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碎屍案的新線索

3月29日,碎屍案案發後第一天,下午三點。

副局長宮建民、刑警支隊政委洪金明、刑警支隊常務副支隊長陳陽、副支隊長老譚、重案大隊長滕鵬飛、重案一組組長侯大利等人來到刑警支隊會議室,參加針對碎屍案的第一次案情分析。

會議由常務副支隊長陳陽主持。

在江州,此類案情分析會有固定套路。

首先,最先到達現場的東城派出所民警彙報發現屍袋的過程。

民警彙報後,派出所副所長錢剛補充道:「許海是我們派出所轄區的名人,臭名遠揚。在遇害前,也就是從12歲到14歲其間,他猥褻、強姦了多名女生,比較嚴重的就有三起。我們曾經想把許海送到全省唯一的湖州工讀學校。許海的爸爸許大光不同意,許崇德更是堅決不同意。許大光是原向陽大隊的人,是當地一霸,許家又是大姓,吆喝一聲,就能聚起上百人。家長拒絕送子女到工讀學校,按照新規定,派出所不能強制,也就不了了之。許海走到今天這一步,和其家庭有很大關係。」

陳陽道:「你剛才提到比較嚴重的有三起,是哪三起,具體一些?」

錢剛熟悉案情,沒有翻閱筆記本,細細道來:「許海劣跡斑斑,十二三歲時在商場拍女人屁股之類的事情就不提了,引起軒然大波的三起,第一起受害人是卓佳,家住財稅家屬院,她和許海是小學六年級同學。受害人被拖進拐角工具間,褲子被拉掉。據受害人母親透露,受害人的處女膜遭到損傷;第二起受害人是楊杜丹丹,許海在春節前,潛入實驗一小,將楊杜丹丹拖進小樹林,強姦未遂;第三起,許海在階梯教室強姦了一名高三女生。許海被殺時都還沒有滿十四歲。」

在座偵查員們多數都知道這些事情,聽到錢剛複述,仍然暗罵許海「雜種」「活該」之類,對其遭遇沒有任何同情。

其次,勘查室小林彙報勘查拋屍現場大象坡的情況。

小林以前是老譚的助手,如今老譚升職成為副支隊長,現場勘查工作這一塊由小林負責。小林在彙報前還是下意識看了一眼老譚,然後學著侯大利不緊不慢的神態,道:「屍塊裝在塑膠袋裡,共收集到十九袋。另外還有掛在榕樹上的人頭。」

他拿著投影儀遙控器,調出一幅示意圖:南北方向主步行道旁邊標示著十九個屍袋的位置。

小林解釋道:「從拋屍的地點來看,兇手沿著南北方向主步行道的南口上山,行走之時,朝步行道兩邊的草叢拋屍袋,總共拋了十九袋。十九個重量不等的屍袋大體分成五個相對集中的區域,這就意味著兇手每次提五袋或者四袋,總共拋了五次。侯組長在當時就做出這個判斷,和最後找出的屍袋位置完全相符。南北主步行道來往行人比較多,現場已經被破壞,沒有發現有價值的足跡。」

講完屍袋分佈情況,他又調出懸掛頭顱的現場相片。

小林介紹道:「頭顱被掛在一條小道深處的榕樹上,和拋屍袋不同的是小道深處比較偏僻,榕樹下有石桌石凳,可供行人休息。繩子是普通塑膠繩,一邊套住頭顱,另一邊綁上石塊。兇手拿起石塊,扔到樹枝上,用這種方式把頭顱掛在樹上。」

侯大利在小本本上寫下一個疑問:「兇手能找到這個地方來懸掛頭顱,是無意中走進去的還是熟悉小道?」

寫完之後,他打了好幾個問號。

投影儀上顯示路燈相片,多數路燈鏽跡斑斑,不能使用,還有幾盞路燈能夠使用,已經不足以照亮整個步行路段。

小林道:「山坡裝有路燈,但年久失修,有一部分損壞,有一部分還能使用。從塑膠袋分佈情況來看,兇手應該是拋完屍袋後,才來到榕樹下掛頭顱。前往榕樹下的小道有一盞路燈能用,說明兇手熟悉周邊情況。」

侯大利腦中浮現了一段「黑影提著塑膠袋上山,扔掉塑膠袋後,又下山,再提塑膠袋上山,最後將頭顱掛在榕樹上」的影像,影像中的人非常沉著,不慌不忙。他並不完全同意小林的意見,將不同意見記在本子上:如果前往榕樹的小道沒有路燈,兇手還是找到了那棵榕樹,這說明兇手十分熟悉大象坡。如今,這條小道上有一盞路燈,兇手即使不熟悉道路,也有可能順著這盞路燈摸到榕樹下,存在不確定性。

小林隨即又彙報許海房間也就是兇殺案現場的勘查情況:「第一,許崇德家裡門窗完好,窗臺沒有攀爬痕跡,門鎖沒有異常狀況;第二,犯罪嫌疑人作案過程中戴著手套,房間有清掃過的痕跡,沒有提取到有價值的指紋、掌紋和足跡。我們對現場塑膠袋用502燻顯處理,發現有手印痕跡,但是太模糊,沒有價值;第三,有一張木凳擺在床邊,木凳上被擦過,可以看出仍然有血痕,這應該是兇手用來休息的凳子;第四,在許海家的衛生間洗臉盆上,我們檢測到受害人血跡。兇手肢解受害者後,曾到衛生間臉盆洗手。裝屍塊時用了兩層大號塑膠袋,一層裝屍塊,另一層密封,有效防止了血跡滴落,血跡搜尋犬沒有發現;第五,在屋裡找到嘔吐物。」

老譚補充道:「小林說足跡沒有價值,這不準確。兇手站在床邊肢解了許海,我原本以為有可能在床邊留下血腳印,遺憾的是沒有找到。兇手非常細緻,肢解屍體流出來的血被棉被吸收,往下滴落入三個塑膠盆,所以地面上只有少量飛賤出的血跡,絕大多數血液都集中在床上和塑膠盆裡,沒有血腳印。我之所以說小林說得不準確,是因為在床邊找到了幾個模糊的腳印。雖然這幾個模糊腳印在法庭上沒有價值,但是在腳印的前尖外側和腰檔內側出現虛邊,結合較長的步長,可以判斷是正常身高的男性成年人。在整個現場,幾個模糊足跡是由同一人留下。502燻顯提取到的手印痕跡也是由成年男性留下。由於手印模糊,無法根據指紋形態、紋線密度來推斷年齡。我傾向於兇手是年輕人或者身體強壯的中年人,許海身高體壯,要肢解不是容易的事。從案發到拋屍只有三個多小時,顯示兇手體力極強。」

陳陽道:「一個體力很好的成年男性作案。」

老譚道:「我是這樣判斷的。」

侯大利認同這個判斷。

小林彙報結束,由法醫李主任彙報屍檢情況。

李主任神情凝重地道:「我當法醫這麼多年,碎屍案也經過多起,但是,湯柳把所有屍塊拼接到手術檯上後,我還真被嚇住了。第一,兇手乾淨利落地分開四肢、內臟和頭顱,連腸子擺放都很有規律,並沒有胡亂塞進袋裡,而是一圈一圈盤得整整齊齊,這說明兇手懂得人體生理結構;第二,屍體的四肢和頭部被刀刃切割,均在關節處下刀,骨架沒有被硬剁開,直接拆散,放進袋裡。從諸多刀口痕跡來分析,不是手術刀,而是十釐米左右的切骨刀之類,我做了刀具模型,可供參考。切下來的屍塊有一部還有部分生理反應,也就是說最初切割之時,受害人處於垂死狀態,兇手既冷靜,又兇狠,下手毫不留情;第三,死者面部完整,內臟完整,唯獨缺少生殖器。這意味著兇手懲罰許海與生殖器有關。還有另一個重要發現,讓湯柳彙報。」

湯柳接過投影儀遙控器,調出畫面:屍體拼接後的兩條手臂基本完整,手臂上青紫色的縱橫交錯的傷痕在投影儀幕布上格外刺目;頭頂和麵部也有數條青紫痕跡。

「我在拼接屍體的時候,發現不少屍塊有青紫痕跡,最初還以為是屍斑,後來發現不對,青紫痕跡主要出現在手臂的肉塊上,後背、額頭上也有。我把屍塊大體拼接後發現,這些青紫痕跡是生前留下來的,並非屍斑。而且從傷痕的形狀和方向判斷,手臂上的傷痕是抵抗傷。兇手使用的是金屬棍棒類的武器,棍棒直徑有3~4釐米。到底是何種金屬棍棒留下來的傷痕,還得做實驗,最有可能的是與警用甩棍類似的武器。這是一個非常重要的發現,也就是說,兇手與許海曾經發生過搏鬥,使用了金屬棍棒。」

湯柳又道:「許崇德明確告訴我,在許海遇害當天,他是在傍晚看到孫子,當時孫子沒有受傷。段家秀說孫子是在麻將散場之後才回家的,回家就直接進屋,關了門。段家秀隔著門和孫子說了幾句話,沒有看見孫子臉上是否有傷。」

法醫講完,理化檢驗室主任吳炯彙報。

吳炯彙報得非常簡單,道:「三個結論,第一,許崇德和段家秀使用的水杯裡有安眠藥成分;二,許海沒有服用安眠藥;三,從許海的消化道里提取到蓖麻毒素成分,在飲料瓶、香菸和餅乾裡都發現了蓖麻毒素成分,兇手是一定要致許海於死地。許海喝了含有大量蓖麻毒素的飲料,發生劇烈嘔吐,在嘔吐物中也查出了蓖麻成分;四,中毒後,許海沒死,就被分屍了。」

侯大利在筆記本上記下「蓖麻毒素」四個字,並用了五個著重號,又在「青紫痕跡」四個字後打了一個大問號。

滕鵬飛突然插話道:「許海房間是否有搏鬥痕跡?」

小林道:「房間很整齊,物品沒有損壞。搏鬥應該不是發生在許海房間。」

滕鵬飛自言自語道:「這有點奇怪。」

侯大利也有同感:抵抗傷、安眠藥、蓖麻毒素和碎屍,混雜在一起,行動鏈反而變得模糊不明。

接著,重案一組各探組彙報調查走訪的情況。

探長張國強報告道:「我們探組主要調查走訪拋屍現場,也就是大象坡附近居民以及喜歡爬山的市民。大象坡內部有網狀步行系統,只有南北主通道的兩個步行入口與外界相通,其他所有小道最終都連線到南北主通道。南入口位於學院小巷內,我們走訪了附近居民,昨天晚上凌晨兩點半接近三點左右,學院小巷有兩家居民的狗叫得特別厲害。學院小巷主要是住家戶,商戶很少,路燈昏暗,外來行人不多。夜間有人經過時,這兩家的狗通常都會叫。在狗叫的時候,居民們沒有聽到機動車聲音。學院小巷是江州城最老的老街,不通汽車,可以騎摩托。居民家的小車統一停在大象坡停車場,大象坡是由市政公園管理處管理,象徵性收居民的停車費。北入口在學院後街上,恰好在北入口處有天網的監控鏡頭,調出監控畫面,沒有發現夜間有異常。所以我們判斷兇手先進入學院小巷,然後從南入口進入大象坡。這和小林主任的判斷基本一致。」

他接過投影儀遙控器,調出屍袋分佈圖,道:「從屍塊分佈位置也能印證我們的判斷,屍袋總體靠近南入口,距離南入口最近的屍袋只有十七米,所有屍塊都散佈在南坡上。我們今天準備與小巷的每家人都見面,繼續查線索。派出所提供的情況是重要參考,關鍵細節還是得靠我們偵查員大海里撈針。」

張國強口才極佳,彙報工作時條理清晰、邏輯嚴密。參會人員都同意其判斷:兇手從南入口進入大象坡。

探長杜峰報告道:「我們這一組主要是調查走訪了當天在兇殺現場打麻將的人,在3月28日全天,共有四十七人在許崇德家打過麻將,這是最準確的數字。我們正在逐一排查,暫時沒有發現線索。有一點可以確定,最後散場的八個人都沒有服用安眠藥。」

探長江克揚報告道:「我們這一組複製了兇殺現場和拋屍現場附近的影片,正在開展影片偵查工作。說句實在話,影片量非常大,專業性很強,僅憑我們探組完成不了,需要影片大隊支援。」

東城派出所、現場勘查室、法醫室、理化檢驗室、重案一組各探組分別發言後,碎屍案的輪廓已經被勾勒出來。常務副支隊長陳陽望向侯大利,道:「大利,重案一組負責偵辦碎屍案,你是什麼想法?」

按照重案一組慣例,前面各職能組發言後,重案一組組長的發言就決定偵查方向。在場諸人瞪大雙眼,豎起耳朵,望向這位兩鬢染白的年輕偵查員。

侯大利伸出三根手指,道:「三個事實,一,許家門窗完好,窗臺上沒有痕跡,兇手是從大門進入;二,許崇德、段家秀服用了平時並不服用的安眠藥,許海服用蓖麻毒素;三,在許家打麻將的人很多,晚上十二點才收場,其他人並沒有中毒。」

他收回手指,手撐在桌面上,道:「許崇德家平時是家庭麻將室,人來人往,兇手投放安眠藥和蓖麻毒素的時機就顯得非常關鍵。晚上打麻將的人沒有喝到安眠藥,也沒有人食入蓖麻毒素,說明犯罪嫌疑人是在麻將散場後才下手,針對性非常強。也就是說,打麻將的人具有重大嫌疑,要麼直接動手,要麼與兇手有聯絡。兇手最大的可能性就是在麻將散場後下藥,等到三人的藥效發作後,再動手殺人。當前有一項很重要的工作就是調查晚上打麻將的人,從社會關係和行動軌跡兩個方面深挖細掘。

「另外還有一個非常矛盾的問題,滕大隊提起過這個問題。許海手臂、後背和頭上有很多傷痕,這些傷痕是在當天晚上形成的。如果許海在搏鬥前就誤服大量蓖麻毒素,兇手完全沒有必要與其搏鬥,靜等其死亡就行了。如果許海搏鬥後服用蓖麻毒素,也不太對勁,既然已經制服了許海,直接殺掉就行了,沒有必要讓許海服用蓖麻毒素,這是矛盾之處。」

眾偵查員開會時坐得並不規矩,有的全身緊靠在椅子上,有的嘴裡叼著煙,還有的雙手抱頭。他們選擇比較舒服的姿勢,陷入思考之中。

「許海作惡多端。兇手投毒、碎屍和拋屍,典型的洩憤行為,大機率和許海猥褻、強姦女生有關聯。許海傷害這些女生時還是未成年人,不承擔刑事責任,當時引起了很大爭議,社會反響極差。卓佳、楊杜丹丹、汪欣桐三家人都有報復殺人的動機。」

侯大利說到這裡,拖過來白板,用簡潔筆法畫出學院附近的街區圖,在大象坡上畫了十九個小圓圈,標明拋屍地點。他又在白板上畫了四個大圈,指著其中一個最大的圈,道:「這是許崇德的麻將館。另外三個大圈就是卓佳、楊杜丹丹和汪欣桐的家庭住址。從四個圈可以看出,三名受害者的住家都和許海家相距不遠,也距離大象坡不遠。卓家距離大象坡最遠,六七百米,最近的是楊杜丹丹的家,直線距離只有兩百米。國強提到大象坡附近小巷居民沒有聽到機動車聲音,最大可能是拋屍者使用了非機動車。」

說到這裡,侯大利放下大號簽字筆,語調堅定,道:「我們從兩個方向入手,第一是從兇殺現場和拋屍現場入手,重點調查打麻將的人;第二,從三位受害者的家人入手,因為他們具有強烈的動機,整個兇殺案也接近於報復殺人。」

侯大利提出的偵查方向很明確也很簡潔,一點都不含糊,偵查員們紛紛提筆記錄。

陳陽道:「滕大隊,你有什麼意見?」

滕鵬飛用力揉了揉滿臉的麻子,取過投影儀遙控器,道:「大家的發言各有側重點,綜合大家所言,我來談幾點看法,第一,我認為兇手有強迫症。從許海房間來看,犯罪嫌疑人把許海的衣服疊得整整齊齊,四床被子的被角重合,顯示強迫症傾向。從屍塊來說,腸子擺放得整整齊齊,也顯示強迫症傾向;在拋屍現場,你們看手繪圖,兇手提著塑膠袋上山,每次都是左邊扔一袋,右邊扔一袋,基本對稱。五袋相對集中,形成四個明顯有間隔的組團,結構對稱,絲毫不亂,同樣顯示強迫症傾向。大家調查走訪的時候,一定要注意尋找具有這方面行為特徵的人。」

強迫症屬於焦慮障礙的一種型別,是一種以強迫思維和強迫行為為主要臨床表現的神經精神疾病,其特點為有意識的強迫和反強迫並存,一些毫無意義甚至違背自己意願的想法或衝動反反覆覆侵入患者的日常生活。患者雖體驗到這些想法或衝動是來源於自身,極力抵抗,但是始終無法控制,二者強烈的衝突使其感到巨大的焦慮和痛苦,影響學習工作、人際交往甚至生活起居。具體表現為強迫回憶和聯想、強迫懷疑(最典型的是懷疑是否關門)、強迫意向、強迫性動作等。

滕鵬飛重新調出現場勘查相片,展示給大家。

「第二個感受,兇手有專業技能。許崇德家裡最後一場麻將是晚上十二點收場,凌晨二點半到三點狗叫,狗叫的時間最有可能是拋屍時間,兇手花了兩個多小時殺人碎屍和拋屍,速度不慢。居民們沒有聽到機動車的聲音,說明兇手極有可能使用了腳踏車、人力三輪車。

「第三個感受,我的外婆在農村,其房前屋後都種有蓖麻。蓖麻曾經屬於經濟作物,含油量豐富,當年是飛機使用的高階潤滑油,在20世紀90年代,山南省曾經鼓勵村民利用自家田間地頭,甚至是屋簷角落裡種植蓖麻。甚至有些學校會將種植蓖麻的任務當作作業佈置給小孩子。兇手顯然熟悉這個情況,弄得到大量蓖麻種子。」

「第四個感受,兇手不管是兇殺現場還是拋屍現場,都從容不迫,不慌不忙。我總覺得兇手有一種豁出去的想法。」

在結束髮言時,滕鵬飛道:「總體來說,我同意侯大利的偵查方向。補充一點,除了麻將館這個核心外,查詢蓖麻毒素來源是非常重要的偵查方向。」

滕鵬飛提出要求後,侯大利開始佈置工作,道:「杜峰探組負責兩項工作,第一,兇手用什麼方式潛入許家和用什麼方式下毒,這是此案的牛鼻子。調查許海遇害當天在麻將館打麻將的人,特別是散場前打麻將的人具有重大嫌疑,需要人人見面,深挖細查;第二,調查近一段時間購買安眠藥的情況和查詢蓖麻毒素來源。老杜,有什麼問題嗎?」

杜峰道:「沒有。」

「國強探組負責兩項工作,第一,調查走訪學院小巷和大象坡附近居民,尋找蛛絲馬跡;第二,調取許海、許崇德、段家秀、許海父母以及三家受害人在近期的通話記錄。國強探長,有問題嗎?」

張國強道:「沒有。」

「老克探組負責兩項工作,第一,以兇殺現場向陽小區和拋屍現場大象坡為核心,調取能夠調取到的所有監控影片。同時調取三家受害人住家附近的監控影片;第二,尋找與兇器相類似的刀具;第三,從案發地點、案發時間和兇手作案動機來看,三家受害人有嫌疑。特別是一直未找到死者的生殖器,更是將此案與他們聯絡在一起,要針對性地重點調查走訪許海曾經侵犯過的三家受害人,此項工作由老克探組負責。老克探長,有問題嗎?」

江克揚道:「沒有。」

侯大利佈置了具體工作後,主持會議的陳陽又問滕鵬飛:「你有沒有什麼意見或者補充?」

滕鵬飛直言不諱地道:「我原則上同意侯大利的工作安排,再強調一點,尋找蓖麻毒素來源是一個重點,如今的安排是撒胡椒麵,力量不夠。要集中兵力,至少集中一個探組的力量,沿著蓖麻毒素這條線追查下去,徹查江州市面的蓖麻收購點、蓖麻油廠和中藥店。只要找到近期大量購買蓖麻者,案子就基本告破。」

陳陽側過身,望了副局長宮建民一眼,道:「下面請宮局長講話。」

宮建民作為副局長,熟悉瞭解全域性情況,在聽碎屍案彙報時一直皺著眉頭,心裡另有打算,道:「許大光此人為了爭奪砂廠,打過好幾次群架,不能排除因為生意競爭導致的血案。侯大利把力量集中在三家人身上,沒有安排調查許大光,有遺漏。案件存在各種可能性,如果作案者不在這三家人之中,浪費了黃金七十二小時,破案機率就要大大下降。」

唐河之役,樊勇重傷;二道拐黑骨案後,黃大森潛逃。在江州市局隱約出現了質疑侯大利的聲音。陳陽作為常務副支隊長,欣賞敢於拍板的年輕氣盛的一組組長,又對其略微執拗的性格表示頭疼。他擔心這個小年輕火氣旺盛,在案情分析會上硬㨃分管副局長,便主動接過話:「許大光不是簡單人物,得罪的人很多,這條線索也非常重要。」

短短兩年時間,侯大利經歷了數起大案,性情變得更加沉穩。任何案子在偵破之前都有無數種可能性,副局長宮建民的建議正是指向另一種可能性。如果忽視許大光這條線,案子進展受阻後,後果會比較嚴重。另外,滕鵬飛的偵查思路雖然與自己不一致,也是一條常規的有道理的思路。

他掃了一眼筆記本,道:「案偵工作剛剛開始,確實不能排除其他可能性。我在分工上做一下調整。第一,國強探組全力調查許大光這條線索;第二,杜峰探組負責調查走訪學院小巷和大象坡附近居民,調查轄區的平板車、人力三輪車等適合運屍體的人力車輛,調查許海遇害當天在麻將館打麻將的人,調查購買安眠藥的情況和查詢蓖麻毒素來源;第三,江克揚探組負責調取兇殺現場和拋屍現場的監控影片,調取通話記錄的工作,調查卓、楊、汪三家受害人的家庭。」

滕鵬飛主要精力都放在縱火案上,可是作為重案大隊長,也不能不管報復殺人案和碎屍案,聽到侯大利的佈置,明白侯大利仍然沒有太重視蓖麻毒素這條線索,再次強調道:「蓖麻毒素這條線很重要,得花大力氣查。」

侯大利手下三個探組,要分一個探組去查許大光,另外兩個探組八個偵查員需要查的事情太多,而且每件事情都重要。此刻他深感「手長衣袖短」的難處,略微考慮,退了一步,道:「老杜,你分出兩個偵查員專查蓖麻毒素。」

杜峰為人素來忠厚,韌性十足,敢打硬仗,知道此任務艱鉅,沒有在會上叫苦,接受了任務。

宮建民最後定下調子:「我同意侯大利的工作安排。在偵辦過程中,每天向陳支隊彙報。要根據每天新情況,不斷調整佈置,既要堅持最初的判斷,也要靈活機動。今天是3月29日,希望重案大隊能儘快偵破這起碎屍案,給全市人民一個交代。」

分管副局長一錘定音,大家也就不再提出異議。

探長張國強覺得許大光的競爭對手用這種洩憤手段殺害許海的可能性不大,心裡很有些納悶兒,這時,他接到宮建民的電話:「到我辦公室,有任務交給你去辦。」

張國強來到宮建民辦公室,見到侯大利也在此。

宮建民道:「你們兩人都來了,有一個特殊任務要交給張國強。你們探組要在調查許海被殺案的同時,調查許大光涉黑案,更準確是兩件事情一起調查。許大光團伙是家族式團伙,掃黑除惡專案組已經盯上這個團伙,只不過許大光手下及其骨幹都是原向陽大隊的人,很難打進他們內部。這一次藉著許海遇害案的機會進入採砂廠,大大方方展開調查,這是打黑專案組沒有的便利條件。此事要保密,所以我在會上沒有明說。侯大利是重案一組組長,要掌握此事,在張國強率隊調查許大光團伙時,儘量不要安排其他工作,為其提供便利條件。」

侯大利這才明白張國強探組的最主要任務。

從宮建民辦公室出來後,侯大利召集重案一組三名探長開會,細化工作措施。

侯大利道:「目前有三個偵查方向,一是宮局提出的許大光方向;二是滕大隊提出的蓖麻毒素方向;三是我提出的許崇德麻將館和三家受害人方向。三個方向要一起抓,大家談一談具體措施。」

張國強道:「組長,我已經和許大光電話聯絡了,明天率隊前往採砂廠。」

侯大利點了點頭,沒有多說。

「我們探組派兩人追查蓖麻毒素的來源,我和大家簡單碰了碰頭,大家都覺得難度很高。我們只能調查收購站、江州油脂廠等企業以及各地中藥房的蓖麻籽,而蓖麻籽在江州到處都有,我小時候住在農村,後山就有大片蓖麻,蓖麻籽帶點蛇皮紋,非常別緻,我們經常剝出來當玩具。由於蓖麻來源太廣太分散,在沒有線索的情況下,幾乎是不可能追查到來源。」杜峰素來不叫苦,此刻談的是實情。

侯大利道:「滕大隊的看法有道理,在破案之前,一切皆有可能,蓖麻毒素這條線不能放棄,還得追查。我們也不能亂追,除了面上鋪開調查外,還得查詢三個受害家庭獲得蓖麻的可能性。在追查蓖麻毒素來源之時,其他線索也不能放下,一併追查。」

江克揚談完對三個受害者的調查方案以後,碰頭會這才結束。

碰頭會結束,侯大利到金色火鍋店吃火鍋。

江克揚和杜峰住在一個小區,同車回家。

杜峰在戰友面前吐槽道:「我們三個探組苦樂不均,國強四個人去調查許大光這條線,最輕鬆。你就是兩個任務,我們探組任務最重,還專門用兩人查蓖麻這條線,剩下的事情我和高連就算有八條腿都忙不過來。」

江克揚道:「我說句實在話吧,這一段時間我和侯大利接觸最多,對他還算了解。侯大利這人挺倔強,拿定主意以後便很難改變,雖然分出去力量調查許大光方向和蓖麻方向,但是他內心深處認定的還是許崇德麻將館和三個受害人家庭,他肯定會跟著我們這一組行動,摸三家受害人家庭的底細。以後最忙的是我們探組,我已經預料到了。」

3月29日,碎屍案案發後第一天,晚上6點,105專案組在金色火鍋店要了一個大房間,請退休的朱林吃飯。

朱林、王華、易思華、周濤圍坐在一起用撲克打雙扣,輸一級就在臉上貼一根紙做的鬍子。朱林和易思華配合默契,眼眨眉毛動,訊息瞬間傳送,大獲全勝。周濤和王華接連敗陣,滿臉都是鬍鬚,猶如川戲中的大鬍子。

晚7點,侯大利進屋,拱手道:「師父,來晚了,抱歉,抱歉。」

「都是搞案子的人,跟我客氣什麼。」朱林說話間,紙鬍子亂動。

新鮮毛肚、腦花、牛肉端上來的時候,侯大利猛然間想起斬成小塊的屍塊,噁心勁猛然湧了上來,美食頓時變成砒霜。他把牛肉拿到另一邊,把素菜放在面前。

王華問道:「出了碎屍案現場,吃不下?」

侯大利道:「得緩兩天。」

王華道:「上帝要誰滅亡,就要先讓他瘋狂。許海年紀輕輕已經瘋狂了,遲早要出事,被殺在意料之中,只是沒有想到會這麼慘烈,腦袋都被掛在樹上。」

侯大利道:「華哥知道這些細節?」

王華道:「大象坡晨練的人多,訊息壓根藏不住,早就傳開了。江州社群論壇還出現了懸掛頭顱的相片,雖然很快就被刪帖了,但還是有手快的網友轉發到入口網站。到了入口網站,刪除起來很麻煩。」

懸掛頭顱的相片流出後,必然在社會上引起震動,會給辦案機關帶來很大的壓力。侯大利道:「這恐怕就是兇手想要達到的目的。」

朱林夾起一片腰花,送進嘴裡,讚了一聲「好嫩」,放下筷子,道:「我沒有到碎屍現場,憑直覺判斷,僅供參考。殺人者,大機率是曾經被猥褻或者被強姦的受害者的家人。原因很簡單,我們刑警面對的絕大多數案子都是普通人犯罪,遇上職業犯罪的機會極少,很多偵查員一輩子都遇不到。我在刑警支隊工作二十多年,只遇到一起非常專業的犯罪。既然是普通人作案,那就從人性上思考動機。懸掛頭顱是典型的報復行為,誰與許海有血海深仇,誰就是兇手。」

朱林退休後,身份轉為局聘專家。他在擔任刑警支隊長時說話非常謹慎,說話留一分,如今非常灑脫,想到什麼便直言不諱。

易思華道:「作為女性,我絕對不能原諒性侵小女孩的流氓。許海未滿十四歲,刑法不能制裁他,這對小女孩以及她的家人公平嗎?絕對不公平,非常不公平。當某個未成年人變成惡魔的時候,法律保護惡魔,誰來保護另一部分更為弱小的未成年人?拋開警察身份,我個人覺得應該對許海進行化學閹割,若發生第一起案子後就化學閹割,也就沒有現在的悲劇。」

周濤是未婚理工男,沒有易思華那種情感體驗,道:「許海還沒滿十四歲,真要進行化學閹割,未免太殘酷了。」

易思華提高聲音,憤怒地道:「有一個受害者是高三學生,正在衝擊清北,前程遠大。這下全毀了,會給小姑娘留下一輩子的陰影,影響她一生。就因為沒有滿十四歲,許海屁股一拍,啥事沒有,這公平嗎?我敢肯定地說,廣大瞭解內情的市民都不希望抓到兇手,都希望兇手這一次能逃脫法律制裁。我也希望神探這一次馬失前蹄,抓不到兇手。」

這其實也是侯大利內心的真實想法,作為重案一組組長,他只能深埋此想法,還得依照職責,全心全意抓住殺人兇手。

周濤見易思華髮火,趕緊投降,道:「易姐沒有必要在這裡激動,法律規定,我們只能執行。要解決具體問題只能按程式修改法律,比如,降低未成年免刑責的年齡,由十四歲降到十三歲,或者十二歲,那就一切ok。」

易思華撇了撇嘴巴,道:「和你這種沒有感情的理科男交流最沒有意思,你以為我不懂這一點,我談的不是法律,而是內心情緒,是人之常情。」

堅持鍛鍊後,王華肚子明顯癟了下去。進了火鍋館,深藏在肚子裡的饞蟲還是拼命爬出來,他到廚房檢視菜品,親自挑了幾樣最新鮮的,樂滋滋地回到桌上,笑道:「朱支、組座,這盤三線肉很不錯,嘗一嘗。」

「我今天晚上吃素。」侯大利果斷推開三線肉,不讓三線肉在眼前出現。

朱林夾起一塊燙熟的三線肉,放在香油和蒜泥碟裡裹了一下,放進嘴裡,牙齒咬動,油脂在嘴裡跳動,感嘆道:「太香了,不管發生了什麼,都要好好享受美食,這才是人生。我從明天開始,打算和家人出去旅行一個月。以前工作時,關心家庭少,如今正式退了,社會責任少了,就要盡家庭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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