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還敢嘴硬!你隱瞞也沒用,你認識的井手江南今天早晨已經來警視廳了,把你們兩個在麴町的洋樓裡看到五月的情婦被慘殺的情況都一五一十地報告給我們了。」
惠真子這才明白刑警的調查內容,於是乖乖認錯。「既然井手先生全都說了,那我也全招。我並不是刻意隱瞞,只是怕遭你們懷疑,所以才一不留神說哪裡都沒有去。抱歉。」
於是,刑警又恢復了之前溫和的語氣。「聽說,你數日前也在那所房子裡看到過同樣的情形,這是真的嗎?」
「對,我的確看到過。」
「那你把當時的情況給我講講。」
惠真子就把當時的情形詳細講述了一遍。刑警聽完後,忽然把話題轉回到開頭。「聽說,你昨晚看到面目全非的屍體時,脫口就說那是美佐子,你是怎麼知道的?」
被對方如此一問,惠真子這才意識到,自己竟也不明白為什麼在看到屍體的第一眼就認定那是美佐子。並且,她同時又想起,自己在大叫一聲美佐子後當即昏了過去,後來連什麼時候如何回到自己住處的情形都不記得了。因此,她只能解釋為由於平時總看到美佐子慘死的幻象,所以大腦中當即產生了這種判斷。
於是,她決定先試探一下。「那不是美佐子嗎?」
「啊,是美佐子不假……」
一聽這話,惠真子立刻轉動腦筋。「因為,我從正在燃燒的那隻手臂上看到了十字架和蛇的刺青。」
「是嗎?」刑警沉默了一會兒,「那你知道五月的下落嗎?」刑警突然兩眼放光地問道。
「五月?不知道。」
「你不可能不知道,聽說你跟美佐子一直在爭奪五月,不是嗎?」
「可我最近身體不好,根本就不外出。」
「可是,有人供述說,作為阿扎米的一員,美佐子對你妒火中燒,所以最終把五月出賣給了警察。於是五月勃然大怒,發誓要教訓她。」
「有這種事情?可我並不知道啊。」惠真子真的是頭一次聽說。
「假如你跟五月真的毫無關係,美佐子也不可能如此吃醋。快老實交代!」
「我真的不知道。這一點井手也可以為我作證。因為我一直都待在房間裡。」
「他連電話都不打嗎?」
「對,不打。」
「那我就信你一次。不過,一旦獲悉他的下落請立刻通知警視廳。聽清楚沒有?」
「聽清楚了。」
「那我再問你件事,你見到的那個神秘外國人跟五月之間有沒有關係?」
「不可能!我認為沒有。」惠真子這才弄明白刑警詢問的目的,嚇了一跳。原來他們在懷疑是五月殺了美佐子。
於是刑警又問:「聽說你一直憎恨你的情敵美佐子。那麼,你跟美佐子最近有沒有見面或吵架之類?」
「沒有!我剛才都已經說過了,我最近誰都沒有見。」
「那我今天就先回去了,說不定回頭還會傳你的,所以請你儘量不要外出。還有,一旦獲悉五月的下落,立刻向警視廳報告,聽明白沒?」
惠真子把刑警送走後,這才明白自己也受到了很大的懷疑。
可是,在看到當日的晚報之後,惠真子發現自己的處境其實比想象中更危險。晚報刊登了早報未登的神秘外國人的情況,報道得相當準確,看來是井手江南提供的。關於嫌疑人的情況,早報大致是如此報道的:
神秘外國人現在仍沒有任何線索,這很可能是一個虛構的人物。把車開到一座空宅,可再怎麼性變態也不可能每晚都燒死女人。至少,就算惠真子上次的經歷是真實的,可昨夜同樣的犯罪行為很可能是他人所為。而且,昨夜的受害者還曾密告五月敲詐某船運公司高管,五月發誓要向她復仇。再者,看到神秘外國人怪異行為的惠真子又是五月的情婦,而且還一直仇視著情敵美佐子。所以,這種複雜的三角關係與這次案件之間似乎依稀能發現一絲聯絡。
讀完之後,惠真子清楚的是,首先自己跟這案子無關,畢竟自己的行為自己比誰都要清楚;其次將神秘外國人視作虛構人物也是一個嚴重的誤解,不過,如果從撮合惠真子與神秘外國人見面的人是阿扎米酒吧老闆娘這一點來思考,倒還真的無法徹底否定五月跟神秘外國人之間沒有任何關係。並且,憑經驗惠真子也知道,當團伙中出現背叛者,他們所受的懲罰非常重。而且,五月這個人一旦被激怒,什麼事都能幹得出來。
如此想來,雖不能確定五月會進行這種瘋狂的復仇,不過也無法否定。惠真子極度不安起來。
就在惠真子左思右想時,門外傳來公寓管理員的聲音。「西條小姐、西條小姐,您的電話。」
「好的。」惠真子應了一聲,心裡有些不安,會是誰的電話呢?迄今為止,給她打電話的不是阿扎米酒吧就是阿扎米團伙。是老闆娘不放心,還是那外國人打來的,或者——五月打來的?
惠真子的心怦怦亂跳,走進電話室。「喂,我是惠真子。您是哪一位?」
結果電話另一端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啊,五月!」惠真子剛激動地喊了一句,立刻又把聲音嚥了回去。她儘量壓低聲音說道:「你把美佐子怎麼了?我擔心死了。嗯,我設法過去一趟。我也想見見你。哎?丸之內帝都酒店的屋頂花園?好的,知道了。我馬上打個車過去。」
對方似乎很急,電話就此結束通話。惠真子心神不寧,急匆匆走進自己的房間。她把錢全都塞進挎包,簡單攏了幾下頭髮就衝出了公寓的大門。
因此,她做夢都不會想到,就在她剛衝出電話室的一剎那,一個黑影就溜進了電話室,給警視廳打電話。
「喂,警視廳搜查科嗎?我要向你們報告,你們要找的五月即將在帝都酒店的屋頂花園出現。」黑影只說了這麼一句便哐啷一聲結束通話電話,走出電話室,得意地一笑。
誰?自稱是偵探小說家的井手江南。
六
帝都酒店在丸之內的護城河畔。
惠真子來到警視廳的前面後,為避人耳目,把帽子使勁往下拉了拉,將臉扭向對側護城河方向。八層高的帝都酒店就屹立在對面,酒店近旁裝飾著焰火狀的燈飾,高度幾乎與酒店齊平。只見那燈光倏地一下從二樓爬上樓頂,然後立刻流向兩邊,亮一會兒後忽然熄滅,然後再迴圈復始。
車在酒店前停下,惠真子躲避著行人的目光迅速衝進正門,然後乘電梯爬上樓頂。
屋頂花園正在開納涼會,惠真子上去時,電影《米老鼠》已經開始。明亮的燈光當然已被熄滅,小檯燈把螢火蟲般的微光投射到每張桌子上。客人們不時爆發出一陣陣鬨笑。
這種情況惠真子自然求之不得,不過要找五月可就費勁了。惠真子對電影睬都不睬一眼,她認定五月肯定能發現自己,便沿著一邊走動起來。
沒過多久,「喂」,有人在附近喊了一聲。惠真子一愣,停下腳步。於是,一旁又傳來輕輕敲打桌子的聲音。「我在這兒啊,惠真子。」
惠真子往旁邊一瞧,只見五月正用小電燈照著自己的臉在笑。惠真子立刻哧溜一下在五月示意的椅子上坐下。「喂,你喊什麼啊,嚇我一跳。」
「在目前的形勢下,惠真子的大名已經不能大聲說了,是嗎?」五月露出親暱的微笑。
「沒錯。」
一名服務生走了過來,惠真子便點了杯金酒雞尾酒將其支開,然後迫不及待地把嘴貼到五月的耳朵上。「看到報紙後我嚇了一跳,你把美佐子給碎屍了?」
「唔,扯淡!」
「不是說,美佐子背叛了你嗎?」
「我是說過背叛就要受罰,可也沒說過要那麼殘忍地懲罰啊。」
惠真子直盯著五月的臉說道:「我也覺得你不是這麼狠的人,可報紙上就是那麼登的。說實話,警察都來問你的下落了呢。」
「問你?」
「嗯。」
「看來你也是處境不妙啊。」
「是啊。看來我也受到一些懷疑了。」
「不過,你問心無愧,對吧?」
「當然。」
「你確定?」
「你懷疑我?」
「那就是說,還是那個把你帶到神秘房子的外國人乾的?」
「我只能這麼認為。」
服務生端來了所點的金酒,二人的對話暫時中斷。看著惠真子一口氣喝掉半杯之後,五月說道:「那就是說,美佐子是為了報復你並且跟我賭氣才跟那外國人接近的?」
「不排除這種可能性。」
「真可憐。」五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又說道,「我雖然跟美佐子一案沒有一絲關係,不過要是現在被抓就未免太虧了,所以我決定暫時找個地方避避風。」
「我也覺得這樣最好。」
「所以,在開溜之前我想確認一下你的清白,順便再跟你告別,這才把你叫來。」
「多謝。」
「對了,你的病最近怎麼樣?」
「承蒙惦記。今天還不錯。目前還沒問題。」
「那就好。」
「先不說這些,」惠真子把剩餘的金酒喝完,拿起挎包,問道:「你帶錢了嗎?」
「帶了一點。」
「吶,我也帶了一點,這些你都拿走吧。」惠真子從包裡取出幾張鈔票,塞給五月。
「不用。我是男人,總會有辦法的。」
「都說是窮家富路。一旦缺了錢,想逃都沒法逃,很快就會讓人家抓住的。」
「那我就不客氣,先收下了。」
「都是好朋友,別客氣。」
這時,伴隨著客人們的掌聲,電燈突然亮了。人們的說話聲也四處鼎沸起來。二人儘量躲避著人們的視線。
「事也談完了,讓人看到你跟我在一起沒好處,你趕緊回去吧。」
「沒事。都好久沒見了,我想跟你再多待一會兒。」
「那就隨你。」
二人沉默下來,正等待下一場電影開始時,一名健壯的男子走近五月並打了聲招呼:「喂,五月!」
五月本能地往後一縮。幾乎同時,「不許動!」健壯男子眨眼間竟變成了兩個,其中一人早已按住了五月的胳膊。五月當即拼命想甩掉,於是,另一人迅速撲向五月身後。
突如其來的騷亂使得客人全都站了起來,並逐漸遠離打鬥中心。不知惠真子是如何逃走的,不覺間她已混進客人中不見了人影。
可突然間,「啊」,人群中忽然傳來一聲女人的哀鳴。大家一齊朝聲音的方向扭過頭去。「救命!」
同時,打鬥的這邊也傳來一聲「糟了」。大家循聲望去,只見屋頂花園四周的高牆上清晰地浮現出一名男子背對焰火燈飾站立的身影。可是接下來的一瞬間,大家不由得又「啊」的一聲齊聲驚呼。因為背對燈飾而立的男人身影已突然消失不見。
客人們如波濤般湧向高牆。不久,客人中傳來一個聲音。「沒事!順著燈飾下去!」
惠真子已趁亂坐電梯下到了正門,然後衝到外面。幾乎同時,一名男子的白色身影從惠真子身邊的高處跳下。
「快!」惠真子不由得大喊一聲,男子回過頭。「惠真子,謝了!」一聲招呼後,對方便穿過大街逃向對面。
惠真子目送對方離去。「去澀谷。」她說著便跳上一旁的一輛空車。可上車後她才驚訝地發現,原來車裡已經坐了一名客人,由於車內燈沒開,她剛才並未注意到。
她正想下車,可望望後面,只見有人影正往她這邊追來。正猶豫時,一個耳熟的聲音傳來:「惠真子小姐,有人在追你嗎?」
無疑是上次那個神秘的外國人。「啊,好久不見,我現在有難,求你救救我。」
於是外國人立刻命令司機:「開車!」
車立刻發動起來。行駛了一會兒後,車內的燈忽然開啟。沒錯,燈光下浮現出的果然就是上次那個外國人。
「惠真子小姐,我剛才看到一個非常勇敢的人。他是你的朋友嗎?」
「嗯,以前常來我們酒吧的一個客人。」
外國人別有意味地訕笑著。惠真子對此並不在意,說道:「你現在能不能帶我去一處好玩的地方?」
「哪裡都行?」
「都行。」
「那,戴眼罩也不介意?」
「又要戴眼罩?」
「跟我一起玩的時候,必須一直戴著眼罩才行。」
「你可真是個奇怪的外國人。」
「不過,我會多付酬金的。」
惠真子覺得對方是不可能再帶自己去上次那空宅的。自己的錢都給了五月,眼下正囊中羞澀。再者,就算這外國人是殺害美佐子的兇手,可在美佐子慘死一案震驚當局的這節骨眼上,對方是不敢再加害自己的。而且若跟這外國人一起去,說不定還能鎖定真兇,進而把五月的嫌疑都給洗清呢。想到這裡,惠真子便不由得回答了句「沒關係」。
於是,外國人立刻取出一條黑手絹,把惠真子的眼睛給捂得嚴嚴實實。不過,這一次由於外國人就在一旁,所以手腳並沒有被捆。不過,跟上次一樣,走了很長一段路之後,最後到達的竟仍是昨天那棟空宅!
惠真子本以為自己是不可能被帶進正處在警察嚴密監視下的空宅了,可她還是看到了同樣的三級木樓梯和藤蔓花紋,並且聞到了同樣的氣味,又被領進一條同樣的走廊,被帶進一個散發著同樣氣味的燥熱的房間。然後,她被除去了眼罩。
意外至極,惠真子竟半天都沒有眨一下眼睛。
房間裡依然沒開電燈,大夏天的,房角的暖爐裡仍在熊熊地燃燒著煤炭,照例有嗆人的氣味從暖爐中撲鼻而來。而且浴室也有一道門,一絲光線從鎖眼中透出來,看來裡面同樣亮著燈。
「哈哈哈……惠真子小姐又在渾身發抖了吧。惠真子小姐是個聰明人,浴室內的情形想必已經猜到了吧。我來幫你開門,看看你到底有沒有猜中。」神秘的外國人一下子開啟了門。
惠真子提心吊膽地往裡一看,啊,浴缸裡果然又躺著一個血肉模糊的年輕女人!
七
慘案頻發的怪屋被世人稱作魔窟,雖然白天會因為那些好事者的圍觀而熱鬧一時,可一旦夜幕降臨,周圍便冷清下來,連半個人影都看不到。當初案件被報紙披露時曾有一些佯裝業餘偵探的年輕人不時接近怪屋,卻總是在遭到刑警的盤問後落荒而逃,看來,這裡肯定已被嚴密監視。如此一來,就算是再厲害的魔窟也不可能發生案子了。所以數日過後,當怪屋院子裡的冬蟲夏草開始枯萎時,當局的監視也放鬆了。
彷彿早就恭候多時,魔窟裡突然又發生了一件奇案。
案子發生在深更半夜。正值曾調查過惠真子的中田警部因疲勞過度,一不留神在被充作本案搜查本部的麴町署的值班室打了個盹之際。一陣急切的電話鈴聲把他叫醒了。他立刻接起電話。
「不得了了!魔窟的煙囪在冒煙呢,並且又聞到了奇怪的氣味!」
中田警部大吃一驚,忙問對方是誰,回答說是怪屋的鄰居。
結束通話電話後,中田警部一臉不快。「那些監視的人都是幹什麼吃的!」他嘮叨了一句,立刻開啟隔壁房間的門,怒吼一聲:「快起來,魔窟突發案件!」
由於從警察局到魔窟只有四五百米的距離,中田警部便冒著不時飄落的小雨衝了出去。兩名被叫起來的刑警也隨後追了過去。
等來到怪屋前,中田警部才停下腳步,抬眼朝屋頂望去——果然,被昏暗的天空映襯得愈發濃黑的煙囪中正冒著墨汁般的黑煙。再仔細一嗅,雨中的確有一種同上次一樣的氣味。
「今天輪到誰監視?!」兩名刑警追過來後,中田警部氣急敗壞地吼道。
「我。」一名刑警聽到後嚇了一跳,連忙從附近屋簷下出來自報家門。
「你不長眼啊?那煙看不見?還不趕緊去後面監視!」中田警部一聲怒喝。接著,他便像一頭敏捷的豹子一樣悄無聲息地溜進房子裡。兩名刑警也隨後跟上。
雨夜中的房間漆黑一片,不過裡面的情況卻早已輕車熟路。三人背靠著走廊的牆壁,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到了耳朵和看不見東西的眼睛上,一步一步朝裡面的房間靠近。
可是,裡面卻一點動靜都沒有。
中田警部來到房間門口,從鎖眼裡偷偷往裡看。僅憑搖曳的煙靄般的紅影便知暖爐裡的確在生火。他豎起耳朵又聽了兩三秒,卻只有柴薪微弱的爆裂聲。
中田警部做好防護姿勢後,把門突然往前一拽。接著猶如正面突擊一樣把身體往後一仰,稍微遲疑之後,連忙開啟浴室的門,緊接著又開啟對面的門,身影消失在門後。
可是,隨後進入房間的兩名刑警卻驚呆了。因為他們憑藉從浴室透出來的光看到一個女人臥倒在地。女人似曾跟人拼命搏鬥過,頭髮散亂,西裝前襟被撕爛,露出了一隻乳房。
可兩名刑警的驚訝卻不止如此。浴室裡竟然又像上次一樣倒著一個血肉模糊的女人!二人一驚,本能地往暖爐裡一瞧,只見一條腳掌朝向這邊的大腿正吱吱啦啦地發著油脂燃燒的聲音,像一塊圓木頭,已然被燒成了紅黑色。
看到這殘忍的情形,就連兩名見慣了嚇人陣勢的刑警都不由得脊背發涼,呆若木雞。
這時,中田警部手持手電筒返回來,命令道:「你們一個在前面守衛,一個搜查房間!」然後,警部這才扭開房間電燈的開關,在臥倒在地的女人身旁蹲下來。幾乎同時,他大叫一聲:「惠真子!」
的確,倒在地上、袒胸露乳的女子無疑正是惠真子。可是,惠真子再次出現在這間怪屋,而且還是跟慘死的屍體待在一起,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難道惠真子又被那神秘的外國人帶進了這間怪屋?那個如同過路妖魔一樣至今都沒弄清來歷的外國人,到底是什麼人?
中田警部一面思考一面檢查著惠真子的身體,她渾身上下沒有一處傷,脈搏也還在跳動。
「惠真子、惠真子!」中田警部把嘴貼到惠真子的耳畔,大聲呼喚著她的名字,使勁地搖晃。
「嗯——」惠真子低低地呻吟了一聲,不久才睜開眼睛,然後努力迴歸現實似的凝視著警部的臉。突然,她「啊」的一聲跳了起來,一下子撲到警部的懷裡,尖叫一聲:「救命!」
「怎麼回事?」警部輕輕推開惠真子貼過來的臉,盯著她問道,「那死者是誰?」
「老闆娘!」
「老闆娘?」
「阿扎米酒吧的老闆娘。」
「那兇手呢?」
「外國人。」
「外國人?還是那個……」
「對。請趕緊帶我離開這兒!」
「我肯定會帶你出去的,不過你得先告訴我是怎麼回事。」警部忽然想起什麼似的走到暖爐邊,強忍著噁心,用一旁的火鉤將仍在吱吱燃燒的大腿鉤了出來,然後又返回到惠真子身邊。「你今晚是怎麼被帶到這兒的?」
惠真子似乎這才意識到自己裸露著胸部,慌忙用兩手捂住,說道:「跟以前一樣,是被戴上眼罩帶來的。」
「從哪兒?」
「公寓附近。」
「這種情況你以前也遇到過好幾次了吧,為什麼總是乖乖地讓人帶過來?」
「我遇到那外國人的地方那麼荒涼,他那麼兇,我要不聽他的,還不知道他會把我怎麼樣呢,所以我才對他言聽計從。」
「可是,這處房子的前面應該有人在守衛啊。」
「可今晚我好像是從後邊被帶進來的。由於情形跟平常不一樣,進來的時候,我還以為不是這兒呢。」
對惠真子的詢問到這裡一度中斷。因為在後面守衛的刑警抓著一名男子的胳膊走了進來,說道:「發現一名可疑男子,我把他抓來了。」
可是,在看到被抓男子的第一眼,惠真子不由得瞪大眼睛叫了起來:「啊,井手先生!」
被抓進來的人——他的帽簷被雨打溼,帽子歪戴在後腦上——正是自稱偵探小說家的井手江南。
中田警部用可怕的眼神盯著井手。井手對警部的目光熟視無睹,茫然若失地打量著浴缸裡死狀悽慘的屍體、被拽出暖爐但仍在冒煙的大腿和惠真子的臉。
中田警部打量著井手和惠真子。「你們兩個實在可疑!」警部斷言道,「每次案發怎麼都跟你們有關係?你們兩個是同謀吧!」
井手先是看了一眼中田警部可怕的表情,然後又掃了一下惠真子那剛回過神來的蒼白麵孔。「怎麼可能呢!」他堅決否定,「我始終在擔心惠真子。今晚那麼晚了還不見她回來,我心裡就直打鼓,於是忍不住過來打探一下情況,僅此而已。」
這時,搜查房間的刑警回來了,報告說:「沒有發現疑點。」
「哦?那你趕緊給鑑定科打個電話。」
之後不久,惠真子和井手被要求一同去警察局。他們一道離開了怪屋。
可是,就在警部與另一名刑警護衛著兩人來到外面,剛走了沒幾步時,後面忽然傳來一陣車喇叭聲,一輛汽車飛速駛來。四人忙一齊躲到路邊,車嗖的一下疾馳而過。往車裡一瞥,裡面竟坐著一個悠然叼著雪茄的外國人。見此情景,惠真子不由得「啊」地低聲叫了出來。
「誰?」中田警部當即朝惠真子回過頭,隨後命令刑警:「追!」
目送著部下全力追上去之後,警部才問道:「帶你來的外國人就是他?」
惠真子大概是將神秘外國人這種大膽的現身方式理解成了對她的示威。她對警部的話半天都沒有反應過來,過了好一會兒,才終於顫抖著低聲回答:「就是那個外國人。」
八
神秘外國人的大膽露面究竟是什麼意思呢?是對惠真子的恫嚇,還是對當局的嘲笑,抑或是尚未察覺當局已介入調查,只是前來打探一下動靜,結果一不小心露了餡?對方坐著車出現在深更半夜的荒涼住宅區,追蹤的刑警未能及時發現車的蹤跡,結果讓神秘外國人輕易逃掉了。所以,這個問題仍懸而未決。
不過,這個神秘外國人的出現卻給惠真子和井手帶來了好運。因為神秘外國人的大膽現身及其實際存在的確證加快了二人的獲釋。不過,惠真子卻因此被當局置於嚴密監視下。她被嚴禁獨自外出,並被勒令若外國人以電話或其他方式騙她出來,務必要向在對面樓上監視的刑警報告去向。
不過,過了數日,似乎並沒有神秘外國人騙惠真子出去的跡象。她只得再度終日被噩夢纏身。今晚,惠真子被夢魘住的聲音再次陰森森地傳到了樓上井手江南的房間。
最近,惠真子一閉上眼睛就會噩夢連連,所以她連覺都不敢睡了,此前邊嚼安眠藥邊喝烈性酒的行為也停止了。可睏意累積之後,她也會人事不省地大睡上一天以上。可即便如此,醒來的時候噩夢照樣會襲來,而且一次比一次可怕。越發紊亂的生活嚴重損害了她的身體與精神狀態。近來她受盡了噩夢的折磨。看來自己這次真的要瘋了。惠真子終日提心吊膽。
惠真子肯定又被身邊接連發生的奇案給弄瘋了吧——井手嘴角掛著陰森的微笑,入迷地聽著惠真子那一陣陣被夢魘住的呻吟聲。
不過,井手江南卻絕沒有發瘋。在繼續講下去之前,有必要把此前從未介紹過的井手江南的房間情況簡單介紹一下。
或許越是原始的東西便越能使人產生豐富的聯想吧。在偵探小說家中,似乎就有這麼一種人,即使在飛機一飛沖天、有聲電影大行其道的現代社會,他們也仍在和著《黃海之戰》的廉價宣傳音樂,對諸如磕頭蟲一般旋轉不停的木馬,或是對一面用細鞭噼噼啪啪地敲打著板子,一面唱著永遠只有一個調子的歌曲的八百屋阿七的西洋鏡等充滿了懷舊之情。
井手江南似乎就是這種人,邁入他的房間,首先映入眼簾的便是一臺紅漆已大部分脫落、露出白鐵皮的幻燈機,這佔據了大半個房間。幻燈機旁邊滾落著一架粗大的望遠鏡。牆上歪歪斜斜地掛著一幅照片——照片上是一個南洋女人,厚嘴唇、扁平臉、膚色黝黑,露出緊緻而完美的乳房,全身赤裸地站在那兒——和一幅水手石板印刷畫。剩下的就只有骯髒的被子和一套歪斜的桌椅。髒東西在房間裡到處散落著。
井手正坐在幻燈機前,無聊地放映著幻燈片。幻燈機裡面裝有電燈。江南每聽到惠真子的一聲呻吟,便會詭譎地笑笑,並不斷地更換著底版。
可奇怪的是,房間的任何地方都沒有出現影像。影像到底播放到哪裡去了呢?
井手對此並不在意,仍藉著從幻燈機縫隙間露出來的強光檢查著幾張底版,然後一張張地更換。
可是,這些底版都十分奇怪。其中既有女人的大腿,有血肉模糊的,也有像白蠟一樣蒼白的。還有人頭、手臂、軀幹,每一樣都是既有完整的,也有殘缺的,還有沾滿鮮血的。另外還有一些沒有眉毛的眼睛、咧得大大的嘴巴……
這些底版跟惠真子的呻吟到底有什麼關係呢?原來,底版每變換一次,惠真子就會隨之發出一聲呻吟。
一聽到惠真子的呻吟,井手就警惕地偷偷環顧一下四周,然後撇嘴詭譎地一笑。再次用他發抖的手拿起幾張底版,一張一張地放進幻燈機,再一張一張地更換掉。於是,惠真子的呻吟聲就會再度傳來。
這次井手拿的底版是一名身穿鮮紅泳衣的年輕女性與一名裸體的中年婦女。而且中年婦女沒有大腿。井手用如樹葉般顫抖的手輕輕地把年輕女人的照片先放進去。
於是,樓下隨之傳來一聲「美佐子你放過我吧」。惠真子的聲音帶著一種尖利的恐怖,傳到他昏暗的房間。井手再次詭譎地一笑,又換上一張照片。
於是,惠真子又發出了「啊」的聲音,「老闆娘!老闆娘!」呻吟聲未落,「啊啊」的喘息聲又隨之傳來。
接著,井手又把兩張照片倒著放進去。「你們兩個都饒過我吧!」惠真子又尖叫起來,不久又響起「井手,你快來啊」的哀鳴。
井手慌忙擰上開關,捲起電線,再次開啟電燈。然後他收拾起底版,藏進臥室裡的皮箱,再從幻燈機的前面拆下長筒。剛才他無疑是通過這筒狀物往惠真子的房間播放幻燈片。「井手!井手!」在這個過程中,惠真子的叫聲仍一陣接一陣地傳來。
井手環顧了一下房間內的情況後,先是應了一聲「怎麼了?我馬上過去啊」,然後才離開房間。
井手為什麼要往惠真子的房間放幻燈片折磨惠真子呢?
井手跑下昏暗的樓梯,衝進惠真子的房間。
房間裡窗簾已完全放了下來。惠真子從床上坐起,衣衫不整,身體劇烈發抖。床頭櫃上還放著一個已經開啟的威士忌酒瓶。
井手在門口停了一下,貪婪地朝衣衫凌亂的惠真子那裸露的胸部和大腿間依稀可見的蒼白肌膚盯了一會兒,然後才向她打招呼:「怎麼了?又做噩夢了嗎?」
惠真子咕噥了一陣子之後,一下撲倒在枕頭上,氣若游絲地說:「啊,我已經想睡也睡不著了。」
「怎麼回事?」
「我剛一閉上眼,眼前就會出現一些支離破碎的手腳和人頭,還有美佐子以及沒了大腿的老闆娘的身影……」
若真是這樣,事情果然如猜測的那樣:惠真子無疑一直在看井手播放的幻燈。如此說來,此前一直困擾惠真子的噩夢其實並非噩夢,而全都是看了井手從三樓播放的幻燈的緣故了。井手很可能一直是在惠真子半睡半醒時播放幻燈來折磨她。
若真是這樣,井手江南為何要以這種方式折磨惠真子呢?
不良少女往往都有精力過剩的傾向,她們很難找到正當的發洩途徑,所以大多墮落了。雖然順風順水的時候她們還能保持樂觀開朗,可一旦患病或是失去賺錢門路時,由於理性與生活保障的缺乏,這些扭曲的能量就會像未燃盡的燐一樣發出蒼白的光,化成一種妖冶的魅力。
再看看井手的生活狀況,他怎麼看也不像是一個擁有健康理念的男人。如此一來,他自然就會貪戀這種妖媚撩人的肉體,從而做出這種事來。
總之,井手對不良少女這種孱弱的美頗有體味。他從披頭散髮、香汗淋漓、袒胸露乳、露著大腿蹲在床上的惠真子身上感受到了一種不同於普通女人的獨特魅力。在這種少女身上,精神上的疲勞也會帶來跟肉體疲勞同樣的變化。雖然雙眉微蹙,可猶如縱慾狂歡後一樣,鮮紅的血液被從肉體吸走,為了恢復能量,疲憊的血液會再度爭先恐後地流回心臟。失去血色後益發蒼白的肌膚下露出的一條條青筋顯然在昭示著這一點。於是,就算身體精疲力竭,也仍能產生一種貪圖享樂的貪婪的妖冶之美。
「惠真子,你也不能老是這樣啊。倘若能出去稍微走走,心情肯定會好一些的,身體也會好起來,這樣就不會做噩夢了。」江南緊盯著惠真子說道。
惠真子忽然一愣,說道:「我做噩夢的時候說過什麼沒有?」
「也沒什麼要緊的,反正是讓人聽著不舒心。」
「不舒心?什麼事?」
「這事你最好就別問了。」
「不,你一定要告訴我,我都說了些什麼?」不知為何,惠真子竟欠起身,較起真來,「喂,你告訴我嘛。」
「你就這麼想聽?那好吧,我聽到的有三句。」
「別賣關子了,你快說嘛。」
「你說‘美佐子你放過我!’,你還呻吟著說‘啊!老闆娘,老闆娘’,又說‘你們兩個都饒了我吧’,就這三句。」
不知為何,井手說完後露出一絲壞笑。惠真子審視般地死死盯著井手的臉,然後忽然把目光岔向遠處,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氣說道:「事到如今,我才覺得我不該這麼記恨美佐子。」
「因此,你才在夢中道歉,讓她放過你,是嗎?」井手說完,又詭異地一笑。惠真子只是瞥了他一眼,什麼都沒有說。過了一會兒,井手說道:「你是不是知道美佐子被殺的內情,因此才向她謝罪的?」
井手突如其來的這句話讓惠真子嚇了一跳,不過他裝作沒注意到惠真子的反應似的,「老闆娘被殺一事你也是知情的,是嗎?」
「你懷疑我……」惠真子嗓子哽咽,竟委屈地哭了。
「抱歉抱歉,我只是看你夢魘得厲害,以為你會知道些什麼呢,就瞎問一句而已。比如說,五月有沒有為了你而殺死美佐子之類。」
「殺死美佐子的是外國人。不是五月。跟我一點關係都沒有。既然連你都這麼懷疑,那我現在就離開公寓好了。」惠真子擺出一副真要走的架勢,臉色蒼白地站起來。
「要走?」
「對。」
「那警察怎麼辦?」
「以後警察愛怎麼說就怎麼說,關我什麼事。我從後門溜出去。」
井手望了一會兒惠真子的臉,說道:「真的?」
「當然是真的!」
「那好。我也一起走。」
「……」
「剛才聽到你噩夢纏身的聲音時,我就在想,要想治好你的病,無論如何得先把你帶離這處公寓才行。因此,就算為你做出犧牲,我也毫不顧惜。惠真子,幸虧你有了這種想法。我已經有了主意,我們今夜就逃出去。」
「今夜?」
「對。」
「逃到哪兒?」
「我一個熟人家。在大森,那兒最適合暫時藏身了。」
九
二人等夜深了溜出公寓,然後搭車直奔大森。礙於司機在場,二人在車裡一直保持著沉默。來到大森附近後,惠真子這才把嘴巴貼近江南的耳朵,不安地說道:「車離目的地太近我怕日後會生出麻煩,咱們就先隨便找個地方下車吧。」
井手卻氣定神閒地回答:「兇手應該馬上就被抓住了,來不及了。」
「哎?」惠真子十分震驚,「兇手?」
井手仍從容地答道:「你剛才不是說兇手是外國人嗎?」
「這麼說,你已經查出那洋鬼子的下落了?」
「好像是。」
「你是從誰的嘴裡聽到的?」
「你再稍等一會兒。等到了那邊後我會一五一十全告訴你的。」
可是,惠真子根本等不及。「這事你剛才可是隻字未提啊……你說嘛,那外國人在哪裡?你是知道的,對嗎?」
「知道又怎麼樣?」
「那就請你告訴我啊。我可讓那外國人給害慘了。在他被警察逮捕之前我一定要再見他一面,好好地報復他一下。以前是因為我把他當成客人,所以才委曲求全百般忍讓。可他卻讓我吃了這麼大的苦頭,我已經忍無可忍。」
「然後再為美佐子和老闆娘復仇?」
「對,為她們復仇。所以,井手,你若是知道,請立刻帶我去。」
車即將進入大森市區。井手先命司機往左拐,然後才回答惠真子說:「我馬上就帶你去。所以請你少安毋躁。」
不久車駛進一處貌似廠房的建築,在黑黢黢的巨大建築後面停了下來。
把車打發回去後,井手牽住惠真子的手說:「這兒是閒置的東活電影公司的攝影棚。我的熟人在管理,怎麼樣,是不是一個絕佳的臨時避風場所?」
「可是我想讓你先領我去外國人那兒。」
「好的。我馬上領你去,不過你先看看藏身地吧。」
開啟吱吱呀呀的門,惠真子先走了進去。由於這處攝影棚已長期不用,陰冷的空氣與灰塵的土腥味格外嗆人。井手一面用備好的手電筒照著惠真子的腳底,一面前進。儘管手電筒的光線很微弱,可惠真子每走一步,仍能看到腳下塵土飛揚。她不由得用手絹掩住鼻子。
可過了一會兒,惠真子卻把手絹拿開,抽動了幾下鼻子,然後突然貼到了井手身邊,瞪大了眼睛,低聲叫道:「這氣味!」
這氣味竟跟惠真子無法忘記的那怪屋的氣味完全一樣。
惠真子瞬間回憶起來,就在她第一次被外國人帶進那怪屋的次日早晨,當她在車裡醒來不由得躺到身邊井手的懷裡時,井手身上也散發著同樣的氣味。惠真子不由得離開井手兩三步,叫了起來:「你……你是那外國人的同夥?」
然而,井手卻異常鎮定:「是不是同夥這不好說,不過我的確是那外國人的熟人。」
「……」惠真子一時陷入茫然。
「你剛才在車裡不是說想見見那外國人嗎?我早就看出了你的心思——也就是說,我早就看出外國人每次出現都會給你帶來麻煩,所以才把你騙到了這裡。你開啟那扇門看看吧。他肯定會在裡頭。只要你開啟那扇門就知道兇手是誰。」說著,井手指了指搭建在空曠密閉攝影棚中的小屋。
惠真子盯著那扇門呆呆地看了半天,然後突然變得歇斯底里、殺氣騰騰。她打量了一下四周,隨即朝著曾被用作背景框的一寸見方的木片衝過去。
原來,惠真子是想殺死外國人。
井手見惠真子這副可怕的樣子,嚇得趕緊關掉了手電筒,躲進黑暗中。
不久,惠真子找來一樣趁手的傢伙,摸索到井手所說的那扇門前,猛地開啟。可就在開啟門的同時,惠真子最初的氣勢瞬間沒了蹤影,竟茫然若失地呆立在那裡。
莫非惠真子再次被播放了幻燈?
大熱天的仍在熊熊燃燒的暖爐中的火,對面洞開的明亮的浴室,浴室裡血肉模糊地倒在地上的裸體女屍,還有那正在暖爐裡冒煙的說不清是胳膊還是大腿的東西……
望著眼前同怪屋完全一樣的情形,惠真子正茫然若失之際,裡面的門忽然輕輕開啟,那個外國人又笑嘻嘻地出現在她眼前。「惠真子小姐,咱們又見面了。你怎麼了,惠真子小姐?」
惠真子仍像化石一樣茫然地呆立在那兒。
外國人仍在一步一步地接近。「我今天是有話想跟惠真子小姐說,所以才請你過來。不是有話說,而是有不平要說。請不要表情那麼嚇人地站在那裡,那邊有椅子。不坐?那好,那就站著聽吧。」外國人微微蹙了蹙眉,沉下臉來,繼續說道,「那我現在就先說說我的不滿。惠真子小姐,你告訴警察說是我殺死了美佐子和阿扎米酒吧的老闆娘。可我記得我從未殺過人,也一次都沒去過那被稱作魔窟的麴町那可怕的空房子。不過,我兩次帶惠真子小姐來這兒一事倒是事實。可是,這兒不過是為了放電影而照搬麴町的房子製作的佈景而已。」
說著,外國人走進浴室,若無其事地抱起血肉模糊、倒在地上的女人,回到惠真子的面前。「這也是道具,不過是個橡膠人偶而已。」
惠真子聽後,這才踉蹌起來。
「我跟井手先生只是為了嚇唬你才讓你看這些東西。而一旦讓你知道了這兒,我們會陷入被動,所以我們才在跟實際建築物相同的位置設定了電話亭和羽田牙科診所的招牌,還故意把招牌給弄倒。可你卻誤以為我真的是在麴町的空房子裡殺人成性,於是你就產生了想嫁禍於我的想法,竟把美佐子和阿扎米酒吧的老闆娘帶到了麴町的房子裡……」
這時,默默聽他解釋的惠真子忽然像一頭豹子那樣,掄起半截木棒,猛地朝外國人撲去。「讓你們耍我!」
不過,身形高大的外國人與惠真子之間的勝負從一開始就已經決出。外國人巧妙地抓住惠真子的雙手。
「渾蛋!渾蛋!能殺我你就殺啊!」惠真子伸腳胡亂踢外國人,大喊大叫。
「不,我跟惠真子小姐不同。殺人這種事我是不會幹的。」
「那你就鬆手!」
「不,鬆手之前我有一件事想問問你。且不說美佐子如何,你為什麼連阿扎米酒吧的老闆娘都要殺?」
「僅僅是覺得殺人好玩就殺了而已。而且,我一直在懊悔,要不是老闆娘,我怎麼會認識你!」
「原來如此。然後,你剛殺死老闆娘,警察就來了,於是你就上演了一齣被我下了麻醉劑的好戲?」
「隨你怎麼說。你的手就不疼嗎?快鬆手!我要你鬆手!」
「不,我不能鬆手。一鬆手我就變成殺人犯了。警察應該馬上就來了,所以請你再忍耐一下。」話音未落,他卻忽然「啊」的一聲哀鳴,身子往後一仰。
惠真子嚇了一跳,往外國人身後一看,只見五月正站在那裡,單手握著一把沾滿鮮血的匕首,也不知他是什麼時候溜進來的。
「快逃!」五月急促地命令。
「謝了,五月!可你怎麼會在這兒?」
「上次以後我就一直藏在這攝影棚裡。你就別管我了,趕緊逃離這兒。否則警察就來了!」
惠真子終究是女人,聞言戀戀不捨地回頭看了五月兩三次,然後才從後門逃走。
惠真子後來才發現,她前腳剛躲進隱蔽處,後腳便有幾條黑影躡手躡腳地走進了攝影棚。
次日的報紙報道了本案的結局。報道稱,當夜有人從某處給搜查本部打電話說「要把魔窟的真正凶手交給警方,請趕緊到東活攝影棚來一趟」。本部在得到大森警察局的支援後立即發起突襲,可那時,真正的兇手——神秘外國人卻早已被五月殺死了。至於惠真子與井手江南,報道稱,二人大概是害怕被當局懷疑便逃之夭夭了。
自稱偵探小說家的井手江南,也不知是僅因為破獲了怪屋案的真相就獲得了滿足,還是擔心自己的異常癖好被公之於眾,抑或是對惠真子真的產生了一種變態的愛慾。總之,他最終也未將真兇告訴當局。
1904年,日本在日俄黃海海戰中獲勝,此歌隨後在日本盛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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