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和夫與星園一起出差。本章對「觀星家」這一奇特的職業進行了說明。和夫在車裡得知本次工作的內容。】

「當然,我並不會覺得這是一種荒誕不經的夢話而嗤之以鼻。不過,我對那種試圖解開ufo和外星人之謎的行為並沒有什麼共鳴。比起思考外星人之謎,我們更需要去思考高深莫測的宇宙之深邃,比起讚歎ufo的秘密,我們更需要去讚歎星空的美麗,我認為這才是更重要的。對生活在現代社會的我們來說,最為必要的正是用心傾聽星星的私語,並真心愛戴這份美麗。徜徉於遙遠的群星世界時,星星便用它們的美麗洗滌著我們的心靈。正是這種浪漫——」

僅僅讀了這些後,和夫就閉口合上了書。渾身起雞皮疙瘩的厭惡感覺再度襲來。通篇都是甜膩的廢話不斷重複,真是一本讓人作嘔的書。

這是星園詩郎所著的《仰望夜空的星辰》。書的封底上過於顯眼地印著那位美男子的大頭照,照片上的他正散發著清爽的笑容。昨天,和夫跟星園本人碰頭後在回家的途中買了這本書,翻開每一頁都是一個樣,讓他很是煩躁。像現在這樣隨著電車的震動快速翻看這本書則更讓人感到不舒服。此時,特快電車剛剛離開所澤。

「這本書不好看嗎?」

坐在旁邊的那位封底照片裡的美男子突然轉過身來。鏡面加工的墨鏡很適合他,簡直就像好萊塢的影星一樣華貴。

「啊,沒有的事。」

和夫咕噥地回答著。他以為星園是在欣賞車窗的風景,所以有所大意了。對方是看到他合上書後狠狠地皺眉了嗎?

「對你來說或許是有些無聊,這本書的主要受眾是年輕的女性讀者群。」星園的半邊臉上浮現出了得意的笑容。

「啊,是這樣啊。」

「不過似乎也有不怎麼年輕的女性在讀。」

「啊,原來如此。」談話的氣氛怎麼也起不來,和夫姑且像是跟班一樣小心翼翼地說,「對了,要不要我去買杯咖啡?」

「不用了,謝謝。」

星園裝酷地將墨鏡摘了下來。這種裝模作樣的態度還算有模有樣,但這隻讓和夫覺得毛骨悚然、煩躁不安:都三十多的大男人了還耍什麼帥?

「我們要坐到終點站,你要是困的話可以睡會兒。」星園說完便在自己的臉前豎起一根手指並指向天花板,不知道他這姿勢是什麼意思。

「啊,嗯。」和夫應道。星園又將目光投向窗外。

和夫這次為了不讓他發現,偷偷地皺了個眉,將身體倚靠在了座椅靠背上,悄悄地側眼觀察著從昨天起便成了自己主子的這個人。他端正的側臉如同大理石雕塑一般,半睜著雙眼,注視著窗外呼嘯而過的風景。

觀星家,星園詩郎。這個稱謂讓人不明所以,但應該是日本獨一無二的文化名人吧。他讚歎著星辰之美,談論著夜空,出了書和錄影帶,在面向女性讀者的週刊擁有占星專欄。著作有《星空的浪漫之旅》《致美麗的群星》《向夜空的寶石伸出雙手(隨筆集)》《夜間飛行》等,原創錄影帶有《星園詩郎的星日記》《星園詩郎的浪漫星教室》《星園詩郎的占星·影片版》等,題目中連續出現自己的名字,就跟街頭的選舉演講似的。他活躍在電視、廣播以及演講領域。他的工作便是憑藉著甜膩的肉麻話的堆砌以及外國模特都自嘆不如的容貌,讓全日本的女孩和大媽們為之沉醉。自從幾年前出道以來,他依靠著奇特的人設和突出的美貌,現如今已贏得了不錯的人氣。他今年已經三十一歲了,但在此之前的經歷卻被覆上了一層神秘的面紗——星園詩郎的履歷上如是寫道。

說白了就是個可疑人物。

當然,和夫之前也知道這是「自家商品」,但卻沒有想過居然會有這麼可疑的傢伙。簡單地說,他就是個能說會道的騙術師,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自戀狂。說好聽點是牛郎店的小哥,說難聽點就是婚姻詐騙犯之類的人。這傢伙哪是什麼文化名人啊,別開玩笑了,充其量只是個文化偶像而已。他那颯爽的英姿在女性群體中相當有人氣,嫉妒之情讓世上大多數男人對他的評價都跟和夫不相上下:噁心得讓人嗤之以鼻。在男性觀眾眼裡,這位文化偶像的形象頗為惡劣。儘管如此,最近連餐館的店主或寺廟的住持都在做些冒牌演員的活動,如此粗鄙之物竟也能成功地賺錢,實在令人匪夷所思。不但出版物接二連三地再版,還被各路電視臺演播廳爭搶。真不知道這個世道是怎麼回事。

和夫深切地體會到:被任命為這種無法理解的文化偶像的跟班實在是我的不幸,我是造了什麼孽才非得成為這種傢伙的跟屁蟲不可啊。雖然對外公佈為履歷不明,但據公司的機密情報顯示,他之前似乎是自由作家。不管是自由作家還是文化偶像,都不是個正經人。

唯一讓人寬心的便只有「蟑螂」社長所說的「時機到了我自然會讓你回製作部」這句話了。好想快點擺脫這傢伙然後回到製作現場去。熱度要多久才能冷卻啊!餘熱大致消去不就好了嘛。

和夫想了很久,沉默的氣氛卻越來越讓人痛苦了。雖然被告知可以睡一會兒,但自己畢竟是可憐的跟班,還沒有神經大條到能夠隨意打盹的程度。

「請問——」和夫含混不清地向身旁的大理石雕像說著。他對河坂部長那種隨隨便便叫「老師」的稱呼方式有些抗拒。雖然必須得乾脆果斷,但和夫還是多多少少有些意氣用事:這種傢伙才不是什麼老師呢。

「嗯,什麼事?」星園那稜角分明的面龐轉了過來。

「能否告訴我今天出差的目的呢?我還一點兒都不知道。」和夫小心翼翼地說著。成為跟班的第二天就被突然命令要出一晚的差,這讓他有些慌里慌張的。他被告知在下午乘上池袋發車的西武特急就行了,卻並不知道目的地。

「哦,這個嘛,還是讓你知道個大概吧。」星園露出了文雅的微笑,將身體稍稍靠向和夫,「在這前面的埼玉縣深處有一家經營不善的汽車露營地,而將此地新買下的開發商則委託了我。」

星園的聲音跟在電視裡一樣深沉而懇切。

「這名開發商致力於招攬新的顧客,希望我能對宣傳有幫助,便問我能否住一晚來感受一下當地的氣氛,好給他們提供參考意見。那裡地處深山,聽說星星非常美麗。」

「也就是說,想讓您當形象代言人嗎?」

「就是這麼回事。」星園落落大方地笑了笑,說,「啊,你之前參與過廣告製作,是那方面的專家呢。」

「嗯,算是吧。」

「這就對了,你的意見也值得采納。」

「噢。請問您也會接形象代言人之類的工作嗎?」

「嗯,這類工作報酬不會太高,平時我都不接,但委託人跟我們社長有些關係,我也不好拒絕。不過嘛,這份工作很輕鬆,只是接受一晚的招待,又沒有什麼特別的事需要做。」星園將食指豎在自己的臉前並指向天花板,又擺出了那個意義不明的裝酷姿勢,「最近這段時間我有些工作過度了,剛好可以休息一下。你也當作好好休養就行了。」

星園輕輕擺了擺指著天花板的手指後,再次將目光投向外面的景色,之後便不再開口了。

和夫只好帶著不太明朗的心情呆呆地坐著。當作休養——嗎?從剛才的語氣來看,他似乎也知道和夫毆打課長助理的事了。是河坂部長告訴他的嗎?不過,他是出於好意才不打算問事情的來龍去脈的,還是說他對和夫的事並沒有興趣呢?罷了,都無所謂啦,反正自己也是地位低下的跟屁蟲而已——和夫莫名其妙變得卑微起來,這種感覺無法抑制。

度過了不算太開心的車內時光後,電車抵達了西武秩父站。聽說要在這裡換乘本地的線路。

和夫費勁地揹著住一晚上所需的行李,跟在星園身後穿過了車站。這裡跟市中心不同,氣溫相當低。和夫與早早來滑雪的學生們擦肩而過。年輕的他們身著原色的服裝,臉上綻放著笑容。老實說這讓和夫很是羨慕。他這邊則是跟小白臉老兄的二人旅行。

秩父鐵道御花畑站就在西武秩父站的旁邊,這站名還真是富有田園詩的韻味。和夫在星園的帶領下前往這處有著悠閒名字的車站。雖說是見習,但畢竟也是經紀人,如此一來總覺得身份有些顛倒了。不過也罷,只是跟班而已,跟在他身後就行了。

本地的御花畑站是一座名副其實的可愛車站。車站是木質的,散發出一種老電影中的氛圍。電車是兩節車廂編成,地上則鋪著現代風格的木質地板。像玩具似的列車悠閒地前進著,窗外的景色也是山丘和田野。星園舒適地眯起眼睛,入迷地欣賞著恬靜的田園風光。和夫也模仿他,眺望著收割之後一片片蕭索的水稻田,看著看著,他的大腦裡不知為何浮現出了「離京」這個詞。降職紀念離京旅行,與小白臉同行的荒村之旅。和夫的心情越來越低落了。

列車咣噹咣噹地經停了影森、浦山口、武州中川等幾個車站,幾乎都沒有人下車。終於快到第五個停靠站——小原之臺站了,星園站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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