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這種事?」楊勇又拿起報紙。
《路人冷漠,一朵如花生命凋謝》,標題下面是一幅清晰的大相片:兇手舉起刀,正在扎躺在地上的年輕女子。年輕女子身上滿是鮮血,放棄了抵抗,神情痛苦、絕望。在兇手身旁站有幾個人,這幾個人沒有笑容,表情有些呆滯。
楊帆眨了眨眼,道:「我們有兩個同學看到這事,講得非常清楚。」
楊勇檢視了攝影記者和編輯的名字,道:「如果你說的是真的,那麼報道有很大問題。報社批評路人冷漠,可是報社攝影記者也在現場,他只顧抓拍相片,為什麼不見義勇為?雖然我也是攝影愛好者,理解攝影者遇到抓拍機會的急切心情,但是人命畢竟比一張精彩的相片更重要。這個時候,他最應該做的事情是放下相機,哪怕對著歹徒大吼一聲,都比一張精彩的相片有價值。」
「老爸,你這個觀點犀利。」楊帆看了報紙只顧著生氣,沒有發現報紙這篇文章隱約透露出來的矛盾之處。
楊勇憤怒地道:「如今報紙只顧用誇張甚至虛假報道增加銷售量,有了銷售量才有廣告,有了廣告才能發財。以錢為指導,這是人心不古、社會風氣不正的最主要原因。」
前往江州一中時,楊帆將報紙裝進書包。
下午放學,侯大利和楊帆一前一後走出學校,來到小河邊。
小河在江州市這一段被稱為江州河。江州河穿過城區,又向東流去,最後匯入長江。江州市政府這幾年全力打造沿河景觀,修建濱江花園帶,為市民提供了一個天然的休息場所。
「什麼事情?神神秘秘的,剛才還不肯說。」侯大利環顧左右,頓時喜歡上了這個「約會」地點。
「報紙記者完全不顧事實。大家一起制伏兇手的事情,新聞裡一點都沒有提及。」楊帆將《江州晚報》遞給侯大利,讓其閱讀第四版文章。
「萬幸啊萬幸!我爸現在是膽小鬼,越有錢越膽小,最怕我出事。如果知道我還要見義勇為,天肯定會塌下來,家裡會被搞得雞飛狗跳,我爸極有可能再給我配兩個保鏢。」侯大利拍了拍額頭,大呼萬幸。
楊帆想起了「黑衣人保鏢」形象,忍不住想笑,道:「有這麼誇張嗎?我感覺社會治安挺好的,你是故意給江州政府抹黑吧。」
「用句書面語來說,社會治安和長江差不多,表面上風平浪靜,實則水下波濤洶湧。」侯大利看見楊帆在撇嘴,道,「我爸有一個朋友叫丁晨光,也是做摩托車生意的。他的獨生女叫丁麗,前些年在江州被殺了,現在都沒有破案。丁麗被殺以後,我爸被嚇破了膽,在陽州初期,還真給我配了保鏢。」
楊帆父母選擇成為工薪階層,缺少了富貴,換得了安寧。這些年來,楊帆生活在校園和世安廠廠區裡,很少直面社會險惡。聽到侯大利講起生意場上的刀光劍影,渾身起雞皮疙瘩。她用同情的眼光瞧著侯大利,柔聲道:「大利,你變成富二代,到底什麼感覺?是不是過得不好,很苦惱?」
「想聽實話嗎?」侯大利愁眉苦臉地道。
「當然,我想聽實話。侯叔成為富豪,肯定會對你造成負面影響。剛才提起丁麗,我心裡緊繃繃的。」
「當富翁壓力很大」的觀點是楊勇和秦玉的固定觀點,前些年在家庭交流中,經常提到侯大利由於缺乏父母管教與社會青年混在一起的故事。楊勇和秦玉認為侯大利小時候如此聰明可愛,因為成為富二代而誤入歧途,毀了人生,言談間對侯大利深表同情。楊帆受到父母影響,也覺得侯大利失去父母關愛挺可憐。
「我在你面前說實話吧。在其他人面前,我沒有說實話。」侯大利臉色嚴肅,先是低頭看著平靜的小河,又用四十五度角仰望星空,這才故意用深沉的眼光瞧向楊帆,道,「我現在覺得成為一名富二代,除了安全問題外,其他地方都還不錯,若是當一個全職紈絝子弟,那真是爽翻了,爽翻了!」
他前面說得很凝重,後面喜笑顏開。
「居然還說紈絝子弟爽翻了!討厭,我不理你了。」楊帆原本會聽到侯大利的吐槽,不料畫風突變,大惱,揚起手欲打。
侯大利伸手抓住楊帆手腕。
自從侯家搬離六號大院以後,侯大利和楊帆有數年時間沒有見面。這一次在江州一中重逢,見面不久後又一起親歷了血案,關係猛然就拉回數年前。兩人以前是以「兄妹」模式進行交往,從小在一起長大,天天見面,友情中帶著濃濃親情。幾年時間分離,家庭環境的巨大變化,給兩人以成長空間,帶來全新視角,將「兄妹」關係還原成為正常的對異性愛慕的男女青年。
侯大利小時候經常牽楊帆的手,甚至在一起摔跤,從來沒有什麼異樣感覺。彼一時,此一時,他始終記得楊帆開啟門時自己的感受,當時場景完全是青春女神橫空出世。這種女神來襲的感覺,與往日青梅竹馬的兄妹感覺完全不同。
楊帆被侯大利握住手腕,臉唰地紅到了脖子,往後縮了縮,沒有掙脫魔爪。她沒有想到侯大利會如此大膽,一時之間思維混亂起來,臉燙得如起火一般。
「你放手!」
「我不放!」
「侯大利,放手!」
「報紙妹,我不放!」
聽到「報紙妹」稱呼,楊帆想起小時候那一次尷尬經歷,撲哧笑了起來。青春女神展顏而笑,侯大利獲得鼓勵,更不肯放手。
楊帆最終屈服,不再試圖將手從侯大利的魔爪中掙脫。
兩人牽手在小河邊樹下說話。楊帆煥發出更加亮麗的神采,青春光彩撲面而來,讓侯大利感受到聖潔之美。
兩人在小河邊聊了二十來分鐘,楊帆便要回家。楊帆是楊家的千金寶貝,父母為了保護她,規定了明確的回家時間。若是回家時間與放學時間有明顯差距,楊帆必須給父親做出合理解釋。
回城以後,侯大利買了一輛腳踏車。第二天放學後,侯大利騎腳踏車送楊帆回世安廠。到了世安橋以後,楊帆不肯再讓侯大利跟隨。
侯大利堅持道:「我們下車,走一段。」
楊帆從內心深處也想與侯大利在一起,便「勉強」同意了這個方案。兩人推著腳踏車往世安廠走。從世安橋到世安廠還有一公里,兩人有說不完的話,回家路途實在太短。
侯大利道:「我這兩天跟著你,發現你騎腳踏車從學校到世安廠時有一條基本路線,幾乎沒有偏離過。」
「真的嗎?可能隨我爸吧,你知道我爸的性格,他是外科醫生,講究嚴謹,不僅工作嚴謹,生活也嚴謹。從另一個角度來說也就是死板。初三畢業,我在暑假參加了部隊文工團考試,順利通過了。我爸想讓我去學醫,認為到文工團是吃青春飯,堅決不准我去。我本來很想去,後來屈服了,這才到了一中。」
楊帆談起了對自己來說很重要也很遺憾的一件事。
「幸好你沒去,否則我們就不能會師了。」侯大利安慰道,「你若對文工團真有興趣,我讓國龍集團投資搞一個國龍文工團。你來當團長,想怎麼玩就怎麼玩。」
楊帆給了這個紈絝子弟一個白眼,道:「很多事情用錢買不來。你以後也要改掉富二代思維。我未來的男朋友,一定要通過自己的本事考上重點大學。」
幾年時間,青梅竹馬的兩個人在思想上產生了一定差距,楊帆意識到侯大利如今確實有了富二代思維,習慣用錢作為衡量標準。雖然兩人對世界的看法在悄然發生變化,但是從小培養起來的感情加上帥哥美女在一起的化學反應,讓兩人交往起來非常愉快。
從9月底開始,侯大利就騎腳踏車送楊帆回家。楊帆受父親影響很大,行為謹慎,不願意兩人的事情被任何人知曉,回家行動安排得非常隱秘。放學後,兩人各自到不同區域取腳踏車,駛離城區,在郊區會合,最後於世安橋分手。世安橋附近有一處密林,密林中間有一塊平坦的草地,兩人經常坐在草地上覆習功課。
除了楊帆同桌好友楊紅以外,沒人知道侯大利和楊帆的小秘密。
10月18日,侯大利接到省城哥們兒的電話,下午在江州一起聚聚。哥們兒在電話裡曖昧地說起有兩個藝校女生要一起來江州,到時候一起嗨一把。侯大利在省城時混跡於富家公子圈,因為年齡小,為了在圈內裝酷,跟隨大哥們有樣學樣,甚至遇事就當急先鋒。
回到江州,侯大利的人生髮生了美妙的轉折,眼裡只有楊帆,對其他女孩子再無興趣。但今天省城大哥們過來,侯大利出於義氣還得接待。
放學後,楊帆離開學校,獨自騎腳踏車回家。
一小時後,一場罕見的秋日暴雨突襲江州,江州河水暴漲。
晚上七點,暴雨時斷時續,楊帆還未回家,楊帆父母焦急起來。
晚上七點半,楊勇和秦玉叫上左鄰右舍,沿公路尋找楊帆,在世安橋發現了倒地的腳踏車。世安廠六號大院的鄰居們報案以後,冒大雨,頂驚雷,沿河道尋找,到天亮時仍然一無所獲。
侯大利與省城來的狐朋狗友們喝了頓大酒,然後回家睡覺。而此時的楊帆已然孤獨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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