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魚死網破大追捕

狗叫了兩聲,院內人也沒有太在意。若是有人要進院,那狗叫聲就不一樣。

一個漢子正把一個十八九歲的年輕女子壓在床上,瘋狂抽動。年輕女子是大二學生,被騙到大山溝後,被三個臭哄哄的中年人輪番蹂躪,身體和心靈遭受重創,變得麻木,一動不動,呆呆望著黑黝黝的天花板。

院外響起狗叫聲,漢子停下動作,凝神細聽,眼光看向桌邊的短柄獵槍。院外狗只叫了兩三聲,便停了下來。漢子罵了一句髒話,猛地用力,身下女子眼角有一滴淚水,慢慢滑了下來。

院外,打拐專案組民警輕手輕腳地向小院靠攏。

副大隊長丁浩帶著十名年輕精幹的民警從正門強攻,六人從堂屋攻入,兩人攻廚房門,兩人攻豬圈門。

顧華帶著增援民警組成第二組,跟在丁浩的突擊隊之後,搜尋被困的婦女和兒童。

長青縣的封大隊帶領另一組民警堵住後門,防止人販子和被拐騙婦女和兒童從豬圈後門衝出來。

副局長劉戰剛、大隊長葉大鵬和另一名民警留在院外,居中指揮。

田甜和一名年齡超過五十歲的男民警則守在外圍,負責阻擋有可能過來看熱鬧的村民。

隨著劉戰剛一聲令下,丁浩帶著突擊組朝院子衝去。到達院外,兩個強壯民警站在牆外,雙手緊扣,託著另一名瘦小民警的腳,用力往上送。瘦小民警相當靈活,借力攀上圍牆。

院門開啟以後,突擊組按照事先計劃分成三組,分別從廚房、堂屋和豬圈攻入。主力是攻入堂屋的那一組民警,共有六人。進入堂屋後,再分成兩組,一組攻入左邊房屋,另一組攻入右邊房屋。

三位民警衝向左邊房屋,迎面走來一個男子,還沒有反應過來,就被撲到在地。

這個男子身後還有一人,一邊狂喊,一邊去拿放在牆角的短柄獵槍。他即將摸到獵槍時,被撲倒在地,幾隻手牢牢按住了他。民警繼續搜尋,發現另一間小屋中有兩個婦女和四個兒童。由於打拐組行動迅速,人販子根本沒有來得及開後門,全部被按倒在地,人質全部安全。

另一組民警則衝向右邊房屋。從窗戶數量來看,右邊應該有三間房,但是沒有外門,只能從堂屋進出。民警衝進了第一間房,無人。第一間房和第二間房之間有一道木門,木門緊閉,推不開。一名強壯的民警手持撞門器,用力撞在插銷位置,「咣」的一聲響,木門應聲而開。

一名年輕女子光著身體,蜷縮在床角,驚恐地望著衝進屋裡的人。

「我們是警察。」

「你是一個人?」

年輕女子用雙手遮住胸部,眼神驚恐,沒有答話。顧華進屋,扯過被子,遮住年輕女子,道:「還有沒有人?」

年輕女子這才回過神來,指著另一道木門,道:「那邊,有槍。「

顧華又問:「裡面幾個人?」

年輕女子道:「一個。」說完這句話,她蒙著臉,嗚嗚哭了起來。

民警子彈上膛,對準房門。等到撞門器撞開房門以後,站在房門旁邊的民警迅速將一顆催淚彈扔進屋內,大喊:「繳械投降,抵抗沒有出路!」

第二顆催淚彈扔進去以後,裡面仍然沒有反應,幾個民警這才衝了進去。屋內沒人,有一扇小窗開啟。民警不敢從小窗翻過去,怕被伏擊,退出房門,繞過小院追擊。到了屋後,找到小窗,卻沒有發現逃跑之人。

最外圍,田甜和老民警都望著大院方向。田甜握著手槍,子彈上膛,嚴陣以待。老民警神情輕鬆,道:「我們二三十把槍,對方只有一把,實力懸殊太大。我和你是老弱婦孺,領導照顧我們,讓我們守在最外邊,這是絕對安全的地方。你關掉保險,等會兒走火才麻煩。」

田甜沒有關保險,道:「小心一點好,萬一歹徒在外面有接應,我們得防一手。」

話音未落,只聽到身邊傳來響動,一個提著獵槍的男子從草叢裡鑽了出來,正好面對老民警。老民警大驚,正在掏槍,男子手中的獵槍響了起來。

田甜反應迅速,對準突然冒出來的男子扣動了板機,兩發子彈正中男子前胸。

六四式手槍具有快速反應能力,上彈匣速度很快,便於持續射擊。其最大的缺點是威力不夠,實戰中多次出現歹徒中了數槍還能反抗的案例。這次遭遇戰中,六四式手槍威力不足的缺點顯露無疑。男子前胸中了兩槍後沒有倒地,端起獵槍朝田甜開槍。歹徒開槍的同時,田甜打出第三槍,這一槍打穿了歹徒的右眼,穿過大腦。

聽到後背傳來的數聲槍響,居中指揮的劉戰剛大驚,道:「跟我上。」葉大鵬和另一名民警抽出手槍,朝後背方向衝了過去。

來到槍戰處,劉戰剛腦袋「嗡」的響了一聲。

地上躺著三人,老唐和田甜軀幹中彈,血肉模糊。另一個男人胸部中彈,右眼被打爛。

105專案組正在開會,朱林和侯大利手機幾乎同時響起。

「田甜受傷,我們在鐵坪鎮。」電話裡傳來丁浩的聲音。

侯大利聽說田甜受傷,猶如被子彈擊中,跳了起來,道:「怎麼回事?傷得嚴不嚴重?」

丁浩咬牙切齒,道:「打拐專案組端了一個窩點,解救出四個婦女和三個兒童……」

侯大利打斷道:「田甜傷得重不重?」

丁浩道:「田甜本來在最外圍,有一個人販子從地道逃跑,鑽出來正好在田甜和老唐身邊。老唐犧牲了。田甜打死了那個人販子,胸口也被人販子開槍打中。市人民醫院的急救車正在朝鐵坪鎮趕過來。」

朱林接到的是劉戰剛的電話。劉戰剛在電話裡說了實話:「老唐犧牲了,田甜胸部被獵槍打中,生命垂危,很可能救不回來。田甜很勇敢,開了三槍,三槍都打在歹徒要害處。你要有心理準備,做好侯大利的思想工作。」

侯大利放下電話,一時之間有些茫然失措。在猝不及防的情況下,多年前那一幕再次出現,身體周圍似乎出現一層透明的屏障,外界資訊被徹底隔擋,無法到達身體,只有一顆心在忽快忽慢地跳動,體溫一會兒冰冷一會兒滾燙。

朱林道:「王華,開車,我們到鐵坪。」

這句話如一把錐子,把透明屏障刺了一個孔,聲音、熱量、顏色等「呼呼」地從小孔鑽進屏障,發出尖銳風聲。

侯大利毫無預兆地朝外跑。

朱林早有準備,雙手抱住侯大利的腰,道:「你不能開車,讓王華開車。你是刑警,要冷靜。」

侯大利沒有預料中狂暴,被朱林抱住之後,便停了下來,仰頭看天,努力不讓淚珠滾落:「走吧,師父,我不會失態。」

王華接過鑰匙,匆匆下樓,啟動越野車。

侯大利說完「走吧,師父,我不會失態」這句話以後,便不再說話,面無表情,兩眼一直望著窗外。朱林不放心,仍然緊緊挽住侯大利胳膊。

越野車在前往鐵坪鎮的路途中遇到了救護車,侯大利看了一眼救護車,依舊默不作聲。一輛小車從後面趕了過來,速度極快,朝過越野車,又超過救護車,如脫疆野馬,轉眼間就不見了蹤影。

王華猜到這是田躍進開的車,便用力踩了油門。越野車超過了救護車,追趕前面的煙塵。

侯大利又回到了籠罩著透明屏障的狀態,透明屏障成為他大腦的外化體,與田甜在一起的細節如此生動又清晰地出現在透明屏障中,如同360度無死角的環幕影片。楊帆之死在其內心深處留下了永遠難以磨滅的傷痕,奈何命運再一次作弄他,又在原有的傷痕旁邊再次用電鑽鑽出另一處傷痕。

車至鐵坪鎮衛生院,市人民醫院的救護車還沒有到達。病房裡,田躍進跪在病床前,雙手握住了女兒的手。衛生院已經用盡了所有手段,維繫田甜生命。侯大利衝進屋,又強行讓自己慢了下來,輕手輕腳走到床的另一邊,跪在床前,握住了田甜的另一隻手。

田甜面色蒼白,沒有一點血色,仍然處於昏迷狀態。

救護車到來,田甜被轉到救護車上,隨車的醫生道:「病人家屬到了沒有?最好跟在車上,病人隨時有生命危險。」

侯大利跨上救護車時,腿沒勁,摔倒在地,小腿磕在救護車上,掉了一大塊皮。他爬起來,雙手並用,這才跨上救護車。

從鐵坪鎮到江州城區的這一段路平時也就四十多分鐘,對於侯大利和田躍進來說,漫長得超過了二萬五千裡。田甜一直沒有甦醒,雙眼緊閉,眼珠偶爾能夠轉動一下。侯大利感覺田甜手指突然用力握了一下自己,趕緊湊過去,低聲呼喚道:「田甜,田甜。」

田甜嘴唇微微張了張,似乎想要說話,卻又沒有發出聲音。

來到人民醫院,田甜被送進了手術室。江州市公安局局長關鵬、政委楊英、副局長宮建民都來到手術室門前,和劉戰剛、侯大利等人一起,焦急地等待漫長的手術。

甘甜得到訊息,一路狂奔,來到醫院,對眾人道:「田甜怎麼了?」

田躍進抱著腦袋,不說話。甘甜撕扯田躍進的衣服,道:「你為什麼讓田甜當警察?為什麼啊!田甜若是出了事,我怎麼活啊……」

甘甜的聲音在侯大利身體裡來回穿梭,將內部器官衝擊得稀巴爛。他感覺身體和外界又多了一層深深的隔膜,從外面看,他還是完整的,從內部看,靈和肉都四分五裂。

侯國龍和李永梅聞訊趕了過來,守在門外。甘甜抱住李永梅,猶如溺水之人抓到稻草,放聲痛哭。

侯大利麵色灰白,盯著手術室,一動不動。

半小時過去,手術室大門開啟一條縫,一個護士出來。侯國龍問道:「醫生,手術做完了嗎?」

「還在搶救。」護士簡短地說了一句,急急忙忙離開。

「搶救」這兩個字,如炙熱的子彈,精準地擊中侯大利胸口。他下意識地扶著牆,胸口發悶,重重喘氣。

田躍進從監獄出來,舔乾淨傷口之後,已經重新找到了往日當大律師的感覺。女兒中槍,他所有外在的偽裝全部被風吹散,雙手抱頭,埋在腿間,露出後腦的白髮。

過了許久,一箇中年醫生出來。

侯國龍又問道:「醫生……」

那個中年醫生面無表情,道:「手術還在進行。」

中年醫生和護士一樣,來來回回,走得很快。腳步聲很輕微,卻如重鼓一樣敲在侯大利耳中。他此刻茫然無措,猶如在火車站走失的兩歲幼兒,充滿對這混亂世界的深深恐懼和茫然。

終於,中年醫生再次走出了急救室的門,搖了搖頭。

田躍進癱坐在地上,悲痛欲絕,道:「小甜最後一句話都沒有說出來,她想說,就是沒有說出來啊。」

李永梅是當媽的人,能夠理解到田躍進和甘甜的心情,淚如雨下。雖然她一直不太滿意田甜的職業,可是田甜畢竟是未過門的媳婦,為人處世挺好,想此田甜如此年輕就香消玉殞,悲從心來,淚流滿面。

與楊帆遇害時相比,侯大利的情感變得內斂剋制,沒有在諸人面前表現得過於悲傷,甚至沒有過多流淚。只是,他失去了笑容,話很少。

田甜和唐有德兩位烈士的追悼會由市局政治處負責。

陳浩蕩想要安慰老同學,話到嘴邊,又不知從何說起。

被解救的婦女兒童的家人都趕來參加,給烈士敬獻了花圈,局長關鵬親自致了悼詞。在關鵬致悼詞的時候,人群中哭聲一片,很多面對危險都沒有退縮的警察都掉下了眼淚。

侯大利著裝整齊,神情肅穆,列隊在刑警之中。

李永梅一直在觀察兒子,等到關鵬致悼詞結束以後,低聲對丈夫道:「兒子兩鬢的頭髮全白了。楊帆遇害時,他兩邊的頭髮還是半白,現在全白了。我兒真是太可憐了。」侯國龍沒有說話,只是嘆息一聲。李永梅又道:「我們還是要勸他改行,當刑警太危險,什麼意外都有可能發生。」

侯國龍搖頭,道:「這是以後的事情了,現在千萬別勸。」

法醫解剖室設在殯儀館,侯大利以前常來。他以前都是作為偵查員來法醫室,並非到殯儀館,今天作為家屬進入殯儀館,頓時感受到此地蘊含的特殊悲傷。由於是火化兩名烈士,殯儀館安排了特殊通道。田躍進和甘甜不敢面對女兒火化後的遺骨,由侯大利完成這些工作。

侯大利特意帶了一個大號骨灰盒。田甜的骨灰出來以後,工作人員準備用木質錘子將頭蓋骨等大骨頭碾碎。侯大利攔住工作人員,不准他們敲打田甜的骨頭碎片。

安葬以後,朱林開車離開江州陵園,送侯大利回高森別墅。

「大利,我留下來陪你。」

「謝謝師父,我沒有那麼脆弱。」

別墅裡留有太多田甜的痕跡,每一處細小痕跡都是一把鋒利的刀,將侯大利刺得遍體鱗傷。獨自一人之時,侯大利這才感受到深入骨髓的疼痛。他坐在客廳地板上,淚水第一次噴湧而出,如決堤之水,源源不斷往下流。

他如一隻垂死的老狗,在無人之處低聲嗚咽。

上班時間,朱林、王華正在院內談事,意外地看到侯大利出現在刑警老樓。從田甜英勇犧牲到如今不過幾天時間,侯大利兩鬢全白,而其他頭髮烏黑透亮,顯得頗為怪異。

朱林平靜地抬手看了表,道:「大利,王華,九點半開會。」

健身房的「咚咚」聲停了下來,樊勇和葛向東走了出來,兩人站在健身房門口,望著侯大利沒有說話。

朱林道:「大利,你到我辦公室來。」

來到二樓辦公室,朱林道:「你沒事吧?」

侯大利道:「選擇當刑警就得接受命運的選擇。田甜犧牲了,我哭哭啼啼沒有什麼用,多抓幾個壞人,才對得起田甜的犧牲。」

朱林想起了當年楊帆遇害時的場景,十年時間,當年的紈絝子弟真正成熟起來,沒有被痛苦擊垮,反而勇敢地面對慘淡的人生。他拍了拍侯大利肩膀,道:「這我就放心了,化悲痛為力量,這是老話,也是實話。」

專案組正在開會,朱林手機響了起來。電話裡傳來劉戰剛的聲音:「專案組趕緊到刑警老樓,我們到巴嶽山大興村。一組巡山護林員發現有人在山裡居住,這人和通緝令相片上的人長相很接近。」

警情如火,105專案組全體前往巴嶽山。

臨時指揮部設在巴嶽山腳的大興村辦公室,105專案組到達時,村辦公室前已經有十幾輛警車,其中有特警和武警的數輛中巴車。

朱林到指揮部開會以後,對專案組其他人介紹情況:「護林員有三人,發現在廢棄的看守房裡有一個陌生男子,便上前問話。陌生男子準備離開,護林員想阻攔,對方就把手槍拿出來了。護林員帶著棍子和柴刀,又是三人,陌生男子也沒有對抗,直接離開了。護林員看了通緝令,指認就是杜強。」

「難怪在城裡沒有找到他,居然躲在大山中。要判斷是不是杜強,還得到他的窩點尋找生物檢材。」侯大利將悲痛深埋於心,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案件上。這個時候,他的痛苦似乎減弱了。

朱林道:「這個是常識,技術室肯定就要到了。」

說話間,技術室警車開了進來,老譚、小林和法醫老李下車,從後備廂取了勘查箱,打過招呼,便在一名年輕警察帶領下匆匆上山。

村辦公室中臨時掛起一張地圖,劉戰剛、宮建民、洪金明、陳陽等刑偵領導皆圍在地圖邊。

劉戰剛面色凝重,道:「山上的人大機率就是杜強。杜強在山區長大,是打獵的好手,這就意味著他在山裡的生活能力很強,又帶著槍,非常危險。省廳協調了巴嶽山沿線地區警力,準備將杜強堵在山上。但是,我們要做好堵不住的準備。若是堵不住,杜強最有可能前往秦陽。洪政委和朱支帶一個工作小組,前往秦陽,協助秦陽警方,不給杜強任何可乘之機。工作組成員除了金明、老朱和侯大利之外,還要把熟悉情況的葛向東和樊勇抽過去;王華暫時不用過去,留在江州。另外從重案大隊抽三名實戰經驗豐富的偵查員。省廳老樸也要前往秦陽,代表省廳做協調工作。老朱、洪政委,秦陽那邊就拜託你們了。」

臨戰之際,大家也不多語,各自奔赴戰場。

侯大利在出門前,停下腳步,道:「劉局,建議抽幾個人做一做杜強父母的思想工作,利用郵箱和其他渠道,勸杜強放下武器,投降。」

劉戰剛道:「三大隊抽了一個小組,一直在做這項工作。」

三大隊職責之一就是預審,江州市公安局的預審高手集中在此。由他們來做杜強父母的思想工作,最為合適。

洪金明、朱林、侯大利等人到刑警支隊領了槍彈後,乘坐三輛車,直奔秦陽。侯大利平常使用的那輛越野車效能極佳,又是地方牌照,適用於這種特殊局面,領頭車便是這輛越野車。

朱林眯眼休息了一會兒,突然道:「一時半會兒抓不到杜強,撐得住嗎?」

侯大利在師父面前也不矯情,道:「辦案時真沒事。只有投入到案子裡,我心裡才會好受些,否則就要想起田甜。」

朱林點了點頭,道:「你覺得杜強流竄到秦陽的可能性大不大?」

侯大利道:「杜強失蹤了十來年後才出現,出來後大開殺戒,說明他很隱忍,同時爆發力又很強。」

朱林道:「我最怕他長時間消失,等到大家都放鬆警惕以後,再重開殺戒。除了杜強以外,還有殺害唐山林的兇手。這人也很兇悍,不知道還會出什麼么蛾子。」

侯大利道:「最後查到幾個竊聽器?」

朱林道:「四個。三個安在重案大隊偵查員家裡,包括黃衛那個,一個在支隊辦公室老王家裡。二組就竊聽器之事詢問過秦力,秦力推得乾乾淨淨,說他只是股東,根本不管具體業務,竊聽器與他無關。李暉知道這事以後,渾身長嘴也說不清楚,大哭一場,從金色裝修辭職了,準備自己單幹。秦力和我們的想法差不多,提前來到秦陽,住在弟弟家裡,估計也在等杜強。秦濤的妻女都搬回了湖州孃家,對外說是和秦濤吵架了,其實就是避險。如果在以前,警方懷疑秦力,早就可以控制他。現在一切講證據,這是對的,可是捆住了我們的手腳啊。」

黃衛案和唐山林案顯露出來的種種蛛絲馬跡紛紛指向秦力,秦力極有可能是幕後指使者,只是高平順死後,線索都被斬斷了。即使田躍進能出面指認秦力曾經為幫助弟弟秦濤損壞了現場證據,也只是一人之說,沒有任何證據,何況田躍進在明面上不會承認這個說法。這是刑警支隊目前沒有辦法對秦力採取直接措施的原因。

秦陽市和江州市被巴嶽山分隔,兩地居民交往頻繁,公安機關合作緊密,互相都挺支援。洪金明一行來到秦陽之後,馬不停蹄奔向秦陽刑警支隊辦公室。

省公安廳老樸已經提前到達,正在會議室和秦陽刑偵領導們談杜強案,看到洪金明一行進屋,道:「你們稍稍休息,我和侯大利說幾句話。」

兩人來到屋外,老樸道:「田甜犧牲時,我正在追一個要案,沒能來參加葬禮。」

侯大利深吸一口氣,道:「她犧牲得很英勇。」

老樸道:「案子辦完,我到陵園看一看田甜。今天還是由你來談案子,沒有問題吧?」侯大利點了點頭。

進屋後,老樸恢復常態,摺扇在手掌中拍了一下,道:「江州的人到了。大利,你來講一講杜強的案子。」

在石秋陽案子中,侯大利冒著生命危險替換了人質,獲得秦陽警方一致好感。他們只是認為侯大利很勇敢,並沒有聽到「神探」這個綽號,老樸如此安排,讓他們有點疑惑。

江州警方工作組八人,侯大利最年輕。但是,工作組所有人都覺得老樸讓侯大利講案子是理所當然,各自找位置坐下,準備再仔細聽一聽侯大利的想法。

來參會的秦陽警方皆是刑偵方面的高手,察言觀色是其拿手好戲,見到諸位江州偵查員神態,明白眼前這位年輕偵查員肚子裡應該有貨,否則這些老偵查員不會如此認真。

侯大利潛心研究過丁麗案以及近期新發命案,知之甚深,肚子確實有貨,講起來自然頭頭是道,只花了十分鐘,便將從丁麗案到最新發生的街心花園槍擊案的來龍去脈解剖得清清楚楚,把喝血酒四兄弟的複雜關係也梳理得脈絡清晰。

由於事態緊急,碰頭會開得很短,秦陽警方組織三百民警、一箇中隊武警以及治安積極分子,前往巴嶽山,封住杜強進入秦陽的大門。秦陽警方的前線指揮部設在靠近巴嶽山的派出所。

江州警方工作組只有八人,朱林和葛向東留在秦陽市局做協調工作,洪金明、侯大利和其他偵查員到前線指揮部。

侯大利、洪金明和樊勇準備前往前線指揮部,車正在啟動,老樸和秦陽刑警支隊副支隊長張偉從辦公樓走了出來。

老樸向越野車招了招手,又對跟在身邊的張偉道:「我坐江州支隊的那輛車,在車上還得問些情況。」

洪金明原本坐在副駕駛位置,得知老樸要坐這輛車,趕緊把位置讓了出來。老樸也不客氣,坐在副駕駛位置,道:「還得到巴嶽山去看看,不瞭解地形,談方案是空的。」

三輛車向巴嶽山疾馳。

老樸靠在座椅上,摺扇一會兒開啟,一會兒合上。他猛地將摺扇關上,在掌心重重打了一下,道:「江州警方和秦陽警方都一門心思想把杜強堵在山上,我最擔心杜強離開江州以後,不到秦陽,而是藏起來,敵明我暗,等到我們鬆懈時,再來致命一擊,這個最難防範。如果能夠說服秦濤,讓他認罪,我們把他關進看守所,實則保護了他。」

侯大利道:「重案大隊派人談過,他根本不承認以前的事,態度很堅決,應該還抱有幻想。如今秦濤在城區,杜強有太多可藏身之處,不如把秦濤調到偏僻的鄉鎮分理處,故意給杜強可乘之機,我們派一個精明強幹的小組暗中保護,這樣既能節省警力,又能給杜強制造陷阱。」

「這事難點在於秦濤是否配合。若是他辭職,你的計劃就不能實施,但是,從他現在的表現來看,也有可能不辭職。你做一個方案,想細一些,如果一個星期左右還沒有發現杜強蹤影,就可以提交上來。」老樸歪著腦袋看侯大利,道,「你這人是傻大膽,提出方案是需要負責任的。你本來就是一個刑警,聽指揮就行了,卻活生生要把自己放在懸崖上。」

侯大利道:「我從丁麗案開始就在研究杜強,這人性格變化大,是否上當還真說不清楚,就當是賭一把。賭輸了,沒有損失;賭贏了,那就大賺了。若說責任,上面有領導頂著,他們不批准,方案也實施不了。」

秦陽警方自然希望將杜強堵在巴嶽山,若是竄進市區,說不定會危害更多市民的生命安全。數百警察和群眾守在巴嶽山,無數支小分隊在山上反覆搜尋。七天過去,杜強沒有在秦陽露面。大量警力不可能持續耗在山上,秦陽警方決定在巴嶽山留下少量警力,其餘警力陸續撤走,迴歸原單位。

在老樸的主持下,秦陽刑警支隊和江州警方工作組召開了案情分析會。會上,侯大利提出了新方案:將秦濤由城區調到農村地區銀行網點,警方成立工作組,等待杜強露面。

江州警方工作組組長是刑警支隊政委洪金明,副組長是原支隊長朱林,但是每次到案情分析時總是由最年輕的刑警侯大利發言,秦陽警方始終對此有些不習慣。當侯大利提出方案以後,秦陽警方副支隊長張偉發出疑問:「這個方案太簡略了吧?把秦濤調到農村地區銀行網點,杜強怎麼能夠知道?」

侯大利想過這個問題,道:「建議這次銀行調整地區網點負責人,調兩三個就行。秦陽銀行樓外面有一個銀行張貼欄,調動通知貼在這裡,杜強肯定會看。另外,可以在秦陽本地論壇上釋出訊息。」

張偉道:「如今全省警察都在追杜強,杜強為什麼一定要在這時候找秦濤的麻煩?」

侯大利道:「杜強失蹤十來年,出現以後,殺了喝過血酒的兩個兄弟,秦濤也是喝過血酒的兄弟,他們應該是有很深的內部矛盾,不會輕易化解。江州重案大隊一直在做杜強父母的工作,杜強父母收到了杜強一封郵件,杜強提到要解決以前的事情,然後洗心革面,重新做人。據此,我們判斷杜強會在短期內前來秦陽。如果杜強徹底消失,那才是最麻煩的事,說不定哪天又有血案發生。」

老樸作為省公安廳代表,明確支援侯大利的觀點,道:「杜強這人極度危險,身負數起血案,我們務必想辦法將其引出來,然後摁倒在地,讓他不得翻身。若是他再次潛逃,更是防不勝防。我們絕不能讓這種情況發生。」

秦陽刑警支隊將江州警方提出的方案上報給秦陽市公安局,經過江州市公安局和秦陽市公安局協商,最終同意此方案。

七天後,秦陽警方選擇了最利於監控外來人口的唐河鎮,在進入唐河場鎮的交通要道安裝了多個監控器,六名江州警察和四名秦陽特警悄悄摸進了唐河,佈下了天羅地網。

八天後,秦陽銀行調整了人事。

秦濤接到調動通知之後,回到家裡和哥哥秦力協商。

秦力在客廳裡抱著手臂走了幾圈,道:「你以前聽到過調動的風聲沒有?」

秦濤搖頭:「完全沒有,來得很突然。以前沒有這種調動方式。」

秦力道:「很顯然,那就是故意把你調到唐河鎮。警方肯定在唐河蹲守,等著杜強過來自投羅網。你就是那個誘餌。」

秦濤想起杜強砍人時的兇悍,道:「我不想當誘餌。」

「你應該當誘餌,配合警方有好處。」秦力在客廳裡不停轉圈,一邊轉一邊分析,「目前分為四種情況。最佳情況是杜強被警方擊斃,那麼一切ok;次佳情況就是杜強被警方逮住,交代了以前的事情,你的職業生涯也就完了,生活就與以前徹底不一樣了。但是,你參加的事情都是很久以前的事,很難定罪。如果出現杜強被捉住的情況,憑我的經驗,你要想脫罪一定要記住這一條,什麼都不要承認。坦白從寬,牢底坐穿,抗拒從嚴,回家過年。差一些就是杜強再次藏起來,不再露面,我們的心從此就要懸起,日子過得提心吊膽。最差的結果就是他找到了你,你和黃大磊和吳開軍一樣的結局。」

秦濤道:「我辭職,找地方躲起來。世界這麼大,總有我容身之地。」

秦力不停搖頭,道:「躲起來不是辦法。若是躲起來,你就會永遠生活在杜強的陰影之下,以前所有努力都泡湯,還很有可能百密一疏,出現第三種甚至是第四種情況。我們配合警方,把杜強引到唐河鎮,以杜強的性格肯定會和警方發生衝突,第一種情況可能性比較大。就算出現第二種情況,警方除了杜強的指認以外沒有任何證據,也奈何不了我們。而杜強不同,他殺了丁麗、黃大磊和吳開軍,必死無疑。」

秦濤道:「哥,你不去唐河?」

「我要去,不過得暗中去,幫警方盯住杜強,隨時給警方通風報信。」秦力沒有對弟弟完全說實話。他前往唐河並不是要給警方通風報信,而是想躲在警方後面,如果警方沒有擊斃杜強,他就要出來開槍擊斃杜強。杜強是通緝犯,他打死杜強可以算作見義勇為,最多就是非法持槍的問題。而非法持槍罪情節嚴重的,處以三到七年有期徒刑,他能夠接受這個刑期。

在杜強沒有槍殺吳開軍和黃大磊之前,只有秦家兄弟知道杜強仍然活著,而且知道杜強與黃大磊和吳開軍有深仇大恨。當黃大磊和吳開軍先後被槍擊以後,掌握更多資訊的秦家兄弟便判斷失蹤多年的杜強回來了,至少杜強回來作案的可能性最大。

秦力知道杜強還活著,以杜強的暴脾氣,報復是遲早要來的。為了弟弟的安全,他很早就開始做防範準備,其中一條防範措施就是在靠近黃大磊和吳開軍住家附近購買房屋,稍有風吹草動就可以抵近監控。這些年,黃、吳兩人的生意越做越大,多次搬家,他也跟著搬家,每次搬家就要賣掉以前購買的房子,如此折騰幾次,反而賺了一大筆錢。

秦力在金山別墅區對面樓房也佈置了監控,近期經常守在房間用高畫質望遠鏡監控對面小區。在監控中,他多次發現一個騎車人在夜間駐足金山別墅區,此人曾經在白天出入金山別墅區。經過跟蹤,他發現此人在第三人民醫院上班,說一口嶺南話。口音變化有可能,相貌變得太多則讓秦力無法判斷此人是不是杜強。

黃大磊被炸死以後,秦力便最終認定說嶺南話的人就是杜強,相貌改變極有可能是整容。當夜,他在街心花園突襲了杜強。通緝令出來以後,證實此人確實是杜強,秦力極為後悔當初猶猶豫豫,錯失了良機,若是早些下手,弟弟就徹底安全了。

秦濤前往唐河後,秦力回家,天天給妻子杜琳做好吃的,主動洗衣服,還罕見地主動求愛。接連三天時間,老夫老妻都在做愛,弄得妻子產生了懷疑:「你身體是不是有問題?四十好幾的人了,為什麼這樣亢奮?」

秦力抱緊妻子,道:「我這輩子太有福氣,能娶你為妻。」

杜琳伸手摸了摸秦力額頭,道:「你沒生病吧?莫名其妙說胡話。」

第四天,秦力外出,帶著警方監控人員在城內轉圈。他擺脫警方監控人員後,消失在茫茫人海之中。

唐河鎮,秦陽銀行唐河分理處位於新場鎮最東端,分理處門口是新修街道,視線開闊。分理處辦公室和職工宿舍是同一棟單獨小樓,職工下班以後,從門面朝左拐走五米,就可以從樓梯進入宿舍區。

唐河分理處小樓對面有一幢三層樓的房子,一樓是超市,樓上兩層是超市老闆的住家。除了這幢房子以外,方圓約兩百米都沒有其他建築。這棟樓遠離人口較多的場鎮,易於埋伏,是秦陽警方精心選擇的陷阱。

秦濤知道自己是誘餌,來到唐河鎮第一天,非常配合警方工作。他都在分理處工作,絕不亂走,從來沒有離開過警方的視線。為了安全,整個分理處大換血,兩個櫃檯女員工是由秦陽公安局財務人員假扮的,臨時突擊學習了銀行業務,平時辦業務由秦濤指導。另一位負責內務的員工來自秦陽銀行保衛處。「保安」由偵查員擔任,穿著整套保安制服,掛著一條橡膠警棍,腰上則有手槍。

中午下班後,秦濤在「保安」陪同下走出分理處。他站在門口,望了一眼空空的街道,對女櫃員道:「你們也可以下班了,下午兩點鐘繼續工作。」

對面小超市樓上有兩名偵查員,坐在視窗,緊盯街上的一舉一動。

在四樓秦濤住房對面的房間還有兩個警察,一人盯著監控螢幕,一人則休息、待命;另外還有偵查員在離分理處稍遠的場鎮,若發生槍戰,則可以包抄杜強。

秦濤回到房間,屋裡飄出了飯菜香味。桌上擺有青椒炒肉、黃瓜皮蛋湯和熗炒青菜。侯大利坐在桌前,道:「自己盛飯,等朱支過來就吃飯。」

朱林接到吃飯的電話,從對面房屋走過來,道:「我今天買了只老鴨子,晚上我來燒酸蘿蔔老鴨子湯。手藝一般,你們將就著吃。」

秦濤盛飯後,坐在桌前,慢慢吃。

朱林道:「秦濤,你會做什麼菜?明天中午就由大利來做,晚上你顯顯手藝。」

秦濤情緒不佳,道:「結婚後,我上班忙,都是老婆做飯,我平時基本不上灶。」

朱林道:「秦力以前和我是同事,他的手藝不錯。這次杜強來找你,最著急的肯定是你哥。他這一次怎麼不到唐河來?」

秦濤知道言多必失,不願多說話,低頭吃飯。

相對朱林迂迴作戰的方式,侯大利則要直接得多,道:「杜強到底和你們有什麼深仇大恨,非得把以前喝過血酒的結拜兄弟全部打死?警方保護你,你也得講講真話。講清楚來龍去脈,我們更好防範。」

「杜強就是瘋子,我不知道他為什麼要這樣做。」秦濤語氣低沉,食慾全無。在杜強沒有出現前,他是一個微胖的中年人;如今重壓之下,小肚子沒了,圓臉瘦成了尖臉。

侯大利道:「你哥前幾天都在秦陽,現在到哪裡去了?」

秦濤道:「我哥有自己的事,我不知道他在做什麼。」

在執行任務時,所有人都刻意迴避田甜,侯大利也從來不提起與田甜有關的事情,彷彿生活還和從前一樣。

時間過得很快,轉眼就過了半個月,秦濤比起普通人更加堅強,平時正常上班,下班後就吃飯、看電視、睡覺,偶爾也與朱林和侯大利聊幾句,但是絕對不涉及案子。化裝進入櫃檯的女民警本來是財務人員,最初對銀行業務還比較生疏,在秦濤的指導下,半個月後已經能夠獨立操作。

參戰的偵查員們都有足夠的思想準備,耐心地守在唐河鎮。最初相當緊張,隨時準備槍戰,十幾天後,大家緊繃的神經開始鬆懈下來,蹲守時開始聊天。當然,在聊天的時候,大家的注意力仍然在分理處。

這十幾天裡,最難受的不是秦濤也不是偵查員,而是守在山對面的秦力。

秦陽市多個地區都是淺丘,幾乎沒有大塊平地。唐河場鎮建在相對平坦的小河邊,東端附近有一座不算高的無名山坡。山坡高約百米,總長度有十幾公里,坡上雜草灌木茂盛,還有大量雜樹。無名山坡的存在,不利於佈置陷阱,但是整個秦陽市,根本找不到場鎮周邊沒有山坡的地方,唐河相對來說最有利於設定陷阱。

秦濤來到唐河工作以後,秦力並沒有立刻過來。他判斷杜強如果真要來到秦陽,必然會找地方躲一陣,避過風頭以後再來尋找秦濤。杜強得知秦濤調到唐河以後,又得有一定準備時間才能來到唐河。所以,他在弟弟來到唐河約十天以後,這才來到唐河鎮。

電子地圖與真實地形非常接近,秦力在山坡上轉了半天,找到了觀察唐河分理處的最佳位置。在這個觀察點,不僅能將分理處一覽無餘,還能觀察到是否有人在山中活動。

觀察點同時也是秦力近期生活地點。他備有軍用睡袋、壓縮食品以及瓶裝水,還在密林裡挖了坑,用來掩埋糞便。對於長期生活在城市的市民來說,野外日子非常難過,秦力咬牙堅持,在堅持不下去的時候,他鼓勵自己:這是最後一戰,不管杜強是被打死還是被抓,噩夢將永遠結束。

夜深了,秦力坐在石頭上,用望遠鏡觀察分理處。

秦濤早早上了床。臥室沒有開燈,侯大利和朱林站在客廳視窗,低聲交談。

「半個月了,杜強還沒有露面,你覺得工作組堅持多久合適?」朱林臨近退休,很超脫,把很多責任都壓在了侯大利身上。

侯大利雙手壓在窗臺上,望了望黑暗中如野獸般的無名山坡,道:「杜強從包圍圈中逃出來,又給他親媽發了郵件,很狂妄,又很瘋狂,報復心特別強。他來到秦陽報復秦濤的可能性很大,我們至少要堅持三個月。」

朱林道:「唐河場逢二、五、七要趕場,人來人往,大家要打起精神。」

侯大利道:「我們安了八個公開監控鏡頭,四個秘密監控鏡頭。杜強只要出現在場鎮,很難逃過這些監控。最麻煩的就是趕場,密密麻麻全是人。明天就是趕場天,讓唐河派出所繼續用隔離杆將分理處附近公路斷掉,這樣就不會有村民擺攤擺到分理處門口。」

最後的掙扎

唐河鎮距離城區較遠,村民還保留趕場習慣,趕場不僅僅是商品交換,還是重要的社交場合。很多小攤小販在凌晨四五點鐘就來到場鎮搶佔地盤,賣衣服、皮鞋、日用品的一般要搭起棚子和簡易貨櫃。天亮後,四面八方的村民就會從家裡出發,會集到場鎮。

杜強戴旅遊帽,坐在湖州車牌的貨車貨廂裡。公路不平,貨廂顛簸得厲害。由於有一包衣服,倒也不怕被磕著。老刁在上一次趕場時和杜強到過此地,熟悉地形,進入唐河場後,在距離唐河分理處不遠的地方佔了位置。這個位置不是場鎮核心位置,不是商家必爭之地,沒有固定攤位,誰先來誰先佔。

老刁和滿臉大鬍子的杜強一起動手,趁夜紮起攤位,貨車則擺在攤位後面。攤位搭好,杜強用江州話道:「老刁,這個場你來賣。昨天感冒了,我在貨廂睡一覺。」

老刁咬著香菸,道:「老闆,唐河場生意不錯,忙起就歇不下來,漲點工錢。」

杜強道:「漲個錘子,你要漲好多?」

老刁道:「兩百。」

「多賣點力氣,我是薄利多銷,賣得多,才有錢給你漲工資。」杜強又扔了一支菸給老刁,道,「我要睡覺,不要開貨廂。你要是開貨廂,打擾了我睡覺,一分錢不給你。」

唐河鎮與湖州附近的楊縣是田接田、土靠土,趕場天出現湖州牌照的車很正常。小攤販們搶佔了有利位置,啃著冷饅頭,等待天亮。

杜強從裡面鎖上貨廂,從貨廂和車頭之間的車窗朝外張望。他選的位置很好,正好可以透過車窗看到唐河分理處。上一次趕場,他觀察到秦濤下班以後會沿分理處門面走向旁邊的樓洞,然後上樓。這個過程就是下手的最好時機。經過反覆琢磨,他制訂了弄死秦濤的可行方案。

天亮之後,侯大利和樊勇到場鎮走了一圈,檢視情況。平時,工作組不會派人到場鎮巡視。趕場天,人來人往,杜強極有可能混在裡面。工作組就兩人一組,隔一段時間巡視一次。

樊勇道:「組座,等會兒我和旺財到山上遛一圈。」

侯大利道:「上次上山,將旺財累癱了。它年齡太大,不適合劇烈運動。」

樊勇道:「那一次是搜山,有工作任務。李獸醫只有趕場天才過來,我準備給旺財拿點藥。旺財不吃東西,老是拉肚子,拖下去會出問題。」

侯大利觀察著越來越多的人群,道:「等到散場,你再去拿藥。」

旺財是刑警老樓的退役警犬,平時和大李一樣,住在刑警老樓。如今專案組大部來到秦陽,王華又另有任務,樊勇捨不得將旺財交給其他人管理,便將旺財帶了過來。平時,旺財被關到樓上,只有到夜裡,才由樊勇帶出來遛一遛。樊勇第一次帶旺財上山,主要是遛狗,順便查一查杜強是否藏在山裡。在山上走了一圈,人沒事,旺財累得吐舌頭。從此以後,樊勇只是在深夜帶著旺財在分理處外面玩一小會兒。

侯大利和樊勇在場鎮走了一圈,沒有發現異常情況,回到分理處,繼續嚴陣以待。

杜強用望遠鏡能看清楚那個年輕偵查員臉上的痘痘,暗道:「這幫蠢貨,自以為聰明,那就讓你們嘗一嘗厲害。」他從小生活在場鎮,對場鎮環境極為熟悉,得知秦濤來到唐河分理處,很快就想到了用貨車進入場鎮的應對之策。

上午十一點,趕場的人陸續散去,餐館和茶館都坐滿了喝茶聊天的村民。杜強開啟貨廂,把老刁叫到身邊,道:「把這個袋子扔到分理處門口的那堆建築垃圾上。」

老刁道:「這是啥子?」

杜強道:「我看不慣分理處的人,弄點東西噁心他們。把袋子扔到建築垃圾上,中午我請你吃豆花飯,加一份燒白。」

老刁是見錢眼開的渾人,聽說中午有豆花飯和燒白,便屁顛顛地走到分理處門面和樓梯中間,將蛇皮口袋丟到建築垃圾上。

趕場天,場鎮到處亂七八糟,垃圾很多,要到下午兩點左右,居委會聘請的清潔工才會出來打掃衛生。商販老刁將蛇皮口袋扔到建築垃圾上,沒有引起任何人注意。今天在分理處裡擔任保安的是秦陽刑警支隊偵查員老蔣,趁著無人來辦事的間隙,與櫃檯裡的江州同事開起玩笑。

山坡上,秦力坐在大樹下,舉望遠鏡觀察分理處。他從早上起來便頭腦昏沉,額頭滾燙。在野外堅持了這麼久,人到中年的秦力身體出現了狀況,發起高燒,除了身體不舒服、渾身乏力以外,還格外煩躁,總覺得有事情會發生。

十二點,分理處已經沒有來辦事的村民了。秦濤準時下班,走出分理處大門,和偵查員老蔣一起準備回宿舍。與此同時,樊勇帶著旺財下樓,準備去找李獸醫。旺財剛走出樓門洞,突然從喉嚨間發出低沉的吼叫聲,身體下伏。樊勇愣了愣,鬆開繩子。旺財朝著建築垃圾衝了過去,想去咬蛇皮袋。

旺財是治安犬,常在車站尋爆。樊勇馬上反應過來,大吼:「秦濤、老蔣,快跑。」

秦濤和老蔣跑了三四步,轟的一聲巨響,一股巨大力量將秦濤和老蔣推倒在地。旺財則失去了蹤影。

聽到爆炸聲,除了看監控的偵查員以外,朱林、侯大利等偵查員都衝到樓下。

朱林看了看現場,道:「杜強上次是用手機引爆,這次肯定也是,他人就在附近,兩人一組,搜查。」他又用對講機對看監控的偵查員道:「看監控,有誰接近了分理處。」

樊勇顧不得等其他組員前來會合,提槍就往場鎮衝去。他心疼旺財,脾氣大暴,來到老刁的攤點前,命令道:「把貨車車廂開啟。」

老刁想起老闆承諾的兩百塊鈔票,遲疑道:「老闆在車上睡覺,弄醒了我要遭罵。」

樊勇道:「少囉唆,開啟。」

老刁只得敲車門。車內傳來罵聲:「他媽的,老子睡覺,叫你別敲。」

在杜強原計劃中,引爆炸彈後,警方應該會出現短暫的混亂,他正好趁機離開貨車,進入山中;只要能夠進入山坡,憑著從小在山中打獵的經驗,他就能輕而易舉地甩掉警察。他沒有料到警察沒有混亂,直接就撲了過來,沒有給自己留出進山的時間。

樊勇上前用力敲車門,道:「開門。」

車門猛然開啟,一個麻袋扔了出來,隨後一聲槍響。樊勇側臉中了一槍,鮮血瞬間湧了出來。如果樊勇沒有下意識躲避麻袋,這一槍就正中面部,射穿後腦。他躲了一下,子彈從左邊臉頰進入,從右邊臉頰穿出,牙齒飛出好幾顆。

杜強在東南亞時經常參加幫派槍戰,實戰經驗異常豐富,打倒敲門警察之後,拔腿就朝山上跑去;到達山腳時,藉著樹木掩護,轉身往後射了兩槍。追擊的警察被壓制,躲到樹後,開槍還擊。

杜強動作迅速,彎腰衝進山林,子彈從他頭頂飛過,打得樹葉嘩嘩作響。

山腰觀察點,秦力興奮地取出手槍,矮身,緊盯著往山上跑的杜強。杜強所跑方向恰好在設定的伏擊範圍內,秦力如狼一般朝右側運動,很快就要到達狙擊杜強的最佳位置。

杜強奔跑迅速,眼看著就要跑到坡頂。

秦力從樹林中衝了出來,原本準備抵近杜強射擊,誰知高燒之後體力不支,從樹林中衝出來之時,雙腿承受不住衝力,踉踉蹌蹌,差點摔倒。如果不是高燒之後體力不足,秦力突然衝出,必然會佔據絕對主動。他迅速調整身體,正準備舉槍射擊,杜強已經搶先開槍。

狹路相逢勇者勝,秦力毫不退縮,迎著子彈扣動了扳機。打到第三槍,秦力的仿製手槍卡殼了,將手槍朝杜強砸去,從上往下,朝杜強撲了過去。

杜強朝撲過來的秦力又打了一槍。一番槍戰,槍中子彈打完,他來不及換彈匣,和秦力扭打在一起,在草叢中翻滾。

杜強養精蓄銳,體力明顯佔優,將中了槍的秦力壓在地上,雙手卡住其脖子。他正準備取腰刀,結果秦力性命,誰知取刀之時,他的右手手腕被手銬銬住,手銬的另一端則銬在秦力的右手手腕上。秦力拼命拉動手銬,不讓杜強取刀,與此同時,拼盡殘餘的力氣,左手取出單刃刀,對準杜強腰部插去。

杜強甚是強悍,腰部中刀的同時左手揮拳,以泰山壓頂之勢,重擊秦力太陽穴。秦力太陽穴捱了兩拳後,腦子嗡嗡響成一片,天空五顏六色,異常絢爛。昏迷之時,他左手仍然握在刀柄上,刀刃還插在杜強腰上。

打昏秦力,杜強這才能抽出自己攜帶的單刃刀,準備切斷秦力手腕。

侯大利體力最好,跑在最前面。他衝到杜強和秦力搏鬥處,恰好看到杜強抽出腰刀,便緊跑兩步,一腳踹在杜強臉上。這一腳力量極大,杜強翻倒在地,鼻樑當場斷掉,鮮血噴湧。

其他偵查員趕到山腰時,杜強一隻手被侯大利扭斷,另一隻手被手銬銬住,已經無力反抗,滿臉鮮血,如死魚一樣在地上喘氣。秦力腹部和胸部各中一槍,重傷,昏迷。

此役,警察兩人受傷。樊勇臉部中槍,子彈打穿臉頰,打掉了好幾顆牙齒,所幸沒有傷到其他部位;秦陽刑警老蔣小腿被炸斷。秦濤摔倒在地,多處擦傷。旺財距離炸彈最近,英勇犧牲。

秦力被抬下山後,在衛生院進行簡單處理。在等待救護車時,他醒了過來,喃喃地道:「濤濤,濤濤。」

朱林知其生死難料,將秦濤叫了過來。秦濤跪在哥哥床前,哭道:「哥,你不要嚇我啊,你不要嚇我啊!」

秦力用盡全身力氣抬起手,放在弟弟腦袋上,道:「記住哥說過的話,好好過日子。」

他又對朱林道:「我在金山別墅對面四樓有套房,裡面有些單據,你們去找一找。支隊長,我不是好警察,做了很多壞事。」他猛然提高聲音,又道:「當警察是我這輩子最光榮的事,下輩子,我還要當警察,要做一個乾淨的警察。」

朱林見秦力出氣多吸氣少,知其情況不妙,道:「黃衛是不是你叫人殺的?唐山林是不是你殺的?」

秦力說最後幾句話時,神采飛揚,彷彿回到了剛剛入警的那一段時間。他沒有回答朱林的問題,面帶微笑,輕聲說了一句「下輩子我要當好警察」之後,喉嚨發出「咕咕」的響聲,逐漸沒有了呼吸。他一雙眼睛沒有閉上,直直瞪著天空。秦濤用手拂了兩下,也沒有能夠讓他哥哥閉上眼睛。

「哥,你不能走,走了我怎麼辦?」秦濤如今做到了秦陽銀行中層,辦事能力很不錯。但是,哥哥一直是他的主心骨,是他的精神支柱,如今哥哥死在自己面前,秦濤覺得整個世界完全垮塌,坐在地上號啕大哭。

杜強肩膀中了一槍,子彈擦著肌肉過去,沒有傷著骨頭,腰部受了刀傷,疼得直吸涼氣。他被銬在警車上,聽到外面傳來的哭聲,狂笑道:「秦力,我殺了吳開軍和黃大磊以後,其實已經打算放過秦濤,你如果不在街心花園襲擊我,就不會有今天這些事。你是好哥哥,為了幫助弟弟機關算盡,這就是命,我逃不掉,你也逃不掉。」

他又罵道:「×他媽喲,秦力上來就給我戴銬,看來自己也不想活了,要拼個兩敗俱傷。」

得知成功抓捕杜強的訊息以後,江州刑偵支隊立刻調集精兵強將,制訂審訊方案,等到朱林、侯大利等人回到江州,再次開會,補充了審訊方案。

審訊前,杜強提出一個要求:希望在粵省找到自己親生父母的警官來審訊,否則不講。

一個小時後,老樸從省廳來到江州,和侯大利一起走進審訊室。

經過核實,杜強確認這兩個正是找到自己親生父母的警官之後,道:「你們問吧,想知道什麼,我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侯大利放棄事先擬定的預審提綱,必經程式說完,直奔主題,道:「丁麗是不是你殺的?」

杜強道:「是我殺的。」

……

「那是1994年10月,具體日期記不住了。黃大磊是大哥,吳開軍是二哥,我排行老三,老四是秦濤。我們喝了血酒的,當時我認為喝了血酒就比親兄弟還要親,有福一起享,有難一起當。那時幼稚,十分相信這一套。黃大磊是老大,我們都聽他的。勝利煤礦要拍賣,黃大磊聽說丁晨光找了老闆圍標,就出了個主意,綁了丁晨光女兒,讓丁晨光退出競爭。主意是黃大磊出的,資訊也是他找的,包括丁麗住在哪裡,都是黃大磊提供的。那一天秦濤被秦力叫走,沒有參加。我綁人,吳開軍開車,黃大磊在旁邊照應。計劃是我綁了丁麗以後,打電話給吳開軍,他們就開車到後院,弄走丁麗。誰知我綁了丁麗以後,麵包車卻在中途熄了火,吳開軍就找修車店修車。我在等待他們開車的時候,發現丁麗長得漂亮,動了色心,用刀威脅丁麗脫了衣服。如果麵包車不熄火,我也沒有時間起色心。這他媽的就是命。」

……

「丁麗長得漂亮,身材又好,我最初只是想玩一玩。當時我也沒有太多性經驗,還沒弄進去,就在外面全射了,射到她腿上和肚皮上。」

「那後來為什麼殺人?」

「我早洩了,本來就很尷尬,她躺在床上還敢嘲笑我,說我就這點本事還強姦。我很生氣,覺得沒有面子,就拿刀砍了她的脖子,還捅了幾刀。捅了她以後,我還是很後悔,洗澡後,把她大腿和肚子上的精液收拾了,覺得沒有留下什麼,這才離開。」

……

「你為什麼要擦掉指紋、收拾精液,還用腳踏車內胎綁了鞋底?跟誰學的?」

「秦濤哥哥秦力是警察,秦濤把秦力在警院的筆記本拿給了我。我從小想當警察,後來知道當不成,還是喜歡讀警院的書。秦力學習認真,筆記很詳細,我超喜歡這個筆記本,天天抱著看。擦指紋、腳踏車內胎綁鞋底,是避免留下證據;到屋裡拿錢、翻抽屜,是為了製造搶劫的假象,都是筆記本上的招數。秦力實際上是我的老師,我有時很羨慕秦濤,要是我有這樣的哥哥就好了。在丁麗案裡,我還是嫩了點,處理得不冷靜,只顧著擦掉丁麗身上的精液,沒有考慮精液有可能會留在床上。後來我分析,若是警方真能找到我,多半就是床上遺留有精液。手槍是在邊境弄的,我在東南亞長期用槍,槍法不是自吹,百步穿楊是誇張,準頭還是不錯。我還學會了製造定時炸彈,炸彈不要想得太神奇,很多材料都能做。」

……

「你化名張林林,與馬青秀同居。我到你房間蒐集了短頭髮,為什麼不是你的?」

「我心中有鬼,怕被人蒐集dna,故意拿沒有案底的同事的頭髮,扔到枕頭和衛生間。當時只是預防手段,沒想到還真有人來蒐集我的頭髮。我還有一處住房,裝著入室搶來的錢,準備以後金盆洗手再用。」

……

「我為什麼復仇,原因很簡單,是他們三人先殺我。1995年元旦後,我們四人到東南亞玩。這是黃大磊的主意,說是找了錢,要到國外操外國女人,為國爭光。到了東南亞,瘋玩幾天,我們進了一個風景區,黃大磊和吳開軍突然襲擊了我,用榔頭敲碎了我的頭,他們各敲了一下,然後又讓秦濤捅了我一刀。秦濤當時被嚇住了,有點不願意,最後還是捅了。他們開石場發了大財,只有我手頭有三條人命,一個是丁晨光的女兒,還有兩起是弄的外地人。為了不被我連累,黃大磊就下了狠手。為了讓秦濤死心跟他們,不反水,不僅讓秦濤捅我,還讓秦濤將我扔到山洞裡。我挨刀後一直在裝死,秦濤拖我到山洞前時,我睜開眼,哀求他放三哥一馬。秦濤年齡最小,心軟,就把我丟在草叢裡。我撿了一條命,一無所有,身受重傷,逃到山下後,被張林林那家人救了。他們是在當地打工的中國人,見我是華人,便救了我。後來,張林林被地方幫派殺了,我為了給他報仇,捅了當地黑社會,進了東南亞那邊的監獄,關了整整七年。在監獄裡,我認識了當地黑社會老大,出來後就給他們當打手。我在監獄最初的日子過得很難,牙齒都被打掉了,臉形全變了。賺錢後,整了容,然後用張林林的身份回國,整容後,我和張林林還真有點相似。你帶句話給我的親生爸媽,我在東南亞有兩個娃兒,他們願意,可以將兩個娃兒接回國。我有罪,兩個娃兒沒有罪,希望我的親生父母能好好教育我的娃兒,讓他們好好學習,成為對社會有用的人,千萬千萬不要走上犯罪道路。」

……

「黃大磊本身沒有錢,我們一起搶了很多家,這才弄到錢開石場。他陰險得很,打架都躲在後面,讓我和吳開軍衝到最前面。秦濤膽子小,只敢在後面喊叫。我殺了丁麗,黃大磊非常生氣,退出了投標。我估計就是在那次,他起了殺心。他發了大財,怕我當時和瘋狗一樣的狀態,把他們拖下水。我當時確實和吃錯藥一樣,成天亢奮得很,一言不合就動刀。」

……

「陽光小區有一起入室搶劫案,你知道嗎?」

「是我做的,搶了三萬塊錢。我沒有強姦,那女人脫了衣服,身體肯定有反應,但我突然間想起丁麗那件事,就沒有了興趣。在江州我一共搶了四家,有三家應該沒有報警。」

……

「我在街心花園遭秦力打了一槍。我炸死黃大磊以後,原本準備放過秦濤,至少殺他的心不是太強,可殺,可不殺,畢竟他在關鍵時刻放了我一馬,還替我求過情。秦力打了我一槍,讓我很憤怒。我們是喝血酒的兄弟,秦濤不僅不幫我,還捅了我一刀。若是他能提前給我說,我們二對二,根本不怕黃大磊和吳開軍。我準備殺掉他,然後出國,徹底脫離犯罪團伙,去過正常人的生活。」

……

「吳開軍和黃大磊都是我殺的。」

……

「第一次在黃大磊別墅開槍時,打傘的目的是遮住監控。我在別墅做過工,熟悉情況,能避開監控。最後一個監控避不開,就打了傘。」

……

「你認識唐山林嗎?」

「我知道唐山林,隆興的總經理,但是他不認識我。」

「唐山林是不是你殺的?」

「不是,絕對不是。我殺了這麼多人,反正都要吃槍子,何必否認這一件?我打傘的招數是從秦力筆記本上學到的。他的筆記本記得非常詳細,分析了很多犯罪手法,這些手法都被我拿來用了,好用又簡單。我年輕時脾氣特別暴躁,一言不合就動刀,都是被杜家德帶出來的。後來在東南亞吃了太多苦頭,性子被磨平了,年輕時的瘋勁也少了,不隨便打打殺殺。但動了手,我也不會手下留情。」

……

劉戰剛、宮建民、洪金明、陳陽、朱林等人都在監控室旁聽,隨著審訊深入,籠罩在案件上的迷霧才一層又一層被撥開。

這邊審訊還在繼續,另一組偵查員已經搜查了秦力在金山別墅小區對面的房間,在房間裡找到了高平順在醫院的檢查單。作案前,高平順已經得了白血病,他是用自己的命換來了治療女兒的錢。在這個小區還找到了另一部車,車牌為套牌。此車曾經在唐山林小區附近多次出現,後來就失去了蹤影,車內有秦力的指紋。

高平順被擊斃,秦力死亡,黃衛案的指使者是誰仍然是未解之謎,唐山林案從某種意義來說也成了懸案,黃衛的日記本是否被盜、兇手與唐山林的關係等諸多細節再無法查證。

大家都明白指使者和兇手很大機率是秦力,但是這個結論沒有證據支援,無法寫在結案報告中。

林海軍感嘆:「難怪幾個案子有這麼多相似點,原來杜強和秦力是‘師徒’,思路和手法出奇地一致。可惜秦力死了,這個案件不圓滿。」

宮建民在基層摸爬滾打多年,見過更多遺憾之事,道:「人生不如意、有遺憾是常事,辦案也是如此。辦案越多,遺憾也就越多。」

兩個小時後,審訊即將結束,王衛軍、陳躍華和王海洋被帶到了監控室,通過監控螢幕看親人。

雖然杜強是兇悍的殺人犯,罪行累累,但是江州刑警支隊的偵查員普遍同情丟失兒子的這一家人。支隊領導同意在不違反政策的情況下,讓這家人看一眼在外嚐盡人間疾苦又做了太多惡事的大兒子。

陳躍華貪婪地看著螢幕裡的兒子,道:「海濤跟我說了,他做過整容,所以相貌有所改變。他記得自己額頭有一顆痣,是z字形。」

王海洋站在母親身後,隨時準備保護身體原本不佳的母親。

王衛軍雖然更為理智,想到等著大兒子的將是一顆冰冷的子彈,依舊悲從中來,幾乎無法抑制。

政委洪金明道:「王教授、陳醫生,你們的行為是錯誤的。但是,人心都是肉長的,我們支隊很同情你們的遭遇,杜家德和楊麗芬也肯定會受到法律制裁。另外,王海濤在東南亞有兩個子女。審訊會繼續,還有些程式要走,我們會在適當的時候把王海濤子女的名字告訴你們。」

這又是一個極具衝擊力的訊息。陳躍華哀求道:「洪政委,一定要告訴我們孫子的名字和地址,我們一定會將他們培養成人,好好教育他們,不走邪路。」

王衛軍看到大兒子在審訊室的時候,心中有萬念俱灰之感,此時,他深吸了一口氣,又有了努力生活下去的強大理由。

陳躍華哀求了幾句,眼前突然閃現無數金星,倏然倒下。守在其身後的小兒子王海洋及時抱住了母親,喊道:「媽,你要堅強啊,我們還要到東南亞接你的孫子呢。」

監控室內,宮建民手機忽然響了起來。指揮中心打來電話:「勝利橋上的水溝邊發現了一具屍體,請立刻安排人員前往。」

宮建民走到窗邊,打通滕鵬飛電話:「滕鵬飛,事情來了,勝利橋邊發現一具屍體,趕緊過去。」

秦力死了,杜強被捉,重案大隊長陳陽還有很多事情要做,宮建民就將新發命案交給剛從省廳辦專案回來的重案大隊副大隊長、一組組長滕鵬飛。陰沉著臉的滕鵬飛接到電話,來到一組辦公室門口,敲了敲門:「哥兒幾個,跟我走,案子來了。」

三輛警車拉著警笛、閃著警燈,風馳電掣,七八分鐘就來到勝利橋。勝利橋上站了一些伸長脖子的圍觀者。派出所民警已經來到現場,拉上了三道警戒線。

副所長錢剛見到雄赳赳的滕鵬飛,道:「喲,滕麻子回來了?好久沒見你了。」滕鵬飛進入現場後就將負面情緒徹底丟掉,道:「才回來幾天,改天喝個酒。」錢剛道:「你接了案子,肯定會忙得昏天黑地,哪有時間喝酒?破案之後,接風酒和慶功酒一起喝。」

勘查人員小林、小楊,法醫老李下車,提著箱子,彎腰進入最裡面的第一道警戒線。

滕鵬飛見到李法醫,微微點頭,想起犧牲的田甜表情不由得有些僵硬。他進入第二道警戒線後,停下腳步,恢復了正常表情,道:「誰發現的?」

錢剛道:「環衛工人到橋邊小便的時候發現的。受害者是隆興夜總會老闆吳開軍的兒子吳煜,紈絝子弟。吳開軍剛被槍殺,兒子又被人捅刀子,真是牆倒眾人推。」

滕鵬飛望著現場不說話。

半小時後,李法醫從核心現場走出來,道:「麻子可以過去了。」

滕鵬飛開始戴手套,道:「死了多長時間?」

李法醫道:「屍斑明顯,指壓不全褪色;屍僵也明顯了,角膜輕度渾濁,死了有七八個小時了,右手有抵抗傷,目測胸部和腹部都有創傷,是比較鋒利的單刃刀,準確情況得解剖後才清楚。」

滕鵬飛「嘖嘖」兩聲,道:「死者很壯實,右手抵抗傷,說明有正面交鋒。李超人,等會兒認真查一查指甲,還得看一看是不是同一把兇器形成的傷口。」

李法醫素來嚴肅,不苟言笑,長期與屍體打交道,神情中總帶了些陰氣,除了滕鵬飛以外,無人會當面稱呼「李超人」這個綽號。他瞪了滕鵬飛一眼,道:「這些都是必查專案,還需要你來講?工作時間,滕大隊嚴肅一點,不要輕易叫同志的綽號。」

「我們一起到支隊,當年在一個寢室,如今四腳蛇戴眼鏡——充起了正神。」

滕鵬飛嘲諷幾句,又回頭問偵查員:「誰熟悉吳開軍案?」

偵查員杜峰道:「吳開軍案是二組在辦。我們一組敲邊鼓,參加大行動,對具體案情不熟悉。但是,一組有人熟悉吳開軍案,比二組的人還要熟悉。」

滕鵬飛皺眉道:「誰啊?叫過來。愣著做什麼?」

「侯大利算是我們一組的人,不過一直沒有在一組辦案。他是105專案組副組長,熟悉吳開軍案。他現在不能過來,還在審訊杜強。」

滕鵬飛知道侯大利是田甜的未婚夫,想起田甜冷眉冷臉的俏模樣,暗自嘆息一聲,大步朝核心現場走去。

死者平躺在公路排水溝裡。前年發洪水,勝利橋下成為積水區,一輛小車在此地被淹沒,駕駛員死亡。訊息傳開,輿論譁然,公眾對江州地下管網進行了無情批判。洪水退去後,市政部門重修了勝利橋附近的排水系統,公路兩邊的排水溝變得又深又寬。行人和過往車輛在公路上無法看見水溝裡的情況,發現屍體的是負責這一段衛生的環衛工人。

吳煜酷似其父,五官英俊,身高在一米八左右。他躺在水溝裡,雙眼已無生氣,空空洞洞,望著灰暗的天空。

李法醫蹲在吳煜身邊,正在用放大鏡觀察脖子處的痕跡。

滕鵬飛蹲在公路沿上仔細觀察受害人,問道:「吳煜是個公子哥兒,身上有錢,錢包在不在?」

勘查現場的小林直起腰,道:「現場沒有發現錢包、手機和手錶。」

李法醫沒有說話,仍然保持剛才的姿勢。

「吳煜皮帶很值錢,至少得幾萬。兇手取走錢包、手機和手錶,沒有拿走皮帶,那就有兩種情況:第一種,兇手是為了搶錢而殺人,不知道皮帶特別值錢,沒有抽走皮帶;第二種,兇手不是搶錢,主要目的就是殺人,取走錢包、手機和手錶是為了製造搶劫的假象,慌張之中卻沒有看見皮帶,或者說是沒有意識到皮帶值錢。」

滕鵬飛說話時,俯低身體,瞧了瞧公路路面的痕跡,道:「勝利橋是東城和西城的通道,吳煜不會步行經過,他的車到哪裡去了?杜峰到交警支隊和影片大隊,查一查吳煜的車。」

現場勘查完畢,屍體運到了殯儀館。

滕鵬飛站在公路邊,猛然間又想起犧牲的田甜,心情低落起來。他從省廳歸來後就不斷聽說侯大利的名字,此刻想起這人和田甜的關係,肚子裡又騰騰地升起一股怒火。

這時,兩個工人從排水溝裡抬起了受害者吳煜。一個工人從水溝跨向公路時摔坐於地,吳煜上半身滑出擔架,頭砸在地上,空洞的雙眼正好望向滕鵬飛。

看著昨夜遇害的年輕、英俊又富有的吳煜的屍體,滕鵬飛肚子裡的怒火在剎那間熄滅。相對於死亡,人世間沒有過不去的坎。他轉過身,背對戰友們,望著灰暗深沉的天空,為受害者吳煜,為犧牲的田甜,默默祈禱。

在滕鵬飛帶隊勘查現場的時候,審訊結束了。侯大利和老樸取得了決定性勝利,回到辦公室。老樸這才拿出手機,道:「喲,張小天打了三個電話,肯定與王永強案有關。」

侯大利瞬間從杜強的案子中回過神來,道:「張主任有什麼訊息?」

「我還沒回電話。你也別心急,當偵查員的心理素質要好,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麋鹿興於左而目不瞬,然後可以制利害。」老樸掉了一句書袋,想起眼前年輕偵查員正在經歷未婚妻犧牲的痛苦,趕緊停了下來,給張小天回電話。回電話時,他一直在「哦、哦」應答。

田甜犧牲以後,侯大利的心態發生微妙變化,很沉靜地站在一旁,聽老樸對話。

打完電話,老樸望著侯大利,道:「駱主任和張小天研究了王永強的審訊影片和相關材料。張小天提出一個觀點,王永強有可能在楊帆案上說的是真話。她對這個案子很有興趣,準備抽時間到江州來一趟,搞一次審訊和測謊。很多老偵查員有習慣性思維,總認為心理評測這一套是花拳繡腳,起不了大作用。這兩年,張小天通過心理測試攻破好幾個大案犯罪嫌疑人的心理防線,心理評測才受到刑偵總隊重視。張小天年紀輕輕就被提拔為六支隊心理評測室副主任,有真本事,算是個厲害人物。」

一直以來,侯大利堅持認為是王永強殺害了楊帆。誰知,刑偵總隊心理評測室的副主任卻認為王永強有可能不是殺害楊帆的兇手,這讓他難以接受。楊帆遇害,真兇尚未伏法,田甜又壯烈犧牲,侯大利的心靈深處留下了兩道深深的傷口。他走到窗邊,想大吼兩聲,發洩心中積鬱的煩悶和痛苦。只是在氛圍嚴肅的辦公室,無法吼叫出來。

遠處天空出現了一大片烏雲,緩慢又堅定地朝著江州的天空壓了過來,暴風雨即將來臨。

(第三部完)

《侯大利刑偵筆記4》即將出版,精彩預告:

又一次痛失所愛,侯大利試圖用不眠不休的查案來麻痺自己,卻無意間發現了吳煜屍體上的玄機,並和頂頭上司滕鵬飛產生了意見分歧。之後,江州偏遠地區一處山體滑坡,滾出了一具焦黑的人骨,侯大利再次與滕鵬飛意見相左,甚至失去了局領導的支援。侯大利始終堅信自己的判斷,可追查之路卻處處受阻,每一個費盡心力得來的線索,彷彿都在向他哭訴這樁案件背後的巨大冤屈……

勁敵當前,侯大利到底如何才能取勝?楊帆溺亡、田甜犧牲,當真只是偶然?侯大利又該如何打破命運的詛咒,找到自己從警的真正使命?

敬請期待《侯大利刑偵筆記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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