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附體的女人

抽泣的死美人 橫溝正史 第1頁,共2頁

一

在長谷站下車的惠真子腋下夾著一把短陽傘,腳踢著地面,徑直向由比濱方向趕去。

下午三點的太陽照得馬路發白,對面海岸一帶的波濤聲與人們的喧囂混為一體,像激流怒吼隆隆傳來。惠真子生性愛熱鬧、貪慕虛榮,若擱在平常,光是聽到這喧囂聲,她就會按捺不住內心的激動跑起來了,可今天的惠真子卻沒有這麼做。她忽然痛苦地咬一下嘴唇,目光直視,急匆匆地跑進了路旁的陰涼中。她心神不寧,胸悶氣短,馬上就要摔倒似的。若在這裡摔倒可就糟了。大庭廣眾的,她丟不起這人。可她越是忍,心口就越空虛,她甚至忽然湧上一股莫大的恐懼:我是不是馬上就要瘋了?

這麼一名大美女姿勢奇怪地站在大路旁,過路的行人全都一臉詫異的表情,難免會多盯她幾眼。惠真子最難忍受的就是這個。可儘管不情願,她卻一步都挪動不了,一動就頭暈目眩。此時如果有一瓶威士忌咕咚咕咚地喝下去或許還能恢復過來,可身為女人她哪能這麼做,更重要的是她根本就沒有威士忌。

早知如此,她就用不著大老遠地來到鎌倉了。橫豎都是死,說不定死在公寓的床上會更舒服……惠真子一面思量著,一面東張西望。忽然,一個救世主的影子映入了她的眼簾。

「四郎,喂,四郎!我在這兒呢,你真壞。」

一名剛從海里上來、身著一件泳衣、渾身滴著水的青年聽到惠真子的聲音後,朝四下裡環顧了一下,這才終於發現了她的身影,然後笑嘻嘻地湊上前來。「怎麼了,惠真,你待在這兒幹什麼呢?等人嗎?」

「不是的。那個,四郎,阿扎米的人全都來了嗎?」

「啊,來了。不信你去看看,材木座那邊撐著帳篷呢,一看就知道。我有點事要去辦,先失陪了。」

「等等,四郎,你先等一下。」惠真子忽然湧上一陣不安,慌忙叫住對方,「你現在要去哪裡?」

「我到那邊買點冰和檸檬汽水啊。」

「那,是不是花不了多長時間?」

「嗯,就在那邊,五分鐘就搞定了。」

「那,我在這兒等你,一會兒你帶我去。」

「真奇怪,又沒有你看不順眼的,你怕什麼啊?」

「反正你得帶我去。我在這兒等你哦。」

「那,隨你的便。」

「儘快回來哦。」

目送著四郎的背影,惠真子終於鬆了一口氣。這時,她忽然注意到有兩三個人正朝這邊看,她頓時臉紅了,慌忙從挎包裡取出化妝盒補妝。臉色跟平常沒什麼不同,只是眼神看上去有點疲勞。其他無論臉蛋還是嘴唇依然都水靈靈的,十分美麗。自己好端端的怎麼會患上那種討厭的病呢?一想到這些,惠真子就不由得想哭。

混血兒惠真子被神經衰弱纏身是今年五月前後開始的。起初她總覺得這世道令人很不安很不愉快,為了麻痺自己,她每日每夜都泡在酒精裡,結果病情惡化,最近她每天都會被嚴重的強迫症所困擾。一旦發病,她就會覺得自己的心臟好像在變硬,身體的某一部分不知不覺會變得空虛,馬上就要發瘋似的。而一旦發瘋,還不知道自己會做出什麼事來呢。而且這種病,在她獨自躺在房間或是跟投緣的朋友開玩笑的時候很少犯,反倒是在火車裡或劇院等場所容易犯。在她越是擔心,越是努力控制發病以免丟人現眼的時候,彷彿惡作劇一樣地,她就越會生出一種令人不快的恐懼感。而且由於這種病完全是由意念而生,所以根本就不會有人同情她。

「惠真,你的病不會是那個吧?」

「哪個?」

「就是早發性痴呆症唄。」

「瞎說!胡說!怎麼會呢……」

「就算你自己沒印象,那也有可能是你父母遺傳給你的啊。對了,你父親是德國船員,對吧?既然是船員,那就不好說你得的是什麼病了。反正都說外國人濫交。」

「胡說!你胡說!滾,什麼玩意兒!」

可是,這句話卻戳到了惠真子的最痛處,所以在她心裡留下了長久的陰影。

且不說自己出生後從未謀面的父母如何,其實她自己心裡也不是沒有數。儘管看上去有幾分老成,可她畢竟年僅十七歲,之所以能一直操控著同伴,是因為她掌握著一條生財之道,為了抓住這條生財之道,她只得糟踐身體拼命去賺錢。這麼說,自己已經染上了某種可怕的病毒?如此說來……她甚至想起曾看過的一篇題為《可怕梅毒的故事》的新聞報道,心情便越發低落。

「啊,久等了。走吧。」

「啊,四郎。東西這麼多啊,我幫你拿點吧。」

「沒事沒事,把你衣服弄髒了怎麼辦。」

這位人稱「四郎隊長」的著名黑道人物走在前面,兩手拎著裝滿冰塊和瓶裝檸檬汽水的水桶,惠真子則跟在他身後,往熾熱的沙灘上走去。大海、沙灘和那蘑菇般的大遮陽傘彷彿全燃燒起來,散發著炫目的強烈色彩。多虧有四郎隊長在自己身旁,惠真子一直擔心的病才終於沒有犯,她鬆了一口氣。

「惠真,後來那病怎麼樣了?」

「呃,還那樣唄。其實,剛才差點就犯了。」

「啊,怪不得你剛才表情那麼奇怪呢。沒事了吧?」

「沒事,一看到你的臉就好了。」

「哦,這麼神奇,沒想到我的臉還有這種功效。」

「唔,不只是你,只要是熟人,我一看到就有底氣了,然後立刻就好了。」

「好奇怪的病啊,趕緊治好吧。惠真,你老這麼意志消沉可不好。」

「我也想啊。對了,五月來了嗎?」

「嗯,來了。美佐子也一起來了。」

「是嗎?」惠真子若無其事地說著。忽然,她眼睛一亮,咬了一下嘴唇。

「喂,給你們拿來了。」

這時,由於四郎冷不丁一嗓子,她抬眼一看,只見在熟悉的阿扎米酒吧豔麗的遮陽傘下,正蜷身躺著的青年們頓時朝這邊舉起手來,齊聲發出歡呼。

惠真子一看到身材魁梧的五月在泳衣外面披著睡衣,正坐在青年們對面抽菸斗的樣子,臉便刷地一下子紅到了耳根。但哪裡都沒有看到美佐子的身影。

「啊……惠真也在啊?來得好。喂,那個誰,給惠真也來一杯檸檬汽水。」

「嘿。」四處響起的開啟瓶裝檸檬汽水的聲音聽上去是那麼熱鬧。惠真子靈巧地穿過人群。「你好。」說著便在五月身旁坐下來。

「來了啊。臉色還不錯嘛。」

東京的銀座後面有一家名叫阿扎米的酒吧,外行人不怎麼來。可不知從何時起,一個名叫「阿扎米組」的流氓組織竟紮根於這酒吧,還上了警視廳的黑名單。這個名叫五月的男子不愧是其頭領,看上去鎮定從容,待人也十分體貼。

「呃,多蒙掛念。可還是不行,又……」

「又犯了?那病……」

「嗯,最近好像更厲害了。我覺得照這樣下去我肯定要瘋了……」

「瞎說,別說些喪氣話。」

「可是……」惠真子話剛說了半截忽然又想起什麼,說道,「美佐子呢?」

「說是遇到了同學,正在那邊游泳呢。」

「你挺享受的吧,最近這陣子……」

「瞎說些什麼呢。」

「可是……」

「太煩人,那種女人。」

「不會吧。」

「相當討厭。」

突然,喝汽水的一夥人中有人發出尖叫。「這哪是有什麼神經衰弱啊。一來就在搞那個,看來我們需要把汽水先冰一冰再說嘍。」

「喂,咱們大夥再去海里洗把臉吧。」等游泳高手們踩著沙子,一鬨而去之後,沙灘上就只剩下了三四個冰著冰塊的瓶子,以及惠真子和五月二人。五月苦笑著,重新填上菸斗。

「你看不上眼了?」

「呃,先別說我了。聽說你最近更糟了。什麼情況?」

「我最近經常一陣一陣地,忽然間就覺得害怕。晚上睡覺有時會猛地驚醒,對面牆上就會浮現出一對大眼睛,沒有眉毛。對了,那對大眼睛至少有二尺長,死死地盯著我。我一聲尖叫剛要起來,結果那大眼睛就瞬間消失了。」

「荒唐!那肯定是你的妄想。你平時老琢磨這種事,所以就加重了。」

「呃,我也是這麼想的,可這已經不是一次兩次了,每天晚上都有的。而且若只是眼睛還好說,可有時候卻又是手又是腳、又是人頭又是人胸之類,整個就像是一樁碎屍案一樣讓人毛骨悚然。我要是老看到這種幻象,遲早會發瘋的。」

五月憐憫地盯著惠真子的臉。在她長長的睫毛下面,茶褐色的眼睛像玻璃一般乾澀,還帶著一種被什麼東西附體似的恐怖。快要發瘋的女人眼睛恐怕就是這種樣子吧。五月嚇了一跳,連忙岔開視線,說道:「那個,惠真你也一起到這兒的帳篷來吧。這樣可以分散一下注意力,說不定反倒會好起來的。」

「可是,」惠真子支吾著說,「我來會打擾你們吧?」

「什麼啊,你是不是在擔心美佐子?能有什麼事?有這麼多的人呢,她還能怎麼著?」

「可男人與女人不一樣啊。我心裡清楚得很,對美佐子來說,一百個男人都頂不上一個我惹人厭。我還是住在公寓裡吧。」

「那就隨你的便……」五月生氣地說道,但他隨即又改變了主意,說,「不過,惠真,你那方面沒問題吧?」

「呃,我今天來就是求你這事的。畢竟五月份起我就一分錢都沒賺到。而最近開銷又驟增,手頭很緊。」

五月直盯著惠真子的臉,忽然心生憐憫,把視線岔了開去。才十六七歲的年紀,姿色也絲毫不輸給公主小姐們,可不知是遭了什麼報應,卻只能這麼低聲下氣地說話。一想到這些,他忽然感到悲哀。

「沒事。我提前給阿扎米的老闆娘寫封信。你明天去那裡一趟,需要多少就借多少。不過,惠真,這次身體好了之後可不能再像從前那樣胡來了。」

「嗯,我也在這麼想。我這次一定要洗心革面。」

「對對,這是你的第一要務。這次的病,也別怪我說你,今年春天你曾騙慘過一個外國人,對吧?名字好像是叫約翰遜什麼的。讓你騙光了錢之後,那傢伙就開槍自殺了。背地裡大家都說是那傢伙被什麼詛咒了呢。」

「哪有這事。或許是跟我有一點關係,可這裡面還有其他的重要原因。不過我已經吃過苦頭了,今後儘量不耍那種小聰明。」說著,惠真子無意間把目光投向燃燒般的沙灘。突然,她「哇」地大叫一聲,當即把臉伏在了海灘沙發上。

「怎麼了,怎麼了?惠真,你到底怎麼了?」

「美佐子在那邊……」

「美佐子?」

果然,看來美佐子不知從誰那兒聽說惠真子來了,正面無血色地走過來。

「就算美佐子來了也用不著這麼驚慌啊。」

「可是,可是,她渾身是血……」

「美佐子?渾身是血?荒唐。美佐子不正活蹦亂跳地往這兒走嗎?」

「你撒謊!你騙人!她渾身是血,正滴滴答答地滴著血……」

惠真子緊緊地抱著海灘沙發,撒嬌似的搖著頭。沒錯,美佐子鮮紅的海濱服上的確正在滴著水。她竟然把那看成了血,惠真子的病無疑已經非常嚴重。

「沒事,沒事的。美佐子沒事的,她正活蹦亂跳著呢。」

五月把手搭在惠真子的肩上想安撫她一下。就在這時,美佐子眼冒妒火地衝進了帳篷。「五月,聽說惠真子來了?」

「嗯,她那病好像又犯了。你能不能稍微照看她一下?」

「荒唐!早不犯晚不犯專挑這時候犯,這麼趕巧的病還需要人照顧?」美佐子叉腿站立,不屑地罵著。大概是聽到了她的罵聲,惠真子抬起恍惚得著了魔般的臉。

「喲,美佐子——這麼說,我剛才看到的果然是幻象?」惠真子深深嘆了口氣,喃喃自語。那可怕的語氣讓美佐子和五月不由得渾身哆嗦。

惠真子此次看到美佐子渾身是血的幻象及其嚴重的恐懼症跟我接下來要講的白日噩夢般的離奇故事有著重要的關聯,所以請各位讀者謹記在心,務必不要忘記。

從鎌倉回來後,惠真子的狀態也絲毫未見好轉。

在五月的精心安排下,阿扎米酒吧主動給她送來了錢,這才使她近來得以衣食無憂。不過這樣反倒更害了她,因為她只要一有錢就會大肆採購威士忌或白蘭地等烈性酒。一旦要犯病時,她就一面大嚼阿達林一面喝酒,所以近來只要稍一斷酒,她心裡就發慌不已。

鑑於這種狀態,她的病情愈發嚴重。外出時只要稍微醒了酒,她就立刻會感到一種幾欲摔倒的恐懼。不過躺在公寓裡也好不到哪裡去,因為她總是會看到那討厭而可怕的幻象。

有一點忘了交代,她住的公寓距澀谷站步行有十分鐘路程,是一座宏偉的三層建築。她佔據了二樓一角的一個房間,房間的通風一直很好,裡面也沒有室外那麼熱,所以她經常近乎全裸地躺在床上,恍恍惚惚地做著鴉片中毒患者般的怪異的夢。

有被肢解的手、腳和人頭,有被放大到無比醜陋、令人作嘔的嘴唇,還有伸著毛茸茸的長腿在天花板上慢吞吞地爬來爬去的恐怖蜘蛛……等所有這些幻象過去後,她必定還會看到像在鎌倉的海濱所看到的美佐子那渾身是血的幻影。

即使是現在,惠真子也仍無法忘記當時的恐懼。從搖曳在煙靄中的無數海濱遮陽傘中忽然衝出來的美佐子那血淋淋的身影——實際上惠真子只能看成這樣,正如有一次她在戲劇中所看到的小幡小平次,即使被千刀萬剮也仍執著地從沼澤中爬上來的那種可怕的形象——儘管不可思議,可當時美佐子在惠真子的眼裡就是這樣一種形象。

就在惠真子恍恍惚惚地思考著這些的時候,另一種恐懼卻忽然襲上心頭。自己是不是正在逐漸地變瘋?也許一切都是發瘋的前兆。惠真子忽然看到自己發瘋後將美佐子碎屍萬段的幻影。沒錯,假如自己真的瘋了要殺人,那個犧牲者肯定會是美佐子。因為自己恨極了美佐子,若不是這病,現在自己肯定已經把美佐子給幹掉了。

就這樣,惠真子的恐懼症在逐漸加重。到最後,她甚至陷入了一種離奇的錯覺,彷彿自己變成了一條嗜血成性、嗅來嗅去的狂犬。

可是,由於一個偶然的機會,惠真子這極度惡化的恐懼症竟忽然一下子痊癒了,實在奇怪。而且同時也發生了一件震驚東京的離奇事件。

一天傍晚,惠真子想起從未跟一直關照自己的阿扎米酒吧的老闆娘打過招呼,便難得地出了一趟門。光是能產生出門的想法就足以說明惠真子這一天的心情有多麼舒暢了。她難得地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然後來到外面一看,無論是秋色漸濃的天空還是街頭的景緻,她都覺得是那麼新鮮,甚至一時間把自己生病的事都給忘了。她一身輕鬆地在新橋下車,神清氣爽地穿過久未來過的銀座,推開了位於窄巷深處的阿扎米酒吧的玻璃門。

「老闆娘在嗎?」

由於時間尚早,酒吧裡一個顧客都沒有,只有一名陌生的女孩孤零零地坐在狹窄的椅子上。

「呃,歡迎光臨。那個……」女孩簡直為惠真子的美貌驚呆了,她慌忙要站起來。這時,裡面的門一下子開了,正在化妝的老闆娘露出半個身子。

「喲,這不是惠真嘛,稀客稀客。身體好了?」

「呃,承蒙您的照顧,好些了……本該早點過來答謝的,卻一直託病由著自己的性子……」

惠真子剛要鞠躬行禮,老闆娘連忙攔住,說:「用不著這麼客套。快進來吧。我也正有點事想跟你談呢,裡面有點熱,你擔待一下。」

裡面是老闆娘的起居室兼女招待的化妝室,狹窄的空間裡雜亂地擺放著化妝臺和化妝用具等,還有一臺電風扇在嗡嗡作響,攪動著燥熱的空氣。老闆娘裸露著上半身,對著鏡子說道:「聽說你上次去鎌倉了?」

「嗯,醜態百出,臉都丟到家了。」

「是啊,我也是從五月的信上得知的。你要老是這麼發病,還真是麻煩哦。」

「是啊,不過上次是特殊情況。老闆娘,我平時也沒那麼厲害的。」

「是嗎?這病還真是奇怪啊。可無論如何你得儘快痊癒才行。缺少了惠真,整個銀座都冷清死了。」

老闆娘終於化好了妝,這才重新朝惠真子轉過身,一面用嘴巴靈巧地叼出一根「駱駝」牌香菸,一面說道:「你也來一根?」說著遞給惠真子。

惠真子並不推讓,抽出一根,說道:「老闆娘,您剛才說有事,到底什麼事啊?」

老闆娘並未立即回答,而是給惠真子點上火,自己也猛地吐了一口菸圈,直勾勾地望著惠真子的臉,許久才感慨萬千地說道:「惠真你還是這麼漂亮。你這個樣子,根本就看不出一點有病的樣子嘛。」

「老闆娘可真討厭。不過,還是瘦了點,您看不出來?」

「喲,你要這麼說倒真有點……不過,這樣反倒更漂亮了。我說,你天生麗質卻天天這樣閒著,你不覺得有點浪費?」

一聽這話,惠真子當即猜透了老闆娘的用意。她第一次其實也是老闆娘打點的。當時老闆娘勸她的話跟這如出一轍。自那以後,老闆娘無數次給她介紹男人,她將別人的錢揮霍一空後,最後跟他們吵架鬧分手,然後她再次聽到老闆娘這句話。

「是啊,不過,要等身體再恢復些才行……」儘管惠真子嘴上支支吾吾,可心裡何嘗不想盡早這樣。用靠朋友通融來的錢養病實在是沒勁,更重要的是,惠真子愛慕虛榮、揮霍成癮,錢包稍微癟了點她就無法忍受。

「不過就眼前來看,你一點都不像有病的樣子啊。」

「是嗎?所以我的話是不是聽上去特別任性,讓您受不了啊?不過,這事,恐怕得請您等到九月了。」

「是嗎?既然這樣我也沒辦法,不過,我可不是不願借你錢才這麼說的啊。可話又說回來,你手頭這麼緊,都已經到了身體那麼差還要大老遠跑到鎌倉去,讓五月從中說合才從我這兒借到錢的地步,對吧?我是看你可憐,覺得你但凡身體能稍微好一點……就給你提前物色了個人。」老闆娘略顯不滿,邊說邊走到前面。她穿著一件無袖的貼身襯衣,扮相有點滑稽。「惠真,你來點什麼?我最近剛來了一批上好的雪利酒……」

「啊,老闆娘,既然是您請客,那我就來點更有勁兒的吧。」

「對了對了,我怎麼把惠真喜歡白蘭地這茬給忘了。」

喝著老闆娘請的酒,惠真子心中的不安一如往常地被逐漸驅散了。同時,她的好奇心也陡然萌生,她忽閃著眼睛,調皮地盯著老闆娘。

「老闆娘,那……您說的那男的是什麼樣的人?」

「惠真你這一點可不招人喜歡,對男人總是挑三揀四的。」

「可我又不能像美佐子那樣。」

「這一點倒是惠真你的優點。不過,你說,老闆娘給你物色過的男人中有過你討厭的嗎?」

「那倒是沒有。要不您先給我講講具體情況。」

在烈酒和老闆娘甜言蜜語的欺騙下,惠真子甚至覺得,倘若自己就這樣賺上一把,說不定討厭的病反倒會煙消雲散呢。老闆娘似乎早已看透她的心思,一面頻頻地勸酒,一面遊說:「那,總之我會試著跟人家談的,你再好好考慮一下。人家是外國人,對你很是迷戀。」

「喲,這麼說,那男的知道我?」

「說是這樣。他還說曾跟你在哪裡跳過舞呢。當然,你大概不記得他了,可自那以後,他就迷上了你。經過多方打聽,才終於發現你在這裡,於是四五天前趕了過來。你瞧,他還放了好多錢呢。」說著,老闆娘環顧一下四周,動作麻利地開啟抽屜給她看。

看到裡面沉甸甸地塞著一捆嶄新的綠色鈔票,惠真子的眼睛不由得放出光來。

「可是,外國人總有點不妥吧。」

「有什麼不妥?你大概還惦記著今年春天的約翰遜吧,他們那些人的人品差別挺大的。而且我覺得,比起日本人,惠真倒更適合外國人……」

聽著聽著,惠真子漸漸地被老闆娘的話給套了進去。外國人雖然大多陰險毒辣還吝嗇,不過卻沒有那些煩人的糾纏,所以多數情況下比較適合惠真子這種任性的女人。

「那……老闆娘,那人叫什麼名字?」

「名字?名字我倒沒仔細問。你聽我說,這可不是我心不在焉啊。那男的好像是上週二來的,談完這些後就說,名字嘛得先等等再說,所以名片就先不留了,不過錢倒可以預付一些,於是就留下這些錢走了。然後週三、週四就接連過來問,可畢竟你這邊情況不明。這外國人也急了,說自己很忙,沒法每晚都過來。就說從明晚起讓司機替他過來,讓我儘早把這事辦妥,所以之後每晚都是司機替他過來問的。今晚估計又快過來了。我說,惠真,你怎麼打算?眼看著這麼多錢,如果眼睜睜放棄那就太可惜了。」

「啊,那就是說,今晚得趕緊把事給定下來?」

「基本上是吧。畢竟人家已經等不及了。」

惠真子伸出手,從老闆娘的抽屜裡拿起一捆鈔票。綠色的大鈔票用手一彈嗡嗡作響,即便是跟老闆娘平分也能有二百五十元,有了這些錢,自己最起碼也能堅持到秋天了,並且只要有了酒,自己的病情是可以控制的,要不就索性應下來……正當她被烈酒麻醉的大腦在左思右想時,剛才那個女孩又探出頭來。

「老闆娘,那司機又來了……」

當天深夜,惠真子爛醉如泥,猶如一件行李一樣被放在汽車上搖來晃去。她酩酊大醉,手腳也被綁起來了,而且大熱天的還被戴上了眼罩。所以汽車每搖晃一次,她的身體就會四處亂撞,每次碰撞,她都會咯咯地發出瘋子般的傻笑。

「喂,司機,你到底要把我帶到哪兒去啊?你就不能透露個一星半點?呵呵,我鬧也鬧過勁了。你就把眼罩給我摘了吧。熱死我了。」

可是,司機卻仍默不作聲,連頭都不回一下。

「喂,臭司機,你別那麼一本正經的好不好,你把臉轉過來啊,瞧你那傻樣,我熱,我難受……」

司機依然沉默不語。看來汽車是陷入了泥潭,劇烈地彈跳了兩三次。每次顛簸,被捆綁著的惠真子就會四處亂撞,實在是吃不消。

這完全是一樁奇怪的交易。出於儘量隱藏身份的理由,對方要求給惠真子戴上眼罩。惠真子當時已爛醉如泥、大腦麻痺,而且阿扎米的老闆娘對此輕車熟路,她也十分放心,於是二話不說就答應了。在她被酒精麻醉的大腦裡,這種神秘兮兮、近乎犯罪的提議反倒讓她感到十分有趣。而且,從對方刻意隱瞞身份的情形來看,說不定還是一個地位很高的人呢。就算不是,反正自己也已經提前把錢拿到手了……雁過拔毛的惠真子每時每刻都不忘自己的如意小算盤。

「司機先生,還沒到啊,這麼遠啊。」

由於酒醉外加被戴上了眼罩,所以儘管剛離開銀座時惠真子還能勉強分辨方位,可如今她卻完全猜不出到哪兒了。她甚至覺得汽車彷彿是在同一個地方打轉。

「馬上,再差一點就到了,你再堅持一下。」可就在司機剛一張嘴的一瞬間,汽車竟咣噹一下撞上了一樣東西,猛地一搖晃。

「渾蛋!」司機慌忙剎車。「是誰把招牌弄倒在那種地方的。」司機一面發著牢騷,一面下車去扶招牌,「這都什麼啊,羽田牙科?呵呵,原來是牙科診所的招牌啊。」

就在司機一面發著牢騷一面在外面忙活時,惠真子也用被眼罩捂住的眼睛呆呆地望著窗外。這時,她忽然感到一束光從外面射了進來。那光就在窗外,正好是到惠真子眼睛的高度。若是那種經常安在電線杆上的電燈,位置也太低了,若是門燈,地點又很奇怪。再回顧一下一路走過的漆黑道路,她覺得很可能是派出所之類的地方,不過又沒有人影。這到底是什麼地方?為什麼連個人影都沒有的地方竟會有燈呢?惠真子從黑色眼罩的下方睜大眼睛望著外面,不久,她終於分辨出了眼前昏暗模糊的輪廓。

「啊,是公用電話啊。」

弄明白後,她鬆了一口氣。怪不得呢,若是公用電話那就不足為怪了。惠真子正胡思亂想之際,大概是司機上了車吧,汽車猛地動了起來。道路似乎凹凸不平,從公用電話處拐了個彎後,車徐徐前行了二百來米,然後左拐,行駛了兩三百米後又往左拐,走了兩三百米後,車突然停下。

「啊,到了。有點痛苦吧。」

「什麼痛苦難受的,你少來,趕緊給我解開繩子。你們也太拿人不當人了。」

司機麻利地幫她解開綁繩。「啊,眼罩現在還不能摘。以免你使壞。」

「可戴這玩意兒也太熱了,你瞧我這汗……」惠真子抗議著。

司機安慰她說:「沒事,堅持到正門就行了。進到裡面後我就立刻給你摘下來。」

惠真子被司機拉著踏上堅硬的石板,隨後便一級一級地往木樓梯上爬。這時,惠真子忽然從眼罩下方看到樓梯角被挖成了半月形,上面雕著藤蔓花紋。

「啊,請往這邊來。」

司機咔嚓咔嚓地開啟正門的鎖,然後牽住惠真子的手。正門裡漆黑一片,就在門被開啟的一瞬間,惠真子忽然聞到一股難以名狀的芳香。似乎是焚香的氣味,不過若是焚香,氣味未免也太強烈了,而且從位置來說也不對勁。

「咦,這是什麼氣味?」

「咳,管他呢,請往這邊走。因為我只需把您帶到這兒就行了。」

惠真子被司機牽著穿過走廊,帶進盡頭的一個房間裡。那裡十分悶熱,加之剛才的氣味越發濃烈,惠真子都有點頭疼了。

「喂,這下可以摘下眼罩了吧?」惠真子問司機,卻沒有聽到回應。司機似乎已然離開了房間。「嘁,把人就這麼晾在這裡,什麼居心啊?」

惠真子毫無顧忌地摘下眼罩打量了一下四周,詭異的氣氛讓她不由得呆立在房間一角。儘管房間裡的燈是滅的,可這大熱天的,角落的大爐子裡炭火卻燒得很旺,所以她還是能看到周圍的動靜。

這是一個奢華高雅的房間。可這暖爐裡的火究竟意味著什麼呢?就算是生長在南方的人也不至於啊,現在都已是八月中旬了,所以這暖爐裡的火肯定不是為了取暖才生的,證據便是那強烈的芳香源自暖爐。在盛夏的夜裡生著暖爐,還焚香……

先不管這些,可司機都走了這麼長時間了,為什麼還一個人都不來啊?難道是自己的錯覺?可即便側耳傾聽,這房子也好似一個無人的宅子,一點動靜都沒有。

儘管惠真子醉醺醺的,可她還是害怕起來,一步一步地從房間的中心往後退,退著退著手忽然碰到了門把手,她慌忙回過頭,開啟那扇門。一瞬間,惠真子只覺得自己這次是真的瘋了。因為那扇門並非通往走廊,而是通往隔壁浴室的入口,而浴室裡的情形與近來讓她無比煩惱的幻象竟極其相似。

只見在一口白色的大浴缸裡,有一個女人橫陳在那裡,似乎已經死去。她的臉背過去看不太清楚,一隻手耷拉在浴缸外,單是從那富有彈性的肌膚就能猜出是一個年輕的女人。她胸部以上那光滑白嫩的肌膚、洗澡水中若隱若現的豐盈大腿、腹部、美麗的足尖……

惠真子覺得,自己好像曾無數次看過以這種姿勢死去的女人的幻影,可如今竟真的出現在眼前。莫非自己是真的瘋了?而且已經生活在了發瘋後的幻影中?

這時,耳邊忽然咔嚓一聲,她猛一回頭,房間竟一下子亮了起來,一個高大得令人仰視的外國人已經站在了後面。惠真子這才明白自己並沒有瘋,可與此同時,她卻又不得不面對一種更可怕且更現實的恐懼感。

外國人嬉皮笑臉,馬上就要撲上來似的,警惕地窺探著惠真子。惠真子啪的一下關上門,搖晃著朝對方走去。她必須豁出去。她必須努力討好對方,以避免激怒對方,闖過這一關。

「晚上好……」惠真子說道。

「晚上好。」外國人笑嘻嘻地彎下腰。

「總之我們先聊聊吧。不過這房間也太熱了,而且這氣味也讓人受不了。」

外國人忽然一把摟住惠真子的肩膀,像攆狗一樣把她野蠻地推到角落的沙發上。

「啊,你太過分了。」惠真子豁上了。她強作歡顏的臉忽然僵硬起來,露出一副欲哭的表情。

「姑娘,你在擔心什麼呢?擔心隔壁那女人?」

「唔,我才不管這些呢。來,讓我們一起尋歡作樂吧。親愛的,酒在哪兒?」

「不行不行,你就是再鬧騰,可聲音還是在發抖。若是因為隔壁那女人,小意思,我馬上會處理掉的。你,是叫惠真子來著吧?惠真子小姐,你知道這房間的暖爐——為什麼要生得這麼旺嗎?」

惠真子的臉色頓時變得煞白。

「哈哈哈,你冰雪聰明,想必立刻就猜出來了吧?對,你猜得沒錯,就是為了焚燒那個女人的屍體。而這香氣是為了消除屍體焚燒的氣味。」

惠真子全身僵硬地待在沙發上。外國人忽然用毛茸茸的大手猛地抓過她的肩膀。「嘖嘖,多美的肌膚啊,你的肌膚真是太美了。啊,你在顫抖嗎?你不用害怕。我喜歡美麗的女人。我是不會加害美女的——不過,卻有點厭膩。」

惠真子的肩膀在瑟瑟發抖。橫陳在浴缸中的那個女人也一定是個大美女,可如今卻已經完全被他厭棄,絲毫提不起一絲興致。

「我說的對嗎?任何一個孩子都想要漂亮的新玩具。然後,每次等新玩具到手後就會毀掉那些舊玩具。我完全就是個孩子。舊玩具全都用這暖爐燒掉。沒有人會知道,人們全都以為我是一個非常喜歡香味的人。可這些都無所謂。你是今夜綻放的美麗花朵,來,讓我們縱情享樂吧。」

巨大而沉重的身體忽然壓了上來,惠真子驚慌失措,拼命想逃。可外國人強壯的手臂卻死死抓著惠真子的手不放。巨大的眼睛、高大的鼻子和可怕的紅嘴唇往惠真子的臉上貼過來。惠真子拼命掙扎。她掙扎著,逐漸失去了意識……

當惠真子的意識逐漸清醒時,眼前果然有一張臉正重疊在她的臉上,還有一隻強壯的臂膀摟著她的腰。她還以為是剛才那一幕的繼續,一聲尖叫,急忙躲開。

「怎麼了,惠真子,是我啊,井手江南啊。」

聽到這裡,惠真子連忙眨眨眼。果然,想偷吻她嘴唇的不檢點男子竟然是住同一所公寓、自稱偵探小說家的井手江南。她慌忙打量一下四周,發現自己待在一輛汽車裡,而且那汽車就停在她所住的澀谷公寓後面,時間似乎還是早晨。

「奇怪啊,惠真子,你是不是讓狐狸什麼的附體了?我正想出去散步呢,結果就發現你一個人睡在連司機都沒有的車裡。我覺得納悶,正想搖你起來……」

「啊!」惠真子慌忙要下車。可一瞬間她頭暈目眩,不由得倒在了江南的懷裡。

這次一定是真的瘋了。這種念頭產生的一瞬間,她只覺天旋地轉。同時,一股特別噁心的氣味直衝她的鼻子,讓她差點嘔吐。

好不容易從病態的恐懼症中解脫出來,可心情好了沒一天,惠真子就又陷入了莫名的極度恐懼中,備受折磨。

由於恐懼症,再加上有錢了,她便越發整日離不開烈酒。井手江南實在看不下去,就經常邀她出去散步。可如今的她,邁出房間一步比赤手空拳闖敵營還困難。就算公寓的房間再小再悶熱,可待在裡面最起碼四周還有圍牆保護自己,這讓她感到安心一些。

然後,惠真子就又像從前那樣,如一名鴉片中毒患者般受盡了血淋淋的噩夢的折磨。就算喝再多的酒也有酒醒的時候,服用再多的安眠藥也有睡醒的時候。每當此時惡魔就會立刻向她襲來,那些支離破碎的手、腳和頭顱等又會像離奇的幻燈片一樣浮現在她的眼前。

而且,這一次已不僅僅是支離破碎的手、腳和人頭。手已然變成了在外國人那恐怖的房子裡所看見的女人的胳膊,吱吱地發出細微的聲音在暖爐中燃燒;腳則變成了在浴缸中所看到的大腿,毫無血色,看上去像蠟一樣……一切都顯得比以前更加真實,像尖銳的針一次又一次地刺向她飽受蹂躪的大腦。

可在接下來的一瞬間,一切又像她小時候喜歡的裝有彩色玻璃碎片的玩具西洋鏡那樣,一樣一樣眼睜睜地收斂成一整塊,逐漸成形,不知不覺間就忽然變成了上次在鎌倉看到的渾身是血的美佐子。起初是從胸部到腹部,不一會兒全身都變成了血淋淋的,然後鏡頭忽然一轉,又一下子恢復到原先那種支離破碎的樣子。接著,外國人那可怕的笑臉再度浮現,露出牙齒和牙齦,隨後便黑漆漆地朝她的身上猛地壓了過來……

惠真子被帶到外國人那神秘住宅後的第三天,她再次受到了這種幻象的折磨。

「惠真子!惠真子!」

聽到耳畔有聲音在呼喚自己,惠真子睜開眼睛。

「你怎麼了?你醒過來了?」

惠真子的眼睛是睜開了,可她似乎仍未從噩夢的恐懼中完全解脫出來。她忽地把右手放在因流汗而粘滿頭髮的額頭上,心怦怦亂跳,張著嘴巴,差點要發出驚叫。

「惠真子!你認不出我來了嗎?我是井手啊。」

「啊!」惠真子這才恢復意識,然後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的臉,臉部猛地抽搐了一下,突然間潸然淚下。

「我說你怎麼了?惠真子,你這麼虛弱怎麼能行?」

惠真子慌忙擦掉無意間流出的淚,用手臂擦擦額頭的汗,從床上坐起來,然後害羞地笑了。「我太蠢了,抱歉。又做了一場噩夢,當知道是夢的時候我真是太高興了。」

「又做了美佐子被殺之類的夢?」

「嗯,不過我們不說這些了,讓人……」惠真子話未說完卻把目光投向了窗戶。四下已是暮色沉沉,屹立在高地上的公寓露出點點燈火。惠真子身體打了一個激靈,把手伸向床頭櫃上的威士忌。

「又要喝威士忌?不行。」

「我只喝一口,這樣我就能恢復精神了。」

「那好,就一口啊。」

惠真子貪婪地喝了一口。「啊,好多了。你什麼時候來的?」

「剛才啊。我在自己房間裡聽到了你被夢魘住的聲音,嚇了一跳,就過來了。你沒事了吧?」

「嗯,沒事了。你今天又去打探我被帶去的那外國人的房子了?」

「當然!」

「結果又白跑了一趟?」惠真子強打起精神問。

「不,今天我成功了。」

「成功了?就是說,我被帶去的那外國人的房子,真的不是在做夢?」

「沒錯,因為我終於在麴町發現了你被帶去的那棟怪屋。你也知道,我一直是以羽田牙科診所為目標尋找。我先是翻遍了電話號碼簿,發現的確有個姓羽田的牙科醫生在神田。可到那兒一看,那前面既沒有公用電話亭,附近也沒有你被帶去的那種洋樓。因此,我今天就特意跑了一趟牙科醫師會,問還有沒有其他姓羽田的醫生。他們說麴町的三號街還有一家。於是我就立刻前去調查,結果正如你描述的那樣,那牙科診所前面的確有一處公用電話亭。我頓時就來了精神,就按照你說的大致方位從公用電話處左拐走兩三百米,再往左拐走兩三百米,把那一帶來了個地毯式搜尋。結果,真的發現了一座疑似你被帶去的怪屋的建築。」

井手江南得意揚揚地說到這裡後停了下來。惠真子用指尖靈巧地夾著香菸,眼睛直盯著窗外,什麼都不願說。她一定是又鮮明地回憶起那一夜的情形了。直到菸灰掉到了膝蓋上,她才回過神來。

「那洋樓現在仍能聞到香氣嗎?」

「沒有,莫說香氣了,連個人影都沒有。我在附近一打聽,奇怪的是,人們都說那兒從很久以前就是一座空宅了。」

「空宅?」

「對,而且還不是一兩天前,是很久以前就沒人住了。」

「有這種怪事?」

「所以我懷疑,會不會是那外國人隨便借用一處空房子偷腥。」

「可是——若是隨便借用,堂而皇之地載著我把汽車停靠在正門,你不覺得有點奇怪嗎?」

「的確很奇怪。另外,你說能聞到濃烈的香料氣味,可我在附近打聽了一圈,沒有一個人察覺到有這種香味。不過我覺得反正是空宅,就走進院子裡看了一下,正門就像你說的有三級木樓梯,而且我還看到了你從眼罩下方看到的藤蔓花紋,的確是雕在被挖成半月形的樓梯角上。」

「奇怪啊。井手,你是不是在耍我?」

「為什麼?你要覺得我是在耍你,你乾脆跟我一起去看看好了?」

「去看?」惠真子彷彿聽到一句令人恐怖的話,蹙起眉毛。

「就是那怪屋啊。我都說過是空宅了,正想到裡邊去檢視個究竟呢。然後找找有沒有那個神秘的外國人的線索,好把他抓住。」

也不知他是怎麼說服惠真子的,大約半個小時後,他竟真的叫了輛車,拉著極度害怕出門的惠真子奔向那怪屋。在夜深人靜的大街上,車以極快的速度從青山來到赤坂,然後又進入了麴町。

由於上車時井手說要去麴町三丁目,因此到了三丁目車站時司機便降低了車速,問道:「去哪邊?」

井手說往左,車前進了一點之後,又說:「其實我是要去找一處房子,說是稍微走一點左側會有一處公用電話亭。所以,請從那兒左拐,然後再走兩百米左右。」

「那豈不就是要往回走了?」司機十分不滿地說。

「也許吧。不過,人家就是以公用電話為目標這樣告訴我的,抱歉,就請你那麼走吧。」然後,井手貼著惠真子的耳朵嘀咕道:「因為這樣就能馬上看到公用電話,看到那個寫著‘羽田牙科醫院’的牌子了。」

車行駛了一會兒後,果然看到一處公用電話亭。因為要拐彎,車降低了速度,加之上次被戴了眼罩,今天則沒有戴,所以公用電話的光果然以同樣高度和同樣亮度掃過了惠真子眼前。同時一個寫有「羽田牙科醫院」的白色招牌映入眼簾。不過這一切轉瞬即逝,車子鳴著喇叭,很快駛上了一旁的道路。

「怎麼樣,我說有吧?」

惠真子默默地點點頭,充滿恐懼的眼神直盯著前方。

不久,車再次減速。「已經到二丁目了,在哪邊停?」司機語氣生硬地問道。

「唔,在這一塊停就行。抱歉。」

下車後,二人默默地站在那裡等待著車的紅色尾燈消失,直至終於看不見。

「應該是再往左拐,對吧?」說著,井手稍微往左一拐,快步走了起來。不久,視線左側便現出一座宏偉的洋樓。

「就是那個!」惠真子看到洋樓的第一眼,感覺的確像是一座空宅,連一點燈影都沒有,猶如一個巨大的塊狀物。可再仔細端詳,夜光下還是依稀能辨認出這是一座木洋樓,而且二樓的前面還連著一條露臺狀的走廊。

惠真子像在看一樣可怕的東西似的凝視著洋樓,井手已悄悄將門開了一道縫,拉住惠真子的手。「走,進去瞧瞧。」

惠真子被井手拉著手,憑著記憶沿灰泥車道前行。上次到達這裡時惠真子是坐在車上的。

不久,二人來到正門入口處。井手小聲說:「你好好看看。的確有三級木樓梯,對吧?並且這兒還帶著藤蔓花紋。」

誠如江南所說,前面的確有三級木樓梯。樓梯角也被旋成了半月形,上面雕著藤蔓花紋。惠真子以和上次一樣的姿勢,一級兩級地邊爬樓梯邊打量,的確,位置也沒變。

可是,當惠真子爬到三樓,鼻尖幾乎貼著門停下來的時候。「咦!」她忽然叫了一聲,用鼻子嗅嗅,然後猛地抓住身後的井手。

「有氣味!跟上次一樣的氣味!」她低聲叫道。

「怎麼可能呢!」儘管井手嘴巴上否定著,可還是立刻抽了抽鼻子。「真的!有種香料般的氣味。那……」說著,他立刻把手搭到正門把手上。

可奇怪的是,本該是空宅,可房門竟一下開啟了。

「奇怪啊。照這樣裡面的確是有人啊。總之,先進去探探再說。」井手悄悄地開啟正門,牽著怯生生的惠真子的手,悄悄潛入昏暗的宅子裡,然後躡手躡腳地朝散發氣味的方向接近。不久,一道門便出現在二人眼前。

氣味的確是從裡面飄出來的。

井手偷偷地往室內窺了一下,在確保不出一絲動靜後,才徐徐地開啟門。一股嗆人的氣味——跟惠真子上次嗅到的同樣的氣味直撲二人的鼻子,接著一股可怕的熱氣包圍了二人的身體。

門再開大一點後,角落裡的暖爐也露了出來。而且跟上次惠真子看到的一樣,暖爐中正熊熊地燃燒著煤炭,香氣正從那裡撲鼻而來。房間裡黑漆漆的,一個人影都沒有。

二人彷彿被什麼東西附體了,機械地朝暖爐靠近。

「啊!」惠真子低叫一聲。眼前一隻女人的胳膊正在燃燒!

惠真子發瘋般地開啟一旁的門。明亮的燈光頓時讓她頭暈目眩,可更讓她感到眩暈的是,潔白的浴缸中竟血淋淋地倒著一具面目全非的年輕女人的屍體。臉已經被剁得連容貌都分辨不出了。

惠真子往後踉蹌了兩三步,忽然大叫一聲:「啊!美佐子!」

第二天的早報把一條爆炸性新聞灑遍了整個東京。

空宅的煙囪深更半夜竟呼呼地冒煙!附近一個飲酒晚歸的人發現後立刻就報了警。於是,怪屋的浴缸陳屍案和暖爐焚屍案這才得以曝光。並且惠真子的尖叫沒錯,根據和衣服一起被放在另一個房間的帶有名字的手絹,遇害者即美佐子一事得到了確認。同時,早報還披露了美佐子的背景,認為案件很可能是關係不和導致的。

儘管已經日上三竿,可惠真子卻一反常態地墜入了甜蜜夢鄉,將這些世間紛擾全拋之腦後。

將近中午的時候,一陣敲門聲響起,惠真子這才從睡夢中驚醒。不過,她並未立刻回應,覺得肯定又是井手。可敲門聲卻越發急促。惠真子懶洋洋的,連眼皮都沒眨就應了一聲:「誰啊?井手嗎?」

回答的卻是一個惠真子從未聽過的男人的聲音。「有點事想問你,開門。」隨後對方又加了一句,「警察。」

一聽這話,惠真子頓時嚇得跳了起來,同時也想起昨晚的案子和自己不檢點的陰暗生活。「請稍等。」她慌忙應了一聲,連忙披上睡袍,開啟房門。

「你就是西條惠真子吧?」刑警低頭看著畏首畏尾的惠真子,然後,他一面走進房間一面說,「有件事我想調查一下,希望你不要隱瞞,把你所知道的全告訴我。」

惠真子戰戰兢兢地點點頭,然後把丟在唯一一把椅子上的西裝和襪子匆匆收拾起來,讓刑警坐下,自己則坐在床上。

禿頭的小個子刑警坐下後,先環顧了一下房間,然後把視線停留在床頭櫃的威士忌上說:「你年紀輕輕的就喝這種東西?」

「嗯。」

「這可不好。」接著,刑警用同樣溫和的語氣問道,「你昨晚在哪兒?」

儘管語氣漫不經心,可惠真子卻是一驚。不過,她立刻巧妙地掩飾起自己的慌亂,回答說:「就在這兒啊。」

結果,刑警的目光頓時變得咄咄逼人。「如果撒謊,小心讓你吃不了兜著走。我們可是掌握了充分的證據!」刑警的聲音突然嚴厲起來。

正因為是不良少女,惠真子以前就多次接受過刑警的審問。所以她深知當面對刑警詢問時,一定得牢記兩點才行:一是表面上要儘量裝得非常老實;二是在沒弄清楚審問內容之前自己決不能胡亂猜測,主動坦白。其實,像生活在人生陰暗面的惠真子之流,她們在很多方面都存在問題,無論刑警查多少遍都毫不冤枉。有時候你誤以為對方是來調查甲事情,結果人家是衝乙事情來的。一不留神,自己就會犯愚蠢的錯誤,一次供出兩樣罪狀。

所以,在今天這種情況下,儘管惠真子已大致猜到極有可能是昨天的事,不過在弄清情況之前她還是要把老實裝到底。「我哪裡都沒去。」她反覆強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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