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當富翁壓力很大

9月19日,週六,中午。楊帆如熱鍋上的螞蟻一般在屋裡轉來轉去,昨天,侯大利送了一張歌劇院演出票,約她看歌劇。江州歌劇院最近幾年不景氣,幾乎處於半癱瘓狀態。去年江州歌劇院得到一筆投資進行大修。煥發青春的歌劇院頻頻邀請國內外著名的演出團隊來江州演出,今天來演出的西歐音樂劇團,正是楊帆喜歡的。

侯大利笑嘻嘻地發出邀請時,楊帆從這個幼時夥伴的眼中讀出某種意味深長的味道。自從初中開始,她無數次地將這種眼光拒之門外。對待其他人,楊帆會毫不猶豫地拒絕,而侯大利不是其他人,是一起長大的兄長。儘管這個兄長變成傳說中的紈絝子弟,但是成了紈絝子弟仍然是兄長。

楊帆接受了邀請。

演出很精彩,楊帆看得很開心,偶爾也會擔心侯大利會來牽自己的手。如果他真要牽,是拒絕,還是接受,這是一個麻煩問題。

所幸侯大利沒有在黑暗中趁機牽手。

演出結束,楊帆沉浸在劇情之中,臉上仍然掛有淚滴。侯大利對音樂劇沒有感覺,整個演出過程一直在天人交戰。按照在陽州得來的泡妞經驗,在演出的時候他應該毫不猶豫地握住楊帆的手,甚至還可能有進一步動作。只是,面對冰清玉潔的楊帆,他罕見地前怕狼後怕虎,擔心若是舉動不慎,惹惱對方,以後就沒有機會了。

楊帆為人做事很認真,有時認真到古板,侯大利從小就領教過。

演出結束,侯大利陪同楊帆去後臺找主演簽名。

到了後臺,楊帆停在門口,道:「真的能拿到簽名?傑克是大牌。」侯大利神神秘秘地笑道:「一切都在掌握中。」進了後臺,歌劇院領導很熱情地帶侯大利和楊帆找到頗有名氣的演員傑克。

藍眼珠金頭髮的傑克很程式化地為楊帆簽了名,同意一起合影。

走出歌劇院,楊帆仍然沉浸在歌劇中,情緒比平時激動,道:「憑什麼歌劇院院長領你去要簽名?」

侯大利道:「我有個人魅力呀!」

楊帆道:「不準油嘴滑舌,說實話。」

侯大利道:「歌劇院去年得到一筆投資,這才起死回生。這一筆錢是我爸投的,所以我才能狐假虎威。我知道你喜歡這臺音樂劇,恰巧這個音樂劇團在陽州演出,我請歌劇院一定要想辦法把演出團隊弄到江州。沒吹牛,真是這樣。」

「原來這樣啊!」楊帆所受到的家庭教育一直推崇安貧樂道,對富豪者心存鄙夷,至少在明面上如此。跟著侯大利出入演出後臺如履平地,能夠與仰慕的演員合照,甚至音樂劇團到江州演出都與侯大利有關,這讓楊帆深受震動,覺得自己所受家庭教育似乎是一個隔絕外界的套子,有掩耳盜鈴的嫌疑。

侯大利完成了一次低調而有效的炫耀,暗中得意,卻假裝雲淡風輕。

楊帆推著腳踏車往前走,侯大利走在旁邊,有一句無一句地閒聊。

沿著林蔭道走了十來分鐘,遠遠能夠看到山南銀行的高樓。來到這座樓,意味著楊帆將騎上腳踏車,沿勝利路出城回世安廠。侯大利放慢腳步,想與楊帆多走一段。

在街道拐彎處出現喧譁聲,有人群在快速跑動,聚集在一起。江州市民素來喜歡看熱鬧,街上打架、撞車,往往能引起圍觀。喧譁和跑動,意味著街道上有突發新鮮事。

街邊,一男一女兩個年輕人正在激烈爭吵,如鬥雞一樣,互不相讓。

看來是一對小戀人,女方要分手,男方不同意。女子不過十八九歲,挺漂亮的。男子則有二十來歲,從穿著到氣質都極為普通。圍觀者興致很高,議論紛紛,還有人起鬨讓他們趕緊分手。爭吵了一會兒,女子轉身要離開。男子伸手抓住女子,女子用力掙脫。拉扯中,男子惱羞成怒,摸出匕首,扎向女子。

圍觀人群原本只是看熱鬧,瞎起鬨,當男方行兇時,他們全部傻掉,眼睜睜地看著男子用匕首刺人。女人被匕首紮在肩膀上,沒有受到致命傷。她見往日戀人雙眼通紅,殺氣騰騰,嚇得沒有一點力氣,失去應對能力。

有旁觀者清醒過來,叫道:「快跑哇!」

男子將女人拉倒在地,蹲在女子身邊,從容不迫地扎第二刀、第三刀。

一名晚報記者恰好在圍觀人群中,出於職業敏感性,挑選了一個極佳角度,將兇殘殺人犯和呆若木雞的圍觀群眾圈進鏡頭。

男子扎到第六刀之時,侯大利扛著楊帆的腳踏車衝了過來。他橫舉腳踏車,砸在男子臉上。男子的注意力全部在女子身上,沒有注意到周邊變化,被腳踏車砸得金星亂迸,摔倒在地。

侯大利又朝行兇者臉上用力踢去。

行兇者陷入瘋魔狀態,躺在地上,舉刀亂揮。侯大利的皮鞋踢到行兇者臉上,發出「砰」的一聲脆響。

一個背書包的年輕人跟著跳出來,朝行兇者另一側臉面踢去。年輕人是侯大利和楊帆的同年級同學陳雷。他雖然從初中就和社會人交往,打過架,偷過車,但是當街看到殺人還是第一次,腦子一下蒙掉。侯大利跳出來將行兇者打倒在地之後,他這才回過神來,狠踢行兇者。

榜樣的力量是無窮的,有人敢於挺身而出,就有第二個、第三個人。第三人是一個胖子,他重新舉起腳踏車,扔在行兇者身上。越來越多的人衝了出來,對行兇者拳打腳踢。

公安聞訊過來之時,行兇者滿臉鮮血,如死狗一般趴在地上。

被扎女子傷勢過重,當場身亡。

行兇者被制伏後,楊帆用腳踏車馱著侯大利,前往附近醫院包紮。在醫院急診室,侯大利齜牙咧嘴地拉開褲腿。小腿傷口有四五釐米長,鮮血不停地往外湧,楊帆嚇得花容失色。

醫生開始處理傷口時,侯大利伸手握住了楊帆的手。這是一次大膽試探,由於選擇了正確的時間和地點,楊帆沒有拒絕。

陰謀得逞,侯大利樂開了花。他閉著眼,專心體驗與楊帆握手的感覺。在童年時代,侯大利和楊帆經常在一起玩耍,摟摟抱抱、推推搡搡是常事,那時候太年少,互相碰觸之時就如左手摸右手,完全沒有感覺。進入青春期,他再次握緊楊帆的手,只覺得對方柔若無骨的手傳來一陣陣生物電,讓心跳加速,內分泌系統發生激烈變化,多巴胺狂增。

共同面對兇殺現場,楊帆對侯大利的評價和情感發生了明顯變化。侯大利從省城歸來時,散發著濃烈的紈絝氣質,讓她暗覺隔膜。遭遇殺人案後,楊帆萬萬沒有想到侯大利居然會第一個衝出去,狠揍殺人犯。

從醫院出來,楊帆道:「沒想到你還是和小時候一樣勇敢。」

說話間,楊帆將那隻「魔爪」不動聲色地甩掉,這讓侯大利很遺憾。更遺憾的是另一件事情,侯大利道:「我們距離殺人現場太遠,否則可以將那個女孩子救下來,可惜了。」

楊帆柔聲安慰:「你已經盡力了。若是當時周邊人能及時站出來,那個女孩或許還有救。」

在侯大利的強烈要求下,兩人回到現場。現場在短時間內被清理乾淨,仍然有一群閒人在兇案發生地議論紛紛,不肯散去。侯大利和楊帆湊在人群中聽了一會兒便知道了很多細節:被殺女子的哥哥在附近銀行上班,是銀行保衛科長;保衛科長很高大,得知妹妹遇害,跪在地上痛哭。

銀行家屬院就在附近,有好事的銀行職工家屬還在人群裡講起保衛科長的家事。

一個老太婆提著菜籃子,對保衛科長深表同情,道:「他是好人哪,平時不多言不多語,工作認真負責,為人也很誠懇。他們是兄妹,在他們很小的時候,爸爸媽媽出車禍一起走了,哥哥帶著妹妹長大,既是長兄,又是父母,很不容易。他把妹妹拉扯大,感情不是一般兄妹能比的。聽說他正在給在鎮裡當老師的妹妹調動工作,已經有了眉目,誰知遇到這種事情。真是天算不如人算哪!」

聽到這些事,楊帆發出感慨:「現在是什麼世道,好人命不長,禍害活千年。」

與多愁善感的楊帆相比,侯大利明顯沒心沒肺,道:「那我就去當禍害,可以活一千年。」

楊帆嗔怒道:「這個時候別開玩笑,我沒心情。你在省城這些年胡作非為,你別瞪眼,我聽說過,這是事實。你以後要跟我做朋友,得痛改前非,努力學習,成為一個正派的人。」

在省城圈子裡,如果有人說出這樣的話會被所有人笑死,會被當作假正經、大傻瓜,楊帆說出這一番話時非常真誠,讓侯大利無法用「解構」方式嘲笑她。

晚上,楊帆在夢裡反覆出現侯大利衝過去救人的場景。侯大利發現有人殺人時,沒有思考便衝了過去,完全發自本性。其衝過去救人的姿勢如此勇敢和果斷,留給她深刻印象。

街邊殺人案的新聞很快在《江州晚報》刊發。

每天晚餐時間,楊勇都會在飯前讀報,瞭解江州新聞,這已經成為雷打不動的習慣。他看完第四版,將報紙放在桌上,感嘆道:「人心不古哇,若是放在十年前,肯定有一群人衝出去幫助受害者。」

楊帆好奇地拿起報紙,看完第四版文章,憤怒地道:「記者不講職業道德,斷章取義!」

楊勇道:「你怎麼知道記者斷章取義?」

與侯大利一起看演出之事是機密,絕不能讓父母知道,否則會引來沒完沒了的嘮叨。楊帆停頓了一下,道:「當時我們班上有同學在現場,知道現場情況。案發很突然,現場圍觀的人都蒙了,沒有反應過來。後來就有很多人衝出來,一起制伏兇手。記者只寫了整個事件的前半段,後面圍觀群眾合力打兇手就被掐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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