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件發生在昨天晚上,建築老闆塗剛和幾個朋友到夜總會喝酒唱歌,到了凌晨,幾個朋友陸續離開。塗剛和一個剛剛搭上的女孩回家。塗剛喝了不少酒,女孩主動幫他開車。回到家,女孩先洗澡,然後讓塗剛洗澡。據塗剛說,這些都是尋常流程,他絲毫沒有在意。洗澡出來,女孩很殷勤地端來一杯水。因為喝酒以後容易口渴,他接過水就喝了。塗剛自稱有一段記憶缺失,只記得女孩靠在自己身上,兩個人朝裡屋走。醒來之時,他已經被綁起來了。」
姜青賢略微停頓,在投影儀上調出水杯的照片,道:「據我們檢測,水杯裡的水殘留有迷藥‘任我行’,與塗剛身體裡查出的成分一樣。」
「塗剛醒過來就被綁在一張椅子上。他沒有被矇住眼睛,清楚地看到了三個綁匪,兩男一女,因此特別害怕被滅口。在綁匪威脅下,塗剛說出了保險櫃號碼以及鑰匙放在什麼地方。保險櫃裡有十萬現金,還有三張銀行卡。塗剛是老社會人,知道說出三張銀行卡的密碼肯定難逃被滅口的結局,便拖時間,只說對了一張銀行卡的密碼,讓綁匪出去取錢。綁匪將塗剛綁在椅子上,把他的身體和手都綁住了。但是綁匪大意了,沒有將塗剛的雙腿綁在椅子上,只是將他的小腿綁在了一起。塗剛求生慾望強,趁著男綁匪去廁所之機,突然站起來,背起椅子,撞倒那個女人,撞進了裡屋。到了裡屋,塗剛拼盡全身力氣,用嘴給門上了反鎖,然後將椅子靠在門上。抵住房門的同時,用盡全身力量掙脫繩子。屋外的一男一女砸了一會兒門,見砸不開,便倉皇逃走。塗剛掙脫繩子後,爬到視窗求救,這才撿回一條命。」
塗剛案發生以後,姜青賢立刻就聯想到了湖州系列殺人案。雖然塗剛案中有使用迷藥、從夜總會帶回來的女人等特徵,但是能否串併案偵查還存在爭議。他簡要介紹完案情以後,總結道:「兩男一女的綁匪面部沒有任何遮擋,可以預料的是塗剛如果不逃進裡屋,絕對難逃一死。從整個案情來看,與前面三起入室殺人案有很多相似點。塗剛和趙代軍等人一樣,有到夜總會、水療會所等娛樂場所的愛好,喜歡帶女人回家。女人使用迷藥,輕而易舉地迷倒了他。之後另外兩名男子進入,拿走了保險櫃中的錢,還逼問出銀行卡密碼。除了最後沒有來得及殺人滅口之外,這起案件和另外三起案件幾乎一致。」
侯大利腦中浮起一個疑問:「如果前三案也是這一夥人所為,那麼前三案拿走的錢財未免太少,不符合這一夥人的行為特點。」疑問升起以後,他沒有馬上指出,只是在小筆記本上進行了標註。
姜青賢講完案子後,徵求侯大利的意見。
侯大利合上筆記本,道:「暫時不做結論,我到現場去,然後再和塗剛見一面。」
塗剛所在小區是湖州的高檔小區,門衛全是標緻帥氣的年輕人。小區綠化甚密,行走其間,如進公園。侯大利等人在塗剛所住房間前戴上口罩、頭套、手套和腳套,進入了被封閉的房間。房間依然保留著原貌,臥室門有撞痕,綁過人的繩索以及椅子散亂地丟在臥室裡。
戴志躡手躡腳地看過全屋後,道:「兩男一女倉皇逃跑,沒來得及收拾現場,頭髮、飲料瓶、菸頭到處都是,提取生物檢材不難,還有指紋、腳印也是滿屋都是,這個案子基本上算是破了。」
姜青賢道:「從勘查角度來說,確實如此。這三人肯定早跑了,抓人有些難度。我們調集人手全力追捕,希望早日歸案。歸案以後,也許一切都會真相大白。」
聽完彙報,檢視完現場,侯大利基本上已心裡有數,問道:「塗剛有沒有家暴行為?」
姜青賢搖頭道:「塗剛的妻子是有名的河東獅吼。塗剛的生意能發展到今天這一步,是靠其妻子孃家的助力。我們問過塗剛,他之所以敢跑到夜總會去玩,並且敢把外面的女人帶回家,主要原因就是妻子外出旅行了。」
侯大利道:「兩男一女是隨機犯罪,還是衝著塗剛去的?」
姜青賢道:「據塗剛自己說,他到夜總會是臨時起意。我估計這兩男一女沒有特定的犯罪目標,隨機選上了塗剛。」
侯大利輕描淡寫地道:「趙代軍等人也是被隨機選上的嗎?湖州系列殺人案情況不同,如果只有趙代軍一個案子,或者只有程森一個案子、只有高小鵬一個案子,說他們被隨機選上未嘗不可。三個案子先後發生,不能說死者是被隨機選上的。」
姜青賢是湖州系列殺人案的偵辦者。他提出的偵查方向被專案二組否定,專案二組隨即查出了家暴這條線索。他作為資深偵查員,還是有著自己的驕傲,在內心深處仍然希望自己的判斷是正確的。塗剛案發生以後,他的注意力幾乎全集中到了塗剛案和湖州系列殺人案的相似之處上。
聽了侯大利之語,姜青賢內心那根弦「咯噔」響了一下,他意識到為了證明自己,忽略了顯而易見的邏輯錯誤。
從現場回來以後,塗剛接到通知,來到湖州刑警支隊詢問室。
「我和幾個搞建築的朋友參加了一場投標,說實在話,這一次投標我就是幫忙,幫另一個朋友的忙。我們不是圍標啊,就是正常投標。我的朋友中標以後,大家挺高興,晚上就在一起喝酒。喝了酒,我提議到新星夜總會唱歌。喝了一肚子酒,回家睡覺最痛苦,酒後唱歌,可以吐一吐酒氣。」
「你是臨時提議,還是早就想好要去唱歌?」
「哥兒幾個喝高興了,就讓中標的哥們兒請大家唱歌,是臨時提議。大家玩得嗨。後來,他們陸續走了,我遇到了那個女的。她打扮得挺性感,一看就是做那種事的。我們喝了幾杯酒後就摟在一起,約了出去。然後,我就被他們‘仙人跳’了。」
「你認識這三個人嗎?」
「不認識,絕對沒有見過。我記人的本事還行。」
「當時你被綁上,怎麼能衝進臥室?」
「我的手和身體都被綁在椅子上,兩條腿綁在一起,但是沒有被綁在椅子上。這個女的20歲出頭,兩個男的都不到30歲。從綁人的手法來看,經驗不是很豐富,根本沒有想到我能把椅子背起來。」
塗剛死裡逃生,在公安人員面前沒有隱藏,有什麼說什麼。
詢問結束以後,侯大利正式和湖州刑警支隊的周成鋼交換意見道:「周支,湖州系列殺人案出來以後,網路等媒體上出現過案件的詳情嗎?」
周成鋼道:「三起案件陸續發生,湖州社會輿論的反應還是很激烈的,湖州論壇上曾經有個非常火的帖子,吸引了很多湖州市民來討論案子。有的市民認識死者,有的市民居住在案發現場附近,各自有零星的資訊,彙集在網上就很齊全。雖然後來這些帖子都刪除了,但是影響力已經傳出去了。」
侯大利道:「有人提到迷藥嗎?」
周成鋼道:「案發那些年我們還未大規模整治迷藥‘任我行’,這個迷藥在江州還比較氾濫。在論壇帖子中出現過分析文章,提到過湖州迷藥問題。我們隨後開展了整治迷藥的行動,把湖州整個販賣迷藥的團伙徹底打掉了。」
侯大利道:「在帖子中有人提到家暴嗎?」
周成鋼道:「沒有。」
侯大利略為沉思,道:「塗剛案不適宜做串併案偵查,就是一起單獨的案件。如果有聯絡,那有很大可能性是對湖州系列殺人案的模仿,意圖轉移警方的視線。」
周成鋼道:「明白。」
塗剛案留下了太多線索,警方提取到了生物檢材、指紋和足跡,還從監控影片中提取到那個女子的清晰相貌,破案沒有懸念。湖州刑警支隊不再糾結塗剛案是否能與湖州系列殺人案進行串併案偵查,而是調集精幹警力,全力抓捕犯案的兩男一女。只要這兩男一女歸案,一切就真相大白了。
走出詢問室,到了下班時間。刑警支隊辦公樓聚了十來個30來歲的漢子,他們身穿球衣,手提籃球。
姜青賢道:「侯組長,你打不打籃球?明天是八一建軍節,支隊組織了籃球賽,這是年年都要搞的專案。大家辦案辛苦,搞場籃球比賽,調節情緒,增加凝聚力。」
侯大利參加工作以來,一直陷在重大疑難案件中,承受了極強的精神壓力。在門樓處見到充滿雄性荷爾蒙的偵查員們,他這才想起自己還是年輕人,然後做了幾個擴胸運動,道:「我就不參加比賽了,當觀眾吧!」
周成鋼、姜青賢、侯大利等人來到室內籃球場。
周成鋼拿起哨子,給球隊當裁判。哨聲響起,球場上響起了球鞋摩擦地板的聲音,以及雙方隊員的喊叫聲。旁觀的偵查員們此時此刻都放下手中的案件,忘情地為各自的隊伍加油。
在此起彼伏的加油聲中,侯大利有些出戲,腦中又浮現起碎屍案的細節。這時,手包裡傳來振動,他拿著手機向坐在身邊的周成鋼示意,走出室內籃球場。
電話是張小舒打來的,她的聲音很壓抑,道:「周濤的事情麻煩了。陳支到檢察院進行了溝通,專門談朱富貴的事。我們沒有抓到朱富貴,所有推論都落不到實處。檢察院相關領導很為難,表示只要抓到朱富貴,能夠證實周濤是被人陷害的,那麼此案另說。抓不到人,無法證實周濤是被人陷害的,那麼還得按法律辦事。」
「檢察院批捕了?」侯大利心臟疼了一下,如被有毒的蠍子刺中。
張小舒情緒明顯低落,「嗯」了一聲,又道:「朱朱跟我長談了一次,得知周濤有可能是被人陷害的,她的態度有所變化。可是,周濤真要被判刑,朱朱還是會離開的。朱朱是那種理想和現實各佔一半的女孩,這次周濤出事,她很難受,也很為難。」
侯大利想起朱朱彈鋼琴的優雅模樣,道:「這事不怪朱朱,誰的男朋友涉嫌強姦,女方都會受不了,可以理解。」
「我不會這樣選擇。既然男友是被冤枉的,我肯定會陪他到底,一心一意地對他好。」說完這句話,張小舒結束通話了電話。雖然是在電話裡表達了自己的真情實感,而且是借用了周濤的事情,她的內心仍然翻騰,久久不能平靜。
年少時毫無徵兆地失去母親,她到今天仍然能清晰地記得母親離開家門時答應要給自己做紅燒肉的情景。她有兩個夢想,一個夢想是有一天房門被突然推開,媽媽帶著陽光出現在眼前,張開雙臂擁抱自己。到了現在,這個夢想被無情地擊碎,永遠不會實現了。另一個夢想就是自己當了媽媽,帶著孩子游戲。遊戲的場景被幻想過無數次,細節被無限豐富。甚至幻想的場景還在夢中出現過,她有時候不知道這個場景是真實發生過的,還是自己想象的產物。
苦尋多年,由於沒有找到母親,最壞的結果也已發生,母親已經孤獨地長眠於湖中。
獨特的經歷讓張小舒習慣於深藏情感,當表達情感時卻又特別真摯。她很想對侯大利說出「我愛你」三個字,結果要說出這三個字卻格外艱難。
在房間悶坐了一會兒,張小舒走上五樓。
五樓是專門提供給專案二組使用的場地,為了給專案二組提供獨立的空間,四樓和五樓之間加裝了一道鐵門。沒有經過同意,一般不能輕易進入五樓。
碎屍案和湖州系列殺人案串併案偵查後,張小舒作為江州法醫配合張劍波工作,在工作期間可以進入五樓。
張劍波獨自坐在會議室裡,投影儀上顯示的是湖州三起殺人案的材料。他見到張小舒,道:「三起殺人案,三種不同手法,如果皆是黃玲玲作案,其不同手法的邏輯點在於‘以彼之道,還施彼身’。那麼,碎屍案的邏輯點是什麼?難道萬秀實施過類似的碎屍行為?」
張小舒對案情瞭解得不夠深入,問道:「為什麼是‘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我研究過楊梅、景紅和曾昭敏到急診科就診的病歷,你看看病歷,再對比三位死者的屍檢報告,便明白我說的意思了。」張劍波在說話間,調出了相關屍檢報告和病歷。
趙代軍屍檢報告中的特點:赤身裸體躺在地上,顱骨被敲破,大小便失禁,下體被燒過,烏黑烏黑的。
楊梅的病歷:尺骨骨折,乳房被菸頭燙傷。
張劍波道:「你看出什麼問題了嗎?尺骨骨折對應顱骨被敲破,下體被燒黑對應的是乳房被菸頭燙傷。」
「趙代軍豬狗不如,居然對自己的妻子下狠手。活該。」張小舒想起嬌嫩皮膚被菸頭燙傷的畫面,打了一個寒戰。
張劍波道:「你再看下一對。」
程森屍檢報告中的特點:死因是酒精中毒,牙齒出血,嘴皮破損。最特別的是在程森肛門裡發現了一支鋼筆。
景紅的病歷:除了身體上的傷痕以外,最關鍵的是景紅的肛門裡出現異物。
張小舒身為女性,覺得脊柱發麻發冷,罵髒話完全不足以解恨。
張劍波感嘆道:「侯大利確實牛,在眾多線索中一下就抽出了關鍵線索。偵辦三案時,沒有誰會想到去尋找受害者妻子在急診室的病歷,做到這一步,看起來容易,其實很難,一定得有深刻的洞察力。」
高小鵬的屍檢報告:被領帶勒死。特點是死亡時是裸體,頸部、胸腹部、下體均被鐵鏈纏繞和捆綁,在地面上找到了高小鵬的精斑,與其dna比對成功。
曾昭敏的病歷:脖子被勒傷,還被性侵過。
張劍波道:「捆綁對應的是勒傷,精斑對應的是性侵。」
看到第三處對比,張小舒除了痛罵「禽獸」以外,已經無話可說。
「湖州又出現了一起使用迷藥的案子。姜青賢懷疑新案與湖州這三起案件有關。對比過三起案件受害者的屍檢報告和受害者家屬的病歷,事情已經非常清楚,只要新案子沒有涉及家暴,那就與湖州系列殺人案沒有關係。我站在侯大利這一邊,碎屍案與湖州系列殺人案就是黃玲玲做的。當前最難的是知道黃玲玲是兇手,卻沒有任何直接證據鎖定她。我這些天總是在看屍檢報告,想要找到突破口。」
張劍波放下投影儀的遙控器,取下眼鏡,用毛巾細細地擦,感嘆道:「我最早接觸這三起案子,原本一心想要破案。現在看到三個女同志的病歷以後,想法發生了變化,從道理上來講,應該要破案,這是我們的職責,也是維護法律尊嚴的需要。可是從情感上來說,這三起案件的受害者都有可恨之處。」
8月1日上午,楊梅來到湖州刑警支隊詢問室,神情嚴肅,暗自忐忑,坐在詢問室裡,一言不發。
侯大利為了從楊梅這裡找到有用的線索,反覆研究過針對楊梅、唐輝、趙燕的調查筆錄,制訂了相應的詢問方案。
侯大利在進入詢問室前,還特意與姜青賢聊了幾句。
姜青賢道:「楊梅的牴觸情緒很大,我們的人找到她時,她當場就發了火。楊梅是幼兒園園長,平時挺穩重的。我估計她想要保護唐輝。」
侯大利道:「楊梅和唐輝結婚了?」
姜青賢道:「剛剛領了結婚證,我們去找她的時候,家裡還貼有‘喜’字。若不是唐輝勸楊梅過來,她不一定會配合。」
唐輝曾經進入專案二組的視線,系列家暴案被挖出來以後,專案二組對唐輝失去了興趣。這一次請楊梅到刑警支隊,與唐輝無關,而是直接牽涉到黃玲玲。楊梅和黃玲玲是初中同學,不排除黃玲玲和楊梅共同作案的可能性。黃玲玲和景軍也有來往,同樣不能排除景軍和黃玲玲共同作案的可能性。
侯大利進入詢問室時,主動與楊梅打招呼。他在第一次見到楊梅時,楊梅臉上總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苦相。這一次與楊梅見面,楊梅相貌依舊,可是臉上的苦相不翼而飛。
楊梅竭力想要擠出些笑容,可是她的笑比哭還要難看。儘管難看,卻不再是苦相。她多次接受詢問,熟悉流程,等到例行程式結束後,道:「我已經把知道的全部說了,沒有什麼好說的了。」
侯大利默默地看著楊梅,看了一分鐘時間,才道:「你和唐輝領了結婚證,恭喜。」
從公安嘴裡說出「唐輝」兩個字,楊梅更是緊張,口氣變得挺衝,道:「你不用假恭喜,我還在度蜜月,為什麼要把我叫到公安局?」
侯大利道:「還是為了趙代軍的案子。趙代軍是你的丈夫,遇害這麼多年,我們一直沒有放棄,希望你能夠配合。」
「唐輝」這兩個字意味著幸福的初戀和甜蜜的婚後生活,如雨後空氣那般清新,而「趙代軍」這三個字就是陰暗角落裡鑽出來的毒蛇,讓其不寒而慄。楊梅咬緊牙齒,道:「我已經很配合了。這麼多年,該說的全部說了。事情過去這麼久,很多事情都忘記了,希望你們能夠理解。」
「有些事情會隨著時間流逝而淡忘,但是很難忘記印象很深的事情,比如說發生在2004年4月1日的事情,你是不會忘記的。」侯大利能夠體會到楊梅的痛苦,只不過作為偵查員,體會歸體會,有些事情必須做,有些話必須說。
楊梅原本以為年輕警官要提到趙代軍遇害的7月8日,沒有料到他居然提到4月1日。4月1日是愚人節,2004年的愚人節發生過一件讓楊梅刻骨銘心的事情,在其心靈中留下的印記甚至強於7月8日之事。
侯大利道:「4月1日晚上,你受到過嚴重的傷害,今天我們談這事。」
楊梅目光開始游離,聲音變弱,道:「這是我的私事,我不想談。」
侯大利道:「4月1日,唐輝來找過你,這是你進入湖州市人民醫院急診科的原因。」
楊梅壓根兒沒有想到自己到急診科之事被警方掌握了,慌亂起來,低頭盯著腳尖,不說話。
侯大利按照預定計劃,繼續道:「我們調出了當年急診科的病歷,2004年4月2日凌晨一點四十分,你來到急診科,身上多處軟組織損傷,尺骨骨折,胸部被燙傷。」
這是楊梅最為痛苦的隱秘之事,如今被年輕的警察當面揭開。她無法假裝鎮靜,又羞又怕,雙手掩面,抽泣起來。
侯大利起身,來到楊梅面前,遞過紙巾。然後他回到自己座位上,等到楊梅情緒稍稍平靜後,道:「唐輝知道你被家暴,還知道你在4月2日凌晨去過急診科。當年趙代軍嫖娼被舉報、貨車超載被罰,這些事都與唐輝有關。那麼7月8日的事,到底是誰幹的?」
「我不知道,反正和唐輝無關。」為了保護丈夫,楊梅顧不得傷心,脫口而出。
侯大利沒有給楊梅喘息的機會,步步緊逼,道:「那和誰有關?」
楊梅愣了愣神,道:「我不知道和誰有關,反正和唐輝沒有關係。」
侯大利提出一個讓楊梅意想不到的問題:「你和唐輝在大學時是戀人,唐輝一直沒有結婚,就是在等你。為什麼要在趙代軍死後六年,你才和唐輝結婚?」
這又是一個道破楊梅心思的問題,讓其慌亂起來。趙代軍死去不久,她和唐輝開始暗自接觸。但是,楊梅內心深處有一個死結,她一直認為唐輝是殺死趙代軍的那個人。所以在這幾年裡,兩人交往並不深入。趙代軍是她女兒的父親,這層關係無法抹殺。楊梅想要等到女兒成人以後,才正式和唐輝交往。這對唐輝極不公平,她甚至也有可能失去唐輝。楊梅對此深為糾結,因為終究沒有正大光明地和唐輝交往,更別提結婚了。
前一陣子,省公安廳派人調查趙代軍的死因,如此高階別的調查讓楊梅高度緊張。在唐輝極有可能成為階下囚時,她毅然決定和唐輝結婚,不管發生什麼事情,都要一輩子陪著他。
「和誰結婚,在什麼時間結婚,這是我的自由。至於為什麼在趙代軍死去六年後才結婚,實話實說,趙代軍剛死,我就結婚,這不好。」想起唐輝,楊梅心中湧起陣陣柔情。她抬起頭,勇敢地面對兩個特別嚴肅的警官。
侯大利道:「唐輝有一家企業叫騰飛公司,公司有一輛皮卡車和趙代勇開的計程車撞在一起,你知道這件事情嗎?」
楊梅見年輕警官一步一步地逼近核心問題,猶如被一隻大手捏住了脖子,喘不過氣來。
侯大利問話的目標根本就不是唐輝,而是急診室護士黃玲玲,提起唐輝不過是聲東擊西,用以打亂楊梅的陣腳。他見楊梅臉色慘白,站起來給楊梅端過去一杯茶水。
三人都沒有說話,只聽見楊梅時急時緩的呼吸聲。六七分鐘以後,楊梅開始不安地扭動身體。
侯大利這時才緩緩開口道:「經過我們調查,發現了趙代軍有家暴的行為。在4月1日,你被趙代軍家暴。在4月2日凌晨,趙代軍送你到了湖州市人民醫院急診科。」
聽到「家暴」兩個字,一股熱血湧上了楊梅的腦門。被趙代軍家暴是楊梅生活中的至暗時刻。這句話如一道指令,她的眼淚不受控制地流了下來。
侯大利又道:「4月2日,你的同學趙燕來看你,趙燕是從唐輝那裡得知你在醫院的。4月1日唐輝在湖州,這說明他知道你在4月1日晚被家暴了。」
這短短的幾句話散佈在好幾個人的詢問筆錄裡。雖然還有些細節不太明確,但是基本事實已經清楚了。
楊梅聽到這一段敘述卻是格外吃驚,唐輝戴著墨鏡出現在急診科,自己是躺在擔架上無意中看到他的,這是非常隱秘的事。眼前的年輕警察目光銳利,彷彿能夠穿透時間,將事情的來龍去脈看得一清二楚。
她想起唐輝,內心又是一陣疼痛,下意識地將左手放在心口,道:「4月1日,唐輝確實在湖州。他和我的事情沒有關係。你們不要把這些事情往他身上扯。皮卡車的事,那是司機自己犯的錯,和唐輝也沒有關係。」
侯大利取出急診科的合影,道:「4月2日凌晨,你來到湖州市人民醫院急診科,你認識急診科的護士嗎?」
這是順著家暴之事引出來的話題,楊梅沒有特別在意。她的目光在照片中停留片刻,道:「我認識黃玲玲。那天恰好就是她在值夜班。我當時受了傷,很疼,來到醫院急診室,是趙代軍送我過去的。」
侯大利道:「你和黃玲玲是什麼關係?」
楊梅道:「我們是初中同學。」
侯大利道:「你和黃玲玲在急診室見面之前,有來往嗎?」
楊梅道:「初中畢業後,黃玲玲考上了衛校,我讀高中。這以後就很少接觸了,我們只是參加過兩次初中同學會。」
侯大利道:「這一次在急診室相遇以後,你們接觸就多了起來。」
楊梅道:「黃玲玲知道我的病情,所以我就請她到家裡給我換藥。」
侯大利道:「為什麼要請黃玲玲到家裡來換藥?」
楊梅略有幾分羞澀,道:「這是女人的隱私。」
侯大利道:「黃玲玲知道你受傷的原因嗎?」
楊梅道:「她是護士,看到我的傷,就什麼事情都明白了。我沒有瞞她,想瞞也瞞不住。」
侯大利道:「黃玲玲看到你的傷,是否指責你的丈夫?」
楊梅道:「她很有職業道德,全程都在忙,沒有指責趙代軍。」
侯大利道:「黃玲玲本人是否受過家暴?」
楊梅道:「我不清楚。」
侯大利道:「黃玲玲是否談起自己受過家暴?」
楊梅道:「沒有談過。她從來沒有談過自己的男朋友。」
侯大利道:「黃玲玲和趙代軍是否認識?」
楊梅道:「他們應該不認識。每次我請黃玲玲到家裡來的時候,趙代軍都不在家。那一次在急診室,黃玲玲一直戴著口罩。」
侯大利道:「黃玲玲到你家裡來過幾次?」
楊梅道:「在我受傷的那段時間,她經常過來看我,有時是在家裡,有時是在外面。」
侯大利道:「你和黃玲玲聊起過趙代軍嗎?」
楊梅道:「這是我們聊得比較多的話題。我那些年過得不好,無人傾訴,黃玲玲是知情人,又是同學,所以我有了什麼委屈,趙代軍做了什麼過分的事情,我都會向黃玲玲傾訴。」
侯大利道:「通過與你交往,黃玲玲應該很瞭解趙代軍。包括趙代軍喜歡嫖娼這些事,黃玲玲都知道?」
楊梅道:「是的。」
侯大利道:「你們的關係是什麼時候開始疏遠的?」
楊梅道:「沒有疏遠。她平時要在醫院值班,我管幼兒園這一大塊,大家各忙各的工作。有時通通電話,週末在一起吃飯。後來,黃玲玲調到了江州市人民醫院急診科,就很少聯絡了。」
詢問過程中,楊梅談及唐輝時,明顯緊張,態度牴觸,不肯多談。當偵查員提起黃玲玲時,楊梅情緒正常,沒有明顯牴觸情緒。
詢問結束,楊梅眼睛紅紅地走出公安局大門。
參加詢問的還有一位湖州刑警支隊的女警。女警沒有評論楊梅,禮貌地與侯大利打過招呼,回到自己辦公室。
江克揚和戴志在監控室旁觀了整個詢問的過程。侯大利在走道里與兩人會合後,來到支隊專門為專案二組提供的辦公室。
江克揚道:「楊梅是在有意掩護唐輝,說不定在其心目中,唐輝就是殺死趙代軍的兇手。楊梅是當事人,應該不知道程森案和高小鵬案的詳情,一心只想保護唐輝。她這人不錯,心眼好,重感情,就是性格有缺陷,太軟弱,承擔了不應該由她來承擔的錯誤,付出了太多的代價。」
戴志道:「通過詢問,明確了一點,黃玲玲通過接觸楊梅,熟悉了趙代軍的家,瞭解趙代軍的基本情況,這給黃玲玲作案提供了很多方便。」
侯大利拿出一包煙,散給兩人,然後點燃香菸,用力抽了一口道:「楊梅的反應都在預料之中,黃玲玲確實熟悉趙代軍的情況,這符合邏輯。但是,我們仍然沒有證明黃玲玲犯罪的直接證據。從現在瞭解的情況看,黃玲玲處心積慮地靠近楊梅。她本人是家暴受害者,卻一直沒有向初中同學楊梅談起這一點,目的非常明確。」
江克揚試探地道:「楊梅是唐輝的妻子,既然她都在為唐輝掩飾,我們可否設想另外一種情況,事情真與唐輝有關。唐輝在7月7日至15日入住湖州大酒店,7月8日,趙代軍就遇害。」
「唐輝與其他三個案子沒有任何聯絡,這三起案子的作案手法呈女性化特點,另外還涉及迷藥‘任我行’,唐輝作案的可能性已經非常低了。」戴志看著侯大利朝自己豎起的大拇指,繼續道,「湖州系列殺人案和碎屍案就是因為家暴引起的,特徵明顯,凡是沒有這個特徵的,都不在考慮範圍內。這一點,我完全贊同大利的意見。」
侯大利望著窗外,道:「楊梅性格有缺陷,不知道她回去以後如何面對唐輝。」
他的目光穿過雲層,慢慢落到騰飛公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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