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星期二(瓶綠色)

那天下午的晚些時候

爸爸並沒有信守他的承諾,這也不是第一次了,我們不能一起去買鳥食,因為他要處理工作上的緊急情況,是關於硬碟故障和必須恢復的問題,從備份到重新測試,一切都從頭再來。

我不知道他在說什麼,但他說那完完全全是一場噩夢。如果他不立馬回到辦公室,把事情處理好的話,他的老闆會發瘋,他可能會失業。當我問他老闆喜歡腰果還是巴西堅果時,爸爸哈哈大笑,所以他應該沒有那麼擔心。

不管怎樣,他又做了一個承諾:他會在回家的路上買鳥食。

他外出時,除非是警官,比如褪色的鉻橙色,否則我不能給任何人開前門,即使我知道那個人的名字。爸爸拿了鑰匙,他會自己進來的。

我也不能撥打999,除非房子著火了。去年重新佈線之後,著火是不太可能的,因為沒有開著的電器,比如熨斗或是油炸鍋。

爸爸把重要的事項寫下來,幫助我記住:

1.別擔心房子著火,我不該這樣說,房子裡一切都很好。

2.除非是警官或社工,不要給任何人開門。

3.不會有緊急情況。你不需要撥打999。

4.別再撥999給我惹麻煩了!除非真的不得已,我不會離開你。

我們估計,用爸爸筆記型電腦上的路線規劃程式,他很可能會離開七十四分鐘。他很快就會回來的,這要取決於工作中是否有其他人來幫忙。

沒什麼好擔心的,真的沒有。

爸爸說他可以叫一個鄰居過來,不過我拒絕了。我不喜歡臨時保姆,也不喜歡茶會,我自己一個人更安全。

他走了,我現在很擔心。

我擔心白兔和九歲的碧·拉卡姆打碎的瘋帽匠的茶具。

我擔心盧卡斯·德魯裡,擔心他出其不意地造訪,而我卻不得不保密。在那個出其不意來訪的夜裡,他借了他爸爸的棒球帽,忘了把碧的鑰匙放回火烈鳥雕像下面。在科學實驗室,他緊緊抓住我的喉嚨使勁兒地掐,導致我呼吸困難。不到一個星期——在碧被謀殺之後——他看起來像曾與龍捲風搏鬥過的樣子,嘴唇裂開,手被刮傷。他說那是他爸爸乾的。

但是,假如碧在被攻擊時反擊了呢?

我把我的畫和顏料重新擺放在臥室的桌子上。我重新開始,在紙上塗上白色,但它很乾,而且質地呈白堊狀。我的筆觸很粗糙,不夠精確。

我畫得不好,想白色兔子的時候總是畫不準。我把碧的日記從小窩裡的毯子下面掏出來,我向前翻,翻過她關於那個瘋帽匠茶會的條目。

她在其中一頁上畫了一幅畫——愛麗絲,跟瘋帽匠、三月兔和睡鼠。在下面,她加了一個大茶壺、杯子和茶托。她一定搞錯了,就像我塗了白顏料一樣。整頁一次又一次地打叉,用的是黑筆。

沃特金斯太太同意媽媽的說法,認為我是一個可恨的女孩,愛詆譭好人。他們都在為我的靈魂祈禱。我沒有說謊。我恨那個瘋帽匠,他不會停下來的,我要他離我遠點。

我合上日記。我害怕在文森特花園街二十二號的大衛·吉爾伯特。他進了不屬於自己的房子,譬如沃特金斯夫人家。他知道人們把鑰匙藏在哪裡。他戴黑色和棕色的鴨舌帽,家裡可能有一頂棒球帽。每個人不都是這樣嗎?

他是碧的媽媽波林·拉卡姆以及奧利的媽媽莉莉·沃特金斯的朋友。他和每個人都有聯絡,跟每件事都有聯絡。

我以為他恨碧·拉卡姆因為她很吵,喜歡長尾小鸚鵡,但他早在這以前就恨她了。碧是壞孩子,她打碎了沃特金斯太太的瘋帽子茶具,一個一個地毀了拉卡姆夫人的皇家道爾頓瓷質舞女玩偶。這兩位女士都是他的朋友。

大衛·吉爾伯特喜歡皇家道爾頓。他承認為他侄女借過瘋帽匠茶具,他可能是九歲的碧·拉卡姆的臨時保姆。他也喜歡瓷質舞女玩偶。

我以為我見了魔鬼的那天夜晚,他當時是在碧·拉卡姆家外面的小木屋裡找飾品嗎?

也許他想要回最後一個瓷器舞女玩偶,在碧有機會把它摔碎之前。他是否試著在她的派對上把它順手帶走?我記得那個人聲音刺耳,微紅,聲稱他在找廁所。

那是個謊言——他是直奔玩偶而來的。

這就是為什麼在碧死的那天夜裡,瓷器舞女玩偶會出現在廚房裡。是他從臥室裡偷走了它,打算從後門逃跑。

碧不是在床上而是在樓下嗎?也許她在客廳的沙發上睡著了。他偷了飾品就要走的時候,看到了她,讓他大吃一驚。她聽到有響聲,被驚醒了。

我必須把我的新推論告訴警察。

這是緊急情況嗎?我要撥打999嗎?我想了大約二分三十秒。我認為爸爸不一定把這描述為緊急情況,因為我明天還會見褪色的鉻橙色,我可以在警察局告訴他這是頭等重要的證據。如果我現在打電話,又會給爸爸惹麻煩了。

我檢視我的手錶,爸爸已經走了十四分鐘了,他可能會在一小時內就回來,或者更快。他回來以後,我可以告訴他。我帶著畫筆下樓去拿一杯水,因為它可能不喜歡單獨留在我的臥室裡。房子發出柔和的粉紅色咯吱聲,就像一隻小老鼠在急匆匆地跑來跑去。

我也應該告訴褪色的鉻橙色,鑰匙在碧·拉卡姆家後門的鎖頭上。盧卡斯·德魯裡知道鑰匙藏在哪裡,大衛·吉爾伯特也知道。也許這個危險的鳥類殺手正準備把鑰匙放回去的時候,德魯裡先生戴著盧卡斯借來的棒球帽,打亂了他的計劃。

大衛·吉爾伯特一定是在警察走了以後又回來了。他可能是從他家後門的小巷偷偷穿過去的吧?我不知道警察是怎麼封的碧家的後門,不過,很可能是用那種很容易撕下來的膠帶吧?

不論怎樣,鑰匙是第二重要的證據。

我還應該告訴褪色的鉻橙色一些別的事情——我可以肯定我曾經兩次進出碧·拉卡姆的家,我不是在做夢。我看見了戴深藍色棒球帽的人。那個人不是爸爸,現在,人人都相信這一點了,包括我。可能是化了裝的大衛·吉爾伯特。

他知道我認不出他,在碧的派對上,爸爸告訴他我有臉盲症,他聽過爸爸叫我「兒子」。他很可能模仿他常穿的衣服:藍色牛仔褲和藍色襯衫。我在腦海裡記下了這一條要告訴褪色的鉻橙色的第三重要的證據。

我在水槽裡放了二十秒的水,因為我喜歡水流聲音的藍灰色線條,與淋浴的顏色不同。廚房的時鐘顯示現在是下午兩點零二分,爸爸可能會在五十七分鐘之內回來。我走過客廳的門,門是開著的。

那天晚上關門了,我聽到柔和的黑巧克力色線條。

爸爸打鼾的顏色。

接下來是淋浴的顏色。

這是第四和第五重要的證據。

我的顏色證實了父親的故事,他說的是實話。他說他在凌晨三點十五分聽到一聲噪音,因為睡在扶手椅上,脖子睡疼了,所以他起身去洗澡,發出了褐紅色的吱嘎聲。

我盼望他回來。我會告訴他,我相信他,我在碧·拉卡姆廚房裡看到的人不是他。我看見的肯定是別人,我肯定當時在那裡。我記得消毒劑的味道,還有另一種令人不快的味道,這味道讓我想起了碧·拉卡姆的派對,只是分不清那是大衛·吉爾伯特還是奧利·沃特金斯的味道了。

這是第六重要的證據。

我把玻璃杯帶回了樓上。青蘋果顏色的樓梯吱吱作響。在我的腳接觸到下一級樓梯之前,我聽到一把鑰匙在開前門的鎖。

發黑的暗綠色,尖厲的聲音與顏色相匹配。

藍色襯衫,藍色牛仔褲走了進來,他沒有拿包。

「你回來太早了,爸爸。你沒買鳥食,你需要再出去一趟。」

爸爸看著地板。我讓他走,他不高興嗎?還是生氣了?我說不清。

等你回來後,我會告訴你我認為是誰謀殺了碧·拉卡姆,她的日記已經記載了全部的真相。」

他看著衣架,沒看我。他拿下我的校服領帶,把領帶一頭纏在他的手上。

我口袋裡的手機振動了一下,出現了紅色和黃色氣泡,這很奇怪,因為唯一打電話或發簡訊給我的人是爸爸。

我繼續上樓梯向我的臥室走去,同時開啟了這條資訊:

工作完成!已經買到鳥食了。馬上回來。愛你的爸爸

我手裡的玻璃杯掉了。

我打著字,還沒來得及按「傳送」,我的手機就從我的手裡飛了出去。那個穿藍色牛仔褲和藍色襯衫的男人衝上了樓梯,一把抓住了我的腳踝。我踢打著掙脫開了,可是他卻緊緊地抓住了我的另一隻腳。

「放開我,大衛·吉爾伯特!」我尖叫道。

「碧的日記在哪裡?」他生氣地低聲問道,出現了灰白色的鋸齒狀線條。

我踢他的臉。他低聲咒罵著,出現了球狀的白色。我向上爬,但他跑得更快。他撲到我的身上,踩著我的胸。

「日記在哪裡?」顫抖,生硬的白色線條。他又低聲說話了。

「聽——不——懂。」

「他媽的在哪裡?」他咳嗽得厲害,出現了凝結的紅色和黃色。

「在我的小窩裡。在我的臥室裡。」

領帶繞在我脖子上。一次又一次地勒緊。

不能呼吸。

他拉著我的領帶到了欄杆前。

他的呼吸聞起來像是碧·拉卡姆的派對、她的廚房、沃特金斯太太家的廚房。

煙味。

他的聲音裡包含了更多的奶油黃,而不是紅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