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會呢,相中的話送你得了。」
「嘖嘖,是不是從別處偷來的?」
「說話別這麼難聽好不好,這其實是a先生的東西,上次來我家的時候他給忘了。a先生的為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肯定不是買的。」
果然是本田忘記的那根手杖。他正要說這件事時,b卻忽然打斷他:「這麼說,反正是白撿的,乾脆就送給我唄。我正想弄一根手杖呢。那我就不客氣了,真給我?」
「真的,當然真的。」
這段交涉實在太簡單了。由於太過簡單,本田連開口的機會都沒有。
本田目瞪口呆,只得拼命地喝著啤酒。
又過了一個星期左右,他不得不再次去做討厭的採訪。
這次是d畫家。反正都是令人討厭的採訪,索性去採訪一些像實業家、政治家之類專業差別更大的物件,他覺得那樣反倒沒那麼拘束。藝術這一領域他很不擅長,可他又沒法挑肥揀瘦。
d住在目黑。d名聲很大,房子卻很寒酸。剛跨過門檻,他最討厭的狗就歇斯底里地朝他狂吠,他當即預感到這次採訪結果肯定不會好到哪兒去。
正當他左右為難地驅趕著狗時,一名膚色黝黑的矮個子男子手揣在棉袍裡,忽然從大門一旁的院子裡走了出來。
「阿黑,阿黑!」男子懶散地喊了兩三聲後,狗立刻變得乖巧,用頭蹭他的褲腳。本田的自尊心頗受傷害,對那條狗越發感到不快。
「先生在嗎?」本田殷勤地彎下腰,問道。
「先生?嗯,你要找d的話,我就是。」男子對他睬都不睬,只是抬起一隻腳,一面蹭著狗的下巴一面說道。
「啊,是嗎?」本田一面遞上握得手心都快出汗的名片,一面自我介紹,「我是h——館的記者。」他生硬地說道。
「嗯。」d並不接名片,只說了句「哦」,也並未回頭,仍用一隻腳撓著狗的下巴,同時用鼻子在打發著他。
本田頓時不知該把名片放哪兒好。遇到這種情況,處事圓滑的人會千方百計地尋找話茬,可他根本就不會這一套。他默默地注視著d的腳與狗的互動,頓時對這世道洩氣了。
不久,大概是d也對這腳部運動感到疲勞了吧,驀地朝他轉過身。「啊,進屋吧。」
本田正要隨他走進庭院,他卻制止道:「你從正門進。正門,懂嗎?」
只這一句就讓本田面紅耳赤。他慌忙繞回正門,正要脫鞋時,他一下子發現了那根熟悉的手杖。
「咦!」他停下解鞋帶的手,拽過手杖。的確是那根手杖。難道是b來了?但望了望正門,也並未發現有貌似b的鞋子。不過,僅憑這一點就讓本田的心情輕鬆了許多。
進入客廳後,d依然是剛才的那番姿態,坐在外廊裡吸著敷島牌香菸。本田再次寒暄了一下,對方依舊默默地朝著庭院的方向,略微點點頭。
「b先生來過了嗎?」本田決定先以剛剛看到的手杖為話題。
「沒。」對方的語氣略帶口吃,只回答了這麼一句。身體則依然朝著外面。
「可正門那兒怎麼會有b先生的手杖呢?」說著,他有點害羞起來,生怕被對方認為他在吹噓跟b有多麼熟。
「嗯,那個啊?」對方依然在抽著敷島。本田等著他的下一句,卻半天沒有動靜。
「可那的確是b先生的手杖……」儘管他自己也覺得太拘泥於這手杖了,可一時又找不到其他話題。
果然,對方不耐煩了。「沒錯,是b的手杖。不過,現在卻是我的了。是我上次用我的手杖跟他換的。」d用略帶口吃的語調快速說道。再後來就依然是冷冷地朝著外面,拼命地吐著煙霧。
又過了三個星期左右。
只要往社裡一待,本田就精神百倍,十分快活。雖然採訪不行,不過驅逐訪客他還是相當在行的。
這一天,他從早上起陸續接待了四名推銷稿子的訪客,全部委婉拒絕。他對自己的行為十分滿意。
「無論走到哪裡都會有那種像魔鬼一樣冷酷的編輯,稿子連讀都不讀就打回來。」
曾經有一名吃了上頓沒下頓的文學青年,後來竟成了名聲大噪的小說家,在他以成名之前的生活為題材的小說中,就有這麼一句。每當這時候,本田的大腦中就會浮現出這句話。而且,每當想起這句話時,他同情的也並非那些被他拒絕的稿子推銷者,而是拒絕了他們的自己。
他總覺得這世上的事情充滿了倒錯。
他把第四個人送走後,立刻轉向第五位客人。他仍用習慣性的方式,說著從一大早起已不知重複過多少遍的話。「我覺得不太合適我們的風格,有趣是挺有趣的。可怎麼說呢,你不覺得分量有點太輕了嗎?畢竟,我們雜誌想一直保持相當程度上的權威……」
若是唱片,他這番用了不知多少遍的話恐怕實在沒法再用了,可他就是用這番話接待了這第五名訪客。他已經不再純真,也再不會反思自己的不誠實了。
送走第五位客人後,一名相熟的詩人e又來拜訪。
「喲,過來了。」他心情不錯地打了聲招呼。眼睛近視的e嚇了一跳,朝他轉過身。
「啊,上次實在是抱歉。」對方點點頭,用左手摁著垂向前面的長髮,說道。
「你要見誰啊,k先生?」本田用一副精明能幹的乾脆語調問道。
「呃,麻煩了。」e一面脫著木屐,一面把手上的手杖交給看門人。
本田無意間一看,令他吃驚的是,居然又是他那根手杖。
「咦?」他差點就叫出聲來,可還是硬把話給嚥了回去。他真想捧腹大笑。幸虧這時他的第六名訪客進來了,他這才好歹抑制住這股衝動。
他把這位客人請進另一個房間。在跟這位客人應酬的過程中,他也仍不時會想起手杖的事,不忍發笑。正因如此,最幸運的就數這第六位客人了。只因一根手杖情緒就完全被調動起來的本田,輕易就給這名男子支付了稿費。
可是,等送走那位客人來到正門的時候,他無意間一看,只見那根手杖仍放在那裡。
「e先生呢?」他問。
「剛才回去了。」看門人答道。
「可手杖怎麼還在這兒?」
「啊,是他忘了。」看門人說著就要追出去,本田立刻制止了他。
「啊,我給他拿過去就是。」他拖鞋都沒換掉就跳到了三合土上,拿起手杖跑了出去。來到大門處一看,只見e的身影正緩緩地下坡而去。
「e先生!」一聲吆喝,對方立刻回過頭來。本田向他高高地揮揮手杖。
e的眼睛在高度近視鏡片後眨了眨,過了一會兒他才意識到是怎麼回事,笑著折返回來。
「啊,不好意思。」e哈下腰,正要接過去。
「你怎麼回事?這麼漂亮的手杖,遺失了豈不太可惜了?」本田十分愜意。
「啊,多謝。」e接過手杖,然後像個孩子似的悠然下坡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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