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玥玥在單位忙到晚上十一點。回家時,暴雨突至,電閃雷鳴,主任開車送程玥玥回到小區。程玥玥心情不錯,哼著歌回到家中。進門時,她發現防盜門被反鎖了,頓感異樣,直覺讓其心裡蒙上了一層陰影。敲門,沒人回應。程玥玥撥通了萬秀的電話,電話響過第二遍,萬秀才接了電話,含含糊糊地道:「喝了酒,頭有點兒昏,睡著了。」
進了房間,程玥玥看到櫃子上的空酒瓶,道:「你把一瓶酒都喝完了?」
萬秀迴避了對方的目光,道:「嗯,有點兒狀況。」他說完這句話,便關了客廳的防盜門,還用鑰匙從內鎖住防盜門。
萬秀從來不會在房間內用鑰匙鎖門。這是一個不同尋常的舉動。程玥玥感覺萬秀神情異樣,似乎在迴避什麼。她心中的不祥之感越發強烈,道:「小美睡了嗎?」萬秀的目光由迴避變得寒冷起來,自顧自地坐在客廳沙發上,端起一杯酒。
小美坐在床角,神情充滿恐懼,見到母親進來,哭道:「我要回外婆家,叔叔打我。」小美胳膊上有兩處烏青,嘴角破了一大塊兒。作為女人,她忍受了萬秀的家暴和威脅。作為母親,她不能忍受女兒被萬秀毆打。
「萬秀,為什麼打小美?」程玥玥眼中含淚,衝出臥室,壓低了聲音,質問萬秀。
萬秀放下酒杯,怒道:「你發什麼瘋,滾!」
程玥玥道:「你打我還不夠?小美才六歲,今天她過生日,你居然打她!」
萬秀站起來,重重地打了程玥玥一個耳光,罵道:「我給你臉了。」
這一個耳光極重,程玥玥摔倒在地,額頭撞在桌角上,鮮血湧了出來。與萬秀結識的這一段時間,程玥玥忍辱負重,活得十分痛苦。當鮮血湧出時,透過血色,她看見了站在門口的女兒。女兒哭泣著跑過來,想要拉起她。長久積壓的怒火在這剎那間終於被點燃,程玥玥失去理智,衝到廚房,提起一把菜刀朝萬秀撲了過來。
萬秀沒有料到自己胯下的羔羊居然敢反抗,被追得滿屋亂跑,大叫:「你不要亂來,再來我就到銀行揭發你。」
程玥玥哭道:「我不管這些,今天我跟你拼了。」
萬秀胳膊上被劃出一條口子,所幸躲得快,傷口極淺,只是皮外傷。他見到眼前這個女人狀若瘋子,嚇得不輕,提起椅子,迎向菜刀。菜刀砍在椅子上,急切之間拔不出來。萬秀趁機狠狠地踹在程玥玥的肚子上。
程玥玥倒在地上,左手發出「咔」的一聲輕響。她右手持菜刀,想用左手撐地面,結果左手傳來一陣劇痛。
萬秀被砍傷,怒火中燒,上前就朝躺在地上的程玥玥踢去。
如果女兒小美沒有站在身邊,程玥玥此時多半就會放棄抵抗,成為人肉沙袋。有女兒在身邊,懦弱的母親勇敢地揮動菜刀,保護自己。萬秀被菜刀所迫,退後幾步,罵道:「我要去檢舉,讓你進監獄。」
程玥玥掙扎著爬起來,帶著女兒走進裡屋,關上臥室門。
室外狂風大作,雨水打在玻璃上,發出「噼噼啪啪」的響聲。門外傳來萬秀的辱罵和威脅聲。小美被嚇傻了,臉色蒼白,渾身發抖。程玥玥放下菜刀,左手摔斷處傳來難以忍受的劇痛。她站在女兒身邊,無助地哭了起來。
手機放在手提包裡,手提包丟在客廳,程玥玥沒有辦法和外界聯絡。她不知道萬秀踢開房門後會發生什麼事情,保護女兒的慾望讓她生出了勇氣。她用右手抱住女兒,從二樓窗臺跳進樓下花叢中。
母女倆摔在雨水中。所幸下面植被厚,土又夠松,兩人都沒有受傷。由於怕萬秀糾纏,程玥玥帶著女兒冒雨走出小區大門。繼續往前走,她看到一處未關門的小店,就撥打了120的電話。
120到來了之後,程玥玥躺在救護車上,右手抓住女兒,淚如雨下。江州市人民醫院急診科女護士非常和氣,在開始對程玥玥治療前,拿出工作證,道:「我是黃玲玲,是急診科護士,這是我的名字和身份證。你女兒全身都溼了,這樣會生病的,我給她換件衣服。」
程玥玥哽咽道:「謝謝你,拜託你了。」
等到程玥玥治療完畢,回到急診科時,女兒小美已經換上了乾淨衣服,沉沉地睡去了。
女護士黃玲玲面色異常嚴肅,道:「你女兒是什麼狀況,你知道嗎?」
程玥玥道:「手腕有瘀青,嘴巴破了塊皮。」
黃玲玲道:「你是被男人打了吧?那男人不是你女兒的爸爸。」
程玥玥道:「你怎麼知道?」
黃玲玲道:「我是護士,見得多了,你這是受了家暴。」
程玥玥的淚水在眼眶裡打轉,點了點頭。
黃玲玲盯著程玥玥,過了半晌,從櫃子裡提出一個塑膠袋,裡面是小美的內褲,道:「小美的內褲上有血。我檢查過,她被侵犯了。沒有發現精液,應該是使用了其他東西。」
這句話如一道閃電、一聲驚雷,好像直接劈開了程玥玥的頭骨,裡面的腦漿、皮膚和血液四處噴濺。小美安靜地沉睡著,彷彿世間的罪惡都與她無關。
黃玲玲望著痴痴傻傻的程玥玥道:「報警吧!」
程玥玥接過黃玲玲的手機,剛按了一個「1」,又停了下來,想起報警以後,自己幫助萬秀作假的事情就會被銀行知道,而且女兒被侵犯之事也會被外界知道,這樣一來,她的工作肯定會受到影響。她更有可能會丟掉工作,甚至還要遭受牢獄之災,女兒的名聲也會因為此事受到極大影響。
黃玲玲看到程玥玥停止撥打手機,雙手抱胸,冷笑起來。
「別哭了,你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講出來,我們會為你討回公道。」等到程玥玥發洩了一陣,江克揚拿了一包餐巾紙,遞了過去。
由於外界聲音的介入,程玥玥分離的靈與肉又結合在一起。她回到現實中,接過紙巾,擦掉眼淚,道:「就和之前很多次一樣,我被家暴後,倒在地上,摔斷了手。我從二樓窗臺上跳下去,跑出小區,讓那家小超市的老闆幫忙打120。」
江克揚道:「這件事情以後,你就和萬秀分手了。分手以後,他沒有來糾纏過你嗎?」
程玥玥道:「那一次,我忍無可忍,拿菜刀和他拼命。雖然打不過他,但是他也怕了。所以,分手以後,沒有再來糾纏我。」
江克揚道:「10月7日以後,你還和急診科醫生和護士有交往嗎?」
程玥玥搖頭。
詢問結束後,程玥玥走出詢問室。
張小舒送其到門口,道:「我送你回家。」
程玥玥臉上猶有淚痕,道:「謝謝張警官,我想安靜一會兒。」
張小舒拿出一張小紙條,道:「這上面是我的電話,你有什麼需要或者想起什麼事,都可以給我打電話。我們近期很可能還會來找你,別緊張,你實話實說就行了。」
電梯門開啟,然後又關上了,程玥玥的身影消失在眼前。張小舒望著電梯門略有幾分出神,憑直覺感到程玥玥還藏著什麼事,而這個事可能很關鍵。她的手機「嘟」地響了一聲,來了一條簡訊。
張小舒看了一眼簡訊後,來到車庫。江克揚等在車前,道:「碎屍案和湖州三起殺人案如今正式串併案偵查,每天要向專案二組彙總情況,我們趕緊回刑警老樓。」
刑警老樓,侯大利正在聽湖州刑警副支隊長姜青賢彙報對黃玲玲社會關係以及行動軌跡的調查情況。
姜青賢道:「這兩天,湖州刑警支隊的同志制訂了周密計劃,採用了相應的技術手段,啟動了對黃玲玲的調查,這是黃玲玲的家庭情況。」
侯大利接過表格,上面填著黃玲玲以及其父母的基本情況。
黃玲玲,女,1980年7月9日出生,2000年7月從湖州市三中初中畢業後考入山南市衛生學校,2002年9月就職於湖州市人民醫院。
父親黃志勇,1955年8月出生,在湖州地區二輕局做駕駛員,目前病退在家。
母親聶玉紅,1960年11月出生,曾在湖州食品公司工作,目前自謀職業。
侯大利十分熟悉與黃玲玲家庭類似的家庭情況,憑著短短幾行字,就能構建起這個原生家庭的基本生存狀況。二輕局和食品公司曾是計劃經濟時代相當熱門的單位,是很多人想要擠進去工作而又進不去的單位。在整個計劃經濟的年代,黃玲玲一家人有著相對較好的生活。當改變時代的車輪開進20世紀90年代時,食品公司效益下滑以致破產,二輕局成為邊緣單位。這種改變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以溫水煮青蛙的方式,讓大多數局中人在不知不覺中成為時代的殘兵敗將。
侯大利道:「黃玲玲今年30歲了,至今未婚,她的戀愛史很重要。」
「我們特別注重黃玲玲的婚戀史,找到湖州市人民醫院急診科的張護士長進行調查。張護士長在急診科與黃玲玲共事多年,關係還算不錯。這是偵查員和張護士長談話的筆錄。」
姜青賢副支隊長是資深老刑警,最初看到專案二組組長侯大利如此年輕,又是來自江州重案大隊的普通偵查員,內心深處還頗有些不以為然。誰知,這名年輕偵查員確實了得,三下五除二,突破了陷入僵局的系列殺人案。在短短十幾天時間裡,姜青賢對侯大利的態度已經從表面尊敬實則不以為然轉變為發自內心地敬佩。
調查筆錄中,張護士長答道:「我怎麼能不認識黃玲玲?她調到急診科的時候,還是一個才參加工作的小姑娘。她這人喜歡學習,業務水平提高得很快,能力還真不錯,比好多老護士都強。她打針打得好,兒童血管細,她是一針就能找準地方。這個是公認的,不信你去問其他人……黃玲玲現在沒有談戀愛,不等於以前沒有談過戀愛。她以前談了一個年輕人,可帥氣了。」
偵查員問:「為什麼後來沒有談成?」
張護士長道:「那年輕人姓雷,我一直叫他小雷。他最先和黃玲玲好得很,只要黃玲玲值完夜班,都會騎一個大摩托過來接她。也就不到一年的時間裡,兩個人鬧掰了。黃玲玲因為這件事情病了一場,在床上躺了好幾天。」
偵查員道:「生病,哪一年的事情?」
張護士長道:「我也記不清楚了,大約就是2001年吧,是秋天。整個秋天和冬天,黃玲玲的表情都冷得很。」
偵查員問:「黃玲玲得的是啥病?」
張護士長道:「心病,心病只能心藥醫。黃玲玲重感情,死心眼兒,與小雷談崩以後,就不談戀愛了。水靈靈的一個大姑娘,活生生地拖成了老姑娘。」
偵查員道:「黃玲玲現在也才30歲,怎麼就成了老姑娘?」
張護士長道:「這丫頭是死性子,從小雷走了以後,她就正眼都不瞧男的。」
偵查員道:「小雷,叫什麼名字?」
張護士長道:「我也不知道叫什麼名字,我們平時都叫他小雷。這人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為人機靈得很。」
偵查員道:「小雷如今在哪裡?」
張護士長道:「他們分手以後,我就沒有再看見過小雷了。小雷說的是山南音的普通話,自稱是紅山廠的人。如今紅山廠早就搬出湖州了,有一部分人回了南方,還有一部分人到了陽州。」
偵查員道:「黃玲玲以後就沒有談戀愛了?」
張護士長道:「我還是想問句話,為什麼找我瞭解黃玲玲的事?老鄧給我打過招呼,說是不要問原因,我還是有點不理解,為什麼要問黃玲玲?」
偵查員道:「謝謝護士長配合我們調查。」
看罷詢問筆錄,侯大利道:「如果黃玲玲是兇手,她肯定對實施家暴者懷恨在心。她為什麼會恨家暴者,多半曾經遇到過相同的家暴。小雷是關鍵人物,得查清楚他的情況。」
姜青賢道:「另一組的人正在調查小雷,材料還沒有帶回來。我打電話問一問。」
在湖州參加排查的偵查員接到電話以後,走到門外,道:「居委會有人知道那個小雷,就是附近紅山機械廠的人。紅山機械廠是三線企業,搬離湖州好多年了。居委會的人說了一個情況,小雷的父親是紅山機械廠的鉗工,娶的是湖州當地人,這個老鉗工技術好,就是喝了酒以後就要打人。」
千線萬繞,終於又轉到家暴這件事情,姜青賢長吁一口氣,道:「你趕緊找這個小雷,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偵查員離開居委會不久,黃玲玲的母親買菜時經過居委會,拐進去坐了坐。居委會里有一個工作人員曾是黃玲玲母親的小姐妹,關係挺好。閒聊過幾句之後,得知有公安的人來問小雷和黃玲玲的事情,黃玲玲的母親有些納悶兒,回家以後,打通女兒的電話,道:「你也太不聽話了,是不是又跟那個姓雷的有來往。那個姓雷的小子就不是什麼好人,是騙子,人渣。」
黃玲玲坐在窗臺,喝了一點點黃酒,吃著花生米。
「媽,你說啥啊,我沒聽明白。」
「哼,我到居委會去坐了坐,聽你劉姨說,有公安到居委會來問姓雷的小子的事情。那姓雷的就不是好人,你別跟他來往。」
「具體來問什麼事?」
「劉姨也沒有聽得太清楚。就是進去給客人倒茶時,在門口聽到幾句話,先是聽到小雷的名字,又聽到你的名字。等到劉姨端茶進去,他們又不問了,神神秘秘的。後來兩個人走了,劉姨打聽之後,才知道他們是警察。」
「媽,我沒事。那人滾得老遠,我幾年都沒有見過,已經和我沒有半毛錢關係了。」
「劉姨給你介紹一個男的,不到40歲,挺好的,各方面條件都不錯。」
「我不去,要相親,你自己去。」
「玲玲,你也不小了,該考慮自己的婚事了。」
「媽,我有事,掛電話了。」
掛了電話,黃玲玲發了一會兒呆。她拉開抽屜,拿出《精神疾病診斷與統計手冊》,翻了幾頁,又將書丟回抽屜。厚書發出一聲悶響,又被關進黑暗的牢籠之中。
天空飄起小雨,黃玲玲在視窗站了一會兒,離開家門,撐著雨傘,獨自走進雨幕之中。她最喜歡雨中漫步,行走時,腦海中不時會響起戴望舒的那首《雨巷》:「撐著油紙傘,獨自彷徨在悠長、悠長又寂寥的雨巷,我希望逢著,一個丁香一樣地,結著愁怨的姑娘……」
在雨中漫步時,黃玲玲有固定線路。一般是從小區出發,轉過三條小巷,來到江州河。夏季,江州河水已經漲了起來,水位比冬季至少要高兩米。河水撞擊河道,有了波濤洶湧的感覺。
黃玲玲站在河道邊上,半隻腳掌懸空,如惡龍般的河水就在她懸空的腳掌下流過,她產生了幻想:一個小人在河水中起起伏伏,向她伸開手,小人最終被徹底淹沒在河水中。在河水中,小人似乎已經死亡,但是仍有意識,能感受到水的溫度,以及水流衝擊著皮膚的力量。
黃玲玲幻想著自己就是那個掉入水中的小人,在水中拼命向媽媽伸出雙手,非常絕望。
一位行人沿著河道匆匆行走,看到站在河岸邊的黃玲玲,停下腳步,想要招呼黃玲玲,又怕驚嚇到「懸」在河邊的姑娘。
又一位行人路過,也停下腳步。
黃玲玲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想象自己就是那個小人,自由地穿行在河水中。她包裡的手機響了起來,護士長的聲音直接將其拉回到現實:「晚上加個班,來吧,反正你也沒事。」
黃玲玲回醫院時沒有選擇最快的路線,而是始終沿著河邊行走。
不遠處有一對男女,共打一把傘,不緊不慢地跟隨黃玲玲。男的是專案二組的秦東江,女的則是吳雪。
吳雪道:「剛才黃玲玲的動作很危險,稍不留意,就有可能掉到河裡。夏季漲水,河水流速快,掉下去多半爬不起來。她內心深處激流奔湧,和平靜的外表不一樣,有明顯的自殺傾向。她在毀滅她眼中壞人的同時,也想要自我毀滅。」
秦東江望著黃玲玲在雨中的苗條背影,道:「我們這樣跟著她,沒有太大意義。你為什麼主動提出要跟蹤她?」
吳雪道:「黃玲玲的嫌疑越來越大,但是嫌疑歸嫌疑,我們沒有任何證據。」
秦東江道:「跟蹤監視,也拿不到任何證據。」
吳雪道:「這一段時間,專案二組重新偵辦湖州系列殺人案,不管如何,都會驚動黃玲玲。黃玲玲受了刺激,必然會有所反應,有反應就有機會。這也是大利的判斷。我們倆是外地人,長得又平凡,丟在人堆裡顯不出來,最有條件跟蹤監視她。我們跟一段時間,可以更加深入地瞭解黃玲玲,說不定就能找到不起眼的線索。」
秦東江嚴肅地說道:「你長得平凡,別把我拉上。」
吳雪揚起手臂做出欲打他的動作,道:「我很謙虛,你倒是抖上了。」
秦東江故意躲了躲,道:「你很相信侯大利。」
吳雪道:「組織上相信大利,讓他做專案二組組長。老樸、小天姐對他讚不絕口,絕非偶然。從實際工作中來看,同樣如此,所以我信任他。」
小雨繼續飄落,在空中形成雨絲。隔著雨絲,秦東江和吳雪的目光如精確制導導彈般緊緊追隨著黃玲玲。黃玲玲不時地靠近河邊,有時還踩著極窄的河沿,身體搖搖晃晃。走了十來分鐘,她才離開河道,走進主路。
即將接近江州市人民醫院時,秦東江和吳雪停下腳步。醫院內部,另一組偵查員盯住了黃玲玲。
秦東江和吳雪回到刑警老樓時,老樸、專案二組其他偵查員、姜青賢以及陳陽、滕鵬飛、李明正聚在五樓臨時使用的小會議室。
侯大利道:「黃玲玲回家了?」
吳雪道:「她剛才一直在河邊,接了個電話就回醫院了。大利,我們明天還跟不跟呢?」
侯大利道:「跟。就用這種最原始的辦法,掌握黃玲玲的動向。」
碎屍案與湖州三起殺人案串併案偵查,指揮權移交到專案二組,湖州刑警和江州刑警在此案上都得聽專案二組的指揮。
省公安廳成立的命案積案專案組共有七組,分赴各地辦案。目前為止,專案二組和專案六組有了突破性進展,最有可能破案。老樸又到江州,便於加強領導力量,協調湖州和江州警方。
三組組長李明站在白板前,畫出一條河道,標出幾個數字,介紹道:「碎屍案發生之時,我們探組、大利以及水利局的兩位工程師測了流速。從馬背山隧道以下河段的水流速度稍快,每秒2.1米,馬背山隧道以上的河段水流速度要慢一些,每秒1.2米。從屍塊發現的位置來看,拋屍地點極有可能是在長青縣境附近。這是老克抽調前給我的資料,三組又重新測過一次,雖然下雨時和未下雨時的水量、水速不一樣,但是資料大體上還是相近。從水流速度來看,案發現場不在江州城內,而是沿江州河沿線的地方。」
他摸了摸頭頂,苦著臉道:「我們確定遇害者是萬秀以後,第一時間來到萬秀家,萬秀家不是兇案現場,沒有發現兇殺和碎屍痕跡。考慮到兇手朝河中拋屍,我們沿著河岸進行搜尋,重點查詢與萬秀有關的蛛絲馬跡。結果一無所獲,案件就停滯在此。」
戴志對湖州系列殺人案現場瞭如指掌,道:「從湖州系列殺人案的現場來看,兇手作案都選擇在被害人的家中,殺人後,沒有拋屍行為。在碎屍案中,我們重點就是要找到兇殺和碎屍場所。」
滕鵬飛用力揉了揉臉頰,臉上的麻子互相聚集又相繼散開,道:「老戴提到關鍵處了。這是一起碎屍案,碎屍案的特點就是要有碎屍場所,而碎屍場所一般在兇手熟悉的環境裡。如果黃玲玲是兇手,一定存在與黃玲玲有關聯的場所。碎屍案和湖州系列殺人案相比有一個明顯優勢,碎屍案案發時,江州已經建起天網監控系統,雖然至今還沒有完全覆蓋,但是主要街道皆有監控。兇殺案發生在7月,我們調集全城所有監控,一定要把黃玲玲的活動軌跡全部找出來。」
提起監控,一直沉默不語的侯大利有些走神,又想起了在圖偵方面具有特殊才能的周濤。往日的圖偵高手身陷囹圄,由於抓不到朱富貴,始終無法解脫。而且,在背後之人沒有現身之前,就算抓到了朱富貴,也不一定能讓周濤得到自由。
老樸搖了搖摺扇,道:「大利,你怎麼看?」
諸人發言時,侯大利不停地在小筆記本上寫寫畫畫,記下諸人發言中的精華。老樸點名後,他便放下筆,道:「我們換一種思維方式,從兇手的角度來考慮問題。如果兇手的作案目標是家暴案的施暴者,要完成系列案件,需要哪些準備工作,以及黃玲玲是否符合做這些準備工作的條件?」
他來到白板前,擦掉彎彎曲曲的河流,寫下兇手作案需要做的準備工作,或者說是必備條件。
第一,兇手要知道哪些人是被家暴者;
第二,兇手挑選出具有相似特點的被家暴者;
第三,兇手瞭解施暴者的家庭情況;
第四,兇手要與施暴者接觸,有條件使用迷藥「任我行」。
在白板上寫完這四條之後,侯大利逐條解釋道:「第一條,黃玲玲先後在湖州市人民醫院急診科和江州市人民醫院急診科工作,有條件接觸到被家暴者。雖然另外還有一些職業也能夠接觸到被家暴者,比如婦聯等,但是在湖州系列殺人案和碎屍案中,楊梅、景紅、曾昭敏和程玥玥四個人皆沒有接觸過婦聯等可以幫助自己的組織。這四個人被丈夫或男友打傷後分別到過急診室,唯一在四起家暴案件中都出現的人只有護士黃玲玲,這一點非常重要。」
他用簽字筆在黃玲玲名字下畫上兩個著重號。
「第二條,楊梅、景紅、曾昭敏和程玥玥這四位被家暴者有一些共同特點,她們都有比較好的社會職業,楊梅是幼兒園園長,景紅是環保局幹部,曾昭敏是銀行職員,程玥玥也是銀行中層幹部。她們面子觀念強,不願意承認自己被家暴。施暴者窮兇極惡,下手狠毒。黃玲玲本人和四位家暴受害者的條件非常相似,可以說是依照著自己的條件尋找相類似的家暴受害者。對一般人來說,要尋找同時滿足這些條件的家暴受害者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情,湖州和江州加起來有超過千萬人口,作為急診科護士在幾年內遇到條件相似的幾個人,那是極有可能的。黃玲玲具備選擇合適下手物件的條件。」
侯大利用簽字筆在黃玲玲名字下增加上兩個著重號。黃玲玲名字下已有四個著重號。在他的記錄體系中,有四個著重號意味著「非常重要」。
「第三條,黃玲玲作為急診科護士,能找到很多借口來到家暴受害者家中,這樣就能摸清施暴者的家庭情況。這也就意味著,黃玲玲不僅認識家暴受害者,而且到過家暴受害者的家。兇手不是神,是作案的普通人,她要策劃案件,必須得了解兇殺現場情況,否則無法實施。湖州系列殺人案距離現在時間稍遠,碎屍案則剛剛發生,是最好的突破口。麻雀飛過都有影子,我相信黃玲玲肯定會在監控上留下證據。滕支要求調集全城監控,這是打蛇打七寸,我們必須花大氣力在此項工作上。我認為兇手和施暴者有過正面接觸,而且不止一次,否則她不會出現單獨與受害者見面的機會。湖州刑警支隊最初判斷兇手是不良從業者,很有道理。黃玲玲是長相不錯的女人,在酒吧等場合偶遇有嫖娼習慣的趙代軍等人,再跟隨趙代軍等人回到家中,不算是太困難的事情。同樣,在江州,黃玲玲也要有與萬秀見面的場所,這正是調查工作的重點。」
李明是碎屍案的偵辦者,在前期偵辦工作中遇到了太多線索,每條線索都可能與本案有關,花費了大量人力物力,案件卻最終走進了死衚衕。侯大利的分析去掉了其他複雜線索,讓整個案件簡單且清晰起來。儘管如此,李明對於兇手是否真是黃玲玲,依然在心中打了一個問號。
「第四條,由於碎屍案沒有找到兇案現場,屍體內臟部分丟失,暫時無法判斷兇手是否使用了迷藥。如果兇手是黃玲玲,從其體格來看,要制服萬秀必然還得使用其他手段。作為護士,她具備相關的業務知識。這一條就和滕支提出的在兇殺現場發現的線索有關。另外一點,湖州系列殺人案中,屍體皆被放置在房間內。碎屍案中,屍體則被拋棄於江州河中。兇手拋屍,明顯增加了風險。這是犯罪手段升級,一定還有其他原因,這一點需要確定。」
分析完四個條件後,侯大利道:「綜上所述,黃玲玲犯罪的可能性非常大,需要對黃玲玲實施全面調查,用技術手段鎖定其行蹤,依法派員跟蹤監控,全面分析江州和湖州的影片監控資料。凡是與黃玲玲有過接觸的人,都要納入我們的調查範圍。」
侯大利分析之時,參會的偵查員們都沒有說話,只剩下記錄聲和呼吸聲。
老樸「譁」地搖了下摺扇,道:「大利組長不僅僅是對江州刑警支隊提出要求,同樣也是對湖州刑警支隊提出要求。省公安廳開展偵辦命案積案的‘秋風’行動以來,專案二組和專案六組最有希望率先破案,費廳長、程總隊如今把注意力都集中在這兩個小組。費廳分別跟湖州和江州的領導通了電話,希望大家打起精神,集中人力物力,力爭率先破案,拔得頭籌。」
支隊長陳陽表態道:「我們馬上回去開會,把任務佈置下去,還是那句老話,橫向到邊,縱向到底,不留死角。」
散會以後,陳陽和滕鵬飛要佈置具體工作,返回刑警老樓。
坐上車,陳陽想到侯大利講話的場景,道:「侯大利這小子,年齡不大,參加工作時間短,到省廳工作時間不長,硬是有了神探的氣場。我們這一群老偵查員,在他面前還真沒有多少話說。」
滕鵬飛道:「他分析得有道理,兇手多半就是黃玲玲。但是,現在談案件偵破還為時過早,證據鏈條仍然殘破不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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