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等等,等等,我還沒幹完呢!我真是個笨蛋。這個星期我過得很難,我都沒空收拾了。不要看我沒洗的那些碗碟,洗碗機壞了,我只能把它就這麼放著。」

她把一塊藍色海綿浸在水龍頭下面。淺藍灰色的線條。

水濺到白色的瓷磚上。

濺,濺,濺。

晦暗的頂針形狀。

滑倒容易受傷,有危險。事故最有可能發生在家裡,而且每年造成約六千人死亡。

我還沒來得及警告她,她就把水滴到桌子上,濺到我腿上的一幅畫上。我把座位向後推了推站了起來,抓住椅子以免再次翻倒,出現更多的形狀。

「對不起,對不起,我希望桌子配得上你的畫,桌子必須特別乾淨才能展示你的作品。我不知道我在想什麼,在你來之前我的腦子不太清楚。」

我盯著我的畫。一個小水滴擴散開,使得成年長尾小鸚鵡藍寶石色的聲音融進了它後代的淡一些的音調裡,改變了它們聲音的節奏,使它們都唱跑了調。

「我這張畫被毀了。」

「沒有被毀,賈斯珀。」碧說道。

她錯了,跟她以前對問題的看法一樣。我不喜歡她的聲音,她聲音的邊緣是尖銳的,形狀也是尖銳的。

「畫上沾了一個水滴不是被毀,這幾乎看不出來。你的人生付諸東流,你卻無計可施,無法阻止,這才是被毀;失去了一生所愛,卻不知道如何把他找回來,這才是被毀。」

我閉上了眼睛,感覺自己在搖晃。長尾小鸚鵡正在唱著美妙的歌聲,我不想讓它們的歌聲被毀。

不公平。如果我的畫沒有完美地捕捉到這些鳥兒的顏色的話,我會讓它們失望的。

「長尾小鸚鵡就是我的一生所愛,」我指出,「不管怎樣,現在它們都是我一生的摯愛,在那之前是媽媽。她也會喜歡長尾小鸚鵡的,她不想失去它們。我不想把它們拱手相讓,輸給大衛·吉爾伯特。在他傷害它們之前,我想阻止大衛·吉爾伯特。」

「我們又回到了長尾小鸚鵡話題了,」碧說道,「我也同樣非常高興。」她嘆了口氣,出現了翻滾著藍白色的薄霧。

這聽起來不像是渴望的嘆息,不像是渴望看見它們的聲音,不像是我聽到、看到它們時的渴望。我第一次感知到,她的感受跟我並不一樣。儘管她和我說的是同樣的詞,它們的色彩確實是奇怪的,不友好的。

「實話實說,我很高興可以再談談長尾小鸚鵡。嘿!我們可以聊一下你有趣的陰謀論,如果你願意的話,現在也談談大衛·吉爾伯特。」

「是的,這就是我想要的。」

她用一條又幹又舊的毛巾擦桌子。

「看,一切都是閃亮、嶄新的!現在讓我看看你的畫。」

我指著一個小水珠說道:「那兒溼了。」

「對不起,」她擦得更用力了,「原諒我,我的生活一團糟,沒能把一切按照你喜歡的方式,做得盡善盡美。」

她的遣詞造句在試圖表達善意,聽起來碧在做努力,恰如其分地努力。可是,她的嘴角沒有動,她的顏色從邊緣溜出來。我只能識別一種笑容——露齒的微笑——在我剛剛到的時候。

「你還想看我的畫嗎?」我不得不核實一下。我不知道她想要什麼,她在想什麼,我們之間沒有聯絡,在我走進她亂七八糟的廚房,在她的笑容消失以後,我切斷了與她的聯絡。

「求求你,快讓我看吧。」她拎起她的裙子邊,行了一個屈膝禮,「如果我有這種榮幸,我會激動萬分的。我現在什麼想法也沒有,懸念會要我的命的。」

實話實說,我並不想殺碧·拉卡姆。我慢慢地把畫擺在她的桌子上,順序一定要正確,跟筆記本的順序一致。可是,拉卡姆卻用腳敲著地板,出現了泰迪熊顏色的圓圈,讓我分心。

「你是想按照檔案的順序,也就是日期來看呢?還是按照主題來看?例如,按照歌唱、吃食、修整羽毛、打鬥、從巢穴裡或樹枝上窺視,或者可能——」

「事實上,」她打斷了我的話。「我一直在盡力去理解盧卡斯看我的便條以後為什麼沒有露面,這讓我陷入了思考,假如這不是盧卡斯的錯呢?假如這是你的錯呢?」

聽了這尖刻的話,我的肚子一緊。

「這是日落系列,」我接著說道,「這些是日出歌唱系列。」

「很可愛,你的畫很可愛,賈斯珀,一如既往可愛。可是,我知道你聽清我說的話了。」她的聲音低低的,好像怕有人偷聽似的,「這條街上的一些人,例如大衛·吉爾伯特,認為你傻。他們告訴我,因為你不是一個正常的孩子,所以你是個傻子,可是我知道你不傻。我知道你聽到我說的話了,賈斯珀。」

我繼續擺放我的作品,把長尾小鸚鵡吃食、打鬥、歌唱和聊天的畫擺了出來。

「你替我送信的時候是不是出了錯,賈斯珀?你星期三的時候是不是送錯人家了?你是不是把便條給了盧卡斯以外的什麼人了?告訴我哪裡出了錯!」

「血橙色的三角形和骯髒的灰色邊緣的棕色飛鏢!」

「好好回答我,賈斯珀,用英語回答,我不懂你的顏色語言。你犯錯了嗎?如果你承認你犯了錯,我會原諒你的,人人都會犯錯,我一直都在犯錯。」

我淚流滿面,無法直視她。我繼續看著我的畫。

日落,日出,吃食。

「賈斯珀?」

「我以為是盧卡斯,」我說道,「我把信給了來開門的穿校服的男孩。」

「那麼,這很重要。」她慢慢地說道,就像爸爸被惹惱了或者他想讓我平靜下來那樣,「不要著急回答,賈斯珀。有沒有任何可能,哪怕一點點可能,你可能把信給了他弟弟李了?」

我不需要慢慢說。

「可能。我不知道,我沒有問他的姓名,對不起,那條狗血橙色的三角形叫聲把我嚇蒙了,我不得不離開,趕緊離開。」

碧搖了搖頭,說:「這沒那麼糟糕,沒有我害怕的那麼糟糕,起碼你送的地址是對的,信在這家的某個地方。」

「燒著了。」

「盧卡斯傢什麼東西燒著了?把燒著的東西扔到你身上了?」

「不是,在你的烤箱裡。」

「該死,我的餡餅!」她飛過廚房,猛地開啟了烤箱門,「唉,我認為我把它毀了。」她一把抓起髒髒的毛巾,猛地把餡餅拉出來,扔到桌面上。

砰。紅色的火花。

「燙,燙,燙!」她吹了吹手指,然後把手指伸到水龍頭下面。模糊的灰色線條。

「我該回家了,爸爸會納悶我跑到哪裡去了。」

「不太可能吧?」碧說話時沒有回頭。這聽起來像是個問題,但她沒等人答覆,「我懷疑他是不是在想你,因為他還沒下班回家,對吧?」

我低頭看了一眼手錶,她是對的。

「你告訴過他今晚要來見我嗎?」她問道,「他知道你在哪裡嗎?」

我繼續看著我的手錶。

「別擔心,賈斯珀,我肯定你爸爸不會在意的,他喜歡我,他一直都喜歡我,從那次派對開始,也許第一眼就喜歡上了。我搬回這條無聊街道的那天晚上,我看見你倆站在你臥室的窗前看我。」

我不能肯定爸爸是不是喜歡她,因為他稱她為愚蠢的小果餡餅,可是我不想再讓她失望了,她認為不存在的上帝已經拋棄了她,而我沒有。

「對不起,你的手被燙了,盧卡斯沒有來見你,我把你的重要信件給了他弟弟,我對不起你,對不起,對不起。」

那個有稜角的綠藍色單詞在我嘴唇上顫抖著。

「別這樣,賈斯珀。現在我知道發生了什麼,我反而更高興了。盧卡斯根本就沒有收到我的信,他弟弟一定忘了把它給他。你也知道小孩子是什麼德行,對吧?他們是不可靠的,他們會把事情搞砸,重要的事情。」

我用舌頭數著牙齒,因為我忘記把媽媽的紐扣放進口袋了。

「光顧著聊天了,都沒照顧好你。你一定餓了,我們吃點餡餅吧。」

「我不是那麼……」

「請不要說你不餓,賈斯珀,因為這對我費了這麼大勁才給你做成的餡餅來說是無禮的。這可是我自己親手做的,不是買的。」

我不想無禮,但是是她無禮在先。她沒有好好看我的畫,她沒有讓我給她看筆記本,或對如何解決大衛·吉爾伯特的問題來一次頭腦風暴。她只想談盧卡斯·德魯裡為什麼沒來見她。我又猶豫了,因為她從抽屜裡拿出一把刀。

「來一大塊好吃的餡餅怎麼樣?」她沒有等我的回答,就用這把深褐色的金屬刀向餡餅砍去,切下了長長的一大塊。

我無法把目光從這把刀上移開。在頭頂的吊燈下面,刀刃在閃閃發光。有一瞬間,我可以看到金屬刀片反射自己出扭曲變形的臉。

然後我就走了,好像從來沒有去過碧·拉卡姆的廚房似的。從未來過。