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刑警老樓,大家在會議室聊了一會兒天,樊勇招呼大家上樓睡覺。除了侯大利,其他人都上了五樓。吳雪悄悄拉著樊勇,道:「張小舒是不是很喜歡侯大利?」
樊勇道:「你怎麼這樣說?」
吳雪哼了一聲,道:「你瞧不起我的專業水準。張小舒的眼神基本上沒有離開過大利。而且你這人精力向來旺盛,今天居然拙劣地裝著打哈欠,就是想讓我們上來,給兩人創造機會。」
樊勇沒有再否認,道:「大利的未婚妻田甜是支隊法醫,後來出任務時犧牲了。犧牲時毫無徵兆,他還沒有從打擊中走出來,一時半會兒很難接受新的人。張小舒各方面條件都不錯,我們都在撮合兩人,最後成不成,就說不清楚了。」
吳雪道:「當漂亮女孩下定決心喜歡某人時,一般都會成。」
樊勇道:「大利的性格還是怪怪的,不一定能成。」
吳雪堅定地道:「肯定能成,相信我的直覺。」
樊勇道:「那個寧凌也喜歡大利,你說她能不能成?」
吳雪搖了搖頭,道:「寧凌不成。沒有理由,我就覺得不成。」
三樓資料室,侯大利和張小舒相對而坐。
侯大利道:「我經常回憶周濤出事前一天晚上的事,當時只有我們四個人,沒有其他人能進院子。唯一進過院子的人是清潔工。每天早上七點左右,有清潔工收垃圾,這個清潔工就是除了我們四個人以外最先進入院子的人。當天早上,我收了四樓垃圾桶的垃圾,然後扔進樓下垃圾桶。」
張小舒喝了口茶,以掩飾口中的酒味,道:「你提起這些細節肯定有所指,我還沒有理解。」
侯大利用肯定的語氣道:「‘我不相信周濤在與朱朱熱戀時,突然去襲擊一個陌生女人。’這話有誤啊!其實陳菲菲對周濤來說不是陌生女人,周濤以前看影片,很熟悉陳菲菲。憑我對周濤的瞭解,他絕對不會突然發瘋,襲擊陳菲菲。」
張小舒望著侯大利鬢間的白髮,道:「我們都知道周濤不會做這種事。但是,證據太紮實了。」
侯大利道:「我們重建那天晚上的細節,如果真有人陷害周濤,根據物質交換原理,肯定會在某一方面露出馬腳。」
法國偵查學家、法庭科學家埃德蒙·洛卡德於20世紀初提出物質交換原理,意思是指當兩個物體的表面在運動中相互接觸的時候,總會發生微量物質轉換,即一個物體表面上的微量物質會轉移到另外一個物體的表面上。現代刑偵技術將物質交換原理髮揮得淋漓盡致,依照這一原理偵辦了無數大案要案。在侯大利的知識體系中,除了物質交換原理外,他還堅信世上沒有完美犯罪的原理,只要犯罪,肯定會留下線索。未偵破刑事案件,只是沒有找到線索而已,並非線索不存在。
侯大利冷靜地道:「從理論上來說,周濤有可能強姦陳菲菲,也有可能沒有強姦陳菲菲。如果周濤沒有強姦陳菲菲,那麼精液是從哪裡來的?這是非常重要的一點。我們反向調查,尋找周濤精液的可能來源。不管是誰陷害周濤,必須得拿到周濤的精液。」
張小舒道:「7月18日晚上六點半左右,我們一起吃飯。吃飯之後,易思華有事離開,朱支、王華等人回家,就剩下你、我、周濤和朱朱四人在刑警老樓。」
侯大利指了指窗外,接著道:「當時,我和周濤在資料室聊天,朱朱上樓,你也上樓。」
「我回四樓換了衣服,然後到一樓健身房打拳。」
7月18日當天,張小舒知道侯大利即將離開江州,情緒低落,到今天仍然能夠清晰地回憶起那日的哀傷。自從母親突然離家以後,她內心深處就時時充滿憂傷和不安,在最快樂的時刻,在人群之中,她都會突然間黯然神傷。只是,她平常把憂傷深埋於心底,不讓外人察覺。
侯大利道:「我們到樓下還原細節。」
兩人下樓,張小舒開啟健身房的燈,站在拳靶前,用小鞭腿踢了兩腳,又打了兩個擺拳,回頭道:「我當時就在這裡打拳靶。」
「我站在這裡抽了支菸,不,前後抽了兩支。」
健身房靠近房門處有一張桌子,桌上仍然擺著玻璃菸灰缸。侯大利退到門口,道:「我記得很清楚,兩支菸都摁在菸灰缸裡。你是否記得,後來是誰收拾過那個菸灰缸。」
張小舒給了侯大利一個白眼,道:「清潔工只收拾院子,收垃圾,打掃院子和走道,不管室內。健身房的菸灰缸一般都是我來收拾。周濤是真懶,王華也不勤快,健身房除了你和我,沒人打掃。但是,你只做大面上的清潔,更細緻的還得我來做。比如,擦拳靶之類的事,你就沒做過。」
侯大利從讀初中開始就沒有做過家務,平時住在江州大飯店裡不需要打掃衛生,其做家務的習慣來源於政法大學刑偵系的培養。刑偵繫有幾個「變態」的管理老師,對內務要求得極嚴,四年時間,他習慣了做力所能及的家務活兒,但是,論起細緻程度,他確實不如張小舒。
張小舒道:「我記得很清楚,當時菸灰缸裡有兩個菸頭,就是你晚上摁滅在裡面的。我那天情緒不太好,鍛鍊了一會兒,就上樓了。」
侯大利道:「你離開健身房以後,我沒走,留在健身房裡鍛鍊。後來,周濤站在門口和我說話。他是藉機抽菸,朱朱不准他在室內抽菸。」
張小舒不知道這個細節,問道:「周濤和你不一樣,不拘小節,應該隨地扔菸頭。菸灰缸裡只有兩個菸頭,所以我判斷他沒有把菸頭摁滅在菸灰缸裡。」
「確實如此,他朝外扔了兩個菸頭。」侯大利說到這,眼皮跳了跳,道,「在陳菲菲身邊是兩個菸頭吧?」
張小舒道:「有兩個菸頭,菸頭上帶有周濤的dna。周濤抽菸之後,你們應該沒有到過資料室,我沒有聽到你們聊天。」
侯大利站在健身房門口,四處張望,自言自語道:「精液和dna,如果周濤不是強姦犯,那麼就是有人要陷周濤於死地。我們接著往下說,周濤抽菸之後,我們上樓,分別回寢室。我回屋以後,沒有再出來,直到第二天早上。我每天都起得早,起床後,隨手收拾了四樓走道上的垃圾桶,將垃圾袋扔到底樓垃圾桶裡。」
他站在院子內,抬頭仰望天空,突然縮了縮脖子,道:「我怎麼感覺有人從黑暗中盯著我們的院子,觀察我們的一舉一動,弄走了周濤的精液和菸頭。」
張小舒道:「院子四周都有高樓,俯視我們的院子不是難事,有人要處心積慮地觀察我們,也不是難事。」
夏夜的天空有無數星星,在黑暗中安靜地閃爍。夜風吹來,圍牆內外的樹葉發出「嘩嘩」的聲音。
侯大利拿出一支菸,在黑暗中不緊不慢地抽,默默思索。抽完這支菸,他對張小舒道:「我問你一個醫學問題,精子離開人體後,還有活性嗎?能不能檢測出射精的時間?」
儘管張小舒是醫學生,被心愛的人驟然問起敏感問題仍然臉紅。臉紅歸臉紅,她還是以科學態度認真地回答道:「這得看外部環境,比如現在的溫度,精子也就存活幾個小時。在女性陰道內的存活時間至少10個小時,在子宮、輸卵管內能存活兩三天。你的意思是通過檢查精液活性來判斷作案時間?這個難度相當大,情況又很複雜,估計難以分析出來。而且分析出來也沒有用,只要精液是周濤的,不管活性如何,他都擺脫不了嫌疑。」
侯大利沉吟道:「從那天的實際情況來看,如果周濤真不是兇手,陳菲菲身體裡的精液又是周濤的,那就意味著精液有可能來自院內。我懷疑有人撿走了周濤用過的避孕套。我的意思是周濤在與朱朱做愛時戴了避孕套,然後將其扔到垃圾桶裡,隨後被人撿走。真兇將撿來的避孕套裡的精液抹到陳菲菲的身體裡,製造了周濤百口難辯的困境。如果是撿到擦下體的衛生紙,也可能達到同樣目的。棉棒中帶出來的精液量不少,不應該是擦下體的衛生紙,最有可能來自避孕套。」
張小舒每次和侯大利討論案子,總會有「心有靈犀一點通」之感,在辦理錢剛案時,兩人互相啟發而創造性地提出了「一槍兩孔」的思路。這一次,兩人在刑警老樓討論周濤強姦案,又開始了互相啟發的模式。侯大利強在受過刑偵學訓練和具有實踐經驗,張小舒勝在經過了完善的臨床醫學訓練,又有著女性敏銳的直覺。
侯大利進入工作狀態,完全忘記了自己眼前是一個未婚女青年,興奮地道:「你給朱朱打個電話,詢問7月18日那天晚上,她和周濤做愛時是否使用避孕套,避孕套又是如何處理的?」
張小舒還是紅了臉,道:「這樣問起來很唐突,也不禮貌。」
侯大利道:「這是為了查清真相,只有查清真相才能救周濤。」
張小舒在心裡暗罵侯大利是個只知道工作的工作狂,一點不瞭解女人的心思。腹誹歸腹誹,她還是撥通了朱朱的電話。
電話打出去以後,響了很久,朱朱才接聽電話,道:「小舒姐,有事嗎?」
張小舒道:「我有一件事情要問你,事涉隱私,但是與周濤的案子密切相關,你一定要講實話。」
周濤出事以後,朱朱已經離開了江州,原本不想再與周濤以及這邊的人有聯絡,翻篇後開始過新生活。可是翻篇並不容易,重新生活仍會遇到相當多的困難。她輕輕地「嗯」了一聲,道:「你問吧。」
張小舒道:「7月18日當晚,你和周濤做愛了嗎?」
朱朱道:「做了。」
張小舒道:「用的什麼避孕方式呢?」
朱朱道:「這很重要嗎?」
張小舒道:「很重要。」
朱朱道:「周濤用了避孕套。」
張小舒道:「避孕套是如何處理的?」
「周濤習慣把避孕套打個結,然後用餐巾紙包上,扔到四樓垃圾桶裡。我罵過他很多次,讓他直接扔到底樓大垃圾桶。周濤是懶蟲,只要我稍不留意,他就偷懶扔到四樓走道上的垃圾桶。侯大利比較勤快,十次中有七八次都是他提垃圾到底樓。我偶爾也提,周濤從來沒有提過。」朱朱說到這兒時,往日的甜蜜悄無聲息地湧上了心頭。
這是一個非常有價值的細節。如果周濤不是兇手,精液極有可能就來自避孕套。侯大利站在院外的大垃圾桶前,道:「要拿到周濤的避孕套和扔掉的菸頭,最方便的就是清潔工。我要提出另一個問題,清潔工怎麼知道避孕套和菸頭就是周濤的?」
張小舒忍不住「啊」了一聲,用手指著侯大利,道:「李明在偵辦周濤案時,也提出過有人陷害周濤的思路,只是想不出陷害周濤的動機。現在看起來,通過精液和菸頭判斷,用來陷害的人極有可能不是周濤,而是你。周濤碰巧成了替罪羊。」
夜色中,侯大利臉如寒冰,聲音低沉道:「我在健身房門口抽了煙,還將垃圾袋扔進底樓垃圾桶。你說得對,周濤極有可能是替罪羊,替我受罪。剛才我的直覺沒有錯,應該有一雙眼睛盯著我們這個院子。他們在垃圾桶裡獲取了精液,欣喜若狂,如獲至寶。然後打電話把陳菲菲約了出來,嫁禍於我。佈局之人知道我認識陳菲菲,他本人也認識陳菲菲。」
夜風襲來,圍牆周邊的樹葉發出「嘩嘩」的響聲。這是夏夜中非常尋常的一幕。冷風吹過,張小舒渾身起了雞皮疙瘩。人心之險惡,世事之難料,局外人難以想象。
張小舒縮了縮脖子,道:「如果,我說的是如果,真是周濤作了案,我們的推論就沒有實際意義。反之,我們就能從推論中找到某項證據。」
侯大利道:「如果周濤是被誣陷的,那麼,作為策劃者肯定會讓收垃圾的清潔工消失。同時,在樓房的偷窺者或者安裝的監控器也得消失。明天早上,一切就會水落石出。」
張小舒道:「聽語氣,你很有信心。」
侯大利道:「這個信心是建立在對現實情況的瞭解之上,如果沒有這份瞭解和身在現場的情況,我也沒有這種信心。」
兩個人站在院子的垃圾桶邊交談,分析「周濤強姦案」可能出現的各種情況。昏暗的燈光灑落在兩人肩上,在地上留下兩個小小的黑影。黑影時而交錯,時而分開。
吳雪從寢室裡出來,準備到五樓衛生間。刑警老樓是老式建築,每一層只有一個公用衛生間。四樓經過改造,也只有兩個房間勉強增加了衛生間。五樓是臨時維修,專供專案二組使用,房間裡就沒有新增衛生間。
與家裡的衛生間相比,老樓衛生間相當於半開放空間,夜風能自由出入,燈光處有無數的小昆蟲在孤獨地盤旋。走出衛生間,吳雪無意中朝院子望了一眼,見到一男一女站在一起。她看清了這兩個人是誰之後,回到房間,給張小天發了一條資訊:「晚12點14分,侯大利和張小舒在院子裡單獨聊天。」
張小天是夜貓子,在第一時間看到了簡訊,迅速回了電話,道:「你們到江州了?」
吳雪這時已經回到屋裡,道:「過來辦案,住在刑警隊老樓。小舒確實在暗戀侯大利,整個晚上,目光都追著侯大利,充滿關切,還有些幽怨。」
張小天道:「我妹妹小時候原本有一個幸福的家,誰知她媽媽出事了,這事對她打擊很大。家庭不幸,讓她對感情特別執著,希望這一次她能有好運。」
吳雪道:「大利似乎回應得不太熱烈。」
「大利同樣命運多舛,初戀女友遇害,未婚妻犧牲。他暫時關閉了自己的心房,但是遲早會開啟。他的人品可靠,等到開啟心房的時候,會是小舒的良伴。可惜啊,是我妹妹看上了侯大利,否則,我都想要爭一爭。現在,只能讓給妹妹。」張小天說起小舒之時還有幾分傷感,說到最後,爽快地笑了起來。
吳雪道:「你能夠把侯大利讓給妹妹,說明你對他只是有好感,而不是愛,否則,怎麼能讓呢!」
打完電話後,吳雪輕手輕腳地來到走道上。院內,侯大利和張小舒站在樹下,仰頭觀察圍牆外的高大樹木。
7月30日,早上六點過半,侯大利起床,來到走道上。他正在伸懶腰時,張小舒從房間出來。張小舒看見侯大利已經在外面,趕緊揉掉眼屎,道:「清潔工來了沒有?」
侯大利看了看時間,道:「按照往常時間,應該還有二十來分鐘才會來。」
張小舒趕緊去洗漱,然後陪著侯大利站在走道上。
接近七點的時候,一名清潔工拿鑰匙開啟大鐵門的小門,進入院內。他把大垃圾桶的黑色大袋子提出來,又換上新的大袋子。隨後,清潔工提起黑色大袋子,離開了刑警隊老院。離開時,他沒有忘記重新鎖門。
張小舒道:「我們以前太大意了,給了清潔工一把鑰匙。」
侯大利道:「如果不給鑰匙,必須有人每天在七點前起床開門。老樓人少,沒有必要專門請一個門衛。這個清潔工和以前的不一樣,以前的那個白白胖胖的,這個人很精瘦,皮膚又黑。」
兩人下樓,沿著刑警老樓的圍牆轉圈。圍牆邊樹木最多的一段擺放著兩個垃圾桶,負責收集周邊開放式樓房的垃圾。此處圍牆上拉了一條電線,安裝了電燈,照亮了這處垃圾桶。
作者「小橋老樹」的其他小說
《侯海洋基層風雲》《侯衛東官場筆記7》《侯衛東官場筆記》《侯衛東官場筆記2》《侯衛東官場筆記3》《侯衛東官場筆記4》《侯大利刑偵筆記6:天眼追兇》《侯大利刑偵筆記5:驗毒緝兇》《侯大利刑偵筆記3:鑑證風雲》《侯滄海商路筆記》《侯大利刑偵筆記》《侯大利刑偵筆記2:辨骨尋兇》《侯大利刑偵筆記4:滴血破案》《巴州往事2:預備幹部》《巴州往事1:紅旗廠子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