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大利和老樸留在小會議室,又梳理了一遍湖州系列殺人案,之後前往樓下小飯廳。
常總早早就等在小飯廳裡,見到侯大利,笑道:「今天董事長特意打了招呼,又送來兩箱海鮮,都是從漁場直接裝箱,空運過來的,非常新鮮。」
侯大利道:「又麻煩丁總了。」
常總道:「丁總時常念著你,還想請你到廠裡喝茶。」
侯大利想起了關鵬局長的那一番話,心中一動,道:「我這一段時間就在江州,你去問一問丁總,他哪天有空,我去拜訪他。」
常總喜道:「那好,那好,我回去就給丁總報告。」
老樸搖著摺扇,道:「空運來的海鮮,我們想起來都流口水,跟著大利才有這口福。」
常總道:「樸老師過來,我們一樣倒履相迎。」
閒聊幾句,常總離開,老樸目光掃了一圈,道:「張小舒和張劍波沒來,是去殯儀館了嗎?」
吳雪道:「樸老師目光如炬,他們到殯儀館檢視碎屍案屍體,還沒有回來。」
在殯儀館內設的法醫中心,張劍波和張小舒還在研究破碎的屍塊。經過這一段時間的歷練,張小舒面對屍體時能做到心平氣和了,就如從業多年的老法醫。她拿起有刀痕的那根肋骨後,指著刀痕,道:「張主任,從傷痕來看,這刀是從正面捅進去的。」
張劍波接過肋骨,拿起放大鏡觀察肋骨上的傷痕,道:「小舒,這一刀在肋骨上留下的刀傷挺明顯的。你說,捅這刀時,萬秀是活著呢,還是死了?」
「我最初在做屍檢的時候也想過這個問題。這一刀捅得這麼狠,不應該是捅屍體,捅屍體用不著這麼大的勁。只有面對活人的時候,出於憤怒等原因,才能捅得這麼狠。」張小舒拿出一支簽字筆,又自言自語地道,「刀傷在第五根肋骨上,剛好護住心臟。」
張劍波見到張小舒的眼神在自己肋骨處看來看去,道:「要做實驗就大大方方的,來吧,我視死如歸。」
張小舒拿著簽字筆在張劍波身體上比畫幾下,道:「我和黃玲玲身高差不多,你和萬秀身高也接近。從刀痕來看,黃玲玲就是站在萬秀正對面,從下往上捅,這才在肋骨下緣形成刀傷。」
張劍波同意了張小舒的判斷,道:「如果躺在地上,很難形成這種刀傷。萬秀30多歲,還沒有到骨質疏鬆的年齡。黃玲玲得有多恨他,才能捅出這種痕跡。」
張小舒道:「雪姐給我聊過,黃玲玲是外表溫柔、內心狂熱的女人,有自我毀滅的傾向。她會全心全意愛一個人,可是這個人辜負她時,她會特別仇恨。」
張劍波沉吟道:「湖州系列殺人案有一個重要特點,兇手殺人前,使用了迷藥‘任我行’來對付受害者。碎屍案與湖州系列殺人案有太多不一樣的地方,河中拋屍,面對面捅人。如果是同一個兇手所為,兇手就是由智力型犯罪向暴力型犯罪轉變。但也有另外一種可能,也有可能不是同一個兇手所為。」
碎屍案的屍塊在河水中浸泡,頭骨和部分屍塊被煮過,胸腹丟失,總體來說留給警方的線索不多。張劍波和張小舒通過反覆研究肋骨上刀痕的位置,確定了兇案發生時的一個細節——兩人正面相對,兇手是在被害人活著的時候捅了這一刀。
兩人又將屍塊重新擺了一次,沒有更多新發現,這才走出殯儀館。在車上,張劍波開啟手機,發現有許多未接電話。
來到小飯廳,張小舒坐在侯大利對面。這個空位是老樸特意留出來的位置,其用意基本上不加掩飾。
老樸望著張小舒,道:「劍波是老法醫,小舒是新法醫,你們兩個人的段位不一樣,怎麼在那邊這麼久?」
張劍波奇怪地道:「為什麼說我們段位不一樣,小舒水平不錯,熟悉人體結構,判斷力很強。」
老樸道:「真不錯嗎?」
張劍波道:「那還用說,基本功紮實。我們這一次也有收穫,發現一個細節,兇手正面捅了死者一刀,非常狠。而且,兇手捅這一刀時,死者還活著。從這個細節來推斷,碎屍案應該沒有用迷藥,這是跟湖州系列殺人案不一樣的地方。我在想,把碎屍案和湖州三案串併案偵查是不是有問題。」
在座人的目光都瞧向侯大利。
侯大利略一思索,道:「遇到難點和疑點就懷疑最初的判斷,那案子沒法搞。串併案的原因是家暴,而非迷藥,我們的決心不能動搖。」
老樸心中一動:「遇到難點後懷疑偵查方向,這是部分偵查員在偵查工作中容易出現的問題。侯大利雖然年輕,但是把控全域效能力強,性格堅毅,確實有成為優秀指揮員的潛力。」
張劍波道:「根據肋骨上的刀痕,兇手是正面出刀。死者中刀時是面對兇手站立,他是站著的。」
侯大利心平氣和又態度堅定地道:「這個細節非常重要,極有價值,但並非否定串併案的理由,家暴這個方向不能動搖,串併案的理由充分。」
張小舒看到侯大利發白的鬢角和嚴肅的神情,心裡想道:「侯大利總是板起臉,一點兒都不幽默,我為什麼就偏偏喜歡他。」
老樸搖了搖扇,道:「大利,這個細節有什麼價值?」
侯大利道:「迷藥‘任我行’曾在江州、湖州等地下市場流動,黃玲玲並非地下世界的人,想要買到迷藥並不容易。她以前有個叫小雷的男朋友,我建議查一查小雷是否與迷藥有關聯。迷藥極有可能來自小雷,小雷離開後,黃玲玲使用了迷藥。但是,迷藥數量或許有限,在碎屍案中,黃玲玲手中的迷藥有可能用完了,沒有了迷藥,就有可能採取正面捅刀子的方法。」
這是一個全新的觀點,在場的人都覺得侯大利這個想法來得突然,如天外飛仙。
老樸立刻撥通周成鋼的電話,道:「老周,你們把湖州弄迷藥的一鍋端了,熟悉湖州弄迷藥的人。現在給你一個任務,查一查黃玲玲以前的男友小雷是否與弄迷藥的有所牽連。」
副支隊長姜青賢接受了此任務,帶著兩個偵查員來到一處夜總會,直奔夜總會老闆的辦公室。
「哎,今天早上聽到喜鵲叫,果然來了貴人。」夜總會老闆是一個看起來還算斯文的中年人,脖子上戴著一條粗大的金項鍊,皮帶上還有一把跳刀。他拿了一包煙,散給姜青賢和兩位偵查員。
「啥子貴人,你別在肚子裡罵娘就行了。今天找你認個人。」姜青賢沒有接香菸,用手擋住夜總會老闆的胳膊。
夜總會老闆看了幾眼照片,道:「這人我見過,姓雷,具體叫什麼記不清了。這人長得帥,討女人喜歡,我們都叫他‘松下褲子郎’,是個吃軟飯的傢伙。」
不久前,兩組偵查員分別前往紅山機械廠所在的陽州,找到了小雷家人以及廠方。從廠方和其家人反映的情況來看,小雷在好幾年前就已經前往南方,至今沒有回來過。
姜青賢收起照片,道:「‘松下褲子郎’,你們太齷齪了,這是什麼綽號啊。這個‘松下褲子郎’在哪裡,我們要見他一面。」
老闆深吸了一口煙,道:「好久沒有見到他了。」
姜青賢道:「見最後一面是什麼時間?」
老闆道:「記不清了,得有好幾年了。」
姜青賢道:「這個‘松下褲子郎’平時玩‘任我行’嗎?」
老闆道:「肯定要玩的。他就是個小白臉,吃軟飯的,專門泡良家婦女。那些良家婦女也沒有腦子,被幾句好話一說,立刻就變成了‘松下褲帶子’。」
姜青賢打斷道:「話這麼髒,該刷牙了。你再看這張照片,認識嗎?」
老闆看了一眼黃玲玲的照片,道:「不認識這個女人。他身邊女人多,我眼花。姜支提醒了我,你們上次抓了一批玩藥的,在抓人之前,小雷就離開湖州了。」
姜青賢道:「說具體一些。」
老闆聳了聳肩膀,道:「為了這個‘任我行’,我折了好些兄弟進去,還真不值。認識‘松下褲子郎’的人,都還在勞改隊。」
姜青賢獲得了極為重要的資訊:黃玲玲的男朋友小雷果真與迷藥「任我行」有關。
7月31日清晨,姜青賢一行人又來到湖州監獄,找到認識小雷的人,證實小雷多次購買迷藥「任我行」的事實。
訊息傳回到江州時,侯大利、老樸等人正在偵查五大隊。偵查五大隊是剛成立不久的影片大隊,人數不多,任務很重。為了在影片中查詢出與黃玲玲有關的蛛絲馬跡,除了五大隊能抽出來的技術幹警以外,還從各單位抽了一批年輕幹警。
老樸接了電話後,上下打量侯大利,道:「大利還真神了,黃玲玲的前男友確實和迷藥有關,只不過有幾年沒有出現了。我估計她的前男友也出事了。」
除了老樸心生忐忑以外,小雷的父母雷躍進和陳娟更是驚恐不安。
雷躍進和陳娟跟隨三線廠在湖州生活了三十年,最美好的年代都留在了湖州的山溝溝裡。夫妻倆跟隨紅山機械廠搬遷到陽州後,兒子雷偉不願意到陽州,就留在湖州混日子,偶爾才回陽州一次。六年前,雷偉提出要去南方闖世界,結果至今沒有音信。
江州公安到家裡調查以後,雷躍進和陳娟再也坐不住了,坐大客車回到曾經長期生活過的湖州。到了湖州後,他們再次找到留在湖州工作的幾個紅山廠子弟,反覆詢問兒子雷偉的真實下落。結果令老夫妻大失所望,這些紅山廠子弟皆不知道雷偉的去向。
在湖州街頭失魂落魄地轉了一圈之後,雷躍進和陳娟還是決定到湖州市人民醫院急診科,準備與兒子最正式的女朋友黃玲玲見面。到了急診科,他們這才知道兒子曾經最正式的女友黃玲玲已經調到江州市人民醫院了。
他們顧不得休息,在路邊攤吃了碗湖州小面,又乘坐客車趕往江州。
7月31日下午兩點,老夫妻來到江州市人民醫院急診科,恰好見到被警方調查詢問過的急診科的護士長。
警方特意找自己詢問過黃玲玲和小雷的事情,護士長敏感地意識到這裡面有問題,又見到兩個頭髮花白的老人,仍然保持警惕,道:「今天黃玲玲不值班。」
陳娟哀求道:「我們是黃玲玲的長輩,找黃玲玲有急事。」
護士長翻著眼皮、拖長聲音道:「既然是長輩,難道沒有黃玲玲的電話?」
陳娟怯怯地道:「我們是湖州來的,好幾年沒有見面了,確實沒有了聯絡方式。」
護士長道:「我可不知道你們到底是不是她的長輩。」
雷躍進見護士長推三阻四,心中冒火,上前道:「黃玲玲和我兒子談過戀愛,我們真有急事找她。」
護士長看了看雷躍進,道:「我沒聽說過黃玲玲有男朋友。你們走吧,我不會告訴你們黃玲玲的聯絡方式。」
雷躍進和陳娟沒有辦法,垂頭喪氣地離開醫院。兩人坐在街心花園的路沿上,又給在湖州的紅山機械廠子弟打電話,東問西問,終於找到一個電話號碼。雷躍進試著撥打這個號碼,居然打通了。
「喂,你是黃玲玲嗎?」
「我是黃玲玲。」
黃玲玲值了夜班,在上午睡了一覺,然後慢條斯理地做午飯。她這一段時間迷戀上了將檸檬入菜,試驗了檸檬可樂雞翅、檸檬排骨、檸檬雞、檸檬魚、檸檬藕片、檸檬蒸魚、清香檸檬蝦等菜品。試來試去,她覺得清香檸檬蝦的味道最佳。
中午做完清香檸檬蝦以後,黃玲玲寫了一張便條,貼在廚房的玻璃門上。便條的內容是:注意,如果想讓鮮蝦帶有更多的檸檬清香味,可將醃製時間延長至半小時以上。
正準備品嚐改良過的檸檬蝦,她接到了雷躍進的電話。
「我是雷偉的爸爸,我們見過面,你還到我家來過,記得嗎?」
「雷叔,我記得你,怎麼會忘記呢?忘不了。我在家,昨天值了夜班,本來不是我的班,跟別人換的。」黃玲玲打電話時,興致勃勃地品嚐自己的勞動成果。
雷躍進道:「小黃,我和阿姨有事想要找你,能和你見面嗎?」
黃玲玲又喝了一口冰鎮檸檬水,道:「當然可以,我住在江州市人民醫院旁邊的小區。」
雷躍進和陳娟趕緊來到醫院附近的小區門口,遠遠地見到一個既陌生又有幾分熟悉的女子朝小區門口走了過來。與幾年前相比,黃玲玲多了幾分成熟女子的風韻,以前隱隱的青澀完全消散。
陳娟招了招手,道:「小黃,我們在這裡。」
黃玲玲上前挽住了陳娟的胳膊,親親熱熱地道:「阿姨,你們吃飯沒有?別客氣,我帶你們在小區旁邊的館子吃飯。這些小館子味道很不錯,與湖州菜有點細微的區別。」
陳娟沒有料到兒子的前女友會如此熱情,心裡的忐忑這才消失。她望了丈夫一眼,道:「我們吃過飯了,想問你點兒事,你知不知道雷偉到底在哪裡?」
黃玲玲微笑道:「叔叔、阿姨,就算要問事,也得到家裡吧!」
進了小區,他們坐電梯來到十七樓,開啟房門後,黃玲玲拿了一雙女式拖鞋給陳娟,又拿了鞋套,道:「雷叔,我家沒有男式拖鞋,你就用一用鞋套吧。」
雷躍進當年使用機床時不小心切斷了手,穿鞋套不方便。陳娟蹲下來,幫助老公套上鞋套。在為老公套鞋套時,陳娟在這剎那間又想起了兒子。兒子雷偉五官與父親有七分相似,性格卻完全不同。雷躍進是搞技術的能手,沉默寡言,只有與徒弟在一起喝酒時才會說個不停。他喝酒以後就控制不住自己,亂髮脾氣,還要動手打人。雷躍進的手掌未斷時,陳娟好幾次在夜晚拿起過剪刀,想要拼個魚死網破。他的手掌被機床切斷不久便從單位內退,從此以後,他喝酒後打人的壞脾氣便徹底改了。
雷偉的性格與他父親完全不同。他不願意學技術,卻喜歡唱歌跳舞,吉他也彈得極好,有很多女孩都喜歡他。在高中的時候,雷偉闖了大禍,把女同學的肚子搞大了。高中畢業以後,更是天天混舞廳。
在兒子雷偉眾多的物件中,陳娟最喜歡溫柔賢淑的黃玲玲。在給老公套鞋套時,她偷偷打量了黃玲玲的房間,房間乾淨整潔,屋內設施女性化,完全沒有男人的東西。這就意味著,黃玲玲與兒子分手六年之後,沒有嫁人。
兒子雷偉跑到南方這幾年,陳娟內心深處也懷疑他遇到了什麼不好的事情。這個念頭只能深埋於心,每當出現時,她便用盡全身氣力抑制住這個念頭。她總是在心裡想道:「我兒子就是沒眼力,如果能和黃玲玲結婚,現在就能有一個和和美美的家庭。」
雷躍進坐在客廳裡,想抽菸,摸出來又放下。
「雷叔,我給你們煮碗麵。我昨天值了夜班,剛起床,肚子正餓。」黃玲玲拿著盛有清香檸檬蝦的盤子,來到客廳,津津有味地吃著。
雷躍進悶聲道:「我們吃了麵條,你別忙了。小黃啊,叔想問你一件事,你最近看到雷偉沒有,或者聽到他的訊息沒有?」說話之時,他臉上有毫不掩飾的渴望,希望能夠聽到兒子的訊息。
黃玲玲微笑道:「我們分手好多年了。後來我調到江州,真沒有見過雷偉。」
雷躍進不甘心,追問道:「雷偉好多年都沒有回家了,我們很擔心。你最後一面見到他,是在什麼時間?」
黃玲玲繼續津津有味地吃著清香檸檬蝦,道:「雷偉和我分手三個多月後,有一天來找我,說是在湖州沒意思,要到南方去打江山,缺點兒錢。我那時工資不高,雖然和雷偉分了手,可是畢竟談過戀愛,所以還是給了他一千塊錢。我記得很清楚,他拿了錢以後,說是要先回家,再從陽州坐飛機到廣東。坐火車到廣東要便宜一些,就是費時間,雷偉還沒有坐過飛機,準備體驗一下。雷叔,上次你和陳阿姨來找我,我就說過這事了。這以後,我再也沒有見過雷偉。」
陳娟想起兒子生死未卜,開始抹起眼淚。她知道黃玲玲說的是實話,兒子從湖州回到陽州以後,在家裡住了兩天,就到隔壁的機票代售點購買了前往廣東的機票。陳娟沒有坐過飛機,還特意研究過飛機票。雷偉前往陽州機場時乘坐的是昂貴的計程車。坐上計程車後,他還探出車窗,朝自己揮手。
這就是陳娟對兒子最後的印象。
雷躍進悶坐了一會兒,道:「雷偉到了廣州以後,跟你有過聯絡沒有?」
黃玲玲吃完最後一隻蝦,道:「沒有。我和他已經分手了,既然分手了,又何必要藕斷絲連?」
沒有打聽到兒子的下落,雷躍進很沮喪。
陳娟抹了一把眼淚,道:「小黃,當年你和我兒子談戀愛的時候,兩個人關係挺好的,都在談婚論嫁。我對你很滿意。後來,你們為什麼分手了?」
黃玲玲放下盤子,用餐巾紙擦了嘴巴,道:「主要還是性格原因,我經常值夜班,他又是愛玩的性子。好聚好散,沒有必要強扯在一起。」
雷躍進和陳娟知道分手的責任肯定在兒子,還親眼看到兒子拖著行李坐上前往陽州機場的計程車,到黃玲玲這裡尋找兒子只不過是無奈之舉,純屬碰一碰運氣。這一次,運氣依然沒有站在他們這一邊,兒子雷偉就是王小二送燈塔——一去永不回。
黃玲玲送兩位長輩到小區門口,又看著兩人坐上前往長途客車站的公交車,這才轉身回小區。
吳雪和秦東江坐在街邊的小茶館裡,繼續監視黃玲玲。
黃玲玲的生活簡單而有規律,每天的行蹤是醫院和小區之間的兩點一線。從小區往返醫院的路線偶爾會發生變化,她偶爾到河邊散步,其他時間都是徑直到達目的地。
秦東江通過耳機與專案二組保持聯絡,知道一男一女是小雷的父母,對蹺著蘭花指的吳雪道:「黃玲玲人格分裂,你看她走出小區的時候,還挽著小雷的媽媽。我估計小雷也被黃玲玲弄死在什麼地方,活不見人,死不見屍。跟蹤的時間越久,我看到黃玲玲的笑容都會起雞皮疙瘩。另一方面,大利認定了黃玲玲就是犯罪嫌疑人,根本沒有考慮張劍波提出的想法,這是不是太武斷了。」
吳雪道:「這不是武斷,是建立在大量基礎工作之上的判斷。我把黃玲玲作為研究物件,這對以後的審訊有幫助。大利支援我的想法,已經讓姜青賢蒐集黃玲玲的家庭背景和成長簡歷。」
秦東江道:「湖州刑警支隊早就準備好了黃玲玲家庭背景的相關資料。」
吳雪道:「上一次太簡單了,應該就是抄戶口。大利要求湖州刑警支隊進居委會,找學校,還要找街坊鄰居,要把所有能找到的材料都摸出來。」
秦東江嘖嘖兩聲,道:「我發現你對大利是無條件崇拜,不至於吧,他比我們兩個人都還要小。這小子倒還真有些領導的範兒,包括陳陽、周成鋼這一幫人,都聽他的。雖說有省廳專案組的原因,可是這些刑警老滑頭是真聽還是敷衍,我還是看得出來的。」
「老樸挑人很有眼光,當初程總隊不贊成讓大利當二組組長,說是太年輕了,老樸反覆推薦,程總隊這才同意讓大利擔任二組組長。」吳雪想起老樸總是拿著一把摺扇的滑稽模樣,掩口而笑。
秦東江望著醫院小區大門以及門口的監控器,道:「7月14日晚和7月15日全天,黃玲玲輪休,沒有在急診科值班。7月16日有一個白班。這個小區只有一個進出口,車行道和人行道都在監視器的監控之下。一般監控影片會儲存六個月,我們用監控鎖死黃玲玲的行蹤,不算太難吧。」
刑警新樓的小會議室裡,刑警支隊五大隊大隊長姜華正在給陳陽以及專案二組的同志講解影片。
「影片大隊抽調了三十人,加上我們五大隊自己的人,分為五組,按地段各負其責。第一組調取了江州市人民醫院附近七個監控點在7月14日、15日和16日三天的影片。黃玲玲在7月14日下午一點三十七分步行走進小區大門。我們查了急診科的時間安排表,黃玲玲在7月14日下午一點十五分交班,有交班時的簽字。從醫院回到小區,步行需要七分鐘,黃玲玲花了二十二分鐘才走回來,應該是途中被什麼耽誤了,比如逛了逛超市。」
老樸道:「女人回家逛商店,很正常。這是正常的耽誤時間。」
姜華快進影片,又停住,介紹道:「14日、15日,七個監控點都沒有出現黃玲玲的鏡頭。在7月16日,黃玲玲是在下午十二點五十分出現在小區門口監控鏡頭裡,她步行出小區。在下午一點鐘,黃玲玲出現在醫院監控鏡頭裡,走進了醫院。我們在醫院查到了交班表上的簽字。從影片來看,14日到16日,黃玲玲從醫院走回小區後,沒有步行走出小區。小區大門口的監控拍不到汽車後排,黃玲玲如果搭乘其他人的車,影片中顯示不出來。」
鏡頭中,黃玲玲穿著素色長裙,走路不快不慢,目不斜視。她身高有一米六左右,身材纖細,是一個標準的城市上班族形象。
侯大利腦中浮現出黃玲玲正面刀捅萬秀的畫面,萬秀在成年人中算不得高大,一米七四左右,但男女體力有差距,正面格鬥,足以壓制黃玲玲。
滕鵬飛習慣性地揉了揉臉頰,道:「14日晚,沿著江州河,有沒有拍到黃玲玲?」
姜華打了個哈欠,道:「這條線太長,一共找到三十二個監控影片點,提取了大量影片,估計今天晚上才能出結果。」
從發現屍塊的地方到預估拋屍地點有十幾公里,由於拋屍時間無法確定,所以這十幾公里都有可能成為拋屍地點。這條線較為偏僻,監控盲區非常多。特別是出了城以後,監控點更是屈指可數。凡是有心拋屍的人,能夠輕而易舉地逃過監控點。
滕鵬飛道:「面對面殺死萬秀,黃玲玲沒有這個體格,我們要查一查她是否有幫手?如果有幫手,思路又要發生變化。比如,黃玲玲離開小區時,完全可以乘坐幫手的車輛。比如,分屍是體力活,一個晚上分屍且拋屍,沒有用電鋸等機械工具,純粹用砍骨刀之類的工具,黃玲玲是否有這個體力?黃玲玲捅死還是清醒狀態的萬秀,是否有這個能力?」
「滕大隊的意見很好,下一步要重點查黃玲玲是否有幫手。我想談另外一點,我們要重點查黃玲玲,也不能忽視另外的可能性。用證據說話,沿著證據深挖細查。」
支隊長陳陽面對專案二組時,提建議很含蓄。
老樸放在桌上的手機振動起來,來電顯示是湖州市刑警支隊周成鋼。接完電話,他用摺扇敲桌子,道:「一石激起千層浪,各種牛鬼蛇神都冒了出來,江州市公安局技術支隊剛剛送過來一條資訊,景紅的弟弟景軍和黃玲玲通了電話,通話時間為7月31日下午一點四十三分,通話時長達二十四分鐘。」
「樸老師,景軍以前說了謊話。他一直強調與姐姐和姐夫接觸不多,對姐姐的情況不瞭解。他和黃玲玲通話二十四分鐘,時間不短啊,說明兩人關係不一般。」侯大利與景軍見過面,在其印象中,景軍是專注於業務的理科男,話不多,甚至還有幾分木訥。從現在的情況來看,景軍顯然沒有講實話。
老樸望向陳陽,問道:「江州和湖州這邊有沒有查過黃玲玲的通話記錄?」
陳陽道:「查過,沒有發現特別的人。」
滕鵬飛翻開卷宗,看了看黃玲玲的通話記錄,道:「半年時間內,黃玲玲沒有和景軍通過話,也沒有和楊梅通過話。如果用一句話總結,那就是黃玲玲沒有和湖州系列殺人案中的受害者和受害者家屬通話。今天,景軍與黃玲玲通電話,非同尋常。我們不僅要監控黃玲玲,還要監控景軍。」
侯大利依然沒有發言,靜聽各位談論。正聽得認真時,他的手機也響了起來。
接通手機,副支隊長姜青賢的聲音又急又快地傳了過來:「侯組長,我們有重要發現,市區一個老闆中了迷藥,醒來後,被人捆在椅子上,家財被洗。這個老闆趁綁他的人不注意,躲進裡屋,報了警。經檢查,這個老闆體內有迷藥‘任我行’。這起案件和湖州系列殺人案很相似,我認為可以串併案偵查。」
如果新出現的綁架案和湖州系列殺人案能夠串併案偵查,那就意味著黃玲玲、碎屍案與湖州系列殺人案沒有關係,專案二組的偵查方向錯了。
「知道了。」侯大利沒有明確回答姜青賢,只是簡單地說了一句。
放下電話,侯大利雙手撐在桌上,想了幾秒鐘,這才對在場的人講了湖州新發生的綁架案。講完之後,他深吸一口氣,態度非常堅決地道:「湖州三起殺人案和碎屍案仍然串併案偵查,這一工作方向不變。大家按照安排,各負其責,繼續推進。我、戴志和老克,馬上趕到湖州。」
大家的注意力原本全在黃玲玲身上,突然之間,與湖州系列殺人案極為相似的案件又在湖州發生,這讓參會人員深覺詫異。
支隊長陳陽一直認為碎屍案和湖州系列殺人案有諸多不同點,最重要的不同點是拋屍行為和很有可能沒有出現的迷藥,所以對串併案偵查持懷疑態度。聽聞湖州又發生一起與迷藥「任我行」有關的案件,他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不禁替領導專案二組的侯大利擔心起來。
臨行前,侯大利單獨和老樸交談。
侯大利道:「儘管湖州最新的案子出現了迷藥‘任我行’,但是將此案與湖州系列殺人案串併案還不成熟。我去湖州,希望樸老師在江州這邊坐鎮,不要輕易改變偵查方向。」
老樸臉上總是掛著笑容,這時笑容消失,嚴肅地道:「萬一弄錯了,你如何收場?」
「每個人都會犯錯,我最終也會折戟於某個案子,這是必然的,對此我有清醒的認識。但是我不希望在湖州系列殺人案和碎屍案上失敗,更不希望在偵破楊帆案之前出差錯。湖州系列殺人案和碎屍案有太多內在聯絡,兇手就是黃玲玲,跑不了。」當聽說湖州新發綁架案以後,侯大利立刻就感受到了重如泰山的壓力。如果在自己的指揮下,專案二組在湖州系列殺人案中確實弄錯了偵查方向,那後果相當嚴重。他反覆推敲案情,雖然心有忐忑,仍然堅定地認為自己的判斷沒有錯。
老樸拍了拍侯大利的肩膀,道:「這起新發的綁架案在沒有與湖州系列殺人案串併案偵查之前,就是湖州管轄的案子,符合老周最初的設想。你到湖州不要當欽差大臣,不要急於談看法,要多聽多看。」
侯大利道:「我明白。」
老樸道:「你不要有心理負擔,不管遇到什麼情況,我都和你站在一起。」
越野車離開江州,一路疾行,很快就來到湖州刑警支隊會議室。
刑警支隊會議室,支隊長周成鋼、副支隊長姜青賢和兩名偵查員正在討論新案。
看到侯大利等人進來,周成鋼脫口而出道:「老樸沒有過來?」
侯大利道:「我們三個人先過來看一看新的綁架案是否與湖州系列殺人案有進行串併案的條件。」
周成鋼慢條斯理地喝了口水,道:「老樸一直說要吃最正宗的湖州菜,我找到一家小館子,是以前湖州飯店的老廚師開的,味道非常好。」
侯大利道:「煩請姜支介紹案子。」
姜青賢拿起遙控器,調出勘查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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