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4日,碎屍案案發後第七天,下午。
陳菲菲沒有化妝,從箱底找了一件素色舊衣,來到江州人民醫院。許大光接到電話後,與妻子劉清秀一起來到三樓婦產科。
劉清秀和許大光看過公園後門的影片,對被強姦的女子印象很深,總覺得這是一個深夜還在外面浪蕩的社會女人。誰知眼前女子衣著樸素,未施粉黛,和影片中的女子完全不一樣。
劉清秀壓根忘記了是自己兒子強姦和毆打了眼前女子,見面之後咄咄逼人地道:「你怎麼三更半夜還在外面逛?」
陳菲菲低垂著頭,道:「家庭環境不好,我只能自己出來做事,平時在酒吧唱歌。那天恰逢朋友過生日,就多玩了一會兒。」
劉清秀緊盯著眼前的柔弱女子,道:「憑什麼證明你肚子裡是許海的?」
陳菲菲道:「肯定是他的。」
劉清秀道:「那可不一定。你胃口不小啊,張口就是五十萬,你以為五十萬是大風吹來的?」
陳菲菲少女時代遭遇不幸,練就了強悍的性格,也不願意過分裝清純可憐,道:「我敢負責任地說,孩子是許海的。你們不信,那交易作廢,我隨時人流。先給20萬,出生以後驗dna,是許海的,再給30萬。我把娃兒交給你們,從此大路朝天,各走半邊。」
劉清秀「嘖嘖」兩聲,道:「果然不是省油的燈。我們打聽過你的情況,別他媽的演戲。」
「我們是來談生意,不是講感情的,談得成就談,談不成就不談。」陳菲菲知道這一對夫妻肯定會出錢,對這一點很有把握,因此毫不退步。
許大光對這個潑辣的小女子挺有好感,道:「大家都是明白人,不要互相試探了。先去查是不是懷孕,再說下一步的事。」
一個小時後,孕檢結果出來,陳菲菲確實已經懷孕。
劉清秀極不相信眼前這個小狐狸精,打電話給相熟的醫生,詢問3月16日做愛,4月4日能不能查出早孕。醫生結出的結果很肯定,有的人早孕反應早、反應大,有的人早孕反應晚、反應小,一句話,因人而異。夫妻商量後,決定賭一把,讓陳菲菲生下小孩。
三人分手後不久,陳菲菲給許大光打去電話,又約見面。
見面後,陳菲菲直截了當地道:「許叔,我信任你,想給你說一件事情。」
許大光面無表情看著這個年輕女孩,道:「什麼事,不相信劉阿姨?」
「劉阿姨對我有偏見。我想請許叔幫我做一件事情,做了這件事情,我就能安安心心懷孕。」陳菲菲仍然未施粉黛,臉色略顯蒼白,說話時低著頭。
「說吧,要看什麼事?」
「陳義明是不是給你打過電話?許叔是怎麼答覆他的?」
「我讓他滾。」
「陳義明不是我爸,我爸早死了。他是個大賭鬼,如今輸得精光,總是想著拿我當搖錢樹。如果知道我有了二十萬,肯定會來搶錢。」
「你想怎樣?」
「打斷他一條腿,讓陳義明這一年不能來煩我。」
「我為什麼要幫你?」
「因為我是你孫子的媽。」
許大光留短鬚,長有一雙豹眼,盯著陳菲菲看了一會兒,道:「你還是狠角色。給我講清楚,為什麼這麼恨你的繼父,非要斷他一條腿?」
陳菲菲咬牙切齒地道:「我十二歲不到,他就強姦了我。」
許大光罵了一句人渣,道:「你要遵守諾言,好好把孩子生出來,否則也別怪我心狠手辣。」
許大光、陳菲菲這兩次見面,都沒有逃脫偵查員的眼睛。馬小兵到醫院取過材料後,發給了江克揚。
江克揚來到侯大利辦公室,道:「陳菲菲懷孕,而且據現在的情況,估計還想生下來。」
七天時間,侯大利時常皺眉,形成淺淺的川字紋,道:「這是一條支線,與碎屍案沒有太大關係,最大可能性就是陳義明和陳菲菲想向許家要錢,然後為許海生下小孩。」
投影儀上正在播放侯大利與三家受害人見面的影片。
這是一個難度極高的猜謎遊戲,猜不到時,處處皆障礙,猜到後,發現一切如此簡單。
侯大利和江克揚並排而坐,一起看了一會兒投影儀。侯大利又給周濤打電話,道:「我們忽視了一個細節,那就是清洗三輪車的人。」
周濤和易思華從105專案組被抽調過來負責研讀影片。影片的量越來越大,目前已經是學院片區一個月以來能複製到的所有影片,周濤沒有回家,天天住在刑警老樓。他接到電話後,道:「老大,我要瘋了,剛才易思華還說我成了對眼。其實我沒有對眼,易思華倒真有些對眼的趨勢。易思華還沒有談戀愛,真成了對眼,以後怎麼嫁得出去。」
侯大利道:「影片大隊任務也重,被縱火案纏住了。等到碎屍案辦完,你肯定能成為全省有名的圖偵高手。晚上有空沒有,請你和易思華吃大餐。」
周濤道:「大餐就免了,沒時間。我給易思華說一說,我們要查詢清洗三輪車的影片。」
放下電話後,侯大利道:「老克,我們再去一次兇殺現場,不管兇手是誰,總得進入兇殺現場。我們再去重建現場,叫上小林和湯柳。朱支曾經無數次說過,找不到突破口,那就再去現場。」
一行四人依法按程式再探兇殺現場。
走進向陽小區,立刻有小區居民圍了過來,你一句我一句詢問碎屍案偵辦情況,其間不免有諷刺之語,大意是說「公安是吃乾飯的」等等。雖然許海惡跡斑斑,可是不能破案還是讓諸人臉面無光。江克揚年齡最大,留在後面應付居民,其他三人迅速上樓,進入現場。
時隔七天,房間仍然血腥味十足,時間在此停滯,房間陳設仍然保持在3月29日早上的格局。
侯大利在房間門口站定,迅速梳理目前得到的資訊。碎屍案案發七天,他全力以赴地緊盯著此案,所有資訊爛熟於胸,再次來到現場,一條又一條紛雜的資訊如大雨之後的蘑菇,隱藏在樹林和草叢中,然後被識別和採摘。
第一條資訊來自杜耀和楊智。兩人於3月28日晚在向陽五金店與許海打鬥之後,回到家中的時間是十二點二十分。從向陽小區沿著他們的路線回家,快速行走,約需要十分鐘。那麼,測算下來,許海回家應該在十二點左右。這也和許崇德和段家秀的說法一致。這就意味著兇手在十二點之前就來到許海家,投放了安眠藥和蓖麻毒素。
「兇手需要在某個時間點潛伏進來,然後在房間裡等待時機,否則無法精準投藥。」侯大利自言自語地道。
江克揚道:「我和杜峰討論過這個問題,杜峰依次和當天打麻將的人談過話,絕大多數人都否認有陌生人進入現場,小部分記不清楚是否有陌生人進入現場。我們分析有一種可能性,兇手熟悉麻將館的情況,躲在外面,在十二點散場的時候,悄悄進入,伺機投藥。」
「有一個問題,許海也是十二點左右回到麻將館的,兇手如果是在十二點散場時進入,非常接近許海回家的時間。任何一個犯罪計劃都不能如此精確,過於精確的計劃只要有一項條件不符合就要泡湯。所以我覺得應該是事先潛入。」
侯大利在房間轉了一圈,道:「事先潛入的最大問題是在何處躲藏,我最初的設想是打麻將的人在散場後躲入房間,然後伺機下手,後來發現當天晚上來許家打麻將的人都沒有作案動機,而且互相可以印證離開的時間,這個想法便作罷。這個問題我反覆推敲了很久,又反覆看各種詢問筆錄和影片,東城小學肖老師的一番談話給了我靈感,肖老師曾經提到過,許海很討厭外人進入他的房間,包括爺爺奶奶都經常是站在門口和許海說話,我產生了一個想法,兇手是否知道這個情況,然後潛入許海房間,找機會放了安眠藥和蓖麻毒素。」
許海房間的門在左邊,站在門口,看不見右側的情況。右側有床,若是躺在床邊或者床下,只要不進屋,絕對看不見。窗簾也在右側,不進屋的情況下,躲在窗簾後面也很保險。
把床下和窗簾做比較,最保險的方式是躲在床下,許海的床是老式床,床下空間大,躲一個人沒有問題。
小林提著痕跡檢測箱,用足跡燈對準床下,搜尋是否有人躲藏的痕跡。他用足跡燈照了一會兒,抬起頭,道:「兇手心思非常縝密,床下連灰塵都很少,應該被清掃過。」
侯大利又問湯柳,道:「肢解一個人需要多長時間?」
湯柳道:「這得看是不是熟手。從屍塊來看,兇手非常瞭解人體結構,我在拼接屍體的時候,想到過庖丁解牛的成語。兇手智商高、體力強,楊智和杜耀最符合這兩條。」
侯大利回到客廳,目光依次掃過現場,道:「兇殺現場門、窗、鎖皆完好,麻將館在晚上十二點散場,許海在散場之後幾分鐘時間回家,直接進屋,與爺爺奶奶都沒有見面。兇手要成功實施投入安眠藥和蓖麻毒素,只能是提前進屋,躲進許海房間。楊智和杜耀顯然不符合此點。我現在最懷疑的還是汪建國,他殺人的動機最強,在鏡頭出現的次數最多,與麻將館打麻將的人有密切交流。以前我們有一個思維誤區,總認為是他們親自動手,他們完全可以僱兇殺人。只要解決如何進入許海房間的問題,投毒殺人就沒有難度。」
說到這裡,他又糾正自己,道:「若是僱兇殺人,兇手只要殺人便可完成任務,用不著碎屍和拋屍。」
這一次復勘現場還是很有成果的,幾個偵查員形成共識:兇手進入許家最有可能的方式是提前潛入。
根據現在掌握的線索,十二點前,楊智和杜耀在毆打許海、汪建國陪著汪欣桐在治療、卓越做完大保健以後去接王芳,幾人都沒有潛入時間。當前,唯獨陳義明還有潛入時間。而陳義明殺人的動機明顯不足。
離開現場的時候,湯柳輕言細語道:「這可能是我最後一次在江州以法醫身份出現場了。」
侯大利驚訝地道:「你這麼快就要調走?」
湯柳道:「不僅調走,還要改行,準備到陽州司法鑑定中心工作,還算是同行,只不過換到了另外的部門。」
家家有本難唸的經,侯大利也沒有多問。回到刑警新樓時,車內氣氛有些沉悶。在車庫停好車後,湯柳乘坐另一部電梯直接到法醫室。
侯大利、江克揚和小林坐另一部電梯。
江克揚道:「看湯柳神情似乎對調動不太滿意?」
小林道:「湯柳以前談過一個男朋友,是大學同學,在陽州工作。曾經有一段時間,兩人分手。近期應該恢復了關係,還到了談婚論嫁的地步。男方家長嫌棄湯柳是法醫,要給湯柳換工作。湯柳最初不同意,估計還是為了婚姻做出妥協。」
「江州高水平法醫本來就少,湯柳走了,更是缺兵少將。」侯大利恨不得私下給法醫發高工資,以留住法醫,只是這樣做不符合規定,沒法操作。
回到辦公室時接近下班時間,侯大利始終無法突破碎屍案,獨自在辦公室時,心煩意亂,恨不得大吼大叫以發洩心中的不滿。這時,他接到師父朱林約他晚上吃飯的電話。侯大利也想找人聊一聊,痛快答應。
進入朱家,酸菜魚的香味就撲鼻而來,香味非常傳統,剎那間,香味將侯大利帶回到世安廠家屬院。
老薑局長和劉戰剛副局長在客廳裡擺開戰場,象棋在木質棋盤上打得啪啪作響。老薑局長是退休的副局長,劉戰剛副局長是退居二線的副局長,都曾經分管過刑偵,是刑偵這條線上的老領導。此刻他們卸去了職務,在朱林家裡,和鄰家大叔一樣敲打棋盤,互不相讓。
老薑局長對站在一旁的侯大利道:「看棋不語真君子,別說話啊。」
廚房裡朱林道:「大利,過來端菜。」
廚房裡,成紅梅正在忙碌,道:「你這懶人,大利是客人,怎麼讓客人來端菜。」
朱林站在老婆身邊繼續剝蒜,戴著兩個袖籠子,道:「大利到師父這邊來,還能當客人?」
大盆酸菜魚已經放在廚房案板上,最上面放了些青花椒和碎海椒。燒得滾燙的油潑在大盆裡,發出「嗞嗞」響聲,青花椒、碎海椒和酸菜在熱油的催化下,產生了讓人迷醉的混合香味。
劉戰剛舉起棋子,重重地敲在棋盤上,道:「雙將,戰鬥結束。」
老薑局長眯著眼看棋盤,看了半天,知道無解,嘴裡卻不認輸,道:「就怪成紅梅的酸菜魚這麼香,讓我分了神。這局不算,吃了飯再來。」
朱林開了一瓶酒,倒進一兩大小的酒杯裡,道:「我老婆發話了,退休以後每頓只能喝一兩酒。」
成紅梅端著炒青菜放在餐桌上,道:「酒這東西有兩面性,少喝舒筋活血,多喝傷肝殺腦,不想肝硬化,不想老年痴呆,每頓只能喝一兩,一天最多喝一頓。」
老薑局長望著朱林,道:「這是老婆專政,不服也得服。」
幾人說笑一番,開始喝酒,幾杯酒下肚,話題就轉到老業務上,你一言我一語談起這幾十年來遇到的疑案怪案。成紅梅沒有喝酒,匆匆吃了一碗飯,道:「我要去跳廣場舞,你們慢慢聊。給你們提個意見啊,以後吃飯的時候,不要談血淋淋的事情,弄得人沒胃口。」
老薑局長哈哈笑道:「這是我們幹了幾十年的事情,不談這些,我們也談不了其他事,當佐料吧。」
成紅梅離開後,老薑局長對劉戰剛道:「戰剛如今還掛著105專案組組長的職務,這事我得給你講。我是專案組顧問,朱林是局聘專家,我們兩人決定聯手做一件有意義的事。」
劉戰剛放下筷子,道:「你們想要去查楊帆案?」
老薑局長豎起大拇指,道:「猜得很準。我和朱林反覆分析,楊永福的嫌疑最大。楊國雄跳樓自殺後,我帶隊出的現場。自殺肯定是自殺,屍檢、現場勘查以及遺書都能確定是自殺。那封遺書寫得還挺激憤,說是企業破產是被小人迫害,還交代兒子楊永福不能再做企業。楊國雄是當年江州發跡最早的老闆,生產的江州摩托供不應求,要開後門才能買到,甚至江州摩托成為江州人結婚時的標配。商場如戰場,楊國雄生意失敗,摩托車敗給了國龍和晨光,煤礦又遇到瓦斯爆炸,修路再遇到公路橋垮塌,所有倒霉事都集中到一起,最終導致楊國雄負債累累,跳樓就是唯一齣路。楊永福後來沒有畢業就離開江州,轉學到了秦陽,主要原因還是楊國雄欠了一屁股債,楊國雄跳樓了,債主自然就追楊國雄老婆和兒子。」
侯大利道:「這封遺書還在嗎?」
老薑局長搖頭道:「這是自殺案,我們沒有立案,遺書也就找不到了。楊國雄當年太有名,所以我對這事印象很深。」
侯大利取出錢包,拿出一張電腦列印的小卡片,卡片上是一個男人的頭像,「這是老葛根據楊永福高中相片畫出的其在二十五歲的樣子」。
老薑局長接過相片看了看,道:「和楊國雄有七分相似。今天吃了飯,我和老朱準備去秦陽五中,秦陽五中是一個比較偏僻的中學,在鎮裡。」
劉戰剛道:「姜局,你在江州坐鎮指揮就行了,何必親自出動。」
老薑局長瞪著眼,道:「戰剛就是嫌我老,我才七十三歲,吃得下飯,拉得出屎,引體向上還能拉十個,一般年輕人都沒有我的體力好。這條線索很虛,沒有任何證據支撐,全憑我們分析,所以就由我和老朱慢慢清理線索,反正現在我們最不缺的就是時間。發現線索後,再由偵查員們出動。大家都是過來人,這種沒影的資訊,很難啟動正式的偵查工作。警力有限,得用在刀刃上。」
侯大利腦子裡一直裝著碎屍案,在和老領導聊天時,碎屍案的資訊都會不時出現在頭腦裡,當老薑局長說到「吃得下飯,拉得出屎,引體向上還能拉十個,一般人都沒有我的體力好」這句話時,他腦中突然靈光一閃,「轟」地響了一個炸雷,禁不住猛拍了一下腦袋。
朱林最熟悉侯大利,看見他這個動作,道:「碎屍案有思路了?」
在座諸人都曾經是刑偵方面領導,個個身經百戰,侯大利也就沒隱瞞,道:「碎屍案走進死衚衕,是由於我把目光集中於四家受害人中的中年男性,其實除了受害者的爸爸以外,各家還有外公和爺爺。外公和爺爺多在七十歲以上,最小的七十三歲,最大的八十二歲。剛才姜局說‘吃得下飯,拉得出屎,引體向上還能拉十個’提醒了我,老年人拉扯著孫女長大,往往感情更深,憤而殺人,不是不可能。我完全是被第一次案情分析會得出的結論迷惑了,當時得出兇手是體力甚好的男人,我就下意識把老年人排除了,繞了一個大彎路。」
老薑局長點了點頭,道:「一般人提起退休老頭,都認為是年老體弱,其實我的體力真不弱,只要不生病,做點壞事完全沒有問題。」
無意中獲得一條新思路,侯大利吃飯就不太走心,開始心不在焉。朱林深知徒弟性格,揮了揮手,道:「你回辦公室吧,在這裡也是坐臥不安,我們都是老刑偵,你道個屁歉,走吧。等碎屍案破掉後,再好好請我們吃一頓。」
侯大利給諸位老領導團團抱了拳,出門,開車回刑警新樓。
天氣漸漸熱了起來,夜市比冬天更加熱鬧,城管在夜間也不出門,任由大街被大小攤位佔領。越野車在人流中緩慢移動,吉他曲在車內空間緩緩流淌。
陳義明看到寬大的越野車在身邊經過,罵了一句:「老子都沒有錢,憑什麼這些龜兒子有錢。」他罵罵咧咧地朝大象坡方向走去,盤算著能拿到多少錢。
來到學院小巷附近,陳義明見小巷昏暗,沒敢貿然進入,退回到江州學院,給許大光打去電話,道:「我在江州學院後門,我不到大象坡,免得被黑打。」
許大光在電話裡毫不客氣地道:「你膽子太小了吧,想發財,又不敢走夜路,膽大騎龍騎虎,膽小騎抱雞母。」
陳義明在電話裡賠著笑,道:「許總是大老闆,當然騎龍騎虎,我只能騎抱雞母。」
確定了位置後,許大光便不再理睬這事,對許大鵬道:「事情交給你去辦,不要留手尾,斷條腿,讓他這幾個月走不動路。」
許大鵬笑道:「我認識這個爛人,高利貸纏身,窮得叮噹響,這是病急亂投醫,居然敲詐到我們頭上。老大,今天不急於敲他的腿,他剛剛和你打過電話,若是公安追查,會惹到你這邊來。」
許大光不以為意地道:「陳義明有高利貸,打他的時候就說欠債還錢。這種小事就是派出所辦,查不到也就算了。」
許大光是無所謂的態度,許大鵬則要細心得多,弄了一塊泡沫板,用小刀畫出「欠債還錢」幾個字,帶上油漆和刷子,就讓兩個手下開著掛假牌照的長安車前往江州學院。這種長安車在江州隨處可見,最為普通,打人以後,扔掉牌照,根本無法追查。陳義明本來就是屁股上有一堆屎,想打他的人多,捱打肯定就是白挨。
陳義明再打電話,電話出現嘟嘟的聲音。
他叼著香菸,站在江州學院後門,有獨自行走的女學生經過時,還有意吐菸圈,朝女學生噴過去。
一個女學生用手扇開噴過來的菸圈,罵了一句:「臭流氓。」
陳義明嬉皮笑臉地道:「我是臭流氓,難道你試過?只有試過,才知道我真的是臭流氓。」作為一名經驗豐富的厚臉皮中年賭徒,調戲未經歷過社會險惡的女學生還是能夠勝任,女學生和陳義明對罵幾句後敗下陣來,惱羞成怒地回了學院。
不一會兒,女學生帶著三個男同學出現在院門。三個男同學都是人高馬大,在女學生的指點下,朝著陳義明圍了過來。
好漢不吃眼前虧,陳義明沒有逞能,拔腿就跑。儘管男同學年輕氣盛,還是沒有追上逃跑的中年人。停止追擊後,他們驕傲地與女同學會合,找地方擼串喝啤酒。陳義明缺乏鍛鍊,跑了幾百米,一顆心都差點跳出來。他正在公路邊如豬一樣喘氣,一輛麵包車停在身前。兩個如狼似虎的壯漢跳下車,一人直接把陳義明按倒在地,道:「你還跑,趕緊還錢!」另一人就拿起泡沫板,在陳義明身上刷油漆。
陳義明見到兩人動作,大叫倒霉,道:「你們是曾老大的人吧,我明天就能還錢。真的能還錢,絕不騙人。」
刷油漆的漢子迅速幹完活兒,罵道:「信你個鬼,還敢騙曾老大,活得不耐煩了。」取出一根短棍,對準陳義明的小腿骨砸去。只聽得「咔嚓」一聲,陳義明發出一陣鬼哭狼嚎般的慘叫。刷油漆的漢子是狠人,一不做二不休,對準陳義明的另一隻腿砸去。
砸完人以後,兩人跳上長安車,消失在黑夜之中。
4月4日,碎屍案案發第七天,夜。
東城區,金色天街附近的羅馬公園小區,許大光開車直接進入地下車庫,停好車後,坐電梯直上五樓。
羅馬小區是老城區的花園洋房,只比金山別墅區和高森別墅區稍遜,是江州市鼎鼎有名的二奶三奶聚居區。
這是別有風味的小家,家中養了一隻「金絲雀」。「金絲雀」來自大城市,說話辦事都是嬌滴滴的,有著許大光挺喜歡的新潮勁。許大光是土生土長的江州人,以前在向陽大隊時是農村戶口,後來才轉成城市戶口,在其少年時代就是一個純粹的農村娃。他和其他農村娃不一樣,討厭農村的「土味」,更不以「土味」自豪,而是真正喜歡城市裡的一切,包括生活方式,包括女人。
韓小涵是來自陽州的年輕女子,與許大光成為戀人有一年多時間。這個年輕女子皮膚如綢緞一段光滑,抱在懷裡似乎隨時都有可能從懷裡滑出來。
更讓許大光著迷的是這個女子會撒嬌,每次在電話裡聽到嗲聲嗲氣,他渾身的硬骨頭就會變軟。許大光迷戀這個女人,他第一次為外面的女人買房子,並且養了起來。
「憨憨,我回來了。」許大光彎腰換鞋,對著客廳道。
韓小涵從裡屋跑出來,叫了一聲「親愛的」,跳起來,雙手摟住許大光的脖子,雙腿夾在許大光的腰上,親了親他的臉頰,道:「大光,想我沒有?」
許大光道:「當然想了。」
韓小涵道:「哪裡想?」
許大光胯部向上靠了靠,道:「你還真是個憨憨,男人嘛,想女人的時候當然是用下面想。」
韓小涵嘟著嘴,道:「你真是個大流氓,不過我喜歡。我剛洗完澡,在床上等你,你趕緊洗了過來,這可是殺威炮。」
每次許大光來到羅馬小區,二人見面都會親熱一番,韓小涵戲稱為「殺威炮」,離開時,兩人還會親熱,這一炮就是「馬後炮」。韓小涵從許大光身上下來之時,朝臥室走去,一邊走,一邊就瀟灑地扔掉自己的衣服。
許大光望著小妖精的背影,嚥了咽口水,腦袋裡莫名想起了老婆的模樣。平心而論,劉清秀還是不錯的,家裡家外都是一把好手。可是和眼前的小嬌精憨憨相比,劉清秀就是黃臉婆了。
他來到衛生間,開啟浴頭,準備沖洗下面。韓小涵推開衛生間門,伸頭往裡瞅了一眼,道:「我就知道你會偷懶,只洗下面一點。你從採砂廠回來,有河邊的魚腥味,好好洗一洗。我在床上等你喲。」
許大光這才站進從天而降的熱水中,徹底清洗身體。昨夜他在外陪重要客戶玩了一個通宵,早上起來累得腰痠背痛,熱水包裹身體後,疲倦感一點點襲來。他從衛生間出來,開啟冰箱冷藏室,從裡面拿出一排帶有外文商標的罐裝飲料。這是從國外帶回來的男性功能飲料,在做愛前飲用,能讓男人狀態神勇。
罐裝飲料價格不菲,口感一般,功效不錯。
許大光站在冰箱前,扯開拉環,拉環發出一聲輕響。在這一剎那間,他有點恍惚,眼前似乎出現了兒子兩三歲時的身影,兒子兩歲到三歲時是最討人喜歡的階段,黏著父母,總是拿著最喜歡的坦克玩具,嘴裡發出「嗚嗚」的聲音。兒子死後,他沒有過於悲傷,只是時不時會想起兒子幼時的模樣。今天,他多次想起兒子小時候的模樣。
「大光,還在做什麼?磨磨蹭蹭的。」
「我來了。」
許大光甩了甩頭,似乎這樣就能將剎那間的恍惚趕走。
長年在採砂廠工作,他養成了大口喝水的習慣,二分之一的飲料被他直接倒進了喉嚨。
飲料罐掉在地上,發出砰的一聲響。
疼痛感如手榴彈一般在許大光頭腦中爆炸,大腦轟轟作響。許大光猛烈地咳嗽起來,呼吸困難,大顆的汗水從毛孔中鑽了出來。
韓小涵在床上等了一會兒,不見許大光過來,招呼幾聲也沒有迴響,便佯裝生氣。等了一會兒,還不見許大光過來,她便下床,穿了一件露胸的性感睡衣,來到客廳。客廳裡有一股難聞的味道。
韓小涵來到轉角冰箱處,發現許大光倒在地上,呼吸困難,地上有許多嘔吐物。她嚇得傻住,隨即發出驚天動地的尖叫。
刑警支隊常務副支隊長陳陽、副支隊長老譚、重案一組組長侯大利、法醫李主任、法醫湯柳、勘查室主任小林等人接到電話,從城市各個角落奔向羅馬小區。
兩年多的刑警生涯,見識了太多血案,侯大利已經非常老練,進入案發現場,聞了聞空中的味道,低頭看了看已經沒有呼吸的許大光,道:「死者是許海的爸爸許大光。地面有嘔吐物,極有可能是蓖麻毒素中毒。這個案子和碎屍案可以串併案偵查。」
老譚如今是副支隊長,進入現場以後仍然戴上了口罩、頭套、手套和腳套,與小林蹲在一起檢查現場。
陳陽臉色平靜地站在客廳中央,道:「碎屍案加上這起投毒案,兇手比我們預想的要狡猾,案情比預想的要複雜。告訴大家一個好訊息,我剛才接到滕麻子的電話,縱火案破了。滕麻子從縱火案中解脫出來,還可以抽調二組部分同志,把力量加到碎屍案和投毒案。」
此訊息對於常務副支隊長陳陽來說是減輕壓力的好訊息,三起惡性案件,終於有一個告破。這個訊息對於侯大利來說就有些複雜,一方面,他沒有任何理由拒絕滕鵬飛大隊長過來領導案偵工作;另一方面,他仍然在內心深處希望由自己領導重案一組偵破此案。
小林做完地面勘查後,開啟冰箱。
冰箱裡沒有一般家庭常見的未加工食品,主要是飲料、酒水、牛奶和水果。在冷藏室裡有兩瓶清酒,擺放得整齊。冷藏室側門還剩下四罐男性功能飲料。
侯大利站在冰箱前,頭腦中出現了一幅畫面:一個面容模糊的人在屋裡轉圈,思考投毒方案。他觀察了客廳和臥室的水杯、飲料等物品的陳設情況,沒有找到精確導向許大光的方法。他開啟冰箱,拿起飲料罐,看罷英文商標,這才將蓖麻毒素注射到男性功能飲料之中。
他渾身打了一個激靈,如果兇手精確投毒於男性功能飲料,那就有兩種可能性,一種是他認識這種飲料,另一種是他能讀懂商標。
如果是第一種情況:卓越的妻子王芳在咖啡廳上班,他有可能接觸過這種飲料;楊智作為俱樂部老總,經常帶隊出國,也有可能認識這種飲料;汪建國在廣州辦企業,不排除喝過這種飲料;陳義明則是個賭徒,或許知道這種男性飲料。
如果是第二種情況:只能是汪建國或者汪遠銘可以讀懂商標。
小林道:「我用放大鏡檢查了喝過的那罐飲料,飲料罐上的標籤被動過,蓖麻毒素應該是被注射進入飲料的。在許海房間,餅乾和香菸裡都有蓖麻毒素。冰箱裡的所有東西都要帶回去,徹底檢查。」
侯大利道:「我估計清酒裡面也有毒素,兇手只是針對許大光,不願意傷及其他人。」
湯柳檢查屍體體表後,來到侯大利身旁,道:「屍表沒有外傷,從屍表情況以及韓小涵講述的情況來看,應該是蓖麻毒素中毒。蓖麻毒素髮作沒有這麼迅速,兇手是高手,可能有其他成分混合在裡面,但是很難檢測。」
現場勘查還在繼續,殯儀館的車來到底樓,工人將屍體拉往設在殯儀館內的解剖室。樓外,視窗伸出不少腦袋,朝中庭張望。
作者「小橋老樹」的其他小說
《侯海洋基層風雲》《侯衛東官場筆記7》《侯衛東官場筆記》《侯衛東官場筆記2》《侯衛東官場筆記3》《侯衛東官場筆記4》《侯大利刑偵筆記6:天眼追兇》《侯大利刑偵筆記3:鑑證風雲》《侯滄海商路筆記》《侯大利刑偵筆記》《侯大利刑偵筆記2:辨骨尋兇》《侯大利刑偵筆記7:併案偵破》《侯大利刑偵筆記4:滴血破案》《巴州往事1:紅旗廠子弟》《巴州往事2:預備幹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