英找到啦!」未見其人,先聞其聲,陳詩羽走了進來,身後兩名偵查員合力提著一個屍體袋。

「她死了?」我問。

陳詩羽滿身灰塵,臉上還黏附著幾塊汙漬,這和她平時光鮮的外表迥然不同。

陳詩羽點點頭,說:「林子太密了,要不是有狗,我們肯定找不到。」

「是警犬發現的?」我問。

「哪是?」陳詩羽撲哧一聲笑了出來,「警犬進了林子就罷工了,完全找不到北的樣子。倒是附近老百姓帶著一條中華田園犬配合我們進了山,很快就找到了這具屍體。他們都說,警校的不如招乾的。」

我完全笑不出來,案件彷彿重新蒙上了迷霧。

我的解剖服還沒有脫下,直接拉開屍袋,露出了一屍袋的白骨。白骨有些地方白森森的露出骨質,有些地方還粘著一些肌肉組織,甚至有些肌肉組織上還留有一些衣物殘片。

白骨的陡然出現,把林濤嚇得叫了一聲。

陳詩羽鄙視地看了他一眼,驕傲地說:「我和你學了,看骨盆下面的夾角,角度大的是女性,這就是個女性。不過,為啥只有兩三天,就腐敗成白骨了?」

「腐敗程度也不是那麼嚴重。」楊大隊說,「肌肉纖維都還看得清楚,成白骨的原因,不是腐敗,而是山裡野獸的撕咬。」

林濤又叫了一聲。

我拿起死者的一側髖骨說:「小羽毛有進步,確實是個女性。但是,你還沒有學到家。這具白骨的恥骨聯合面已經成了焦渣狀,說明年齡已經很大了,肯定不是30歲出頭的王壯英。」

「啊?不是?」陳詩羽頓時洩了氣。

「看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啊。」楊大隊嘆了口氣,說,「不過,我們山裡倒是經常有精神不好的人走進去死掉的,也有沒子女的老人,自己走進山裡‘迴歸自然’的。這種狀況的未知名屍體,倒也常見。」

「那我們?」我指了指白骨。

「我們還是專心在這個案件上吧。」楊大隊說,「這具白骨交給我們第二勘查組進行調查,找到屍源的話,不就好了嗎?」

一股睏意湧上來,我打了個哈欠,說:「也好。」

案件的基本緣由已經清楚了,對於查詢王壯英的下落,我們這些負責現場勘查任務的技術人員也幫不上什麼忙。雖然王壯英沒有找到,案件似乎還存在著疑點,但我依舊建議大家回賓館休息,等找人的工作有了眉目,再行分析。

回程的車上,我簡要地把現場勘查和屍體檢驗的情況,向陳詩羽做了介紹。從她由紅變白的面色上,我可以肯定這個丫頭也被嚇著了,不是被我的介紹,而是被她自己的腦補嚇著了,嚇得還不輕。

一個熟了的人,聽起來確實很可怖。

4

第二天一早,陳詩羽腫著雙眼,繼續參加了搜尋王壯英的隊伍,看來她是真的嚇得一夜沒有睡好。林濤有些擔心陳詩羽,跟她一起進了山。

而我們在趕到縣局的時候,得知孫閒福昨晚在一個賭場裡被警察找到,還連累得那家地下賭場被「抄」了家。

被帶回來的孫閒福開始並不承認認識王壯英,隨後又承認認識王壯英,但否認自己最近和她聯絡過。接著,他又承認了王壯英在25日晚上來找他,但並不交代找他後做了些什麼。最終,在警方強大的審訊攻勢下,他交代了25日晚上發生的事情。

王壯英在婚前,一直和有婦之夫孫閒福保持著不正當男女關係,直到結婚後,被操英華看得比較緊,才不得已減少了聯絡的頻率。25日晚上,王壯英突然打電話給孫閒福,顯得有些失魂落魄。王壯英有些反常地在晚上出門,還約定在一個小賓館裡見了面。

王壯英結結巴巴地介紹了事發的情況,顯然被嚇壞了。從孩子全身水皰的情況來看,有著一定生活閱歷的王壯英知道,他是不慎跌進沸水裡,被燙死了。而操英華此時也沒有了生命體徵。自己去打麻將這一事件,勢必會成為丈夫楊少業秋後算賬的理由。這兩個對丈夫來說非常重要的人同時死亡,自己還有一定的責任,王壯英一時沒了主意。

對孫閒福來說,如果此時他陪著王壯英去報警,就有可能暴露他和王壯英的不正當關係,導致他的婚姻破裂,而他的妻子給了他全部衣食住行玩的開銷,他不可能離婚。所以孫閒福勸王壯英先把此事婉轉地告知她丈夫,等她丈夫回來,再做定奪。這樣,他自己自然也可以完全置身事外。

同時,孫閒福還為王壯英想好了託詞,說是操英華支使她去買東西,回來就這樣了,以此來脫責。

在孫閒福的反覆安慰下,王壯英給楊少業打了電話,並且和孫閒福睡了一覺。第二天一早,孫閒福送王壯英回到村口後,獨自回家。

「沒了?」韓亮聽完偵查員的介紹,說,「那他說的是實話嗎?他不知道王壯英去哪兒了嗎?」

「這個可以證實。」偵查員說,「按照他的供述,我們找到了那家小賓館,調取了影片。同時,也走訪了他的一個親戚,確認了他26日一早就回到了家裡,然後去親戚家打牌,最後和親戚一起到了那家地下賭場。」

「又斷了一條線。」我說,「現在就寄希望於搜查組,能找得到王壯英了。」

「應該是找到了。」楊大隊從門外跑進來,氣喘吁吁地說,「跟我進山吧,這次應該錯不了。死者的衣服和王壯英失蹤前的衣著,一模一樣。」

在沿著崎嶇山路艱難前行的同時,楊大隊和我們介紹了尋找到楊少業的情況。

「什麼?楊少業也找到了?」我拄著一根樹枝,感覺自己像是披荊斬棘的開荒者。

「我們的民警趕到了楊少業在上海打工的工廠,發現楊少業居然還在上海。」楊大隊說,「我們的民警當時也很奇怪,家裡出了這麼大的事情,他居然不趕回去!」

「是不是王壯英當時沒有說具體?之前孫閒福不是說讓她婉轉地說嗎?」韓亮身體素質比我好多了,走在前面問道。

楊大隊說:「對,就是這麼回事。楊少業說,25日晚上,他很累,已經睡覺了,王壯英打電話讓他回家,也不說是啥事兒,他就應付地說明天回。第二天他休息,所以一覺睡到了中午,再打王壯英的電話,已經關機了。他認為王壯英是沒事兒找事兒,就沒在意,也沒回去。」

「說的話查實了嗎?」我問。

「那個孫閒福不是能印證電話內容嗎?」韓亮說。

楊大隊說:「王壯英打電話的時候,孫閒福怕電話那頭聽到異響,所以躲在衛生間沒出來,也沒聽到說的具體內容。掛了電話,聽王壯英說,楊少業明天就回來。對於楊少業工廠的調查顯示,26日楊少業確實休息,27日他也正常上班了。」

我點了點頭,看見遠方圍著一圈警察。很不容易,我們終於走到了。

因為現場處於深山裡,所以警戒帶都省了。

陳詩羽正坐在現場附近的一棵大樹底下,靠著大樹打瞌睡,身上蓋著林濤的警服外套。林濤則在屍體旁邊轉來轉去。

「你看,上吊了。」林濤指了指掛在樹上的屍體,說,「真是奇怪,為啥要自殺?這事兒和她有多大關係?」

「是啊,為啥要自殺?」我見林濤正在觀察地面,所以不走進中心現場。

「你不是才說過嗎,誰知道自殺者的心理會是怎樣?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心理活動。」陳詩羽被我們的腳步聲吵醒,拿著林濤的衣服走了過來,「誰把這衣服扔我身上了?臭死了。」

「真是狗咬呂洞賓。」林濤直起身子接過衣服,「怕你著涼!」

「我還說了,不能先入為主。死亡方式永遠不像你看到的那麼簡單。」我笑了笑說。

屍體被一條軍綠色的布繩掛在一棵歪脖子樹上,跪在地面。

「上吊不都是要踩板凳的嗎?」小駱在一旁插嘴道,「跪在地上怎麼吊死啊?」

「縊死是有很多種方式的。」我說,「我們經常見的,叫作典型縊死。還有很多種非典型縊死,比如跪著縊死、蹲著縊死、站著縊死,甚至還有些人趴著縊死。因為縊死的死因不僅僅是壓閉呼吸道,導致機械性窒息,還可以壓閉頸部兩側血管,導致腦缺氧;壓迫靜脈竇,導致心搏驟停,等等。」

「你不是說過,縊死一般都是自殺嗎?」陳詩羽說。

「確實。」我說,「他縊是很罕見的,因為他縊這種損傷方式是非常難以形成的。不過有個前提,就是要確定死者是縊死。」

我見林濤已經勘查完畢,走近屍體看了看。屍體的屍僵已經緩解,說明已經死亡48小時以上了。從屍體上可以看見的腐敗靜脈網來看,死亡時間和26日手機關機的情況還是比較相符。

屍表並沒有明顯的異常痕跡,我拿起死者的雙手,也沒有看見明顯的抵抗傷和約束傷。

「屍體需要進一步檢驗。林濤,你那邊,有什麼發現嗎?」我問。

林濤拿著自己的衣服正在嗅,被我一問驚了一下,說:「啊?哦!沒有,什麼發現也沒有。這裡的地面不可能發現什麼痕跡物證。」

我點點頭,示意派出所民警可以把屍體放下來送殯儀館了。

「真是奇怪,這人的心理素質也太差了吧。和她並沒有多大關係,就畏罪自殺。」林濤說,「哦,對了,還有個事情。這天氣都這麼涼了,怎麼還會有蒼蠅啊?而且,屍體也沒有腐敗多厲害,為什麼會有那麼多蛆殼?」

「蛆殼?」我有些吃驚,「在哪兒?」

林濤見屍體已經被裝進了屍袋,用手扒拉開屍體原始位置下的草叢,指著裡面說:「看,一粒一粒的,白色的,還不少呢!最起碼……最起碼有二兩。」

「二兩?」小駱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有你這樣形容蛆的嗎?」

我蹲下身來,草叢裡確實可以看到星星點點的白色條狀物體。我撿起幾粒,在手裡捏了捏,閉上眼睛思考。

「是不是嘎嘣脆?」林濤調侃道。

我重新睜開眼睛,對林濤說:「你也真是,總是分不清蛆和米。」

「米?」身邊的幾個人異口同聲。

「還記得那一起案件嗎?從小孩屍體上弄下來那麼多蛆,而且你丫的還用一個碗來盛!」林濤見我們正在穿著解剖服,說道。大白天來到殯儀館,他顯得自然多了。

「記得。」我一邊反手系解剖服的腰帶,一邊說,「你當時說我就像是端著一碗米飯,所以接下來的一個月,我們倆都沒再吃過米飯。這次,你又要好久不吃米飯了吧。」

「奇怪了,現場是荒山野嶺,怎麼會有米粒?」林濤說。

「我知道。」楊大隊說。

我笑著抬了抬手,制止了楊大隊繼續說下去。我說:「等會兒再說,看他們能不能想得起來。」

穿好解剖服,我小心翼翼地把死者頸部的繩套取了下來,把死者的頭顱來回轉動,觀看頸部的索溝形態。

繩套取下來的那一刻,我就看出了異常。

死者的頸部前側有一些明顯的皮下出血,孤立於索溝之外,這些皮下出血的中央,還能看到一些新月形的擦傷。

我用止血鉗指了指這些皮下出血和皮膚擦傷,示意林濤照相。又指了指死者頸部後側索溝交叉的地方,示意林濤接著拍。

「我記得你說過,分辨縊死和勒死,主要看繩套有沒有提空。」陳詩羽說。

「對,這要從兩者的損傷機制來分析。」我說,「縊死,也就是上吊死,機制是利用自身全部或者部分重量來施加力量到頸部,導致機械性窒息或者腦缺氧死亡。而勒死,是用外力拉扯繩索,讓繩索鎖閉死者的頸部導致機械性窒息或者腦缺氧死亡。所以,縊死的索溝是不均勻的,受力的地方,繩索受力大,索溝清晰;其他地方會因為受力逐漸減輕而使索溝變輕,最輕的地方几乎看不到,所以我們稱之為‘提空’。但是勒死就不同了。因為整個繩索均勻收縮壓迫,死者頸部各個部位的受力是均勻的,所以索溝也是均勻的。」

「王壯英頸部的索溝有交叉,各部位都是均勻的,說明她是被勒死的,而不是被縊死的?」陳詩羽說。

我點點頭,說:「對,這是一起勒死人後,又偽裝成自縊現場的殺人案件。」

「勒死也有自勒和他勒啊。」楊大隊說。

我說:「對,只要繩結夠緊,自己是可以把自己勒死的。但是這個案件不是。第一,如果自己勒死自己,則屍體應該處於原位,不會平白無故掛到了樹上。第二,如果是自己勒死自己,則兩隻手都要用力,那麼就不可能在頸部形成這一個個皮膚擦傷了。」

「指甲印?」林濤說。

我說:「對,這是指甲印!我現在懷疑,兇手是先用掐扼的方式導致王壯英昏迷,然後用繩索勒死,再偽裝現場。」

「那就奇怪了。」楊大隊說,「兇手為什麼不直接掐死後,直接偽裝縊死現場?」

「兇手是想把王壯英直接掐死的。」我說,「但是並沒有。可能是因為王壯英甦醒或者做了一些無意識的動作,導致兇手進一步施加暴力行為。她頸部索溝具有明顯生活反應就是證據。」

「那兇手為什麼不把死者掐暈,然後直接吊起來?」楊大隊說,「這樣不是更加難以被警方發現問題嗎?」

「說明對死者施加侵害的地方,離把她吊起來的地方比較遠。」我說,「他必須要先弄死她,才方便把屍體運到深山裡。」

「可是兇手為什麼要這麼費勁,把死者運到深山裡?」陳詩羽說,「就地弄死,就地偽裝,不就好了嗎?」

「可能是兇手具有反偵察的能力。」楊大隊說,「把屍體拖進山裡,延遲發案時間。一旦屍體被野獸撕咬,或者腐敗殆盡,那麼誰都不知道她究竟是縊死還是勒死的了。」

「那可不一定。」說話間,我已經解剖開了死者的頸部,說,「死者的頸部舌骨大角骨折,骨折斷端沒有生活反應,說明是死後受力。甲狀軟骨上角和前側都有骨折,且都有生活反應。一般掐死只會導致甲狀軟骨上角骨折,而勒死一般都會導致甲狀軟骨前側骨折。這就印證了我們的推斷。死者是被先掐、後勒,死後偽裝縊。」

「嚯。」楊大隊說,「屍體再腐敗,骨骼也不會消失。也就是說,即便這具屍體腐敗了,我們依舊可以發現疑點。」

「兇手想多了。」陳詩羽說,「越想做出完美犯罪,留下的漏洞也就越多,越會被我們發現痕跡物證。這就叫作法網恢恢,疏而不漏。」

「可是,什麼人才會這麼費盡心思地去殺害王壯英?」林濤說,「有什麼隱情嗎?」

「這就要從現場發現的米粒說起了。」我說,「你就不記得米粒的故事了嗎?」

「哦!對!」林濤恍然大悟,拍了一下自己的腦袋,把陳詩羽嚇了一跳。

「林中屍箱的案子!」林濤說。

「什麼箱?」陳詩羽問,「一驚一乍的,說起話來,好像是在寫小說。」

「大學的小樹林裡,發現了一個裝有屍體的行李箱。」我說,「那時候你還沒工作,所以不知道。這個案子,我們簡稱為林中屍箱sup(1)/sup。案子的現場不在湖東縣,但是兇手就是湖東縣的人。」

「這和哪裡人有什麼關係嗎?」陳詩羽問。

林濤點點頭,說:「這裡的風俗,說是在屍體旁邊撒上米,屍體的靈魂就不能出竅,冤魂就不能找別人報仇。這是一種十分惡毒的詛咒。」

說完,林濤打了個寒戰。

楊大隊點點頭,說:「我們這邊確實有這種迷信的說法。」

「那也就是說,兇手怕王壯英的冤魂報復,說明是熟人?」陳詩羽的腦筋轉得很快,「可是王壯英的丈夫在外打工,婆婆、繼子已死,姘頭又沒有作案時間,孃家人都離這裡老遠。還有什麼熟人會殺了她?」

說完,陳詩羽又低聲補了一句:「以後再也不說‘熟人’了,一說這兩個字,我就想到那被煮熟了的小孩。」

我笑了笑,說:「這個案子,必須要結合操英華和楊永凡的死,一起來考慮。我先問一下,從上海到湖東,最快要多久。」

「現在有動車組了。」楊大隊說,「動車組兩個小時就到程城市了,再有半個小時就能到縣裡。」

「也就是說,楊少業26日休息的那一天,完全有時間來回並作案。」我說,「你們想啊,楊少業回來後,發現自己的母親和孩子都死了,不管什麼原因,他都有可能遷怒於王壯英,認為王壯英沒有盡到兒媳婦和繼母的職責。」

「可是,他不掩埋自己母親和孩子的屍體,任由其腐敗,實在有些殘忍吧。」楊大隊說。

我點點頭,說:「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心理活動。楊少業既然知道偽裝現場,自然也知道掩埋了屍體,就代表他回了家。為了不在場的證據,他肯定要忍著了。你們還記得我們看現場的時候,我說操英華的屍僵狀態不太正常嗎?是死亡十幾個小時後,屍僵最硬的時候,被人翻動過。」

大家都點頭。

「這樣想,一切就合理了。」我說,「翻動屍體的,正是第二天一早趕回來的楊少業。他抱住了原本靠在牆根的操英華,見她面部有傷。將操英華放倒在地面的時候,他就已經起了殺意。」

「那麼,證據怎麼找呢?」楊大隊問。

「楊少業以前是不是當過兵?」我問。

楊大隊點頭。

我拿起擺在一邊的綠色繩索,說:「這繩索,就是軍人平時用來打包行李的背包帶,斷端十分整齊,是被鋒利的匕首割斷的,一般都是軍用匕首。」

「有匕首為什麼要掐死人?」陳詩羽問道。

「匕首殺人是要流血的。」我說,「那就不利於偽裝現場了。」

「明白了。」楊大隊說,「我現在命令還在上海工作的同事,立即拘留楊少業,並帶著他平時的行李,一起回湖東。」

「只要找到另一截背包帶,就可以進行整體分離鑑定,確定勒死人的繩索就是從他的背包帶上截斷下來的。」林濤說。

我補充道:「還有,現在動車購票都實名制了,查一查他身份證的購票記錄,一切自有定論。」

「可以回家嘍。」林濤轉臉對陳詩羽說,「後天是你的生日吧?我們慶祝一下?」

第二天一早,楊大隊就來到了我們住的賓館,告知我們好訊息。

據楊少業交代,他接到電話時,只知道家裡出了事,卻完全沒有想到出了這麼大的事情。26日早晨,楊少業乘坐最早一班動車趕到了湖東,回到村口的時候,恰巧看到了孫閒福騎摩托車送王壯英到村口,二人舉止親密。

躲在一旁的楊少業已經醋意大發,卻沒想到回到家裡看到的是自己的至親已然死亡。這種雙重打擊,讓楊少業幾乎瘋狂。他趁王壯英不備將其掐暈,然後思考偽裝自殺現場的辦法。正在他切斷自己背包繩的時候,王壯英出了一口氣。

楊少業嚇了一跳,立即用背包帶繼續勒王壯英的脖子,直到她絲毫沒有生命體徵。

殺了人的楊少業趁上午時分村裡沒有行人,悄悄將王壯英轉移到山裡,偽裝了一個縊死的現場,隨後忍痛離開湖東,到上海繼續裝作沒有事情發生的樣子。

(1)林中屍箱的案子,見「法醫秦明」系列第二季《無聲的證詞》中《林中屍箱》一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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