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燈上方裝有一個鐵盒子,鐵盒子還上著鐵鎖。侯大利搬來一張放在外面的舊椅子,站了上去,正好夠得著鐵盒子。他捅開鐵鎖,開啟鐵盒子,裡面裝的是插線板。
跳下舊椅子後,他沿著粗大的香樟樹往上爬,停在一處橫枝處,發現樹幹上有明顯的舊痕跡。
一個散步的老年人經過,站在樹下,神情不善地道:「你們是誰?要幹啥子?」
張小舒鎮靜地指了指鐵盒子,道:「你們這是亂拉電線,引起火災怎麼辦?」
老年人見對方理直氣壯,以為是街道幹部,道:「啥子亂拉電線,這是環衛所拉的,以前這裡沒有電燈,黑燈瞎火的,大家都亂扔垃圾。環衛所老朱做好事,給這裡拉了一根電線。你們街道硬是正事不做——豆腐放醋。」
聽到「環衛所老朱」幾個字,張小舒內心一陣狂跳,道:「這是環衛所拉的電線?」
老年人道:「環衛所和路燈所都是市政部門,拉根線,為老百姓解決實際困難,不行嗎?」
侯大利跳下樹,拍了拍手上的灰,說了幾句要注意用電安全的話,便和張小舒一起繞著圍牆,走回刑警老樓。
「如果我們沒有猜錯的話,有人在樹枝上放了監控器,鏡頭對準我們的院子。你看我拍的照片,這是拆除監控器後留下的痕跡。有人在處心積慮地對付院中的人。周濤是替我受過,他們針對的應該是我。」
「誰要針對你?」
「暫時不清楚,我參加工作以來,沒有私仇。想要對付我的人,也許就是殺害楊帆的人。」說到這裡,侯大利語氣中帶著哽咽。他隨即控制住情緒,沒有在張小舒面前失態,道,「我跟陳支聯絡,調查拉電話線的環衛所老朱。如果老朱就是在老樓院內收垃圾的那個人,其嫌疑就更大。刑警老樓安裝監控的時候,犯了燈下黑的毛病,只在大門和樓梯安了監控,居然沒有一個鏡頭對準院子,這是最遺憾的事。」
張小舒望著侯大利,兩眼全是閃閃發光的小星星。昨夜侯大利提出推斷時,她半信半疑,誰知今天早上經過檢查,昨天的推斷一項一項都成了現實。除了小星星外,她還能清晰地感受到侯大利的悲傷。她的悲傷和侯大利的悲傷高度接近,侯大利悲傷時,總能引起她強烈的共鳴。
支隊長陳陽在早上七點半接到侯大利的電話。這一段時間他的睡眠不太好,每天晚上在床上翻來覆去烙餅子,到了早上天亮時才有睡意。他接到電話時火冒三丈,看到手機上侯大利的名字,這才壓住火。當得知周濤案有新的思路時,他立刻來了精神,翻身下床,穿著褲衩,分別給滕鵬飛和二組組長苗偉打電話,讓他們立刻趕到刑警老樓。
苗偉正在吃早餐,道:「陳支,啥子事?這麼急,莫非專案二組又有新突破,不會吧?他們才來。」
陳陽道:「別囉唆,趕緊去,到了就知道了。」
苗偉剛結束與支隊長的通話,又接到滕麻子的電話。滕麻子在電話裡不停地打哈欠,道:「陳支讓我們到老樓。我昨天陪姜青賢喝了酒,頭腦還昏,你順路來接我。」
幾分鐘後,還在打哈欠的滕鵬飛坐進苗偉的車。
苗偉抱怨道:「神探又有什麼新發現?到底是哪件案子,火燒屁股一樣。」
滕鵬飛用力搓揉臉上的麻子,讓自己清醒,道:「陳支說,神探提出了一個新思路,周濤有可能是被人陷害的,但是需要查證。陳支要到局裡開會,讓我們兩個人去處理一下。」
聽說與周濤案有關,苗偉所有的抱怨頓時煙消雲散,道:「神探如果把周濤這個案子搞明白了,那我就真服了他,絕對獻上我的膝蓋。」
滕鵬飛淡淡地說了一句:「一切皆有可能。」
滕鵬飛和苗偉來到刑警隊老樓時,王華也剛剛到達。
王華調出刑警隊老樓的監控,找到7月19日早上的影片。遺憾的是老樓的監控重點是大門和樓道,院子反而成為大盲區。影片中,能見到清潔工老朱拿著一個黑色垃圾袋走進院子,又提著裝滿垃圾的垃圾袋走出院子。不久以後,朱朱和周濤先後離開老樓。
滕鵬飛望著監控畫面,道:「你覺得清潔工有問題?」
侯大利指著垃圾袋道:「垃圾袋內有周濤用過的避孕套,裡面裝有其精液,這一點我們向朱朱證實過。說不定清潔工還特意找出了菸頭,菸頭上有周濤的dna。」
昨夜與張小舒談過之後,侯大利在夜間又深入細緻地清理了周濤案的所有疑點。經過一夜思考,此時在諸人面前談起推理過程,就顯得特別簡單:「如果周濤是被人陷害的,陷害者要拿到周濤的精液,唯一的途徑就是從垃圾桶裡撿起避孕套。每天到老樓清理垃圾的人是環衛所相對固定的工人,建議調查此人。」
滕鵬飛道:「為什麼有人要處心積慮地陷害周濤,目的是什麼?」
侯大利道:「我懷疑他們在圍牆外的大樹上安裝了監控器,對準院子,這樣就能掌握我們的行蹤。而且,我懷疑周濤並非他們的目標,我才是。」
滕鵬飛雙眉緊鎖,道:「有誰要針對你?動機是什麼?」
「暫時不清楚。」侯大利說這句話時,又想起局長關鵬曾經說過的話,「這些年,江州不少企業家的家人都出過這樣或者那樣的問題,這值得我們關注。你到了省廳以後,希望能從更高的視角來關注這個問題。」
這是自己即將調至省廳時,關鵬很鄭重地向自己提起的事。侯大利是偵查員,也是侯國龍的兒子,符合關鵬所說的範圍。在案子未破前,這些人到底想要對付誰,還只是猜測,不能成為定論。但是,侯大利似乎隱隱抓到了某些人的尾巴。
聽完詳細介紹後,滕鵬飛站在院內的垃圾桶前,抬頭望向樹枝。他此時也想起了關鵬局長面對面的交代,從而確定真有一股勢力在江州地面上興風作浪。而且,他同意侯大利的判斷,此次周濤多半是被誤傷,侯大利才是真正目標。
侯大利調出手機拍攝的照片,指出樹枝上留下的痕跡極有可能就是小型監控器留下的。
滕鵬飛做出決斷道:「死馬當成活馬醫,先從清潔工查起,暗自檢查圍牆周邊。這事還是由苗偉來辦。苗偉派得力的偵查員去調查,要神不知鬼不覺,儘量不要驚動其他人。」
苗偉道:「我讓朱永華和張世剛查這事,這兩人都來自江陽區,人熟地熟,好辦事。」
滕鵬飛再次交代道:「注意不要聲張,內緊外鬆。」
侯大利見滕鵬飛如此小心,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心想:「莫非滕麻子也知道內情。我離開江州,關局多半會把暗查那夥人的任務交給滕麻子。他應該知情,所以才會如此安排。」
專案二組秦東江、江克揚等人見到江州警方和侯大利等人聚於小會議室,且沒有招呼他們,明白肯定另外有事。他們都是經驗豐富的偵查員,懂得工作紀律,沒有瞧熱鬧。他們在五樓小會議室喝茶,正在聊家暴案。
過了一會兒,侯大利來到五樓會議室,道:「大家可以看看卷宗,討論案件。今天,江州刑警支隊的人就會找到萬秀的愛人,如果萬秀真有家暴史,事情就會朝著我們預料的方向演進。」
江克揚熟悉江州偵查員的情況,對專案二組的同志解釋道:「碎屍案交給重案大隊三組,他們今天肯定能夠把情況摸清楚。我們在研究情況後再安排接下來的工作。」
秦東江喝著茶水,道:「楊梅、景紅和曾昭敏,都有較好的職業,而且愛面子,自尊心強,被家暴以後,不敢聲張。萬秀的妻子或者情人如果符合以上特徵,黃玲玲作案的可能性就極大。但是,我們要找到黃玲玲作案的證據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偵辦大案要案時,遲遲無法破案會出現三種情況:第一種是始終不知道兇手是誰,比如以前的丁麗案、白玉梅案;第二種就是知道是誰,然後抓不到人,比如逃跑的黃大森;第三種就是知道誰是兇手,但是沒有足夠的證據鎖死他。湖州系列殺人案偵辦到現在,如果未能破案,最有可能演變成第三種情況。
「你們繼續討論案子,我還有事,等會兒回來。」
侯大利帶著專案二組進駐刑警老樓,在與張小舒深入探討後,周濤案居然「山重水複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他想盡快驗證昨晚的討論結果,交代幾句後,下到三樓。
與此同時,二組偵查員朱永華和張世剛來到江陽區市政綠化管理局。在局長的配合下,環衛所所長也被叫到局辦。環衛所所長又將管路段的女組長叫了過來。
管路段的女組長騎著摩托車來到市政綠化管理局大樓。她氣喘吁吁地上樓,對所長抱怨道:「我才查完凌晨普掃,江州學院門口的清潔工好像是誰的關係戶,他是大爺,我管不了。昨天凌晨普掃,他壓根兒沒出來。今天是接近七點才出來,學院門口在早上六點就擺了遊攤,現在又髒又亂。」
所長道:「我早就授權給你,每月報名單上來,該扣錢就扣錢,該開除就開除,一切按規章辦事。每個月就你上報的罰款名單最少。慈不掌兵,那些工人就是欺負你性子軟。」
女組長小聲嘀咕道:「大家都很辛苦,每個月緊巴巴的那幾張票子,再扣,別人一家喝西北風去嗎?」
所長道:「廢話就不說了,我問個情況,刑警老樓那一段的垃圾桶是誰在收?」
朱永華和張世剛都穿著便衣,坐在一邊抽菸,就如到市政綠化管理局辦事的小老闆。女組長沒有任何懷疑,道:「是段三在收啊!」
所長道:「段三以前不是收這一段的。段三之前是誰?」
女組長道:「是老朱,朱富貴,我們都叫他‘朱八戒’,因為這個人白白胖胖,肥頭大耳。你應該有印象。」
所長道:「嗯,有點印象,‘朱八戒’只做了四個多月吧,這人就不是當清潔工的料,吃不了這個苦。」
女組長離開以後,環衛所清掃辦公室主任拿來厚厚的招聘合同,很快就翻出來朱富貴的那一份合同。合同顯示,朱富貴是2010年3月13日到環衛所應聘成了垃圾清理工,負責收集所管片區各單位的內部垃圾。7月20日,朱富貴辭職,沒有給出理由。在合同上附有朱富貴的身份證影印件。
經證實,身份證系假證,資訊中顯示出身份證主人的照片與朱富貴有幾分相似,但是絕對不是朱富貴。
合同上還有朱富貴的住址,這傢伙租住的地方就在刑警老樓旁邊,與刑警老樓相隔一道圍牆。
房東接到電話,來到刑警老樓,看罷朱富貴的身份證影印件,道:「朱富貴是租了我的房子,在今年4月份租的。這人交房租倒是爽快,也不找麻煩。他原本說要租一年,所以我才把租金降低。這些人啊,說話都沒有準信。」
侯大利道:「朱富貴走後,你進入過房間沒有?」
房東道:「朱富貴雖然沒有租滿一年,但是還算是好租客,房間打掃得乾乾淨淨,地面、灶臺、衛生間一塵不染。我進去轉了一圈,只扣了一半押金。他提前退租就是毀約,我完全有理由扣他的全部押金。看到室內這麼幹淨,也就算了。我是講良心的人,不像有些人完全掉到錢眼裡。」
聽到房東的描述,一直在旁邊未說話的張小舒轉過頭,與侯大利對視一眼。調查到這一步,兩人在昨夜推理中提到的要點居然在現實中全部印證。到了此時,張小舒已經在內心深處確定周濤確實是被冤枉的,而做局的人心思縝密,極有耐心,在數月前便潛入刑警隊老樓附近,天天出入刑警隊老樓,最後誤將周濤弄進看守所。
案件到了這一步,偵查員發現了當前局面的詭異之處,在沒有抓到朱富貴之前,仍然難以證明周濤沒有強姦陳菲菲。甚至,就算抓到了朱富貴,只要他不開口,周濤仍然難逃干係。
張小舒能想到這一層,侯大利自然也能想到。對他來說,追查朱富貴不僅僅是為了周濤,也是為了抓住另一條藏匿很深的尾巴。
李明繼續詢問房東時,滕鵬飛和侯大利在另一間屋裡討論。
滕鵬飛道:「一個垃圾收集工,租了三室一廳的房子。從常理來判斷,這個房間奢侈了,你的判斷很有道理。朱富貴在頂樓生活了有四個多月,雖然搬走了,房間肯定還留有生物檢材和生活痕跡,讓小林和張晨一寸一寸地找。只要能夠找到生物檢材和指紋,事情就好辦了。」
侯大利道:「幕後策劃者應該有反偵查經驗,希望他能百密一疏,在打掃過的房間留下破綻。」
滕鵬飛道:「朱富貴是假名,頭像是真的,這就是朱富貴留下的巨大破綻。這人自以為聰明,實際上做得多錯得多。朱富貴能混進環衛所,說明了解環衛所的工作狀況。他通過什麼方式進入環衛所,是一條值得我們深查的線索。除此之外,他還有可能在出租房裡留有生物檢材、指紋和足跡。法網恢恢,他絕對逃不掉。」
勘查室小林先是檢查了圍牆處的鐵盒子以及樹上的痕跡,再來到朱富貴所租的房屋。朱富貴的房間是重點勘查地,除了勘查室人員以及有勘查證的侯大利和滕鵬飛之外,其他人都沒有進入房間。
朱富貴所住的房屋是最頂樓,偵查員進入房間,有好奇的鄰居來圍觀,詢問發生了什麼事情。二組偵查員早有準備,趁勢展開調查。
為了避免掉頭髮等行為汙染有可能出現的生物檢材,侯大利戴上了口罩等防護裝置,輕手輕腳地踩著鋪設好的腳踏板進入房間。
dna室張晨主要尋找生物檢材,勘查室的小林則重點尋找指紋等其他痕跡。
侯大利環顧房間,房間的細節脫離了物理束縛,紛紛飛入其腦中。他開始在腦中重構朱富貴所租房間的細節。
一條踏板直達視窗,這是小林特意為侯大利和滕鵬飛鋪設的勘查通道。侯大利走到視窗,微微蹲下身體,俯瞰刑警老樓。圍牆外種著一排枝繁葉茂的香樟樹,擋住了部分視線,使他不能看見院子全貌,但是能清楚地看到二樓以上的房間。
在窗臺上有好幾個放置水杯留下的茶褐色痕跡,以及一些菸灰摁過的黑黃顏色。朱富貴離開此屋有十來天的時間。準確來說,周濤出事後,他就離開了出租房。在這期間,江州下過三場大雨,吹過大風,窗臺上的多數痕跡都自然消失了。
「滕支,這是一個不錯的觀察點,朱富貴在這一段時間裡,應該經常坐在視窗,喝茶,抽菸,觀察專案組動向。」侯大利直起腰,把位置讓給滕鵬飛。
滕鵬飛站在視窗望了一陣,道:「圍牆邊樹枝上真有可能裝了監控器,這是對這個視窗觀察缺陷的補充。為了不讓監控器被人發現,這個監控器應該是小型的,監控效果不會太好。我讓小林安裝一臺監控器,看一看從樹枝的角度能拍攝到什麼。」
侯大利道:「從樹枝角度來看,監控器應該能覆蓋院子,但是不能覆蓋到二樓。當天是我提垃圾袋倒垃圾,朱富貴背後的人極有可能認為精液是我留下的。」
滕鵬飛若有所思地望著刑警老樓,道:「你要小心,包括你的那位‘小弟弟’。千萬不要大意,小心駛得萬年船。」
勘查後,dna室張晨給出了一個令人沮喪的結果,房間清理得太乾淨,沒有找到能用的生物檢材。
十幾分鍾後,勘查室小林突然喊了一聲:「衣櫃頂有一個木衣架,上面顯出八枚指紋。這是男人的指紋,從紋理來看,接近中老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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