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到八枚指紋是這次現場勘查最為重要的收穫。
勘查室主任小林拿到指紋後,急匆匆地趕回刑警新樓,準備到指紋庫進行比對。
勘查室小楊找來一款小型監控器,安裝在圍牆邊的樹枝上。樹枝有較多樹葉,又要隱形,監控範圍受到極大限制,只能覆蓋院落的一部分。如果監控範圍要覆蓋一樓,則牆邊垃圾桶無法顧及。如果要覆蓋牆邊垃圾桶,則只能拍到一樓健身房的一部分。
從監控影片來看,站在健身房裡的人,只有大腿以下能出現在影片中。
侯大利看完臨時安裝的監控影片以後,對一起看影片的張小舒道:「那天晚上,我站在門口,估計以前的監控器和這個監控器一樣,也就能拍到我的一段小腿。我從健身房進出以及上樓和下樓,由於鏡頭角度問題,監控器沒法拍到。我來到健身房門口前曾到院子裡轉了幾圈,估計在那個時候被監控器拍到了。隨後,周濤從二樓下來,監控器應該沒有看到。所以,他們認為站在門口抽菸的人仍然是我,撿菸頭就是為了獲得我的dna。朱富貴那天晚上也不一定恰好就在窗邊,是事後通過監控器進行分析和判斷的。」
滕鵬飛接了一句道:「監控畫面或許並不是由朱富貴掌握。朱富貴背後的人通過分析監控畫面來操縱和指揮朱富貴。」
張小舒若有所思地道:「滕支的分析也有破綻,從監控畫面中只能看到大利提來垃圾,背後的人並不能預知垃圾袋裡面裝的是什麼東西,更不會想到是精液。從邏輯上來說,應該是朱富貴發現了垃圾袋裡有精液,然後報告給身後人,再由身後人進行決策。身後人回看監控影片後,制訂了陷害之策。由於監控影片的資訊缺失,周濤成了替罪羊。」
滕鵬飛「嗯」了一聲,道:「張小舒的分析有道理,朱富貴不僅僅是提線木偶,而且主動參與,有相當大的主動性,瞭解背後人的意圖,否則沒有辦法向背後人提供垃圾袋裡有精液的資訊。」
侯大利取過小本本,記下了這一個重要觀點。
滕鵬飛誇道:「張小舒的分析能力不錯,我在覆盤錢剛案時就發現了這一點。」
張小舒道:「我如果不考法醫,就會成為醫生。醫生和偵查員的行為模式是一樣的,醫生是通過現象和資訊,判斷身體哪裡出毛病,給出處方。偵查員同樣是通過現象和資訊,判斷偵查方向,抓住真兇。醫生是給個人治病,偵查員是給社會治病。」
滕鵬飛用力揉了揉臉上的麻子,道:「張小舒這個總結非常精闢。你的思維能力很強,肯定會成為一名非常優秀的法醫。但是,我再強調一點,最後得出周濤是替罪羊這個結論還為時尚早,必須得有真憑實據,否則過不了關。」
張小舒想起離開江州的朱朱,道:「我根本不能想象周濤在看守所時感受到的痛苦,朱朱同樣深受打擊,未婚夫成了強姦犯,這對朱朱的人生會產生很大的影響。」
滕鵬飛感嘆道:「這就是人生,沒有一帆風順的事,有太多預料不到的風險。」
侯大利和張小舒都曾受到過人生創傷,聽到滕鵬飛感嘆人生,相顧之間,神情不由得黯然下來。
「我覺得替罪羊的看法可以成立,到底是誰處心積慮要害大利,這件事情非常重要。」張小舒原本以為自己已經順利地從醫生角色轉變成了法醫角色,誰知經歷了周濤案,讓其再次經歷了人世間存在的黑暗和陰險。表面平靜的生活中暗流湧動,存在看不見的致命旋渦。若是不小心捲入其中,不死也得脫層皮。
她沒來由地感覺到一陣涼意,低聲道:「你要注意安全。」
這是今天第二次被提醒要注意安全,侯大利微微點頭,道:「背後的人不管想要對付誰,都是慣於耍陰謀詭計的那種人,不敢或者說不願意跟我們硬碰硬。」
滕鵬飛也道:「小心駛得萬年船,你別大意。」
「我現在天天跟專案二組在一起,很少落單,危險也很小。」侯大利說到這裡,又想起了關鵬所言。關鵬提起的事如一根刺,牢牢紮在他的心裡,讓他時時想起來。
張小舒離開之後,侯大利準備和滕鵬飛談碎屍案。周濤案是由刑警支隊偵辦的案子,他介入到這個程度已經足夠了,很難繼續介入。但是,碎屍案不同,碎屍案與湖州系列殺人案有關,他得深度介入,直到破案。
易思華端了茶水進來,解釋道:「滕支,不好意思,我到局裡拿資料,才到辦公室。」
滕鵬飛有意讓氣氛輕鬆下來,道:「你搞錯了物件,應該首先跟省公安廳的同志說明情況。」
易思華笑道:「大利回刑警老樓,我還真沒有把他當成省廳的領導。」
閒聊幾句之後,滕鵬飛道:「朱支和王華今天沒來?我以前過來,他們都在辦公室。」
易思華道:「今天早上,朱支給我打了電話,讓我先到局裡拿材料,然後守在辦公室。朱支、王華和老薑局長一起出去了。」
滕鵬飛道:「老薑局長也跟著出去了?他老人家現在是一大把年紀,好好當個顧問就行了,別跟著年輕人一起東跑西跑。」
易思華在離開辦公室時,笑道:「放心吧,老薑局長天天健身,注重養生,危險的地方絕對不會讓他去。」
滕鵬飛喝了口濃茶,臉色慢慢地嚴肅起來,道:「到底是誰花幾個月時間監視刑警老樓,就為了把某個人送進監獄。這得有多大的仇恨才做得出這種事情。」
侯大利道:「這個人極有耐心,朱富貴離開後,這一段時間估計不會露面,會藏得很深。」
滕鵬飛半天沒有說話,惡狠狠地喝了一口茶,才道:「心急吃不了熱豆腐。既然某個人有耐心佈局,我們也得有耐心破局。這次你回來就立了功,如果不是你,我們挖不出朱富貴。」
侯大利苦笑道:「我是局中人,這次回來與張小舒一起回憶7月18日當天的所有細節,這才有了被人監控的推論。不是局中人沒法掌握這些細節,也就不會想到避孕套裡有精液。周濤出事後就被關進了看守所,與外界失去聯絡,缺少資訊,也難以想到有人會在外面搞監控。」
滕鵬飛道:「查詢朱富貴是個細緻活兒,交給苗偉來辦。前往嶺西的兩人應該與萬秀的老婆見了面,具體情況很快會傳過來,我們還得把注意力轉到碎屍案上。」
聊了沒幾句,滕鵬飛接到電話。前往江州市人民醫院調查的偵查員報告道:「我們以衛生局的名義調取了急診室的病歷,有一個病人是萬秀的女朋友,據說是摔斷了手。」
周濤案有了進展以後,侯大利迅速將注意力轉回到湖州系列殺人案和碎屍案上。他沒有說話,目光炯炯有神地望著滕鵬飛。
滕鵬飛問了些具體情況,放下手機,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道:「剛剛得到準確訊息,江州市人民醫院急診室有一個病人是萬秀的女朋友,叫程玥玥。程玥玥是銀行的財務人員,離異,帶著一個7歲的女孩。從拿到的病歷來看,程玥玥到急診科的原因是在家裡洗澡時摔斷了手。」
侯大利道:「前往嶺西的同志還沒有見到萬秀的妻子嗎?」
「萬秀的妻子是在嶺西茂雲市下面的一個縣裡,朱永華和張世剛趕到她家時,她坐車離開了。朱永華和張世剛都是得力的偵查員,不管有沒有結果,應該很快會傳回訊息。」滕鵬飛認真回答道。
從職務上來說,滕鵬飛已經是江州刑警支隊的副支隊長了。但是,侯大利是專案二組組長,是省廳的人。他提出的問題就是工作上的問題,滕鵬飛非常配合。
侯大利翻了翻小筆記本,道:「萬秀的妻子和萬秀離婚好幾年了,而黃玲玲調到江州只有兩年多時間。如果碎屍案與家暴有關,那麼黃玲玲接觸的只能是萬秀的女朋友程玥玥。如果黃玲玲真是兇手,也與萬秀的前妻關係不大。其前妻最大的作用是證實萬秀是否有家暴行為,我們的重點調查物件要放在程玥玥身上。」
「碎屍案是否與湖州系列殺人案有關係還不能完全確定,需要進一步深挖,我已經安排由三組李明繼續調查走訪。如果程玥玥確實是被家暴而導致手臂骨折,那麼碎屍案和湖州系列殺人案就有串併案條件,到時候再由專案二組統一指揮協調。反之,按照管轄權,還得由江州刑警支隊來偵辦。」
滕鵬飛資歷老,曾經是侯大利的直接領導,說話坦率,在尊敬對方的同時,沒有把該說的話藏著掖著。
「程玥玥被家暴的可能性很大,與湖州系列殺人案串併案的機率非常大,專案二組宜提前介入。江克揚和吳雪與受害者家屬接觸得多,對系列殺人案的細節把握得很好,讓他們參與調查比較有利。」侯大利說得很平和,平和中帶有一種不容置疑的語氣。
滕鵬飛曾經被抽調到省廳的專案組,對省廳專案組沒有太多神秘感,但是也知道專案組在辦案時的話語權。侯大利提出明確意見後,他略微皺眉,道:「江州刑警這邊就由李明和張小舒參加調查。張小舒熟悉碎屍案,再加上曾是女醫生,有優勢。」
「好,我同意。」侯大利接受了滕鵬飛的提議。
江克揚和吳雪接到任務以後,很快與三組李明、法醫張小舒在刑警新樓會合。
江克揚本是重案大隊一組探長,職務低於重案大隊三組組長。如今被抽調到省廳專案二組,他在李明面前不知不覺地生出了些許心理優勢。他與李明握手之後,笑道:「明哥,到小會議室,我先介紹案情,然後商量調查方案。」
報復殺人案沒有抓到犯罪嫌疑人,李明便處於心理焦慮期,開始大量掉頭髮。接手碎屍案,原本想要翻盤,結果又卡在原地,遲遲找不到突破口,這讓其更為焦慮。他的頭髮快速掉落,在短時間內徹底變成了禿頂。專案二組帶來新線索,碎屍案可能有突破,這讓他很興奮,同時也深感沮喪,嘆了口氣,道:「萬秀是爛人,表面上有錢,其實借了滿屁股的債,至少兩個債主放話要讓其斷手斷腳。除了生意以外,萬秀還腳踏幾條船,和幾個女人保持曖昧關係。他的關係複雜得很,還真不一定就是黃玲玲。」
江克揚見往日意氣風發的李明神情憔悴、情緒低落,道:「老明,你這一段時間狀態不太好啊!」
李明苦笑:「我就不說假話了,我這是被案子折磨成這樣的。報復殺人案,鎖定了犯罪嫌疑人,結果此人逃之夭夭。碎屍案,陳支想讓我翻身,哪知道案情複雜,偵查許久,線索撈出來不少,就是不能突破。我現在懷疑我是否有能力帶好三組。這個案子過了以後,我請求調出重案大隊,找一個適合我的崗位。」
江克揚丟了一支菸給李明,安慰道:「刑警支隊的幾任領導,從老薑局長到朱支,再到宮局和陳支,每人都走過麥城,所以才有105專案組。你別對自己要求太高,否則容易焦慮。」
吳雪一直在觀察李明,這時插話道:「李組長的精神太緊張了,久而久之,會變得焦慮、狂躁,產生情緒障礙。我們六支隊接觸了很多這方面的案例,有太多一線刑警在某個階段面臨巨大壓力時會出現情緒問題,這很常見。李組長如果有空,可以到我們這邊來做一個心理疏導。小天主任在這方面是高手,很有效。」
李明苦笑道:「我們三組估計一半人都有這個毛病,我這個組長臉面無光。以前覺得侯大利破案有僥倖成分,我仔細研究過二道拐黑骨案,不服不行,他真是天才。我很清楚自己的情況,破不了案,啥心理疏導都沒用。」
在刑警隊伍裡,偵查員出現心理問題是普遍現象。偵查人員在職務活動中經常接觸各種突發性事件,這會使偵查員處於應激狀態,持續應激會使人心力衰竭,各種心理障礙由此而生。另一方面,偵查人員的工作和生活是快節奏、緊節奏、無節奏,這種不間斷地破壞生物規律的狀況必然導致身體素質下降,因而產生厭倦、焦躁、缺乏信心等心理障礙。李明作為基層指揮員,負責案件偵破工作,面臨沉重的破案壓力,案件未破,更是雪上加霜,這導致他精神不振,整個人變得抑鬱,這種情況並不罕見。
「我們拋去雜念,集中精力破案。破了案,明哥請個假,休息幾天,狀態就恢復了。」江克揚是探長出身,長期在一線,他很能理解李明面臨的精神困境。
李明擺了擺手,道:「別管我了,直接講案子。」
江克揚講完湖州三起殺人案件經過後,道:「如果兇手是黃玲玲,從前面的經驗來看,她並沒有主動尋找殺人物件,而是在急診室守株待兔。受害者的妻子有一個共同特徵,有體面的工作,自尊心強,不願意在外人面前暴露被家暴的事實。她們用一層堅硬的外殼包裹受傷的心靈和肉體。我們去調查時,既要注意保護其隱私,又不能太隱晦,得講究方法。總之,要想盡一切辦法讓程玥玥把她受到的苦傾訴出來。大家有什麼想法嗎?」
李明搖了搖頭,道:「我沒有。」
張小舒在紙上寫下許多關鍵字,通過關鍵字將湖州系列殺人案和江州碎屍案進行聯絡,這時發現了一些細節上的瑕疵,便道:「發生在湖州的三個案子和發生在江州的案子略有不同。湖州的案子,屍體皆留在房間內。江州的案子,兇手將屍體碎屍,還煮過頭顱,手法不同。兇手捅了死者一刀,肋骨上有刀痕,顯得特別兇悍。」
江克揚道:「湖州三起殺人案,從現場勘查來看,件件都有不同特徵。江州案件出現的新特徵,符合犯罪升級的情況。核心關鍵是家暴和黃玲玲,這兩個關鍵因素將四個案子串起來了。抓到這條線索,就得深挖,不能放棄。」
張小舒思索片刻後,道:「原計劃是分成兩組,由我和李組長為一組,接觸程玥玥的父母;老克和吳雪一組,調查程玥玥。我建議由我和老克一組,去接觸程玥玥。我曾是醫生,更能判斷程玥玥在描述自己受傷的過程中是否說了假話。」
江克揚道:「我同意這個調整。」
吳雪道:「我建議直接通知程玥玥到詢問室,詢問室會給程玥玥一定壓力,從另一方面,如果程玥玥遭受過家暴,詢問室和偵查員也會讓程玥玥產生安全感。」
張小舒道:「我們要保護程玥玥的自尊心,儘量不進她的單位,打電話請程玥玥單獨出來。」
「幾個建議都很好,還有沒有其他想法?如果沒有,那就出發,分頭行動。」江克揚這一年來一直跟隨侯大利辦案,對侯大利辦案時「集思廣益」的做法印象深刻,在做調查方案時,自然而然地採用了侯大利喜歡的方法。
在銀行大樓前,張小舒撥通了程玥玥的電話,用平和的聲音自報身份,道明來意。程玥玥正在辦公室做報表,聽到電話裡的聲音後,汗水就「譁」地流了下來。
話筒對面沒有說話聲,只有急促的呼吸聲。張小舒溫和地道:「程玥玥,我們只是瞭解情況,你不用緊張。我們身份特殊,到公司談話會對你有影響。希望你請假出來,我們在樓下等你。」
過了將近一分鐘,話筒裡傳來程玥玥顫抖而低啞的聲音:「你們別上來,我下去。」
程玥玥放下電話的時候,感覺一顆心似乎要迸出胸腔。她手撫胸口,用這種徒勞的方式壓住心跳。
她的一名同事經過,見程玥玥滿頭汗水,驚訝地道:「你生病了嗎?」
程玥玥道:「估計是低血糖。」
同事到座位上抓了一塊巧克力,道:「以前沒聽說你有這個毛病啊!吃一塊就沒有問題了。」
程玥玥用力撕扯巧克力外包裝,卻始終扯不開。
同事道:「我來吧,你血糖有可能很低,手一直在抖。」
吃了一塊巧克力,程玥玥來到偏僻處,打電話請了假。她乘坐電梯下樓,與那個惡魔萬秀交往的噩夢般的日子如走馬燈一樣闖進了她的腦海中。她緊緊抓住電梯內的扶手,這樣才能站穩。
張小舒手拿程玥玥的登記照列印件,與來人核對之後,迎上前去,如老熟人那樣自然而然地伸出手,面帶微笑道:「我叫張小舒,在江州刑警支隊工作。你別緊張,我們找你只是瞭解情況。」
「瞭解什麼情況?」程玥玥努力地想要笑,肌肉卻不受控制,如戴著面具一般僵硬。
張小舒溫柔地道:「上車吧,我們找個安靜的地方,就到刑警大樓吧!這樣最不受打擾。」她按照事先計劃,扮演「知心姐姐」的角色,很自然地用手扶了扶程玥玥的胳膊。
女警如此親和,程玥玥稍稍心安,不過聽說要到刑警大樓,又緊張起來,道:「為什麼要到刑警大樓,我沒有做壞事。」
江克揚則扮演成熟穩重的老警察,道:「我們請你協助調查,協助公安調查是每個公民的義務。你不是壞人,只是受害者。」
他說話時非常注意觀察程玥玥的表情,程玥玥聽到「受害者」三個字時,眉毛明顯打結。這種表情顯示出人內心極度煩惱和憂鬱。從醫學角度看,慢性疼痛的患者經常會流露出這種表情。
這一段時間,江克揚時常跟著侯大利去調查走訪和觀看審訊。侯大利受到張小天啟發,開始注重研究調查物件在接受調查時顯露出的微表情,還時常和江克揚討論。江克揚原本就有「神眼」之稱,在識人上有一套,研究微表情之後,他的水平也提升很快。在實際運用過程中,他的水平不比侯大利差。
看到程玥玥眉心打結,江克揚的信心變得更強了。
「我沒有聽明白。」程玥玥擠出些笑容,笑起來比哭還要難看。
張小舒拍了拍程玥玥的肩膀,道:「你的精神狀態不太好,很容易緊張,一緊張就難受,心跳加速、氣短、顫抖、流汗,甚至整夜焦慮,是不是?」
身體症狀被眼前的女警一語道破,程玥玥想要反駁,說了兩句,聲音細得自己也聽不清。
張小舒道:「我是山南大學醫學院畢業的,等談過話後,我給你推薦一位心理醫生,緩解一下你的精神壓力。」
程玥玥低聲道:「不用。」
乘電梯來到支隊設在底樓的詢問室裡,張小舒道:「你喝茶還是喝咖啡?」
程玥玥從來沒有到過公安局,在她的想象中,公安局刑警隊是陰森恐怖的地方,乘車之時,腦中甚至出現了電影中看到的老虎凳畫面。到了詢問室,她驚訝地發現房間佈置得如同單位的會客室,牆上居然有字畫,還能喝咖啡。
詢問室原本只有礦泉水和茶水,咖啡是張小舒特意為程玥玥準備的。她並不知道程玥玥是否喝咖啡,只是從簡短的資料中直覺地認為程玥玥應該喜歡喝咖啡。
按照計劃做好鋪墊以後,江克揚準備發問。發問前,他下意識地想了想侯大利審訊和詢問時的方式,這才不慌不忙地道:「按照詢問的要求,有一些問題我們必須問,請你理解。」
法定程式結束之後,程玥玥仍然緊抱咖啡杯。
江克揚進入正題:「你是否認識萬秀?」
聽到「萬秀」這兩個字,程玥玥的臉色頓變,灑了一些咖啡出來。
張小舒溫柔地道:「程玥玥,我們是瞭解情況,會為你絕對保密。」
程玥玥下意識地喝了一口咖啡,結果,牙齒碰得咖啡杯「咔咔」直響。她緩了一會兒,道:「我認識萬秀。」
江克揚道:「你和萬秀是什麼關係?」
程玥玥斷然否定道:「我們沒有關係。」
江克揚道:「真的沒有關係嗎?這個很容易調查,希望你能說真話。」
程玥玥咬緊嘴唇,道:「我們曾經談過戀愛,後來就分手了。」
江克揚道:「分手的具體時間?」
程玥玥道:「去年秋天,11月初。」
江克揚道:「2009年10月7日,你摔斷了手,是在這事發生以後分手的嗎?」
「是的。」程玥玥眼中閃過一抹痛苦的表情。
江克揚敏銳地捕捉到程玥玥一閃即逝的異樣,道:「家暴時,孩子在場嗎?去年10月7日晚,你的孩子剛滿6歲。」
程玥玥滿臉驚恐之色,咖啡杯砰地摔落在地。張小舒拿了些紙巾,遞給程玥玥,道:「我看過你的處方,除了橈骨骨折,後背和胳膊上有明顯軟組織損傷,左臉頰青腫,這肯定和摔跤沒有關係。」
江克揚繼續施以壓迫,道:「萬秀已經死了,你沒有必要為他掩飾。」
程玥玥的嘴唇輕微地哆嗦,道:「我早就和萬秀分手了,萬秀死的那天,我在我媽家裡吃飯。我媽家有人打麻將,很多人都可以做證。這個事情我說過好多次,李明隊長知道這事。」
江克揚道:「我們沒有懷疑你殺人,別擔心。今天請你過來,主要是詢問萬秀是否有家暴行為。你是受害者,真沒有必要保護一個不值得你保護的人。」
張小舒道:「你內心充滿焦慮,這是負面情緒長期累積的結果。如果不解決此事,日積月累,你的生活會受到嚴重影響。我們都是女人,我完全能夠理解你。你只有勇敢地走出這一步,敞開心扉,才能獲得新生。萬秀死了,他的陰影還盤踞在你的心中,讓我們一起將陰影趕走。」
這一番話說得文縐縐的,和隊裡其他男性偵查員的用語完全不同,語氣非常真誠,是發自內心的勸說。江克揚暗自給張小舒點了一個贊,繼續觀察程玥玥的反應。
程玥玥遲疑了一會兒,道:「你們能為我保密嗎?」
張小舒道:「所有資料都會保密,這是我們的紀律。」
程玥玥道:「我不想到法庭做證,或者以其他什麼方式公開出面。」
張小舒道:「我們只是瞭解情況。」
程玥玥猶豫良久,終於下定決心,道:「萬秀是個人渣。我瞎了眼,豬油蒙了心,和他交往是我這輩子錯得最離譜的事情。」
她的淚珠一串一串地往下滴落。
「我是在前年和他交往的。2008年夏天,大約是在7月,我的同事過生日,請了一桌人吃飯,萬秀也是客人之一。那天,萬秀帶了幾瓶葡萄酒。他給我們講述如何鑑別葡萄酒和如何品嚐葡萄酒,在這期間談吐幽默,知識面廣,風度翩翩。我這個人有點小資,喜歡那種看上去很洋派的生活。萬秀長得還算英俊,在外人面前又彬彬有禮,很有紳士風度。他坐在我身邊,把我照顧得很好。凡是我有什麼需求,沒等我開口,他就能準確感應到。在晚飯結束以後,他開車送我回家,我們還互相留了電話。那時我離婚有兩年多時間了,上一次婚姻留下的創傷差不多抹平了。隔了幾天,萬秀給我打電話,說是來了一款新酒,請我到他的酒莊品酒。
「萬秀在沒有暴露的時候,真的很會關心人,說話也好聽,經常給我女兒買禮物,逗我女兒開心。交往一個月後,我們就同居了。同居後,我才發現萬秀的財務狀況有點問題。當時我沉浸在幸福中,以為找到了可以託付終身的人,便積極為他出謀劃策。我還利用自己的關係和職務,甚至用上了打擦邊球的手段,想方設法為他籌措資金。他的企業慢慢恢復過來,外債也逐步償還。我是真心實意地想要和他結婚,還計劃幫他再貸一筆款,用以壯大企業。直到有一天,我出差歸來,半夜興沖沖地回家,卻發現家裡有另一個女人。我吵鬧了一陣,趕走了那個女人。我當時非常氣憤,但還沒有想到分手,只是等著萬秀過來道歉。誰知他根本不道歉,完全像變成了另一個人,直接衝上來對我拳打腳踢,把我完全打暈了。我躺在地上,只會哭。萬秀鎖了門,拖了把椅子坐在我身邊,一邊喝酒,一邊不停地罵我。等到第二天早上,我準備離開的時候,他過來道歉,用力抱住我,聲稱那個在家裡的女人就是純粹的好朋友。他真沒有做什麼,是我錯怪了他,他才情緒失控。我當時為了麻痺自己,也就相信了他。」
聽到這裡,張小舒感到一陣肝疼:湖州三起家暴案,都是相同的戲碼,先家暴,後道歉;再家暴,再道歉……直至釀成悲劇。
程玥玥說出秘密之後,便不再有顧忌。
「有人說過,家暴只有第一次和無數次。我算是領教了這一點。隔了沒幾天,萬秀去收錢,沒有收到,受了氣,估計還被對方打了。回家以後,萬秀就如吃了火藥一般,找了個碴兒,大概是說我蘋果沒有削皮吧。就是這一個理由,你們聽起來非常可笑吧!他把我打翻在地,還用腳又踩又踢,我感覺腰都要斷了,躺在地上緩了很久都沒能站起來。這一次我原本要堅決分手,誰知他居然用我幫他貸款時採用的不太正當的手段威脅我。這是典型的農夫和蛇的故事,我原本以為寓言只存在於課本上,等這事發生在我的身上時,我才感到心痛。我真是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萬秀從此就拿住了我的把柄,只要我提分手,就威脅要把我冒充領導筆跡的事情捅出來,讓我吃不了兜著走。」
說到這裡,程玥玥突然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急忙補充道:「剛才冒充領導筆跡的事情,是我記錯了,沒有這回事。當時我主要是給萬秀找關係,是他本人偽造的材料。我很在意自己在銀行的工作,這份工作來之不易。萬秀真要找銀行告狀,我肯定會失去工作。他拿住我的短處以後,從此變本加厲,稍有不如意,就對我拳打腳踢,手裡抓住什麼東西就亂打。每次我只能護住臉,免得上班時被同事發現,變成一樁醜聞。我很愛面子,在同事面前虛構了公主一樣的幸福生活,害怕被揭了老底。我不該愛慕虛榮,這是上天對我的懲罰。」
江克揚道:「2009年10月7日那天晚上,發生了什麼事情?」
程玥玥停頓了一下,道:「還是家暴,我摔倒在地上的時候,把自己的手摔斷了。」
「誰送你去的醫院?」江克揚仔細研究過程玥玥在10月7日的就診經歷,知道當時救護車上有程玥玥和一個小女孩。
程玥玥講述的家暴經歷讓湖州系列殺人案和碎屍案有了串併案偵查的條件,案情到了關鍵部分,江克揚格外細心,也在詢問時埋了不少伏筆。
「我在外面打了120。」程玥玥說到這兒時,回想起那個風雨交加的悽慘夜晚,想起幼小的女兒受到的凌辱,突然之間,無法控制情緒,毫無徵兆地大哭起來。
哭聲中,程玥玥剎那間感覺自己的靈與肉彼此分離。靈魂脫離了肉體,飄在詢問室上空,獨立存在,能看清楚詢問室的男警察和女警察。她的靈魂在詢問室短暫停留後,很快穿越時間和空間,回到了2009年10月7日。
10月7日是女兒的6歲生日。女兒平時住在外婆家,程玥玥在週末才能與女兒小美見面。她總覺得虧欠女兒,在女兒生日當天,徵得萬秀同意以後,將女兒接了過來。
這一年多時間裡,每次想起這個決定,她都後悔得心肝撕裂般疼痛。
女兒走出外婆家時,小腿蹬著地面,身體向後傾,道:「媽媽,我不想到叔叔家裡去。」程玥玥彎下腰,勸道:「你很久沒有到媽媽那裡去玩了,今天媽媽給你買了一個大蛋糕,吃了蛋糕,媽媽帶你去看電影。」女兒道:「我不看電影,沒有我們小孩的影片,我要去跳蹦蹦床。」程玥玥道:「那媽媽帶你去跳蹦蹦床。」
帶女兒去萬秀家裡,程玥玥這時依然還對萬秀抱有一絲幻想。
當晚,萬秀回家,見到生日蛋糕和蠟燭,笑呵呵地道:「小美滿6歲了,很快啊。今天開瓶紅酒,慶祝慶祝!」
看見萬秀的笑臉,程玥玥還是挺開心的,道:「我們喝飲料。」
「過生日怎麼能不喝酒。」萬秀到酒房取了一瓶白葡萄酒,順便又取了瓶果汁。
儘管程玥玥擔心萬秀喝了酒以後又出狀況,但看見其興致盎然,也就沒有破壞氣氛。晚七點,三人正在吃蛋糕。主任來電話稱有一處重要的資料需要立刻核對,讓程玥玥趕緊到單位。這是單位最近一直在抓的重點工作,省行很重視,程玥玥不敢怠慢,急急忙忙地趕回單位。
萬秀揮了揮手,道:「你去吧,別擔心家裡,我帶著小美玩。」
此時的萬秀如此善解人意,就和她當初認識的那樣。程玥玥有些感動,上前抱了抱萬秀,主動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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