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楊勇家庭發生了什麼樣的變故,太陽照常升起,世安廠按照自有節奏進行演變,郵遞員每天按時將報紙送到訂戶家門口。
楊勇無法接受女兒突然間離開人世的現實,不敢相信女兒躺在陰暗冰冷的殯儀館。他每天出門時,總有女兒背書包上學的幻覺。每天進屋時,也總是覺得女兒就在家裡,耳朵裡還傳來隱約的鋼琴聲。
他從院外走進門,拿著幾份積在報箱裡的報紙。以前每天都是女兒清理報箱,這幾天女兒沒有拿報紙,報紙塞住了報箱口。他將報紙夾在腋下,走到客廳,呆站半天,才將報紙放在桌上。
楊勇不知自己應該做什麼事,耳中又飄起了隱約的鋼琴聲。他的眼光在屋內四處尋找,尋找女兒的身影,突然間,他看到了熟悉的女兒。女兒的演出照被印在《江州晚報》上,相片有八分之一版,格外清晰,栩栩如生。
楊勇如突然中槍一般,向前撲了半步,抓起報紙。報紙第四版用全版來描述楊帆落水之事,特意配上了演出相片,用許多筆墨描寫楊帆的美麗,並且提出數種猜測。雖然最後寫了一句「秋雨到來要注意安全」之類的話,可是消費死者吸引眼球的意圖如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
楊勇全身血液急速湧上大腦,大腦發出炸裂之聲。他抓住報紙往外跑,在廠門外跳上公交車,進城,跳下公交車,又狂奔。
進入報社大樓,楊勇狂吼:「朱建偉在哪裡?朱建偉你個雜種,給我出來!」
樓下保安出面阻攔楊勇,楊勇便與保安廝打起來,最後還端起一個小花盆砸在保安頭上,砸得保安鮮血直流。
楊帆出事後,侯國龍和李永梅都一直留在江州,準備等楊帆火化之後再回省城。侯國龍平時忙得不落屋,也趁此機會在家休整。他接到秦玉電話後,急匆匆地對妻子道:「中午別管我,我要出門。」
李永梅不滿地責備道:「難得回江州,說好不出門,怎麼又往外跑?」
侯國龍彎腰穿鞋,道:「今天《江州晚報》登了楊帆落水的訊息,用了小帆大幅相片,楊勇很生氣,到報社找記者,結果在一樓和保安打了起來,把保安頭上打了一個洞。楊勇被帶到派出所,我得把他撈出來。」
李永梅指了指臥室,道:「你小聲點,別讓兒子聽見。」
侯大利原本有氣無力地躺在床上,聽到父親之言,猛地坐了起來。他站在窗前等到父親走遠,這才找理由下樓。離家最近的報刊亭剛巧賣完了《江州晚報》,他沿街道向前走,走到另一個街心報刊亭。
另一個方向走來一個頭發略斑白的男人。
侯大利和那男人同時來到報刊亭,各自要了一份《江州晚報》,站在報刊亭旁邊觀看起來。
晚報上的相片是楊帆的演出照。這張相片平時貼在江州一中的告示欄裡,應該是被記者翻拍出來。客觀來說,記者翻拍技術很不錯,報上相片非常清晰,楊帆似乎一下就活了過來。侯大利注意到文章的編輯和攝影皆是朱建偉。
旁邊男子將報紙卷在懷裡,走在行道樹下,消失在人群中。
侯大利在商店買了一把殺豬刀,帶在身上,直奔報社大樓。楊勇是醫生,沒有街頭打架經驗,再加上暴怒之下失去理智,沒有找到朱建偉,在一樓就和保安糾纏在一起。侯大利在省城這幾年,跟著一幫人胡吃海喝,耳濡目染,學了些社會手段。他進入報社,非常平靜地在樓下辦公室問清楚朱建偉在哪一間辦公室。
他推開朱建偉的辦公室,很平靜地叫了一聲:「朱記者。」
坐在皮椅上的瘦高個態度高傲,昂起頭,道:「你是誰?」
在朱建偉對面坐著兩人,其中一人正是隨著朱林來家裡調查情況的陳陽警官。有警察在場,侯大利沒有拿出殺豬刀,直接道:「我找你有事。」
陳陽意識到不對,道:「侯大利,有事?」
侯大利突然上前一步,狠狠地給了朱建偉一個大耳光,道:「你狗日的在別人傷口上撒鹽,惡毒!」
陳陽拉住侯大利,不讓他繼續打人。
楊帆爸爸來鬧過事,朱建偉明白眼前此人肯定是為楊帆而來。一篇報道引起廣泛關注,這正是記者的成功之處。他吐了一口血水,嚴肅地道:「新聞不受任何力量綁架,市公安局不能干擾新聞,你這種暴力也不能阻止公眾有知道真相的權利。你是當事人的家屬嗎?你尋釁滋事,我有依法追究你責任的權利,考慮到你的心情,我原諒你。」
侯大利混過省城圈子,並非沒有見識,可是畢竟年齡還小,又沒有實際工作經驗,被朱建偉一番大義凜然的話堵得說不出話來。他知道這些話很多都是假話空話大話,但是一時之間不知道如何反駁。無法反駁,更讓侯大利怒火沖天,再次衝過去打人,被兩個警察攔住。
侯大利離開報社大樓以後,將殺豬刀丟進垃圾桶。
如遊魂一般回到家,侯國龍已經回家。
侯大利問:「楊叔還在派出所嗎?」
侯國龍道:「出來了。派出所民警知道他家發生的事,沒有為難他。楊帆明天火化。可憐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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