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又一起投毒案

儘管現場情況還沒有彙集,但侯大利心中已經有數:碎屍案的兇手不僅在許海的飲料瓶中投放了蓖麻毒素,同時還在許大光家中投放了蓖麻毒素。

他再次升起一個巨大疑問:兇手是如何進屋的?兇手的蓖麻毒素來自何處?

羅馬小區是花園洋房,物管規範,監控鏡頭眾多,外人進入小區很容易留下痕跡。侯大利將江克揚叫到身邊,道:「投毒時間有可能在3月28日前後,兇手肯定會有前期偵察的過程。趕緊複製所有能複製的影片,兇手是人不是神,不管如何狡猾,都會留下痕跡。你直接和周濤聯絡,讓他和易思華提前介入。」

碎屍案未破又生新案,重案一組面臨更大壓力,江克揚對臉皮繃緊的侯大利道:「有了新案其實是好事,線索會更多,否則我們很難走出碎屍案的怪圈。」

侯大利道:「晚上要辛苦,我們得連夜詢問韓小涵和陳菲菲。你問韓小涵,張國強問陳菲菲。如果問出新情況,還得繼續深入,你們要有思想準備。」

江克揚道:「熬夜對我們是家常便飯,只要能有戰果,一切ok。」

重案大隊大隊長滕鵬飛從長盛縣趕到了現場。

由於縱火案告破,陳陽神情中的焦灼感幾乎是一掃而空,把侯大利和滕鵬飛叫到身邊,道:「這一段時間都缺兵少將,手長衣袖短,大家都辛苦了。許大光被毒死,這對我們來說是壞事更是好事。增加了一起兇殺案,引得社會不安,這是壞事。好事在於串併案後,線索更多,或許某一條不起眼的線索就能最終解決問題。許家父子遇害,許家是大家族,挺愛到政府大樓前喊冤,滕大隊要把主要精力放在碎屍案和投毒案上。案發七八天了,我們不能再無進展,必須有所突破。」

常務副支隊長看的是支隊全域性,對於他來說,只要破案,誰來破案都一樣。對於侯大利來說則不一樣,自己負責的案子不僅沒有及時破案,還橫生枝節,又出意外,本就臉面無光,聽到陳陽要求滕麻子把主要精力放在碎屍案和投毒案上,臉上猶如被抽了一鞭,火辣辣的,異常憋屈,窩囊得緊。

滕鵬飛揉了揉臉皮,道:「我是在案發之日接觸過碎屍案,後來主要精力放在縱火案上,不瞭解偵辦情況,現在沒有想法,先看一看,聽一聽,明天開會我再談。」

陳陽道:「今天晚上不緊接著開案情分析會?」

滕鵬飛抬起手腕看了看時間,道:「理化檢驗需要時間才能出結果,偵查員還得做筆錄,弄完這些時間都很晚了。我同意侯大利的意見,此案和碎屍案是同一人所為,甚至投毒時間都接近。投毒很可能是八天前的事,深夜調查走訪沒有意義,也沒有必要開案情分析會。大家晚上好好睡一覺,恢復體力,有了精神,腦袋才清醒。」

陳明採納了滕鵬飛的意見,決定明天上午9點召開案情分析會。

這七天時間,侯大利隨時隨地都在琢磨碎屍案,所有線索都在頭腦中,當前最大問題就是大量線索糾纏在一起,構成一個謎團。他隱隱覺得謎團透著光亮出來,順著透出的些許光亮,一定能將謎團解開。

不等現場勘查結束,他回到刑警老樓底樓辦案區,聽江克揚和伍強詢問韓小涵。

韓小涵坐在椅子上,雙手緊抱,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她已經從最初的震驚中恢復過來,此刻最擔心自己被當成兇手,所以有問必答,十分配合,

江克揚道:「冰箱裡的飲料,你喝過沒有?」

韓小涵道:「我要減肥,從來不喝飲料,而且,冰箱裡的飲料是男性飲料,國外進口的,我不會碰的。」

江克揚道:「飲料是進口的,你怎麼知道是男性飲料,商標和介紹全是英文。你看得懂英文商標嗎?」

韓小涵道:「我看不懂英文,但許大光給我提過幾句,叫我別碰。」

問到這裡,江克揚和侯大利對視一眼。

侯大利完全能夠了解江克揚問話的思路:在碎屍案中,兇手向許海飲料瓶中投放了蓖麻毒素,向許崇德和段家秀投放了適量的安眠藥,說明兇手沒有濫殺。在許大光家中投毒案中,兇手應該是相同思路,將蓖麻毒素放置在男性飲料中,以防止其他人誤服。

江克揚問道:「你是常住江州,還是住在其他地方?」

韓小涵道:「我以前主要住在陽州,有時候過來和許大光見面,才住到羅馬小區。今年住的時間最長,元旦來,過完春節才離開。」

江克揚道:「這一次是什麼時間過來的?」

韓小涵道:「前天來的,4月2日上午到的江州。」

江克揚道:「誰能進入羅馬小區2-5-5號房間?」

韓小涵道:「許大光和我,只有我們兩人才能進入。」

江克揚道:「房子不小,沒有請阿姨?」

韓小涵道:「有一個家政阿姨鍾明莉,負責打掃衛生和煮飯。她是江州城裡人,有住房,不住在這裡。她有家裡鑰匙,每天都過來打掃衛生。如果我和大光在家,她還要負責煮飯。」

江克揚道:「談一談鍾明莉的具體情況?」

韓小涵道:「大光是本地人,家住東城,所以我到西城的家政公司找的鐘明莉。這是家政公司名片,還有鍾明莉的身份證影印件。鍾大姐是去年秋天過來的,平時打掃衛生。我過來的時候,她就要買菜煮飯。許大光兒子被殺後,許大光就想要讓我懷孕。他承諾只要懷孕就給我一百萬現金,還給我在陽州買一套房子。」

江克揚道:「你懷孕了嗎?」

韓小涵道:「以前我都做了避孕措施的,最近才沒有避孕,也不知道懷上沒有。我和許大光感情很好,不信你們可以問鍾大姐。」

韓小涵從相貌、氣質到衣著都是典型的都市麗人模樣,許大光則是土生土長向陽大隊的土著,如果不是金錢的力量,都市韓小姐絕對不會與土著許大光有任何糾葛。侯大利剛剛偵辦了吳煜案和二道拐黑骨案,對金錢對人性的侵蝕有具體而深刻的體會,眼前的韓小涵又是一起活生生的例子。他對韓小涵沒有太多惡感,甚至還有一絲絲憐憫。

詢問結束,侯大利和江克揚短暫地交流了幾句。江克揚道:「韓小涵很聰明,急於脫身,說的都是實話。明天我們去調影片,再去詢問保安,應該就能查證。」

侯大利道:「韓小涵沒有毒死許大光的動機,而且毒品是蓖麻毒素,和許海案有關。」

與此同時,張國強和嚴峰在辦案區詢問陳菲菲。

陳菲菲最初還以為警方是調查陳義明被打斷雙腿之事,做好了「打死都不說」的準備,誰知警方反覆詢問許大光和羅馬小區的事,她最初頗為疑惑,當得知許大光死亡後,愣了愣神,想起極有可能泡湯的五十萬元,哇地哭了起來,邊哭邊罵道:「我怎麼這麼命苦。誰他媽的要殺許大光,能不能晚幾天再殺,啊,能不能晚幾天再殺?」

江克揚剛剛詢問過韓小涵,瞭解前因後果。所以,詢問鍾明莉的任務繼續交由江克揚和伍強。侯大利則繼續旁聽。

鍾明莉,女,53歲,曾經是市絲廠女工,如今是顧家家政公司的金牌家政人員。

家政人員鍾明莉是在半夜被帶到刑警新樓。來到辦案區時,她還在對民警道:「我明天要工作,起來得很早,現在這麼晚了,還帶我到這邊做什麼?」

江克揚道:「明天你不用去做飯了,韓小涵知道。」

鍾明莉一臉疑問,道:「她家出什麼事了?」

江克揚道:「你帶許大光家鑰匙沒有,給我看一看。」

鍾明莉的鑰匙串很簡單,一把家裡的普通鑰匙,另一把是製作精美的防盜門鑰匙。

江克揚道:「這一段時間,有沒有外人來到韓小涵的家裡?」

鍾明莉猜到可能出了什麼事,緊張起來,道:「沒有,韓小涵不是本地人,沒有什麼朋友。許大光的朋友也不會來羅馬小區。除了我以外,我從來沒有看見過其他客人。」

江克揚道:「你是怎麼到許大光家做事的?」

鍾明莉道:「我的家政培訓證掛在公司。韓小涵到公司來挑人,挑中了我,我就到他們家工作了。他們家人口簡單,工資也高,是一家好老闆。」

江克揚道:「你以前是否認識許大光和韓小涵?」

鍾明莉道:「我不認識。」

江克揚道:「你是否知道他們的關係?」

鍾明莉道:「當然知道,羅馬小區有很多這種關係。我們做家政的平時閒一點的時候,偶爾會在院子裡聚在一起聊天。」

江克揚道:「你們聚在一起,會不會談起自己的老闆?」

鍾明莉道:「做家政的都是中年婦女,都喜歡聊天,聊天自然就會講到家長裡短。」

江克揚又問:「在家政人員中,有沒有人認識許大光?」

鍾明莉道:「當然有。有一個叫張紅的大姐就是東城的,認識許大光,講了許大光很多故事,我才知道許大光是向陽大隊出來的大老闆。不管別人怎麼評價,許大光對我還是不錯的。警察同志,是許大光還是韓小涵出了什麼事?這兩人都是好人,不會出事吧?」

江克揚道:「張紅的手機號碼和家庭住址?」

鍾明莉說了手機號碼後,道:「我不知道張紅具體住在哪裡,應該是住東城老師範校那一段。」

詢問即將結束之時,一直埋頭記錄的侯大利放下筆,道:「鍾明莉,在這一段時間,你的鑰匙是不是一直在身邊,是否有其他人能接觸到鑰匙,你別急著回答,好好想一想。」

鍾明莉忍不住再問:「許大光到底怎麼了?」

許大光是向陽大隊的名人,市局的《案情通告》肯定會在明天一早出來。若是明天不出,謠言必然會傳遍江州。與其讓謠言四起,不如警方主動釋出,這已經在江州市公安局形成共識。侯大利緊盯鍾明莉,用眼神威逼對方,增加其壓力,道:「許大光死在家裡了。你要把知道的事情好好想清楚,原原本本地告訴我們。」

鍾明莉頓時驚慌起來,道:「這事和我沒有關係,我每天做完事就離開。」

江克揚道:「你回憶一下,鑰匙是否有其他人用過?這很重要,你要想清楚。不要急著回答,想清楚。」

鍾明莉明顯緊張起來,想了一會兒,道:「我的鑰匙平時都放在皮包裡,沒有人用過我的鑰匙。在3月中旬吧,我遇到過一件事,現在想起來有些奇怪。我提著菜籃子在市場逛,走了一圈,只買了兩樣菜。有一個男的說是撿到我的錢包,要還給我。我接過錢包,開啟檢查,什麼都沒有掉。還沒有來得及謝謝那個男的,那個男的就轉身走了。」

江克揚道:「那個男的多大年齡?」

鍾明莉道:「是個中年人。」

「等會讓你辨認一下相片。」江克揚又道,「3月中旬,具體是哪一天?」

鍾明莉想了想,道:「具體是哪一天,我記不清楚了,大體上就在中旬。那天韓小涵從陽州回來,所以我到菜市場去選土雞,給她燉土雞湯。」

兩三分鐘後,伍強拿了十張相片過來,裡面有汪遠銘、汪建國、卓越、陳義明、楊智、蔣帆以及另外四人的相片。鍾明莉面對並排擺開的相片,道:「時間隔得太久,又只是見了一面,我有可能記不起來了。」翻看了一會兒相片,她拿出汪建國的相片,道:「是他。當時我覺得這個人斯斯文文的,一看就是有教養有文化的人。他還給我錢包,我還真以為是我不小心弄丟的。」

這是一個重大收穫,許大光殺人案中兇手能持鑰匙進門的原因或許查到了:汪建國通過鍾明莉的渠道,複製了許大光在羅馬小區住房的鑰匙,潛入其住房,將蓖麻毒素注射進了飲料罐。

詢問完兩人,時間不知不覺滑到了夜裡十二點。侯大利、江克揚和伍強到重案一組小會議室抽菸,喝茶,討論案子。

侯大利沒有因為找到「盜取鑰匙」的汪建國而興奮,冷靜分析道:「汪建國在3月28日晚有明確不在現場的證據。鍾明莉所言在法庭上也做不了證據,汪建國撿到錢包,然後還給鍾明莉,這是做好人好事,除此不能證明其他。」

江克揚道:「汪建國取了錢包,肯定是想要複製鑰匙,全市配鑰匙的都有登記,很快就能查出來。明天就抽出人力調查此事,只要汪建國配了鑰匙,那就跑不掉。」

伍強打了一個大哈欠,道:「從目前掌握的線索來看,案子就是汪建國做的,就是不知道他用了什麼障眼法,能有如此明確的不在場證明。我覺是有另一種可能,是兩人犯罪,汪建國在前面策劃了整個行動。真在行動的時候,他找到明確的不在場證據,另由他人殺人。」

侯大利道:「我們以前討論過僱兇殺人,可是僱兇殺人的重點在殺,而不是洩憤。」

伍強道:「不一定是僱兇殺人,汪建國總有關係很密切的親戚吧,殺手也有可能是汪家的直系親屬。」

這正是侯大利腦中漸漸成型的思路,被伍強打著哈欠隨口說了出來。侯大利舉了舉大拇指,道:「老伍的思路很好,或許就捅開了那層窗戶紙,直系親屬中最有可能的就是汪遠銘。」

江克揚搖頭道:「汪遠銘年齡太大,恐怕幹不了這種體力活。在第一次現場分析會上,譚支隊判斷兇手是體力很好的中年男人,我還是同意這個判斷。」

侯大利道:「這個案子之所以遲遲未破,或許是我們都存在誤解,認為殺人者是體力很好的中年男人,實際上我們要去掉中年兩個字,殺人者是體力很好的男人,老年人的體力也有可能很好。一切皆有可能,我們不能自我設限。大家散吧,明天又是一場硬仗,今晚要好好睡一覺。」

分手之後,侯大利毫無睡意,沒有回江州大酒店,直接來到刑警老樓。他站在老樓門口,抬頭,果然在三樓還有燈光。

周濤這個夜貓子,不到凌晨兩三點不會睡覺。他見到侯大利,叫苦連天道:「影片量太大,我就是三天三夜不睡都無法將所有牽涉汪遠銘的影片找出來。」

侯大利道:「你和易思華上次統計十二個監控點時,比今天任務更重吧,我相信你能夠完成。」

周濤拿出一個硬碟,笑道:「你這人一點都不幽默,我已經把影片中所有與汪遠銘的找出來,剪輯成一個盤,方便使用。」

侯大利摸了摸臉頰,道:「我很古板嗎?」

「古板倒不至於,就是太嚴肅了。連續看了十幾個小時的影片,我真不行了,得趕緊睡一會兒。」周濤打了個哈欠,道,「組長,我為了碎屍案甘願當牛做馬,這種精神是不是值得你表揚和獎勵。」

侯大利道:「你想要什麼獎勵?」

周濤道:「那次和你一起到江州大酒店,底樓有一個彈鋼琴的姑娘,彈得很好聽,她是長期來彈琴嗎?」

侯大利道:「我知道你說的是誰,別人都叫她朱朱,是杜文麗的朋友。」

周濤道:「杜文麗是誰,感覺挺熟悉。」

侯大利道:「師範後圍牆遇害的那位,朱朱彈琴,杜文麗偶爾去唱歌。你想認識,我可以讓顧英給你們介紹。」

周濤道:「隨口一說,也不用太正式,到時再說吧。」

來到三樓資料室,侯大利泡了一杯清茶,暫時沒有開啟與汪遠銘有關的影片集,而是拿出一張白紙,寫下思路。

第一條,卓越在3月28日晚去做過大保健,晚十二點還在家,基本沒有潛入許崇德麻將館的可能性;

第二條,楊智和杜耀在3月28日十二點前在向陽五金店前毆打了許海,有從麻將館出來的人證實這一對夫妻離開向陽小區的時間;

第三條,陳義明作為繼父,又是一個爛賭徒,藉機從許大光處要錢是可能的,但是碎屍的機率小;

第四條,汪建國有強烈動機,還有諸多線索指向他,但是,他在3月28日有明確不在兇殺現場的證據。

至此,案件陷入困境。

侯大利一度猜測四家受害人僱兇殺人,但是僱兇殺人最大的問題在於兇手殺人即可,而不必碎屍和拋屍。碎屍、拋屍、懸掛在榕樹上的頭顱和丟失的生殖器都顯示兇手不僅殺人,更是要洩憤。當老薑局長和朱林自告奮勇追查楊帆案時,侯大利只覺得厚厚的思維蔽障被捅開一條大縫:四家人除了受害者的爸爸以外,還有外公、爺爺,這些人也有可能作案。

長期跟蹤此案的偵查員逐漸也意識到這一點,包括伍強、江克揚等人都提出類似的觀點,只是沒有能夠深入下去。

侯大利在白紙上列出了四家受害家庭中的老年人。

卓家:卓佳的外公、外婆不在本地,案發時沒有到江州,作案的可能性極小。卓佳的爺爺七十六歲,在3月28日晚,他與孫女、妻子住在一個房間,能夠互相印證,沒有作案時間。

楊家:楊杜丹丹的外公有氣管炎,身體不佳,走路都要喘氣,住在實驗小學另一套房子,作案可能性不大。楊智的父母在外地,案發前後不在江州。

陳家:陳義明的父母皆去世,朱燕的父母在農村,案發前後兩人都在城外。

汪家:汪欣桐平時和爺爺奶奶生活在一起,在3月28日當天,汪遠銘獨自一人在家,有作案嫌疑時間。只不過汪遠銘年滿八十二歲,這個年齡是否能完成碎屍和拋屍這種體力活,仍是一個問題。

在頭腦中將所有線索都清理一遍後,侯大利這才開始檢視所有與汪遠銘有關的影片。經過剪輯的影片只有半個小時,大部分是汪遠銘買菜回家以及與家人一起外出時被錄下的鏡頭。汪遠銘的線路固定,就是「菜市場—家—大象坡公園」三點一線,他出現在學院街和學院小巷交叉路口的監控鏡頭很多,有在碎屍案前,也有在碎屍案後。

侯大利在白紙上寫下:汪遠銘熟悉大象坡。

侯大利取來自己高畫質攝像頭所錄的影片,調至汪家。以前他的注意力聚集在汪建國身上,尋找其破綻,忽略了對其他人的觀察。這一次調整了重心,將注意力集中到汪遠銘身上。看第二遍時,他注意到一個異常點:汪遠銘單手提著菜籃回家,放在客廳,隨後由張小舒提菜籃進廚房。汪遠銘提菜籃非常輕鬆,而張小舒是雙手提起菜籃,身體朝左傾,顯得菜籃很重。

侯大利在白紙上記下「汪遠銘力量大」,並加上兩個著重符號。

在此條上方,還有另外一條記錄加上了著重符號:兇手在床邊放了一個板凳,應該是碎屍時休息所用。

記下這三條後,侯大利如獵人見到了隱匿很深的獵物,有些興奮。他稍稍休息,做了幾段小時候課間眼保健操的動作,又調出第二次前往汪家時所錄的影片。

這一次影片是在報刊欄前錄製的。鏡頭裡,汪建國不慌不忙地回答問題,沒有破綻。侯大利目光無意間越過汪建國,看向報欄。

江州學院在搞院慶,在報欄裡貼有大紅色的「江州學院英雄榜」,介紹五十年間為學院做出重要貢獻的教師。其中一張英雄榜上的相片分明就是汪遠銘。而在當天面對面時,除了汪建國以外的資訊經過眼睛後並沒有引起反應,今天調整思路後,他第一眼就看見了報紙上的汪遠銘頭像。

影片很清晰,由於角度不同,很難看清楚具體內容。侯大利乾脆下樓,開車直奔江州學院家屬院。夜十一點,家屬院內安靜祥和,偶爾出現的行人都腳步輕緩。侯大利不知不覺中放慢了腳步,讓自己與整個環境相協調。

報欄依然有「江州學院英雄榜」,汪遠銘排在英雄榜的第三位,處於第一排的位置上。正因為排名高,位於侯大利胸口的攝像頭才能拍到他的頭像。

藉著路燈,侯大利站在報欄處細讀汪遠銘的英雄事蹟。剛讀了一分鐘,他就意識到自己當初錯過了多麼重要的線索。

「汪遠銘來到秦陽農村以後,不在意最年輕右派的特殊身份,積極投入生產隊工作,多次被公社評為勞動積極分子。他獲得了公社上下的信任,擔任生豬飼養和宰殺工作,成為遠近聞名的現代庖丁。」

這一段話,明明白白地告訴了人們汪遠銘有屠宰經驗。侯大利一直將「社會關係和行為軌跡」視為辦案的基礎,由於汪遠銘年滿八十二歲,沒有納入偵查視線,如此重要的線索居然就在眼前滑過,絲毫沒有引起他的注意。

「汪遠銘不僅成為庖丁,還成為遠近聞名的赤腳醫生,甚至還是當地有名的接生婆,凡是遇到難產婦女,社員在沒有辦法的時候,都會來找汪遠銘。」

這一段話,變相指明汪遠銘懂得醫學知識,利用安眠藥就順理成章,懂得使用蓖麻毒素也很正常。

「汪遠銘回到學院後,拿起放下多年的書本,重新走上講堂。他是山南大學數學專業畢業生,原本回到講臺上講授數學,接到籌建理化實驗室的任務後,沒有講條件,毫不猶豫地接受了新任務。經過近四十年奮鬥,我院理化實驗室成為全省最先進的實驗室。」

這一段話,說明汪遠銘有很強的組織領導能力以及動手能力。

「退休以後,汪遠銘被返聘回學院,直到七十歲才正式離開工作崗位。退休以後,仍然發揮餘熱,參加了學校老年合唱團和老年長跑隊,年過八十,仍然活躍在學校舞臺上。」短短的一則英雄事蹟,在侯大利眼中,似乎專門為了解答自己的疑惑。

在碎屍案發生之初,之所以沒有把七十歲以上老年人納入偵查視線,是碎屍、拋屍和懸掛頭顱需要體力。整個現場只有一種模糊腳印,雖然模糊腳印沒法告訴我們兇手是誰,卻透露出兇手現場只有一個男性。在拋屍現場,屍塊分佈極有規則,顯示拋屍大機率也是一個人完成。正因為有這個判斷,所以侯大利這才集中精力在中年男人身上。

如今轉變思路,把老年男人也納入偵查視線,頓時撥雲見日,豁然開朗,各種被忽略的與汪遠銘有關的線索紛紛湧現。

以前的阻礙是汪建國具有絕對可靠的不在場證據,汪遠銘年滿八十二歲,案件在此就無法推進。如果汪遠銘是兇手,那麼一切迎刃而解。汪建國策劃,汪遠銘實施,父子倆配合,天衣無縫。

侯大利開啟手機相機,拍下榮譽榜上的資料。

找到兇手的尾巴,距離抓到兇手還有很長的路要走,如果證據無法閉合,事情也很麻煩,甚至有可能眼睜睜看著兇手逍遙法外。思考良久,侯大利準備離開,從樓房外小道走上小公路時,迎面遇到三個人。

學院正在大規模搞院慶,為了增加喜慶的氣氛,大規模安裝了led燈,光線由暖光變成了冷光,省電的同時也提高了亮度。侯大利和汪建國迎面相視,不約而同停下腳步。

汪建國右手放在胸前,迅速擺了擺。侯大利看懂了這個手勢,明白汪建國不想讓女兒再想起以前的事來,便沒有主動招呼。

汪建國停下腳步,如老熟人一般,道:「喲,好久不見了。」

侯大利道:「晚上還要鍛鍊啊,我得向你學習,肚子都長肥肉了。」

汪建國回頭對張小舒道:「你們先回家,我聊幾句再上去。」

汪欣桐一直沒有與侯大利見過面,自然不認識眼前的人是誰。張小舒見過侯大利,只是微微點頭,便和汪欣桐一起上樓。

汪欣桐和張小舒在樓門洞消失以後,汪建國道:「侯警官,有事嗎?」

侯大利道:「辦了事,再隨便逛逛。」

汪建國明白侯大利肯定不會在晚上發神經,來到學院家屬區散步,多半還是為許海之死而來,道:「帶女兒跑了步,出了汗,如果沒事,我先回家了,再見。」

汪建國上樓後,喝了一杯溫水,又在衛生間衝淋。出來之後,張小舒坐在客廳,電視開啟,聲音調得極低。

「妹妹已經睡了。剛才,侯警官來做什麼?」

「我沒有問。」

「他深夜跑到家屬院來查什麼,簡直莫名其妙。」

「欣桐的狀態比以前好,我們要堅持陪她鍛鍊,還要多聽音樂。」汪建國知道侯大利為何事而來,沒有多談。

「欣桐狀態好多了,費教授給的方案是正確的。藥物治療也得堅持,按劑量服用就沒有大問題。兩害相權取其輕,服藥的副作用比病情發展的危害要小。」

「我相信醫學,聽費教授的。」

張小舒猶豫了一會兒,道:「姑父,我下載了一個招考啟事,你幫我看一看。」

汪建國看了一眼啟事,驚訝地道:「你要考江州的法醫?」

這是山南省公安廳的招幹啟事,用人單位是江州市公安局,職位名稱是法醫職位,職位類別是警務技術,職位描述是從事法醫相關工作,專業要求是法醫學、臨床醫學,及其他近似專業。

汪建國道:「你的專業倒是符合招考條件,我不能理解你為什麼要考法醫,這對女孩子來說不是一個好職業。」

張小舒道:「我考法醫是受侯大利影響,我姐給我講過侯大利的事,他爸爸是侯國龍,他本來可以過好生活,為了追查殺害女朋友的兇手,回江州當了刑警。我媽的事情到現在都是個謎,我媽性格開朗,與我爸感情也好,怎麼突然間就拋夫棄女離家出走了呢?我和我爸這些年反覆分析當年的情景,總覺得事情蹊蹺,我媽多半是遇害了。我想進入警隊,親自追查我媽出事的真相。」

當年的事還深深印在汪建國腦海中,後來離開江州到廣州經商也與此事有關。他沉默了一會兒,道:「你姑知道這事嗎?」

張小舒道:「我想先給姑父說,再給我姑說。法醫也是公務員,工作穩定。對於學臨床醫學的人來說,轉行法醫沒有技術問題。」

汪建國道:「你已經長大了,自己的路還得自己走,我尊重你的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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