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心花園再響槍聲
侯大利有挖內鬼的重任,和搭檔一起來到高平順家,重新調查此人的社會關係。
高平順,這是一個寓意平安的名字。主人的命運與名字恰恰相反,沒有能夠平安地活到老,反而因為殺人死在警方槍下。
侯大利和王華敲開房門,出示證件。高平順老婆神情冷漠,掃了一眼證件,徑直回到廚房忙碌。臥室門口站著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女,少女如發怒的母獅,道:「我爸都被你們打死了,你們還來做什麼?」
王華沒有退縮,道:「跟我們吼叫有什麼本事?讓你爸去殺人的那個人才是罪魁禍首。」
年輕女子大吼大叫:「我爸沒有殺人,你們冤枉好人。」
高平順的家庭是江州市最普通的市民家庭,電視、洗衣機、冰箱等電器擺在客廳,樣式都很陳舊。沙發是老舊的暗紅色木沙發,放著幾個墊子。地板則是三百毫米乘以三百毫米的小瓷磚,這是十年前裝修標配,在最近裝修的房屋中基本被淘汰。客廳左上角還有空調,未使用,客廳頗為悶熱。
侯大利近距離觀察了高平順的家。見到其家人,高平順就不再是材料中的一個名字和圖片,而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重案大隊之所以懷疑高平順是受人指使殺人,一是高平順刑滿釋放八年,沒有違法記錄,靠幫別人開計程車賺點辛苦錢;二是高平順女兒腎臟出了問題,近期做了換腎手術,花了一大筆錢。高平順妻子始終不肯說明這筆錢的來源。
觀察了高家近況,侯大利對二十四萬換腎費用產生了強烈懷疑。除了換腎費用,還有後期費用,雜七雜八的開支很多,高家難以承受。
「高雅亭手術後的排斥反應大不大?」調查走訪是侯大利的短板。跟在朱林、王華等老同志身後學了一陣子,他熟悉了迂迴作戰的方法,站在廚房門口,問起高家人最關心的問題。
「她運氣好,排斥反應不嚴重。」高平順妻子略微遲疑,回答了年輕警官的問題。
「高雅亭運氣也好,恰好有合適的腎源。如果沒有特別嚴重的排斥反應,其實就可以和正常人一樣。她需要經常鍛鍊身體,能夠增強身體的抵抗力。」侯大利略微停頓,道,「高平順雖然殺了人,但是對家裡人來說,是一個好父親。」
高平順妻子眼淚如瀑布一樣流了下來,哭聲低沉壓抑。
高雅亭衝了過來,用力推搡侯大利,道:「我們該說的都說了,沒有其他話!你們走啊,走啊!」
侯大利和王華退出了高家。
王華汗水如注,順著胖臉往下滴,道:「我說會吃閉門羹,你還不相信。」
「我的聊天水平還是不行。」侯大利回望高家的窗戶,道,「親眼見一見高平順的家庭,對於摸清他的思想有好處。下一站,找計程車老闆。」
王華已經給交通局老肖打過電話,約定十點半在交通局會議室調查走訪計程車老闆。
「我知道高平順是刑滿釋放人員。」計程車老闆四十出頭,留平頭,小鬍子,夾著手包,典型的小老闆形象。
「你知道他坐過牢,還敢用?」王華最擅長對付這種小老闆,向來直來直去,不繞彎子。
計程車老闆見慣了世面,語言一套接著一套,全是大道理:「刑滿釋放人員迴歸社會,總要生活,我給他一個崗位,社會上就少了一個隱患。其實交通部門應該為此事少收點規費,殘疾人到企業上班,所在企業都會有稅收上的減免,刑釋人員是精神殘疾,也應該實行這個政策。」
王華道:「別吹牛,說人話。」
計程車老闆笑了起來,道:「我們是小學同學,知根知底,又一直玩得好。」
老樸曾經傳授了「社會關係」和「行動軌跡」的八字真言,這八字真言在絕大部分偵查員眼裡平淡無奇,侯大利卻將老前輩真言牢記在心裡,凡是案子出現困難之時,便想起這樸實的八字真言。他得知計程車老闆與高平順是小學同學,頓時來了精神,問道:「高平順從監獄出來後,做過什麼工作?」
計程車老闆掏出了煙,散給兩位公安,道:「高平順是好人,只是脾氣暴,喝了酒控制不住自己。進去那次其實很沒有必要,一起喝酒的朋友,幾句話不對,他用碗砸過去,爆了對方一隻眼。酒醒了,高平順後悔得不行。」
侯大利道:「高平順進監獄之前是做什麼工作的?」
計程車老闆道:「最初是街道食品廠的電工,後來食品廠破產了,買斷工齡拿了兩萬塊錢,從此過上了快樂的待業青年生活。他本來是電工,有技術,在房地產公司做過,具體哪一家還真不清楚。還做過小生意,每一行都沒有做長久,倒不是手藝和人品問題,就是脾氣急躁,喝了酒以後愛打架。我們這一代人都是這樣,覺得能打架的才是男人。這個觀點害了好多人,這一代自以為最男人的男人大多進了監獄,進了監獄以後,老婆沒了,工作沒了,出來以後發現以前的娘娘腔居然成了各行各業的領導。真是一個大笑話。」
王華笑道:「你嘴巴就是收音機開關,扭了開關,話就不停。」
計程車老闆嘿嘿笑道:「平生沒有什麼愛好,就喜歡吹牛。」
侯大利喜歡愛說話的調查物件,剛才計程車老闆噼裡啪啦說了一堆,認真分析,會清理出許多值得深挖的點。有些點是卷宗裡沒有的,比如食品廠破產以後那一段經歷,卷宗裡只是一句話帶過,而這一段經歷裡說不定就藏有重要線索。
上午,走了兩個地方,眨眼工夫就到了飯點。兩人隨便找了一個火鍋館,有葷有素,擺滿了桌子。
王華抱怨道:「我要減肥,你淨給我弄好吃的,存心不想讓我減肥。」
侯大利將鴨腸和毛肚拿到自己身邊,道:「你怕胖,就吃素。」
王華伸手取過葷菜,道:「這是我喜歡的鴨腸,既來之,則安之。明天再減肥。」
消滅了三盤鴨腸之後,王華暫時停下筷子,道:「這樣查下去,有用嗎?杜強才是開門的鑰匙,抓到杜強,一切迎刃而解。」
侯大利自然不會說出「查內鬼」這個特殊原因,道:「抓到了杜強,只能說丁麗案破了,其他案子都沒有絕對證據。查吧,說不定就有意外之喜。」
吃過飯後,前往停車場時,侯大利在一面廣告牆前停了下來:「王大隊,你看這個。」
王華看完尋人啟事,道:「可憐天下父母心。不過,她對杜強太有信心了吧,除了163郵箱外,沒有任何提示。」
侯大利道:「表面上無跡可尋,實際上也有規律。郵箱名肯定與王海濤這個名字有關,多試幾遍,應該能找到。」
王華道:「你說杜強拿到這張尋人啟事沒有?」
侯大利道:「如果杜強沒有離開江州,肯定會看到。」
王華「嘖嘖」兩聲,道:「這些知識分子板眼真多,居然明目張膽與通緝犯進行聯絡。也能理解這種做法,還是那句話,可憐天下父母心。」
侯大利看到了尋人啟事,杜強也看到了。
王海洋的策略是正確的,沿著交通站點散發尋人啟事是覆蓋率最全面、最高效的方法。若不是租汽車跟隨一輛公交車,王海洋絕對不會來到巴嶽山山腳的小城鎮。到了站點,他就在場頭和場尾各貼了一張尋人啟事,然後又開車追那輛公交車,趕向下一個站點。
當天傍晚,杜強從山洞出來,遠遠就瞧見了電線杆上的廣告。城鎮是衰敗中的靠山小場,廣告很少,無孔不入的性病廣告都懶得貼在場鎮。杜強有種強烈的預感,這個廣告有可能與自己有關。站在電線杆前,他讀完了密密的一段話,目光停留在相片上。相片是一對年輕父母與兒子的合影,母親滿臉幸福地抱著兒子,父親一隻手放在兒子的肥腿上。
杜強沒有見過自己嬰兒時的相片,可是他能肯定這張相片就是自己,小嬰兒額頭上有小肉痣,與自己小時候的肉痣完全一樣。至於五官,說實話,嬰兒與少年還是有挺大的區別,只能說是似曾相識。他揭下這張尋人啟事,買了點藥品和食品,回到山上。
當前最麻煩的是街心花園槍擊事件非常突然,導致杜強沒能到另一處藏身地取錢和槍,眼見著錢包越來越空,最多還能堅持一個星期。
杜強踩著溪水走了一段,再轉入上山小道,路途中順手捉了一條一米多長的菜花蛇。菜花蛇無毒,肥厚,烤來吃是絕對美味。僅僅加了鹽和胡椒粉,烤蛇味道就鮮美無比。
山林中烤蛇需要手藝,不能引起山火,還要儘量減少煙氣,煙氣多了,引來護林員便是大麻煩。吃罷烤蛇,滅掉餘火,杜強開始讀那份尋人啟事。仰頭看電杆上尋人啟事時,他的注意力要分出一部分觀察周圍動態,還要分出一部分看圖,沒有太多感受,此時獨坐在山頂,山下是森林、農田和水塘,心境與在小場鎮裡時大不相同。
讀完此信,杜強有些發呆。三十六年來,他天然地視楊麗芬為自己的母親。儘管楊麗芬有不少毛病,可是兒不嫌母醜,在東南亞落難之時,他想得最多的還是楊麗芬。此時突然間多出一個親生母親,這個親生母親在三十六年間一直在尋找自己,那封信的一字一句似乎都變成了有生命的活物,努力想打通母與子隔絕多年的血脈聯絡。
他決定與寫信的母親見一面。
由於杜家德的原因,杜強對父親產生了牴觸情緒,對親生父親也沒有太多想法。他唯獨想見的就是寫這則尋人啟事的親生母親。要見到母親,打電話肯定不行,用腳趾想也知道警方肯定有監控。他發現親生父母這一家人挺有趣,居然給出了一個163郵箱,讓自己來猜。
「這也太看得起我了。」
杜強在山上無所事事,開始猜母親留給自己的謎語。這個謎語看起來範圍大得沒邊,實則範圍有限。母親既然要讓自己猜,絕對把資訊留在了尋人啟事裡面。
陳躍華在江州市區轉了一大圈,實在累得不行,這才慢慢走回江州大飯店。在回飯店的路上,她的眼睛一刻都沒有閒著,凡是遇到年齡合適的男子,便直直地盯著對方看,被罵了好幾聲神經病。
電梯到了十五樓,陳躍華飛一般衝進房間,開啟筆記型電腦,檢視最新的郵件,遺憾的是還是沒有最期待的郵件。
父子倆回到飯店。王衛軍勸說了好一陣,陳躍華才願意吃飯。
吃飯時,陳躍華反覆問一個問題:「海濤能看到尋人啟事嗎?他若是解不開郵箱,那說明不夠聰明。若是不夠聰明,那就會貿然打電話過來。沒有發郵件,又不打電話,多半就是沒有看到尋人啟事,他有可能離開了江州。」
王衛軍道:「拿到尋人啟事再到解開郵箱,會有一段時間,急不得。」
見母親如此執拗地給大哥留郵箱,王海洋想起家中因為大哥被拐騙而蒙上的重重陰影,一時之間悲從中來,在無人角落潸然淚下。
晚上七點,陳躍華再次開啟郵箱,猛然間發出一聲壓低嗓音的尖叫。叫了一聲以後,她一隻手捂著嘴巴,一隻手指著郵箱。
這是落款為王海濤的郵件。
「我應該猜出來郵箱號了。現在警察到處在找我,很糟糕。晚上十一點,在三院外面的街心花園,葡萄架下面。手頭有點緊,帶點錢,你們來一個人。王海濤。」
陳躍華喜笑顏開,道:「海濤果然很聰明,猜到了郵箱。」
「外面全部是警察,你晚上出去,肯定會被盯上。被盯上,見面就糟糕了。」
王家人不知道王海濤到底犯了什麼案子,可是見警方如臨大敵的模樣,肯定犯了大案。他們討論過多次,如果王海濤所犯罪行不至於被判死刑,那麼最好就是自首,然後在裡面減刑,十幾年也就能出來,從此一家人就可以生活在一起。如果兒子所犯罪行肯定要被判處死刑,那麼王家人不希望他被警方捉住,哪怕逃得遠遠的,一家人永遠不能見面,但是知道王海濤還活著,一家人也就有了希望和盼頭。
陳躍華態度堅定,道:「我要見兒子。」
王海洋擦乾眼淚,又回到父母身邊,道:「二樓廁所有窗,能翻過去。翻過去就是後院,可以從側門出去。如果側門有人,可以翻綠化帶圍牆。媽年齡大了,乾脆我翻圍牆去見哥哥。」
陳躍華斷然否定,強調道:「我要見兒子。」
三人研究地圖,確定了街心花園的位置。
晚上十點,三人一起出門。電梯在二樓停下,陳躍華獨自走出電梯。父子倆來到一樓大廳,同時出門,朝遠離街心花園的方向快步走去,隨即又分成兩路。便衣隨即打電話報告了這個情況,兩輛汽車啟動,跟在父子倆身後。
陳躍華從二樓女廁所翻出窗,落地時摔了一跤。她爬起來,來到大飯店側門。側門有保安和兩個便衣男子。兩個便衣男子站在同側,面無表情看著大門,偶爾交談幾句。陳躍華躲在樹後觀察。恰好有一輛運貨車進門,貨車停在側門,司機與保安交談,貨車所停位置恰好擋住了便衣的視線。她加快腳步,從貨車旁邊離開。
晚上十點半,陳躍華順利來到街心花園。
晚上十一點,兒子還沒有出現,陳躍華感覺心情由山巔落到了谷底。尋兒三十六年,無數次經歷過這種情感體驗,由希望到絕望都成為生活常態。
晚上十一點十分,灌木叢中走出一個黑影。
「我是杜強,原名應該叫王海濤。」黑影正是冒著危險潛入的杜強。他見對面人影突然有些搖晃,伸手抓住她。
陳躍華聽到對方能說一口流利粵語,語音語調與小兒子極為相似,剎那間產生了錯覺,彷彿兒子從來沒有丟過,一直在自己身邊長大。
「我要看看你的臉,看一眼就行。」陳躍華用粵語道。
杜強拿起火機,打燃。陳躍華看到一張完全陌生的臉,退後一步,道:「你不是海濤。」杜強滅掉火機,道:「我犯了案,整過容。以前額頭有個肉痣,有點接近z字形,現在表面看不出來,摸起來還有痕跡。你摸摸。」
這是一個極為重要的資訊,若是核對得上,眼前男子就是自己的兒子。陳躍華伸手摸了摸男子額頭,確實有一塊痕跡,甚至能感受到z字形狀。她緊緊抱住了眼前的陌生男子,聲音哽咽:「兒啊,媽找了你三十六年啊,找得好苦,你知道嗎?」
她緊緊貼住兒子的臉,努力將兒子所有氣味都吸進鼻子裡。
杜強滿臉都是親生母親的口水和鼻涕,騰不出手去擦。他原本以為自己心硬如鐵,誰知在親生母親的鼻涕和眼淚下,堅硬如鐵的心軟化了,左手抱住陌生的母親,右手輕拍母親後背。突然間,他脖子上的汗毛豎了起來,長期浪跡江湖形成的第六感在關鍵時刻發出預警。
杜強抱著母親朝灌木叢撲去,一根棍子帶著風聲,重重地打在灌木叢上。
陳躍華反應遠不及兒子,還在灌木叢中掙扎之時,杜強已經翻身而起,對著撲到面前的黑影開了一槍,又對著另一條黑影開了第二槍。第三條黑影聽到槍響,嚇得轉身就跑。
中槍的兩人倒在地上,一個不再動彈,另一個在地上滾動。
杜強伸手拉起還在灌木叢中掙扎的母親,道:「我走了。警察肯定要追問郵箱,你們沒有辦法拒絕。我的郵箱是杜強拼音加上梅山拼音,也是163郵箱。」
說完這一句話,杜強離開了街心花園。
陳躍華剛與兒子見了面,又被迫分手,分手之前,兒子還開槍打了兩個人。這一次短暫相遇之後,什麼時候能夠再與兒子見面,或者說能不能與兒子見面,都是一個未知數。陳躍華從灌木叢中爬起來,失魂落魄地走到街上,滿腦子都是與兒子相逢的畫面。不斷有警車開過,陳躍華對外界沒有太多反應,兒子的聲音、呼吸、味道和身體觸感完完全全佔據了整個心靈。
槍聲震動了江州市公安局,丁明作為丁工集團的負責人來到了刑警支隊。
「丁工集團員工一人受重傷,一人死了,到底怎麼回事,你要說清楚!」宮建民臉色黑沉沉的,沒有給丁明面子。
丁明很痛心地道:「平時我們教育職工要見義勇為,他們見到通緝犯,就勇敢地衝上去,想扭送到公安機關,都是好樣的。只是,他們沒有想到杜強隨身帶槍。」
宮建民「哼」了一聲,道:「真人面前不說假話,你們是不是安排人員在找杜強?」
丁明道:「三人在外面吃飯,無意中看到了杜強。他們看過通緝令上的相片,認出杜強,便跟蹤到街心花園。」
宮建民道:「為什麼沒有打電話報警?」
丁明道:「他們三人太自信了,覺得三打一,能夠扭住杜強。」
宮建民不想繞彎子,道:「丁總想報仇的心思很正常,我完全理解。理解歸理解,希望不要再出現類似的事情。員工也是媽生爹養,赤手空拳,面對窮兇極惡的持槍歹徒沒有勝算。回去以後提醒員工,發現杜強以後,立刻報警。」
丁明道:「一定提醒員工,看見杜強立刻報警。」
對於警方來說,調查丁工集團是否組織起來查詢杜強並不是太困難,只不過調查出來也沒有意義。宮建民和丁明談話以後,便讓丁明帶走另一個員工。
林海軍則主要負責調查王衛軍、陳躍華和王海洋。
在警方的壓力下,陳躍華開啟了郵箱,讓民警檢視了來往郵件。陳躍華如祥林嫂一樣反覆講:「我們見面也就一兩分鐘時間,是不是王海濤我都不清楚。他找我要錢,很有可能是騙子。」
當夜,刑警支隊燈火通明,三百多參戰民警設卡堵住了所有出城路口,還有兩百民警拉網式搜查全市娛樂場所、旅店賓館以及出租屋。一夜忙碌,各個小組傳回來的訊息令人沮喪:沒有發現杜強的下落。
上午八點,105專案組朱林和侯大利離開支隊,回到刑警老樓。
葛向東和樊勇被抽調去參加抓捕杜強的行動,老樸回省廳,刑警老樓空空蕩蕩。旺財見到朱林和侯大利,歡喜得緊,跳過來撲到朱林身上。旺財高高大大,分量十足,撲得朱林退後兩步才站穩。旺財和朱林打鬧一陣,這才與侯大利來了一個熱情擁抱。
專案組,朱林和樊勇照顧警犬最多,也最受大李和旺財喜愛。旺財與侯大利擁抱以後,把頭靠在朱林腿邊,一臉愜意。
上樓時,朱林詢問道:「今天有什麼具體安排?」
「專案組目前未偵破的只剩下楊帆案,楊帆案的重點在於審訊。所以,專案組當前集中精力調查黃衛案幕後指使者,還要挖內鬼。這個內鬼肯定與黃大磊案和吳開軍案有關聯。我準備到食品廠調查走訪,高平順原本是食品廠電工,後來買斷工齡出來,家還在食品廠家屬院,主要關係也集中在這一塊。」侯大利每次提起楊帆案,雖然儘量表現得平靜自然,可是提起「楊帆」這兩個字,心裡就如被針紮了一下。
朱林道:「老葛和樊勇都不在,我們一起去。」
侯大利道:「朱支親自去?」
朱林道:「我現在不是支隊長,就是普通偵查員,憑什麼不能去一線?十分鐘以後,我們出發。到了調查物件家裡,不要稱我為支隊長了,在單位內部還可以說是習慣性稱呼,在外面這樣稱呼就很彆扭。你稱老樸為樸老師,我們搞調查走訪的時候,你也稱我為朱老師。」
二十來分鐘以後,朱林和侯大利來到食品廠家屬院。當年電工班班長和高平順住在同一幢樓,班長在一單元,高平順住在二單元。門洞牆壁貼滿了開鎖、辦文憑等小廣告,猶如給白色牆壁貼了一層牆布。
電工班班長聽到敲門聲,過來開啟房門,道:「哪位是王大隊?」
侯大利道:「王大隊有事來不了,我和朱老師過來。」
朱林滿頭白髮,又被稱為「朱老師」,電工班班長料到朱林就是單位老黃牛,臨到退休還得做事。同為老黃牛,他的態度就親切許多,將兩人讓進屋,端茶上煙。
房屋是老家屬院格局,客廳特別小。朱林端起茶杯,茶杯上印有「為人民服務」幾個字,看著格外親切。
電工班班長道:「食品廠曾經紅火了二十年,說垮就垮了。我們電工班工人有技術,在外面還找得到工作。那些女工就慘了,有些年輕的還去當過小姐。」
朱林道:「那時我在派出所幹過,抓到小姐,凡是從廠裡出來的,全部從寬處理。誰都不容易,只要不是殺人放火這種惡性案件,重在教育。」
幾句話之後,朱林迅速拉近了與電工班班長的關係。凡是遇到調查走訪,侯大利這個神探頓時就由主角變成配角。朱林平時話不多,真要與調查物件拉家常,往往就是幾句話就能讓對方接受,這是侯大利還沒有學會的本事。
朱林很快就將話題拉到高平順身上。
電工班班長道:「高平順這人技術好,難免心高氣傲,當年就是電工班的刺兒頭。但是,走到這一步,誰都沒有想到。」
朱林道:「高平順家庭關係怎麼樣?」
電工班長道:「高平順老婆不錯,賢惠,持家。如果沒有這個婆娘,家早就垮了。」
朱林又道:「買斷工齡後,他在哪裡工作?」
電工班長道:「高平順先是到了一家機械廠,後來喝酒打架,把別人鼻樑和肋骨打斷,被開除了,差點還進了看守所。被開除後,他就到一家房地產公司做電工,在房地產公司工作了一段時間,最後闖禍打架。這個人不喝酒的時候,還是挺好的。從監獄出來後,高平順徹底戒了酒,我們都以為他以後不折騰了,誰知搞了個更大的事。」
朱林詢問了機械廠和房地產公司的名字。
聽到機械廠和房地產公司的名字,侯大利下意識搖了搖頭。走出電工班班長家,朱林道:「你剛才為什麼搖頭?」侯大利道:「那家機械廠被丁工集團收購了,屬於丁工集團下面的企業。房地產公司是夏曉宇公司的下屬企業,我沒有與他們實際接觸過,但是知道是國龍集團的。」
朱林決定趁熱打鐵,先到機械廠,下午到房地產公司。
機械廠廠長親自到大門口等待兩位警官。小會議室,桌上擺滿了瓜果,有一個老工人等在會議室。朱林和侯大利剛坐下,又有一個工人進來。這兩個工人當年和高平順是一個班組的,最瞭解情況,被廠裡用小車接了過來。
調查走訪用了一個小時,得到的情況與重案大隊的調查差不多,沒有新線索。朱林和侯大利沒有在機械廠吃飯,直接前往房地產公司。
夏曉宇等在公司辦公室,與朱林握了手,道:「支隊長親自調查,這種精神值得我們學習。我們先吃飯,吃完飯,瞭解情況的老物管吳經理差不多就能趕到。」
朱林道:「重案大隊來調查時,老物管吳經理沒來?」
「重案大隊警察沒有特別要求老物管員過來。今天大利打電話,明確是要找最瞭解情況的人。所以,我讓老鍾把以前的物管吳經理叫過來。」夏曉宇又道,「大利難得來國龍集團的企業。這是國龍的第四級企業,平時我都來得少。」
夏曉宇是過來陪國龍太子的,並非陪自己這個卸任的支隊長,朱林當了多年領導,最懂人情世故。明白歸明白,卻用不著說破,這樣才皆大歡喜。
午餐在房地產公司自辦小食堂吃。房地產公司一般沒有多少人,用不著自辦伙食團。這個公司負責人林總是世安廠子弟,有很深的伙食團情結,覺得一個單位沒有一個伙食團簡直不能叫作單位,便租了一個套房作為伙食團。有時興之所至,林總還親自弄菜給大夥吃。
夏曉宇嚐了地產負責人親自炒的回鍋肉,感嘆道:「老林,你真是被房地產耽誤的大廚師。」老林嘿嘿一笑,道:「做飯只是愛好,房地產才是主業。為了生存,啥愛好都得靠邊。」
侯大利經常吃江州大飯店特級廚師的菜。特級廚師講究五味調和,菜品精緻,味道鮮美。老林是江湖把式,劍走偏鋒,重油重味,也挺好吃。侯大利採用工廠式吃法,把回鍋肉的肉渣和油湯倒進碗裡,與米飯混在一起,香味十足。這是重體力勞動者的吃法,體力活會消耗油脂,吃了也不會發胖。如今生活好了,這種吃法會讓人發胖,廠裡已經很少有人這樣幹。
吃了重油午餐,四人又到會議室喝普洱茶,用普洱來消脂。侯大利和夏曉宇低聲聊天,朱林靠在椅子上打盹。兩點,老物管吳經理來到會議室,與朱林和侯大利見面。她先是驚呼侯大利和他爸爸完全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又回憶與侯大利媽媽在同一個車間的故事。
這一次,由侯大利提問。閒聊幾句,侯大利道:「吳阿姨,你和高平順熟悉嗎?」
吳經理道:「怎麼不熟悉?高平順就是我們物管部電工,客觀地說,他的技術挺好,就是始終有國有企業老作風,拖拖拉拉,有時還和住戶吵架。我批評過幾次,他慢慢認識到顧客才是上帝,態度總算比以前好了一些。」
侯大利道:「高平順平時喜歡和什麼人來往?」
吳經理道:「我們這種國有企業出來的人,圈子都很窄,主要是和以前單位同事在一起玩。高平順來往最多的還是老食品廠的人,他還利用老食品廠的關係,到其他公司打零工。我睜隻眼閉隻眼,只要不影響單位的事,讓他賺點外快。」
侯大利隨口問了一句:「其他公司?具體是哪一家?」
吳經理道:「是一家裝修公司,名字記不住,只曉得裡面有不少警察家屬,專門給全市警察做裝修。」
朱林聽到此語,眉毛揚了揚。
高平順的人生履歷
調查結束,夏曉宇送侯大利和朱林上車,這才離開。
車上,朱林問道:「你怎麼看?」
這是一句沒頭沒腦的話,侯大利聽得出言外之意,道:「高平順拐來拐去,終於和警察聯絡在一起了。下一步就去查金色裝修公司。」
朱林道:「不用查,我家就是金色公司裝修的,價效比很高,真材實料,價格公道。具體負責人是李暉,李暉丈夫是犧牲的刑警。老闆是秦力,曾經的刑警。」
聽到「秦力」這個名字,侯大利幾秒沒有說話。
105專案組侯大利和朱林肩負查詢「是否有內鬼」的職責,秦力已經多次出現在侯大利觀察名單之中。之所以將秦力列入觀察物件,有以下幾個原因:秦力是秦濤的哥哥,原重案大隊刑警,部分符合作為「內鬼」的條件;秦濤和杜強喝過血酒,杜強是丁麗案的犯罪嫌疑人;黃大磊在臨死前見過秦濤。
在黃大磊遭槍擊一案中,秦力和秦濤都沒有作案時間。在唐山林案中,秦濤沒有作案時間;秦力作息時間與平常稍有不同,卻也有合理解釋。重案大隊二組動用了技偵手段調查秦力,也沒有發現明顯問題。侯大利逐步將秦力排除在犯罪嫌疑人之外,但是,他始終沒有忘記唐山林左手臂的奇怪傷痕以及秦力持雙刀的相片。如今,通過高平順這條線,秦力和黃衛案終於出現了交集。當然,也僅僅是出現了交集。
按照市局定下的原則,凡是朱林和侯大利發現任何一處有可能與「內鬼」有關聯的線索,必須在第一時間上報。因此,越野車直接開到刑警新樓。
宮建民在政委洪金明辦公室,等待專案組,等到朱林和侯大利進門,道:「大利,把門關了。說說,什麼情況?」
四人在會客沙發前圍坐在一起,朱林道:「還是大利來談。」
朱林是真心看重侯大利,想趁著自己還沒有退休,多給侯大利鍛鍊機會,凡是能讓侯大利出面的事都讓侯大利出面,自己則躲在幕後。
侯大利簡單彙報了專案組近兩天的調查走訪情況,又道:「高平順曾經是金色裝修公司電工,不是正式員工,接些零活兒,刑滿釋放以後,偶爾也會從金色裝修接點事情來做。黃衛案發生前一年,他離開了江州。」
秦力是離職十來年的前警察,而不是在編警察,如果秦力是系列案件的幕後黑手,支隊壓力將會明顯減輕。
洪金明理了理腦中資訊,噓了一口氣,道:「我瞭解秦力。若是為了兄弟秦濤的安全,他真可能殺人。有句俗話,長兄如父,恩重如山,秦力當得起這句話。他不僅把弟弟養大,還一手規劃了弟弟的前程,把弟弟從社會混混培養成了銀行骨幹。」
朱林道:「金明談到了要害,為了讓弟弟不受傷害,秦力什麼事情都做得出來。還有一件事情,金明知道,建民和大利不一定清楚。黃衛和秦力都曾經追求過陳萍,黃衛家庭條件較好,秦力有一個弟弟,家庭困難得多,最後陳萍選擇了黃衛。黃衛和秦力關係還是不錯的,沒有為了女人翻臉。」
「如果有這層關係,陳萍突然到省委去上訪,背後指使者也就很明顯了。」侯大利想起另一件事,道,「我和王大隊曾經調查過黃衛的日記本,懷疑丟失了一本。只是,黃大隊到底有幾本日記,沒有人能說得清楚。」
宮建民道:「專案組對陳萍上訪的推測從邏輯上說得通,只是陳萍出車禍,成了植物人,如今沒有任何證據證實這個推測。黃衛最新的日記本是哪一本,是不是丟了一本,現在還真說不清楚。重案大隊調查過和黃衛一起出差的同事,兩個同事沒有黃衛記日記的印象。千里押解期間,黃衛多次陪吳開軍喝酒,每次都把吳開軍喝醉。吳開軍喝酒厲害,黃衛肯定喝不過。黃衛做了假,自己喝的是水摻酒,大半是水,小部分是酒,吳開軍喝的是真酒。黃衛回家後,給我打過電話,說是從吳開軍嘴裡套出很多重要事情,在電話裡不能談這些事,約定見面談。黃衛搞過預審,問人很有一套,加上吳開軍喝了酒以後是大嘴巴,我估計黃衛弄到了不少重磅材料。我們一直懷疑有幕後指使者。幕後指使者要消除隱患的話,最簡單的方法是殺掉吳開軍;可是吳開軍關在看守所裡,沒有辦法下手,所以指使者才殺害了黃衛,拿走了日記本。殺害黃衛以後,吳開軍還是有可能頂不住審訊,交代出某些幕後指使者想隱藏的事,所以這個指使者又做掉了唐山林。這樣一來,吳開軍就可以把事情朝唐山林身上推,從而頂住審訊,只要頂住了審訊,吳開軍在押解途中酒醉後洩露出來的事情就不至於暴露。總結起來就是一句話,幕後指使者殺黃衛是為了取走重磅材料,殺唐山林是為了讓吳開軍在看守所頂住審訊。後來發展也確實如此,吳開軍認了幾項小罪,很快就從看守所出來了。目前能確定吳開軍和黃大磊是杜強所殺,可是杜強又不應該是幕後指使者,這裡面還有未解開的謎團。你從政法大學畢業不久,與地方沒有牽連,不可能成為幕後指使者,這也是排除你的重要原因之一。」
在偵辦黃衛案時,侯大利最初牽涉其中,所以缺席案情分析會,還是第一次聽到如此多的細節。他慢慢醒悟,當初能順利從案中脫困,自己很注意保留證據是一個重要原因,另外的原因多半在此處。
宮建民又道:「高平順若是被抓住,事情就好辦了,可惜被那個路過的傻女人一嗓子壞了大事,讓線索斷掉。當務之急還得全力抓捕杜強。杜強這些年經歷詭異,他所使用者口是真實的,嶺南確實有張林林這個人。張林林和父母這些年一直在東南亞,杜強應該在東南亞認識了張家,然後冒用了張林林的名字。」
侯大利道:「杜強如果因為某事執意報仇,那多半會在風頭過了以後前往秦陽。」
宮建民道:「抓捕杜強的事由重案大隊負責,他們很有經驗,抓捕方案經過局黨委批准,秦陽正是其中一個重要方向。你們目前還是盯緊黃衛案和唐山林案,繼續查內鬼,內鬼和幕後指使人一定有關聯,或者就是一個人。今天得到的線索很重要,需要向關局專門彙報,爭取對秦力使用更強的技術手段。我再說一遍,查內鬼之事只能侷限在我們四人,嚴格保密。」
朱林一直若有所思。上了越野車以後,他靠在皮椅上,道:「你岳父當年是秦力和黃衛的組長,或許知道些什麼,你可以和他談一談。」
侯大利道:「我和王大隊在監獄去找過他。他推得很乾淨,沒有找到什麼有用的線索。」
朱林道:「你這人有時候聰明得很,有時又笨得可以。你和王華公事公辦,他自然也是公事公辦,私底下問一問,這樣才能心底有數。你帶幾張黃衛案現場的相片回去,有意無意讓老田看見。」
「為什麼?」
「到時候老田會告訴你的。」朱林是老刑警,與田躍進曾經是同事,知道很多往事。他很少在侯大利麵前提及往事,今天講了這個方法,也沒有說明原因。
侯大利約好田甜,到田躍進家裡吃晚飯。
田甜為獨自生活的父親又請了一個阿姨,五十來歲,廚藝不錯。新來的阿姨見到田家女兒和女婿回來,趕緊出門,去買新鮮菜。
三人坐在客廳聊了一會兒天,侯大利拿出卷宗,開啟,卷宗裡裝著現場勘查記錄和黃衛屍體相片。
田甜驚訝地道:「你把現場相片拿回來做什麼?」
「黃衛案一直沒有真正結案。高平順被擊斃前,其女兒換腎花了一大筆錢。高平順經濟收入一般,在沒有賣房的情況之下,誰出的這筆錢很關鍵,高平順老婆堅決不肯說出此人是誰。經過重案大隊調查,高平順和黃衛沒有交集,所以,重案大隊認為此案背後還有人。」侯大利解釋得很詳細,講完之後又拿過卷宗看了幾眼。
田躍進坐在單人皮沙發上,望了幾眼卷宗,臉上沒有表情。
阿姨買了菜回來,還提了一桶油。侯大利便去幫忙提油,又招呼田甜一起到車尾廂拿酒。其他人走後,只剩下田躍進獨自坐在客廳。在女兒和女婿面前,他強忍著看卷宗的衝動,等到客廳沒有其他人,趕緊起身,拿起卷宗。
黃衛犧牲之時,田躍進還在監獄。出獄後,他在同事聚餐中才得知黃衛犧牲,也才知道唐山林、吳開軍、黃大磊相繼被殺。今天女婿將卷宗帶了回來,又明確提起此案還有背後指使人,他雖然不知道案件全貌,可是隱隱有些疑慮。
拿起卷宗,看到黃衛犧牲時的相片,田躍進猶如被重型卡車撞了一下,頭腦嗡地響成一片。過了一會兒,他頭腦中的響聲才慢慢消失,重新再看黃衛犧牲時的相片。
侯大利和田甜回到客廳時,田躍進已經不在客廳,卷宗相片散落在桌上。
阿姨手腳麻利,魚香味很快飄了出來。
田躍進終於重新走進客廳,雙眼紅紅的,指著侯大利道:「你到書房來,我有事問你。」
關了書房門,田躍進道:「今天是不是有意將卷宗帶回來讓我看?誰的主意,朱林嗎?你別否認,肯定是他的主意。你們想問什麼,可以直接問我。」
「黃大隊押解犯罪嫌疑人千里歸來,隨即遇害,兇手高平順很難獲得黃大隊回家的準確時間。我們要查幕後指使者,不能讓指使殺人者逍遙法外。」
「你們懷疑誰?這些年,除了業務上的往事,我基本上與以前的老朋友沒有聯絡。」
「田叔,當年你為什麼辭職?」
田躍進原本站在書桌前,說了幾句,便坐在椅子前,獨自抽菸,接連抽了兩支,這才開口說話:「我辭職有兩個原因,第一個原因與田甜媽媽有關係。當年江州黑社會挺猖狂,我是二組組長,秦力、黃衛以及另一個調到外地的偵查員是組員。我們和當年姓胡的社會大哥較上了勁,甘甜原本對我早出晚歸甚至是十天半月不回家很有意見,有一次上班,她被人用槍頂在頭上,嚇壞了,強烈要求我辭職不當警察。我沒有同意,鬧了幾次,傷了感情,就分居了。她後來就有了外遇,對方是她以前的追求者。這是俗套的故事,卻是真實發生在我們家的故事。她離婚時,已經懷了小孩,不知道是誰的。我很不想談往事,這事連田甜都不是太清楚。離婚後,我情緒不穩定,沒有原來的工作勁頭,這是辭職的原因之一。我最初很恨甘甜,經歷的事情越多,對她的恨意越淡。」
他陷入回憶中,接近一分鐘都沒有再說話。
「第二個原因與秦力有關係。秦力當初是全隊有名的拼命三郎,凡是危險的行動,他總是自告奮勇衝到前面,立過一次一等功、一次二等功,這都是拿命拼出來的。每個人都有弱點,我的弱點是妻子,秦力的弱點是弟弟。他是長兄如父,一個少年人養活了自己和弟弟,自己還考上了警察學院,非常了不起。秦力在一次行動中幫我擋了槍,若不是他撲上來,我的命早就交待了。在我們與黑社會較勁的時候,秦力回家的時候少,就在這個時期,秦力的弟弟秦濤跟梅山社會青年混在一起,裡面就有黃大磊、吳開軍和杜強。秦濤是六指,左手大拇指頂端還長有一段手指,非常特殊。我和秦濤多次見面,對他手指的特徵記得很清楚。有一次,我們小組去查驗一個入室搶劫現場,男主人反抗,被捅了幾刀,受了重傷,女主人則被強姦。查現場時,我從客廳到臥室,看到秦力對著椅揹人造革上的血手印發愣。我那時年輕,眼睛好得很,清楚看到椅背上血手印是六個手指。秦力沒有注意到我在門口,抓起一條毛巾,擦掉了血手印。他擦完以後,才發現我在門口。我們對視一眼,誰都沒有說話。我轉身離開,他繼續檢視現場。雷神帶著技術員來了以後,沒有找到更關鍵的線索。」
侯大利把水杯遞給岳父。葛向東和樊勇到秦家吃過飯,與秦濤有密切接觸,他們沒有談過秦濤手上有六指的問題,那麼秦濤就有可能是通過手術去掉了第六指。
田躍進喝了口水,繼續道:「此案以後,秦力辭職,他弟弟秦濤到城裡讀復讀班,然後考入銀行中專。我後來經常想到那天椅子上的血手印,覺得自己徇私枉法,不配當警察,對不起頭頂國徽。辭職以後,我參加司考,當了律師,後來做了律所合夥人,比起當警察要富裕很多。但是,那件事情就是心中一根刺,始終讓我心懷內疚,不能堂堂正正挺起胸膛做人。在律所打了不少擦邊球,我從來不內疚,唯獨那個血手印一直讓我耿耿於懷。但是,當時我能怎樣?秦力是我的好兄弟,沒有他給我擋子彈,我早就犧牲了。我個性軟弱,無法做到把事情講出去,辭職是我贖罪的唯一方法。」
「受重傷的男主人後來怎麼樣?」
「救活了,腿部殘疾。因為人沒有死,沒有納入105專案組偵辦範圍。」
「哪一年的事情?」
「1994年年初,傷者是酒店老闆,當年江州城有名的萬元戶。」
「這件事,我要彙報。」
「我不會承認今天說過的話。唯一用處是給你們提供偵查方向。」田躍進抽了第三支菸,「朱林眼光很毒,把我看得很透。我看到黃衛相片以後,那件事情再不說出來,那就真對不起黃衛。我還有一個疑問,就算此事與秦力有關,他怎麼能夠獲得如此準確的資訊?」
「秦力與陳萍熟悉,可以通過閒聊方式,從側面探知黃衛的行蹤。」
「這也是一種方式。如今陳萍出了車禍,無法驗證。陳萍真是意外出車禍嗎?」
「車禍查得很清楚,與其他案子沒有關係。」
「如果是秦力殺了唐山林,還是同一個問題,他怎麼知道唐山林的行蹤?」
「我不知道。」
兩人在書房細聊,晚餐時才到客廳。
得知秦力辭職的真實原因後,很多事情就能串在一起:秦濤、杜強、黃大磊和吳開軍肯定做過不少類似的搶劫案子,這也是黃大磊第一桶金的來源,有了這筆錢,他才能開石場。後來起內訌,多半是分贓不均。如今杜強復仇,殺掉了吳開軍和黃大磊,秦力是出於保護弟弟的目的,在街心花園襲擊了杜強。雖然中間還有很多環節暫時無法解釋,整個線索大體應該如此。
如果秦力是幕後指使者,如何能夠獲得黃衛行蹤?從岳父家裡回來後,侯大利整個晚上都在思考這個問題。半夜,迷迷糊糊之中,侯大利偶然間想起林海軍曾經調侃過的一句話:「這是侯家產業,有沒有竊聽器,大利師弟應該很清楚吧。」
想到這句話,侯大利猛地坐了起來。
田甜被驚醒,道:「你做什麼?」
侯大利道:「如果黃衛家有竊聽器,那麼黃衛的行蹤就有可能暴露。」
田甜調出專案組後,主要精力就轉移了,跟不上侯大利思路,道:「生活不是間諜小說,誰會在黃衛家裡安竊聽器?想多了,睡吧。」
這個念頭產生之後便如動力強勁的機器,在侯大利大腦中不停轉動:秦力掌握了一家裝修公司,裝修公司有不少警嫂,接了不少民警的家裝工程。高平順是電工。秦力在黃衛家安裝竊聽器沒有技術難度。
早晨起床,侯大利給黃小軍打去電話:「你家是什麼時候裝修的,哪一家裝修公司?」黃小軍已經提前返校,剛剛從操場回來,汗水淋漓,回想一會兒,道:「裝修時間大約在我讀初二下學期,具體裝修公司確實記不清楚了。裝修公司李阿姨的丈夫以前也是刑警,後來犧牲了。」
得到確切訊息,侯大利顧不得吃早飯,匆匆忙忙出門。
田甜叮囑道:「後天是算過八字的好日子,再忙都得請假。」
侯大利又轉身回屋,給田甜來了一個熱情的擁抱,道:「當然,後天是我們領證的大日子,任何事情都要靠邊站。」
刑警老樓,聽侯大利簡略講了田躍進辭職的原因,朱林罵了一句:「他媽的!田躍進啊田躍進,真是小聰明大糊塗。若是當年他向組織反映了這件事情,丁麗就不會遇害,秦力本人肯定會受處理,也不至於走得這麼遠。」最後一句話,實則已經透露出朱林的真實想法。
四人會議仍然在政委洪金明辦公室召開。這一次有了突破性進展,劉戰剛聞訊也趕到了洪金明辦公室,經過商議,決定使用反竊聽裝置檢查黃衛的家。
上午十點,反竊聽裝置送到刑警支隊,宮建民、洪金明、朱林和侯大利進入黃衛家。侯大利手持反竊聽電子狗,從臥室開始檢查,幾分鐘後,裝置傳來嗞嗞聲響,第二諧波開始跳動。臥室牆壁掛有一個實木畫框,畫框上部有一個小燈,通過隱蔽插頭供電。畫框後面有三根木質橫樑,木質橫樑表面沒有問題。
侯大利用螺絲刀將木質橫樑撬下來,這才發現了問題所在:第二根木質橫樑中部被挖空,放置了一個小型竊聽裝置。小型裝置的電線與實木畫框上的電線相接,可以持續供電。
黃小軍已經從山南政法大學回到家中。當第二諧波開始跳動之時,他的臉色變得鐵青。侯大利道:「不要衝動啊。」黃小軍緊握拳頭:「大利哥,我不會衝動。找到竊聽裝置,距離抓到真兇就不遠了。這點時間,我等得起。」侯大利道:「如果不出意外,是兇手裝了這個竊聽器。兇手已經被擊斃,這條線不好挖。」
一行人又來到了唐山林家裡,在唐山林臥室裡查到了一模一樣的竊聽器。金色裝修的李暉記得很清楚,唐山林家確實是由本公司裝修,介紹人正是秦力。
由於電工高平順被警方擊斃,暫時無法得知到底是誰安裝的竊聽器,還得進一步調查裝修公司才能弄清楚。從竊聽器可以推斷出洩露訊息者並非警方內鬼,而是有人通過違法手段獲取了警方內部資訊。至此,由專案組朱林和侯大利執行的「挖內鬼」行動階段性結束。「挖內鬼」這種事情極為敏感,如此階段性結束最好不過。
劉戰剛看著竊聽器,連說了幾句「可惡」,道:「黃衛案是由重案大隊三組偵辦,讓他們接手,徹底查一查近些年有高平順參加的涉及公安幹警的裝修,包括辦公室。」
秦力極有可能是兇手,在劉戰剛心中,「挖內鬼」行動階段性結束的輕鬆感慢慢被憤怒所代替。秦力曾經是一個戰壕的戰友,雖然離職有十來年時間,平時基本沒有接觸,畢竟曾在一個戰壕摸爬滾打,想到他是兇手的可能性最大,劉戰剛不由得痛徹心扉。作為分管副局長,劉戰剛修煉得頗有城府,用平靜神態掩飾內心的憤怒。
三組的李明看到拆解下來的監控器,驚得嘴巴都合不攏,豎起大拇指,真心實意地道:「105專案組真是了得,我算是服氣了,是真佩服,不是假服。」
完成了「挖內鬼」的階段性行動,侯大利心情輕鬆下來,打算給楊帆說一說和田甜領結婚證的事情。
車到江州陵園,屬於楊帆的氣息撲面而來。
侯大利到陵園商店買了三份鮮花、香燭和紙錢,沿著石梯逐級向上。楊帆墓碑上的瓷質相片和多年前一樣,沒有改變。侯大利蹲下來,用手套輕輕拭去相片上的浮塵。
「楊帆,我要結婚了。」
燭和香燃起後,嫋嫋輕煙升起,空中飄起墓地特有的氣息。侯大利低聲道:「很長一段時間,我都覺得和其他女人交往就是對你的背叛,所以,以前的紈絝子弟幾乎沒有女人。但是,我是需要女人的。田甜不錯,我愛上了她。」
在楊帆墓前站了半個小時,侯大利提鮮花、香燭和紙錢前往師父李超的墓前。給師父上完香,侯大利前往黃衛墓,看到了站在黃衛墓前的秦力。
秦力目前是黃衛案和唐山林案的重要嫌疑人,由於高平順死亡,線索就此中斷,很難建立完整的證據鏈條。任何案件從立案到起訴、判決都伴隨著案卷的形成、移交、封存過程,全部偵查活動都應該在偵查案卷中得到反映。秦力身上疑點重重,各條線索都彙集在他的身上,但是直到目前都很難形成正式的案卷材料,這意味著案件難度很大。案偵工作中存在偶然性,高平順之死就是如此,若是當時能順利抓捕,很多事情也就迎刃而解。
秦力主動打招呼:「給黃衛上墳?」
侯大利道:「嗯,給師父李超上了墳,到黃大隊這邊來燒一炷香。」
秦力道:「我和黃衛、陳陽以前是一個隊的,老田是我們的組長。十幾年時間,老的老,死的死,老田居然還進了監獄。你和黃衛應該沒有什麼交情吧?」
「我是刑警,給前輩上香是應該的。」侯大利來到黃衛墓前,從袋子裡拿出鮮花、香燭和紙錢。
「江州陵園躺了二十六位前輩,有幾位老前輩基本上沒有香火,家裡人沒有再來,單位也沒有再來,徹底被遺忘。這也是大部分墓主人的命運,沒有誰能逃得掉。」秦力頭髮稀疏,額頭上皺紋如刀刻一般,面相比剛從監獄出來的田躍進還顯老。
侯大利不願與秦力說這些虛情假意的話,點燃香燭後,徑直離去。他從墓碑前小道走到石梯,才拿起手機,撥打了楊勇的電話。
接電話的是秦玉。
「大利,有事嗎?」
侯大利遲疑了一下,還是道:「我準備結婚了,物件是刑警隊的同事。」
電話對面有十幾秒的沉默,隨即傳來楊勇的聲音,道:「大利,祝你幸福。」秦玉隱隱約約的哭聲通過無線電波傳了過來,如重錘一樣打在侯大利的耳膜上。
秦力望著侯大利的背影,神情落寞。他開了一瓶茅臺,走到陵園老區,找到逝去的戰友和前輩,一一敬酒。
敬酒完畢,秦力緩步走下石梯,開車,準備到秦陽。
小車剛離開墓地,秦力接到了李暉電話,面對李暉憤怒的指責,淡淡道:「這和我有什麼關係?我從來不管公司的具體業務,你是知道的。我是介紹了唐山林給你認識,可是,我也沒管具體的事啊。」
李暉怒道:「高平順是你介紹來的。」
秦力道:「我只是負責介紹,用不用是你的事。再說,這事真是高平順乾的嗎?你別把屎盆子往自己頭上扣。警方要處理公司,得講證據。」
李暉哭了起來,道:「那誰安的竊聽器啊?」
秦力道:「你問我,我問誰?」
結束通話電話以後,秦力臉上失去了血色,停下車,站在車外抽了一支菸。他原本以為高平順被警方打死以後,再也沒有破綻,沒有料到警方居然能夠追到裝修公司。所幸高平順死了,要不然,自己這次極有可能會栽進去。
正在尋找自己還有可能存在的破綻時,秦力接到了重案大隊李明的電話。
有了心理準備,秦力面對李明時便極為坦然。一個小時以後,在詢問筆錄上簽字後,秦力離開了刑警支隊。
朱林和宮建民等人站在窗邊,看著秦力離開。
「我希望這一次是支隊弄錯了,秦力不是殺害黃衛的幕後指使人。」朱林腦中浮現起秦力當年冒著生命危險撲住一個即將引爆炸藥的兇手的畫面,又想起黃衛遇害的慘景,心如刀絞。
宮建民腮幫子繃得很緊,道:「秦力曾經是很優秀的刑警,能力很強,這意味著他的反偵查能力也很強。現在明明具有重大嫌疑,卻沒有任何直接證據可以對他採取措施;就算採取強制措施,二十四小時後還必須得放人。唉,我們只能眼睜睜看著他離開。」
朱林用力拍了下桌臺,道:「魔高一尺,道高一丈。派人盯死他,技偵一刻不能鬆懈。」
晚上七點,秦濤回家。
「弟妹和侄女們暫時不會回來嗎?」秦力此刻有了破釜沉舟的決心,變得特別平靜。
秦濤長期坐辦公室,身體微胖,長有雙下巴。他神情沮喪,道:「老婆和女兒們都不願意走,我又不能完全說實情。我在老婆面前的形象一直很好,現在全完了。」
秦力道:「有因必有果,前些年做下的事,現在還債。」
為了保護弟弟,秦力提前數年便開始佈局,一是預防黃大磊和吳開軍出問題,牽出弟弟;二是預防杜強回國,大開殺戒。這些年一直相當平穩,沒出任何問題,他的警惕性慢慢開始降低,以為平靜幸福的生活到來了。誰知,吳開軍玩過了火,成為江州有名的黑惡分子,重大把柄被黃衛拿住。秦力想起弟弟一家四口其樂融融的畫面,心裡就像有一把錐子在鑽,痛不欲生。再三猶豫,他終於硬下心腸,下了辣手,利用高平順殺掉了昔日的同事黃衛,又尋機親手殺死潛逃回來的唐山林。辦了這兩件事情,他保住了吳開軍,也保證了弟弟的幸福生活。經此一事,秦力痛下決心,準備殺掉黃大磊和吳開軍,以免後患。他還沒有來得及動手,黃大磊便被槍擊,最令秦力擔心的事情終於發生——瘋子杜強回來了。
秦濤完全不知道哥哥為自己做過什麼事,眼圈突然間紅了起來,情緒失控:「我就和雞籠裡的雞一樣,隨時準備挨一刀,與其這樣,還不如向警方坦白。我手裡沒有人命,最多就是參加搶劫。」
秦力道:「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秦濤煩躁地大聲吼道:「現在說這些有什麼用?」
秦力耐心勸道:「你只看到了我們的困難,沒有看到杜強的困難。杜強如今被通緝,還帶著傷,警方佈下了天羅地網,以現在警方的能力,他絕對逃不出去。」
秦濤雙手抓緊頭髮,道:「如果杜強被抓了,反咬我一口,我就麻煩了。」
秦力給弟弟倒了一杯水,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杜強犯的是死罪,被抓到就要吃槍子,在這種情況下,絕對不會束手就擒,多半會拼死反抗。黃大磊和吳開軍死了,杜強若是被打死,則萬事大吉,你就永遠安全了。這種機率還會很大,值得賭一把。」
秦濤靠在沙發上,道:「這種等著被宰的感覺很不好。」
秦力道:「在家裡很安全,重案大隊偵查員肯定蹲在附近,以你為誘餌,等著杜強落網。杜強不傻,不會撞進網中。」
秦濤心神不安地回到自己的房間,秦力仍然沒有開燈,整個客廳隱入黑暗之中。他在弟弟面前裝出一副胸有成竹的神情,穩住了弟弟,獨自陷入黑暗之後,情緒變得極壞,打了自己兩個耳光,道:「我真他媽的蠢,心存僥倖,沒有對黃大磊和吳開軍下手。我真他媽蠢,杜強回來,為了追求最佳效果,想一勞永逸解決問題,企圖等著杜強打死黃大磊和吳開軍以後再對杜強下手。當初早一點下手,杜強絕對跑不了;當初若是用手槍,杜強也跑不了。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說的就是我。」
秦力取出手槍,將槍口放進嘴裡。只要輕釦扳機,一切都結束了,世上再無煩惱。
誘杜強入甕
清晨,陽光穿破雲層,天邊出現五彩雲朵。
侯大利站在陽臺上打哈欠,道:「今天我爸媽要過來,和你爸媽見面。」
「如果我爸和我媽不離婚就好了,雙方家長這樣見面,我總覺得彆扭。」田甜仍然留著短頭髮,與之前不同之處在於燙了小卷。她化了淡妝,穿上平常不穿的淡紫色長裙和高跟鞋。
「彆扭也得雙方家長見面,這是山南習俗。」侯大利上前抱住未婚妻,道,「領了證,我們早點生個娃。」
田甜憧憬著婚後生活,道:「生了娃,我恐怕得申請調到辦公室工作,或者就在法醫室。專案組太忙,真沒有辦法照顧小孩。」
九點,李永梅電話打了過來,道:「我們到了江州大飯店。十點鐘,我們和田家正式會面吧。」
醜媳婦怕見公婆,從古到今皆如此。田甜這種見慣了血淋淋場面的法醫,即將以準兒媳身份見公婆,仍然出現了小女兒態,羞澀,怯生生的。兩人在江州大飯店頂樓見過侯國龍和李永梅,田甜留在頂樓陪未來公婆聊天,侯大利到大堂去等田躍進和甘甜。
十點,兩家人正式坐在一起。
侯國龍遞了一支菸給田躍進,道:「老田,我們認識有二十多年了吧?當年楊國雄跳樓死了,你到我辦公室,差點給我上手銬。沒有想到,我們居然成了親家。」
李永梅打斷,道:「國龍,今天這個日子,就別說陳年舊事了。」
田躍進自嘲地笑道:「後來查清楚,那真是一起自殺案,只不過楊國雄留的遺書太容易讓人產生誤解了。」
侯國龍道:「這是陳年舊事,可是畢竟是事。今天講出來,以後就可以當成笑話了。」
「躍進那一段時間走火入魔了,誰都敢惹,害得我被黑社會威脅,槍頂在頭上,朝不保夕,提心吊膽,日子沒法過。」甘甜經過精心打扮,時尚又年輕,和田甜在一起更如一對姐妹花。她在侯國龍面前有些拘束,委婉地解釋當年離婚的原因。
李永梅道:「上個世紀八十年代到九十年代末期,江州社會治安最亂,街上時常有小流氓提刀砍人,時不時還能聽到槍聲,也就是這幾年才明顯好起來。丁麗出事後,我和國龍都被嚇慘了,所以才到陽州發展。」
幾個長輩回憶起往事,很是唏噓。談完往事,話題轉到了婚事,雙方家長同意在明天領結婚證。李永梅提出在省城重新買一幢別墅作為新房。侯大利怕麻煩,道:「我和田甜都在江州,沒有必要到省城重新買別墅。」李永梅斥道:「大人說話,小孩別插嘴。」
侯大利一臉糗樣地溜到隔壁房間抽菸。
田甜跟了過來,笑道:「我能猜到你小時候的模樣,經常調皮,然後被你媽扭耳朵。」
侯大利道:「你也應該差不多。」
田甜臉色黯淡,道:「我也想被媽媽隨意訓斥,這是福氣。可惜,那時爸爸和媽媽離了婚,媽媽每次來看我,別說訓斥,甚至還要討好我。」
雙方父母見面之後,田躍進和甘甜離開。
田甜接到單位電話,急匆匆去了打拐專案組。
侯國龍坐在江州大飯店頂層,與夏曉宇談了一件急事,然後給兒子打電話,道:「我的事情辦完了,你過來吧,我想和你聊一聊。」
放下電話,侯國龍走到窗邊,俯瞰日新月異的城市,心中突然湧起萬千感慨。1992年,他還是世安廠供銷科副科長,後來辭職從商,創辦了國龍廠。二十年不到,他成為山南省著名企業家,國龍集團成為全省的金字招牌。現在最讓他煩惱的就是這個犟拐拐兒子,明明家裡有座金山,卻偏偏要做最危險的事情。更讓人煩惱的是兒媳婦也是一線偵查員,這對家庭極為不利。他知道木已成舟,所以沒有反對兒子和田甜的婚事。但是,他對田甜的職業並不滿意。
侯大利來到江州大飯店時,侯國龍與夏曉宇正站在窗邊閒聊。見到侯大利進屋,夏曉宇起身,道:「老大,我先回去。你們爺兒倆慢慢聊,結婚總是好事。」他拍了拍侯大利肩膀,道:「和爸爸好好聊一聊。」
寬大的房間內沒有外人,侯國龍臉上的笑容不知不覺消失了,道:「領了證,準不準備辦酒?」
侯大利道:「我不想辦。」
侯國龍覺得自己太嚴肅,擠了點笑容,又問:「那個兇手最後交代沒有?」
侯大利搖了搖頭,道:「王永強承認了好幾起殺人案,唯獨不承認殺害了楊帆,我們沒有足夠證據,這事有點麻煩。」
侯國龍道:「這樣啊,那楊帆案算不算破了?」
侯大利儘量平靜地道:「理論上沒有破。但是,我認為就是王永強,不可能再有其他兇手了。」
侯國龍看了看錶,道:「我等會兒召集江州分公司高管開會,趁現在有點時間,你帶我去江州陵園看一看楊帆。她以前一直叫我乾爸,我早就應該去看她。另外,你安排個時間,帶田甜回家。在江州不辦酒,我還得把親戚朋友請到陽州喝頓喜酒。」
這是兩個讓侯大利感到意外的要求。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頂樓房間大門。侯大利跟在父親身後,發現一向健壯的父親居然微微有些佝僂,身形不再挺拔,略顯臃腫。看到父親的背影,他不由得想起了朱自清那篇著名的散文。
屋外,秘書迎過來,侯國龍擺了擺手,道:「今天你們都別跟著,我和大利一起出去。」
越野車來到城郊,從主公路進入盤山道,幾分鐘後,停在了江州陵園停車場。
由於楊帆安葬於此,侯大利每次來到江州陵園,都會感受到空氣中濃濃的離愁別緒。離愁別緒並非簡單的暫時分離,而是永遠的陰陽相隔。無論活著的人是幸福還是痛苦,是高興還是悲傷,逝去的人再也不能感受。
侯國龍沿著石梯往上走了幾步,便見到一個熟悉的名字。他停在墓碑前,對兒子道:「這是老廠長,你還記得嗎?當年在世安廠,就是老廠長力排眾議,提拔我當供銷科副科長。我在1992年辭職的時候,他還到家裡來過一趟,非常生氣,把我罵了一頓。生氣歸生氣,老廠長還是肯幫忙,給我介紹了許多關係,創業初期,這些關係起了大作用。你等我一下,我要下山去給老廠長買點香燭。不用你去買,我自己去買,心才誠。」
侯國龍走下石梯,給老廠長買了些香燭和紙錢。上山之時,侯大利稍稍落後一步,再次觀察父親的後背。父親在車間勞動過,曾經相當強壯,如今肌肉縮減,肥肉增加,後背開始佝僂。一個人不管多麼強悍,仍然敵不過時間,在時間面前,所謂強悍不過就是一個笑話。
侯國龍在老廠長墓碑前點了燭,雙手舉香,唸唸有詞。
一直以來,侯大利總覺得父親高高在上、頤指氣使,很難真正親近。今天父親站在老廠長墳前,似乎又成為世安廠供銷科副科長。
給老廠長上香以後,侯國龍沒有立刻跟隨侯大利前往楊帆墓。他沿墓間小道行走在一座座墳前,不時停下來給兒子講墓里人是誰。
「這是江州市‘革委會’的主任,當年造反派的頭頭,風雲人物。我記得在一次世安廠集會時,他站在主席臺上抬手高呼,一呼百應,把一位站在臺上接受批鬥的南下幹部當場打折了腰。他死的時候還不到五十,手裡沾了血債,自作孽,不可活。」
……
「這就是那位被打折腰的南下幹部,後來做了江州市委書記。」
……
一路走來,侯國龍居然看到了十幾位熟人的墓碑,大發感慨:「人這一輩子就是幾十年,比火箭還要快,時間一到,不管你是什麼身份,統統得到這裡來躺著。我看了一下,最好的墓地也就二十萬,也就比一般墓地多了一小塊草地。」
當父親作為成功企業家睥睨四方時,侯大利有意無意總在對抗父親。當父親主動要來看楊帆墓時,侯大利內心深處便柔軟起來。他默默地跟在父親身後,聽父親講述墓中人的故事。若是以前,他會不耐煩,當了近兩年刑警,見到許多人間慘事,他對人性和社會的理解遠遠超過生活在陽光下的同齡人。墓中人的故事是個人的故事,許多個人故事湊在一起,便是一個時代的故事。
即將接近楊帆墓時,侯大利有意帶著父親轉了一個小彎,來到李超墓前。
「這是我的師父,李超,綽號李大嘴。我實習期間就是跟著他,後來他犧牲了。」
侯大利從口袋中取了三炷香和一對燭,給師父敬上,又道:「師父,李琴學習不錯,我會一直照看她,讀個好大學沒有問題,不用操心生活費。」
侯國龍取了三支菸,點燃,插在李超墓前。
兩人走走停停,終於接近楊帆墓。侯大利沉默起來,腳步放慢。侯國龍感受到兒子的情緒變化,想起楊帆小時候的可愛模樣,難得地傷感起來。
侯國龍將鮮花擺在楊帆墓前,和侯大利之前帶來的鮮花依偎在一起,親自點燃香燭。隔著緩緩上升的煙氣,墓碑上的瓷質相片年輕得讓人心痛,漂亮得讓人心酸。
「小帆,伯伯一直沒有來看你,對不起了。好好在那邊生活,不要多想這邊。這邊生活現在很不錯,比前些年好多了。」
說到這裡,侯國龍火氣突然上來了,道:「兇手已經被大利抓住了,肯定要吃槍子。等會兒我們多燒點紙錢,你有了錢就找幾個幫忙的。兇手去你那邊以後,也不要原諒他,找人把他的魂魄全部打散。」
父親的話很淳樸,一點也不符合國龍集團大老闆的身份,侯大利想笑,更想哭。
離開陵園,坐上越野車,侯國龍道:「父業子承,這是老祖宗留下來的觀點。實話實說,我不是一個有現代思想的人,很難接受把大好江山交給其他人。這或許有點保守,與時代潮流不一樣,但是,這就是我的真實想法。我不給你提回來的具體時間。管理大企業非常複雜,至少不比刑偵技術來得簡單,趁著年輕,你可以從最基礎的學起。若是年齡大了,學起來困難,也很難深入一線。」
侯大利含糊地答應了一聲,話鋒一轉,講出了積鬱在心頭的話:「爸,你做什麼事情我管不了,不要傷害我媽。」
侯國龍道:「你媽見過大風浪,不是世安廠的女工了。她想得很明白,比你想得明白。」
回到江州城,父子分手,侯國龍回江州大飯店開會,侯大利直接回到高森別墅。他在房間給田甜打了電話,田甜手機關機。
此時,打拐專案組民警和長青縣刑警大隊民警出現在鐵坪鎮。
鐵坪鎮和梅山鎮都在巴嶽山山區,鐵坪鎮在山北,南面則是梅山鎮。這一次解救行動是高度保密行動,除了鐵坪鎮派出所以外,沒有讓當地村社參加,也沒有沿盤山公路上山。一輛中巴車和兩輛越野車停在山底隱蔽處,在鐵坪鎮派出所民警的帶領下,三十多名民警沿著崎嶇小道往山上爬。這是林場護林員行走的路線,坡度很陡,平時沒有行人。
帶隊領導是市局副局長劉戰剛。他年齡最大,平時爬山沒有問題,如今穿著防彈衣,又是沿著山路往上爬,體力消耗比平時大得多,邊走邊喘氣。
田甜走在隊伍中間,由於經常運動,體力不錯,只是背心有些輕微出汗。
這是打拐專案組的一次大行動,目前確定有三名婦女和四名兒童被藏在巴嶽山深處的一處窩點。這些婦女和兒童並非本地人,全是鄰省或者鄰市的人,在巴嶽山區的窩點集中,隨時可能被轉移。專案組得到情報以後,決定趕在犯罪團伙轉移之前,將這夥人一網打盡,解救被拐騙的婦女兒童。
這個犯罪團伙有兩名婦女和三名男性,有火藥槍等武器,因此,解救組全副武裝。每個隊員都穿有防彈衣,配有八二式微沖和八五式輕衝。防彈鋼盔數量不夠,主要分配給突擊隊員。田甜和顧華配備了六四式手槍,作為防身之用。
專案組一行人到達了山腰一處稍稍平坦的緩坡,這裡距離一幢民房只有兩百多米,可以清楚觀察到院內情況。窩點有一道高大圍牆,院內房屋有三扇門,堂屋是正門,有一扇廚房門、一扇豬圈門,在左邊房屋和廚房門之間還有一扇後門。這和被解救婦女提供的情況完全一致。
隊員們停了下來,做好突擊準備。
劉戰剛把二大隊幾個領導和長青縣刑警大隊的封大隊叫到身邊,問道:「他們只有一支槍,能不能確定?」
二大隊大隊長葉大鵬道:「我們找到了被這個團伙賣掉的兩名婦女,她們都曾經在這裡住過。其中有一人看見過一柄槍,她說不清楚是什麼槍,但從其描述來看是改裝過的獵槍。」
顧華道:「這種短柄獵槍威力很大,我建議調武警過來。」
長青縣刑警大隊的封大隊道:「這條山溝是有名的窮山溝,前年的解救行動被村民圍攻,是出動防暴支隊才解的圍,傷了七八個警察。事不宜遲,必須速戰速決,否則不好脫身。」
葉大鵬道:「我們有三十多把長短槍,對付一把槍,有絕對優勢。」
劉戰剛下定了決心,拿出一幅平面圖,道:「除了正門以外,左邊房屋和廚房門之間有一扇後門,可以逃跑,要派人堵住後門。丁浩,你是突擊隊長,裡面有婦女和兒童,速度要快,用催淚彈時要準備溼毛巾。」
丁浩道:「院外有隻狗,我們帶了有麻藥的肉團,先由一個民警悄悄摸過去,把那條狗麻倒,然後我們就衝進去。」
劉戰剛交待得非常細緻,道:「同志們平時很少實戰,對武器不熟,為了防止意外,摸近小院前,突擊組上槍關保險,後面的同志上槍不上膛。」
交待了細節,鐵坪鎮民警裝扮成林場工人,腰掛柴刀,右手持棍,左手捏著帶麻藥的肉團,朝窩點走去。接近小院的時候,院外土黃狗衝了出來,趴低身體,喉嚨發出吼叫聲。民警用最快速度丟擲肉團,土黃狗的叫聲瞬間消失,猛撲過去,咬住肉團,夾緊尾巴,跑到了角落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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