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杉下君,你在幹嗎啊?快點走了。」部長在走廊前面高聲地叫喊著。
「啊,好,馬上。」和夫慌慌張張地站起來。現在確實不是迷戀女孩子的時候。
「不好意思,我有急事,就先走了。」和夫對身材嬌小的短髮女孩留下這麼一句話後,便去追趕部長了。
在狹窄的走廊裡又轉了幾次彎後,兩人來到了並排著小門的一個地方。每一扇門都貼著寫有名字的紙,其中也有那個面無表情的主持人的名字。這裡應該是演出人員的休息室吧。
這時,一名年輕的女子剛好從其中一扇門裡走了出來。她身著美髮師一樣的服裝,體形微胖,漲著通紅的臉向房間內說道:「那個,下週我也要來——呃,下週我會帶簽名紙來,麻煩您幫我朋友簽下名。那我先告辭了。」
她神情渙散,就像被丘位元那看不見的箭射穿了心臟一樣,心不在焉地在走廊上蹣跚地走了過來。她懷裡抱著裝滿化妝品的筐子,看來是化妝師。
女化妝師與和夫擦身而過時,工作用的筐子狠狠地撞到了他的手肘上,卻還是什麼都沒意識到,精神恍惚地走著。
今天經常撞到人啊——和夫一邊想著,一邊揉著手肘。河坂部長則輕輕敲了敲女化妝師走出的那扇門,向和夫招了招手,說:「杉下君,快,這邊。」和夫抵達門口後,部長便將門開啟,催促和夫進去。
這是一個小房間,牆壁的一整面都是鏡子。剛剛出現在電視上的男子轉過身來,將和夫兩人迎了進來。雖然是一個人坐在那兒,但美男子還是擺出跟攝像頭前同樣裝酷的姿勢,蹺著二郎腿。那雙腿細長得就跟蜘蛛腿似的。
「哎呀,老師,真是辛苦您了。我在監控器上都看到了,今天更加出色了呢。」河坂部長用跟平時完全相反的聲音說道:「真是太浪漫了。在觀看的時候連我都像是要被星空吸引進去了。」
「對,這就是我的工作——讓大家暫時地從塵世的瑣事中解放,將靈魂放逐到幻想的世界中去。」
大理石雕塑般的美男子說出了可怕而又裝腔作勢的話,露出潔白的牙齒微微一笑。那是一副令人迷戀的笑容,就是這副笑容讓女化妝師失魂落魄。
「啊,對了老師,這是杉下君,接下來將擔任您的見習經紀人,請您多多指教。」
河坂部長提到和夫後,和夫趕緊低頭行禮。美男子像是童話裡的貴公子似的,用柔和的目光看著和夫。再沒有比這更為端正的容貌了。和夫被這副面孔直直地盯著,心裡很是不舒服。他作為一個男人都快面紅耳赤了,不由深切地感受到:原來如此,這就是他受女性歡迎的原因啊。
「可是河坂先生,我現在經驗尚淺,還沒有資格讓經紀人跟隨我。」
美男子用渾厚而平靜的聲音說著,像英國貴族一樣微微地聳了聳肩,這動作出奇地適合他。河坂部長擺了擺手,說:「哎呀,您在說些什麼呀。老師是大腕,已經是大紅大紫的人了。老師這樣的人是不能一個人行動的,必須要帶上一個跟班啊。」
「這倒不至於——罷了,公司都這樣說的話,我再表達不滿就是我的不是了。」美男子突然將目光投向和夫,說:「你是叫杉下吧?」
「是的,請多多指教。」
和夫再次行禮,對方卻突然說:「約會的時候最好避免選擇居酒屋哦,必須要護送女士去更為浪漫的地方。如果一開始就被認為是土包子,那損失可就大了。」
「啥?」和夫驚訝地瞪大了雙眼。什麼鬼……這男的突然之間都說了些什麼啊——可和夫沒能找到適合回應的話語。
「呀,出現了呢,老師的千里眼。哈哈哈,杉下君,你嚇了一跳吧,看來老師又猜中了呢。」河坂部長露出了誇張的諂媚笑容。
到底是怎麼回事?和夫一頭霧水。確實,和夫曾邀請過女孩子去居酒屋。他認為,就算選擇了不合時宜的約會場所也是無可奈何的事。可是,這個男的又是如何得知此事的呢?是某位同事事先悄悄告訴他的嗎?可從河坂部長的反應來看,他似乎是一眼就看破了的樣子。但這種事情是如何知道的呢?
部長毫不在意倉皇失措的和夫,仍然將諂媚的笑容掛在臉上,說:「老師,請揭開謎底吧。這一次也是您出色觀察的成果吧。」
「不不,很簡單的。」
美男子豎起一根手指左右晃動,舌尖發出了「嘁、嘁、嘁」
的聲音,作為否定手勢的補充。外國電影也就罷了,可在日常會話中還是頭一次看到有人毫不猶豫地做出這種裝酷的動作。和夫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這次也像往常一樣,我只是通過簡單的觀察推匯出了結論。」美男子對和夫置若罔聞,對河坂部長說道,「首先是他的襯衣領口和袖口的熨燙方式——仔細看就會知道,這是在洗衣店處理的。如果是在家裡洗的,不會像這樣把每個紐扣的位置都熨燙一次。此外,他後頸處殘留的頭髮有些顯眼。從這兩個事實我猜測,杉下君會不會是一個人生活的單身漢呢?如果是跟家人一起生活,襯衣是不會送去洗衣店的,母親應該會幫他洗。如果他身邊有女性照顧他,應該會提醒他自己看不到的後頸處有頭髮吧。從年齡上來看,距離結婚後的倦怠期還為時尚早,夫婦兩人的關係還不至於冷淡到太太對他的儀表漠不關心。所以,他是覺得洗襯衣麻煩才送去洗衣店洗的,並且身旁也沒有女性關心他的儀表——換言之,他是一個人生活的單身漢。」
美男子口若懸河地說著。部長聽得津津有味,和夫則只有啞然的份兒了。
「接下來是西服的第二顆釦子,線已經鬆開,釦子都快掉下來了。領帶上有一條大大的褶皺,鞋子雖然不太髒,但似乎沒怎麼擦拭而失去了光澤。從這些細節可以推斷出,他是一個對服裝不講究的鋼鐵直男,而且不講排面、性格正直。此外,河坂先生之前提到過,‘世紀廣告’給的薪資絕不算太高。從他外表二十七八歲的年齡來看,與女士約會恐怕是以結婚為目的的。從他正直的品格也可以得知這點。這樣的人在約會時會選擇什麼樣的地方呢?這裡我進行了一些猜想,大概不會為了講究排場而把女士帶去高階餐館吧。這位女士有可能會成為被託付了家庭開支的結婚物件。為了讓她看到不加粉飾的真實自己,為了讓她知道自己囊中並不闊綽,會不會就選擇了樸素的居酒屋呢?我就是如此發揮了想象力。對於鋼鐵直男來說這是一種常見的想法:比起逞強搞些面子工程,不如從最開始就展示出自己的性格,以人品取勝。於是我便推測到,他也一定會以這種想法來行動。看來我是猜中了啊。也許是我多管閒事了,但權當是我小小的忠告吧。」
「哎呀,太精彩了,在下佩服。」
河坂部長不禁激動得鼓起了掌,和夫還是一聲不吭。這傢伙是怎麼回事啊——意想不到地吃了他一記先發制人的重拳,和夫只能茫然自失。美男子對和夫丟擲了一個滿懷笑意的眼神,說:「從今天起我們就是搭檔了,讓我們好好相處吧。」說完他站了起來,個子十分高挑。然後,就像魔術師掏出花束一樣,他遞過來一張名片。
「今後就拜託你了。」
纖細柔軟的手指間夾著一張名片,上面寫有美男子的名字。
觀星家星園詩郎
這就是和夫與星園的初識。
註釋:
普魯塔克(約46年—約127年),羅馬帝國時代的希臘作家。西元前的說法疑似作者的誤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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